少奶奶把我塞进少帅房里,想试试他心里有没有旁人。
他连正眼都没给我,丢过来一沓阵亡名册,叫我抄到天亮。
三百一十七个名字,我抄得手腕直抖。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能看见每个人头顶剩下的日子。
那一夜,他头顶是九十一。半夜进来送单子的那个小兵,我偷偷喜欢了八年,头顶只剩六十一。
1
为了当上老太太跟前的头等丫头,我熬了四年。
老太太吃长斋,我跟着灶上的刘婶学素面。一碗面擀坏了一百多回,擀到半夜,手腕肿得像发面馒头。
老太太养了只绿鹦哥,想教它说吉利话。我拎着鸟笼子天天往后花园跑,教到最后,它会说「老太太长命百岁」,我嗓子哑了半个月。
新进门的少奶奶留过洋,嫌老太太规矩多。老太太嫌少奶奶穿洋裙子露胳膊。我两头递话,两头赔笑,鞋底磨穿了三双。
这才熬到头等。
吃晌午饭的时候,小满端着碗凑过来,拿筷子头点我。
「瞧瞧,吃饭还给老太太纳鞋垫。我看你做梦都在巴结主子。」
她是老管家的外孙女,跟我同一天进的公馆,嘴上没把门,心里不藏事。
我没理她,咬断线头。
腊梅姐从廊下走过来,瞟了一眼我手里的鞋垫。
「你们就酸吧。老太太脚上的冻疮一到冬天就犯,你们谁记得?」
「人家记得,人家就排在你们前头。」
小满吐了吐舌头,一把抢走我的鞋垫。
「那我也纳一双,叫老太太也念叨念叨我。」
我笑了笑,端起碗。
扒了两口,又放下了。
小满看出来了,扯着我进了里间,把门掩上。
「平安,你这几天魂都丢了。怎么回事?」
我把碗搁在窗台上。
「我上个月满了十七。」
「少奶奶说,要给我寻个好人家,打发出去。」
小满的嗓门一下拔高了:「老太太最离不得你,她急什么……」
我捂住她的嘴。
她扒开我的手,压低了声音:「横竖你又不惦记少帅。你去求老太太,老太太准留你。」
我没吭声。
我望着窗外。
老太太坐在葡萄架底下打盹,腿上盖着一条驼色毯子,鹦哥在笼子里歪着头。
她头顶半尺高的地方,浮着一串淡青色的数。
像井水里映的月亮,风一吹就晃。
二百三十六。
除了我,没人看得见。
我打记事起就能看见。每个人头顶都有,唯独我自己的,我看不见。
后来我才弄明白,那是一个人还剩下的日子。
二百三十六天。
我得留在公馆。
我得陪她,把这二百三十六天走完。
八年前那个冬天,我九岁,还叫五丫。
我娘挺着肚子,带着我在临城火车站讨饭。我上头有四个姐姐。我爹说,生不出儿子,就一直生。
那天有个教会的嬷嬷施米汤,一人一碗。我端着我那碗,一口没喝,全倒进了我娘碗里。
我娘头顶,是十四。
一列火车进站,白汽喷得满站台都是。车上下来一个老太太,穿着玄色貂皮大氅,身后跟着一队挎枪的兵。
她在我跟前停住了。
「丫头,饿成这样,怎么不喝?」
我缩着脖子,手指头抠着破袄的线头。
「我娘……我娘怀着弟弟。」
「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我爹说,要是妹妹,就接着生。」我咬着嘴唇,「我娘只剩十四天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
她大概当我是说,我娘身子虚,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眼泪一下冲了出来,糊着脸上的煤灰,淌成两道黑印子。
老太太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弯腰要给我擦。
我往后躲:「别……会弄脏的。」
她拽住我,一下一下擦得仔细。帕子上一股樟脑丸的味儿,还有一点檀香。
我抬头看她的头顶。
三千多。
我不哭了,傻乎乎地说:「奶奶,您还能活好久好久。」
她笑出了声。
旁边一个小兵没憋住,探过头来。他十五六岁,脸冻得通红,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傻丫头,老太太这是要领你回家呢,还不快谢谢老太太!」
「退下。」
一个穿灰呢军装的少年从后头走上来,声音冷得像站台上的铁轨。
「老太太跟前,轮得到你插嘴?」
小兵缩了缩脖子,退回了队伍里。
那少年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看路边一只冻僵的麻雀。
他就是少帅,靳怀山。
往后八年,我敬他,怕他,听他的话,顺他的意。
唯独不喜欢他。
偏偏少奶奶不信。
她总觉得,这世上的姑娘,个个都想往她男人屋里钻。
2
进公馆头一天,老太太给了我双份身价钱,又打发周妈领着西医去火车站,把我娘接进了城里的教会医院。
那天傍晚,我去医院看我娘。
她躺在白床单上,脸上有了点血色,护士正一勺一勺喂她小米粥。
我抬头。
她头顶的数,变了。
十四,变成了四千一百零六。
我扶着门框,半天没敢动。
那是我头一回知道。
这数,是能改的。
我娘后来生了个妹妹。我拿老太太给的月钱托人捎信回村:再逼我娘生,往后一个铜子儿都不往家寄。
我爹拿我寄的钱盖了三间瓦房,买了两头牛,再没敢吭一声。
老太太要给我改名,说五丫不像个名字。
我拿毛笔在红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小满凑过来念:「平——安。」
「过年贴春联,横批都写这个。」我说,「我想叫老太太平平安安的。」
满屋子丫头都笑了。
小满拿胳膊肘拐我:「少帅马房里有个兵,叫贺岁,说是大年初一生的。你俩凑一块儿,贺岁平安,正好一副横批!」
我脸一热,扑过去捂她的嘴。
我认得贺岁。
就是火车站那个虎牙。
进公馆第二天,老太太叫我给少帅送一盅参汤。公馆太大,我端着托盘转了三圈,转到了后头的马房。
马粪混着干草的味儿,熏得我直皱眉。
一个人从马房里钻出来,拍着身上的草屑。
「参汤还得端到马房遛一圈?给马喝的?」
是他。
虎牙一露,比站台上那会儿笑得还欢。
我急得快哭了:「老太太头一回差我办事,我就办砸了……」
他收了笑,把托盘接过去。
「少帅那儿啊,我带你去。」
他走在前头,背挺得笔直,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
快到少帅书房,人多了,他把托盘塞回我手里。
「就当你自己找过来的。我没来过,记着啊。」
他往廊柱后头一闪,没影了。
闪走之前,我看见了他头顶那串数。
一万九千多。
我松了口气。
后来我每回给少帅送东西,都要绕到马房那边走一遭。
有一回我抱着少帅的大氅路过,听见马夫扯着嗓子喊:「贺岁!你那破车子又扎胎了!」
他推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车铃铛哗啦哗啦地响。
那天丫头们拿我和贺岁的名字闹了半宿。
老太太没笑。
她捻着佛珠,叹了口气。
「人人都给我孙子求平安,就这丫头,记着我这个老婆子。」
我那会儿只当她是夸我。
很多年以后我才琢磨过来。
丈夫,两个儿子,一个一个送出门去,回来的都是棺材。
活得长,对她未必是福气。
3
少奶奶姓章,叫章若棠。她爹是燕京大学的教授,她自己去法兰西念过两年书。
这门亲事,是老太太和章家老太太早年定下的。
章若棠起先死活不肯嫁。
她说靳家三代都是丘八,她不要嫁一个哪天就叫人抬回来的男人。
少帅只登门了一回,她就改了主意。
那回老太太怕少帅礼数不周,派我跟着。
章家客厅里摆着一架留声机,放着洋曲子,屋里一股咖啡豆的焦苦味。
章若棠穿着月白旗袍,捧着一本洋文书,眼皮都不抬。
「靳少帅也读书么?」
少帅把军帽搁在膝上:「读过两本。」
她跟他讲诗,他接得上。跟他讲时局,他看得比她还远。
「我父亲和二叔,都死在北关上。」
少帅很少说这些。在公馆里,他跟我们这些丫头一个字都不多说。
可他肯说给她听。
「他们图的不是名声。是关里头的人,夜里能睡个囫囵觉。」
章若棠合上书:「那不当这个兵,不就不死人了?」
少帅接过她推来的咖啡,抿了一口,大概是苦,眉头动了一下。
「我不当,别人的兵就进来了。」
「打一仗死一千个,护住的是关里几十万口人。章小姐念过洋书,这笔账算得明白。」
章若棠看他的眼神,变了。
她起身,从柜子里搬出一副西洋棋。
「会下么?」
「学过几天。」
「不许让我。」
「章小姐想赢?」
「想。」她抬着下巴,「可我更想输得明明白白。」
那盘棋下了一个钟头。
到最后,棋盘上只剩两个王,一个车,一个兵。
少帅捏起他的车,在半空停了停,放到了一个谁都吃不着谁的格子上。
「和了。」他说。
章若棠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才看明白,他是故意把自己的王逼进死角的。
她一下子红了脸。
我站在门边,抬头看少帅的头顶。
一万三千多。
那时候,北边还算太平。
回府的路上,老太太问我怎么样。
我想了想:「少帅礼数差了些。可章小姐欢喜。」
老太太一下子笑开了,跟我说起她年轻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野,不爱念书,爱骑马。」她眯着眼,「十五岁那年,我偷穿我哥的学生装,在武备学堂外头的马棚里随手牵了一匹马,就闯进了校场。」
「教官当我是新来的学生,罚我绕着校场跑二十圈。」
「跑到第七圈,有个高高的后生追上来,问我凭什么骑他的马。」
她笑出了眼泪。
「那就是你们老太爷。」
窗外一树石榴,红得像着了火。
她望着那树石榴,半天没再说话。
4
老太爷和老太太,只做了十四年夫妻。
他死在北关上。
周妈说,那年老太太三十三,消息传回来,她哭了三天三夜,水米不进。两个少爷轮着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米汤。
「后来,老太太就问了一句话。」
周妈和老太太同岁,头发只灰了一层。老太太的,全白了。
「她问,你们俩,往后是不是也要去北关。」
「两个少爷都没吭声。」
「打那以后,老太太就换了个人。从前账本她瞅一眼都嫌烦,那以后家里大小事一手攥着,叫两个少爷只管去打仗,靳家的门楣,她一个人顶着。」
后来,大少爷死在西边。脸叫野狗啃了,抬回来,亲娘都认不出。
二少爷去剿匪,是成亲那天夜里接的电报。他死的时候,军装底下还穿着大红的喜服。
大少奶奶抱着两岁的少帅,在老太太屋里关了一夜。
第二天,大少奶奶去了城外的尼姑庵。二少奶奶坐船去了南洋。
老太太亲口跟她们说的,靳家不扣人。
那以后,偌大一座公馆,就剩一个老太太,一个两岁的孩子。
所以老太太常劝少奶奶,别把心全拴在少帅身上。
这里头的缘故,她只跟我们几个头等丫头讲过。
「人年轻的时候,不能活得太顺。」她捻着佛珠,「心里就靠一根枝儿撑着,那根枝儿一断,天就塌了。」
腊梅姐说:「少奶奶是聪明人,您跟她说透了,她懂的。」
老太太摇摇头。
「她起先不肯嫁,就是怕这个。后来肯了,你当她不知道?」
她顿了顿,嗓子发涩。
「这么大一座宅子,一院子守着门盼不着人的女人……她才多大。」
「我是不是做错了?不该拖累人家好好养大的闺女……」
我看着她的头顶。
那一刻,那串数往下掉了两格。
二百三十一,变成了二百二十九。
这天下午,周妈坐在炕边挑绒线,嘴上又没把门。
「莫不是咱这宅子风水不好?好好的少爷,一个两个都抢着去打仗,回来的……」
腊梅姐赶紧递了杯茶过去。我一把抢过周妈手里的绒线。
「打络子最费眼,您早该叫我们来。」
老太太低着头看经,没抬眼。
半晌,她笑了。
「你们听听她说的,多气人。她嫁了老账房,孙子都抱俩了,跑我跟前显摆来了。丫头们,快想个法子治治她。」
我们都跟着笑。
我正要接两句俏皮话,门帘一挑,少奶奶进来了。
她蹲到老太太膝前,给老太太捶腿。
「奶奶院里的丫头,一个比一个伶俐。我在西院都听得见笑声。」
「奶奶疼我,赏我一个吧?」
老太太当然点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小满在门边也看了我一眼。
少奶奶涂着蔻丹的手指,直直指向了我。
「平安姑娘是奶奶的心头肉,我可不敢拿她当使唤丫头。」
她笑盈盈的。
「我想,叫少帅收了她,做个姨太太。」
5
少奶奶说,当初少帅去章家,偏偏带着我,可见是看重我。
我跪着推了三回。
最后只求下一件事:不摆酒,不上族谱,就在少帅屋里伺候。
进少帅屋那天,下了头一场雪。
我推门进去,抬头,手里的炭筐差点掉在地上。
少帅坐在书桌后头看军报,台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
他头顶的数,是九十一。
前天我在花厅给他倒茶,那数还是一万两千多。
今天上午,督军署来了电报。北关又打起来了。
我把炭筐放下,手指头一直在抖。
少帅没抬头,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纸,扔在小桌上。
「会写字?」
「会。」
「抄。」
是一份名册。北关上一仗的阵亡名册,三百一十七个名字。
「抚恤的银元要发到各家。名字、籍贯、家里几口人,一个字都不能错。抄三份,天亮前给我。」
他又搬来半人高的白纸,搁在我脚边,好像怕我半夜抄完了,要找他说话。
我坐下,磨墨。
王二牛,临城北乡人,家有老母。
刘满仓,二十岁,家有一妻一子。
赵小顺,十六岁。
十六岁。
我抄着抄着,眼睛发酸,一滴墨洇开了一块。
快半夜,门外有人喊报告。
一个人披着一身雪进来,在门口跺了跺脚,单膝跪下。
「少帅,后勤的单子。」
他低着头,看见了我的裙角,顿了一下。
「不碍事。」少帅说,「屋里新来的。」
那人这才抬头。
是贺岁。
他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是你?」
少帅从军报上抬起眼:「老太太跟前的,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贺岁把头低下去,声音很轻:「平安姑娘。」
少帅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笑了一声。
「贺岁,平安。你俩凑一块儿,倒能贴在门框上。」
我没笑。
我盯着贺岁的头顶。
六十一。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我站起来,拎起空炭筐。
「我去添炭。」
我没去炭房。我提着一盏马灯,绕到了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雪下得很大,槐树枝上积了厚厚一层,压得咯吱咯吱响。
我伸手去接雪,接了满手,凉得手心发疼。
身后有脚步声。
「姑娘回屋吧,我跟少帅说完了。」
贺岁走过来,站在风口上,替我挡了大半的风雪。
他的军大衣上,一股子烟草和马汗味。
「你们……」我嗓子发紧,「是不是又要开拔了?」
他愣了一下,把眼睛垂下去。
「姑娘问点别的吧。」
我咬着嘴唇,换了一句。
「打仗的时候,你怕不怕?」
他认真想了想。
「怕。」他说,「可我就会干这一样。我娘眼睛不好,我弟弟还在念书,就指着我那点饷钱。」
「少帅不克扣我们,这就算好的了。」
我看着他。
六十一。
我把手里的马灯塞进他怀里。
「拿着。」
「这……」
「关上夜里黑。」我说,「你得把灯还我。听见没?你得还。」
我拎起炭筐就往回跑,跑得太急,在台阶上滑了一下。
他在后头喊了一声我的名字,一下就叫风雪吞了。
跑到廊下,我回头。
他还站在槐树底下,举着那盏灯,像举着一个什么宝贝。
他头顶的数,跳了一下。
六十一,变成了六十二。
我捂着嘴,在廊柱后头蹲了很久。
回屋,我接着抄。
天快亮的时候,我抄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墨色是新的,是少帅的字。
【靳怀山,临城人,家有祖母一人。】
卒年那一栏,空着。
6
第二天,少奶奶把我叫去西院。
「怎么样?」
我照实说:「少帅叫我抄了一夜的名册。」
少奶奶眼睛一亮,嘴上偏不饶人:「许是他嫌你太闷,喜欢活泛些的?常跟你一块儿那个丫头,叫小满是不是?」
我心里一紧。老太太已经给小满说好了一门亲,开春就办,小满自己也欢喜。
我赶紧给她斟茶。
「少帅要真有那个心思,哪用等到今天少奶奶来张罗?」
「腊梅姐那样出挑的,也没见他多看一眼。我们几个平日见了少帅,跟见了阎王似的,大气都不敢喘。」
我把茶递过去。
「少奶奶进门才一年,少帅脸上才有了点人味儿。我们伺候八年,赶不上少奶奶这一年。」
少奶奶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一把拉我坐下。
「难怪奶奶最疼你。」
可笑完了,她又低下头,转着腕子上的玉镯。
「那他为什么,连我也躲着?」
我答不上来。
她叹了口气,把账本推到我跟前,说叫我陪她学管家。
「奶奶年纪大了,这个家我得接过来。」她翻开账本,「叫他只管去北关。家里的事,我跟奶奶担着。」
那天晚上,我给老太太泡脚。
我把少奶奶这句话学给她听。
老太太的脚在热水里,一动不动。
这话,是她三十三岁那年说过的。
「平安,」她叫旁人都出去了,「你跟我说句实话。他们小两口,是不是不和睦?」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
「看着是好的。就是……少帅一直没跟少奶奶圆房。」
老太太愣住了。
热水慢慢凉了,盆沿上的白汽一点一点散了。
她忽然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进洗脚盆里。
我进公馆八年,头一回见她哭。
我跪在盆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会一下一下给她捏脚。
「平安啊……」
她哑着嗓子叫我。
「他见过他娘抱着他关在屋里哭一夜,见过我一头白发送走两个儿子……」
「他是不想再叫靳家的女人,一辈一辈守着空屋子等了。」
「他是要这一门,断在他手上。」
「这孩子……这孩子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颤。
我抱着她,抬头看。
她头顶,一百九十四。
我想起昨夜少帅头顶的数。
今天,是九十。
他会走在老太太前头。
老太太要眼睁睁地,再收一口棺材。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我得叫他回来。
7
开拔那天,临城火车站。
还是那个站台。八年前,我在这儿讨过饭。
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哭的,喊的。火车喷出的白汽裹着煤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老太太拄着拐杖,攥着少帅的手,一个字都说不出。
副官催了三回。少帅没动。
我们都知道,这回去的是北关,一来一回少说三个月。老太太七十了,等不等得到,谁也不敢说。
少奶奶扶着我的胳膊,咬着嘴唇,才没当众哭出声。
少帅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了老太太的手心里。
「奶奶。」
「大年初一您过七十。等我回来,给您擀长寿面。」
他直起身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收干净了。
我盯着他的头顶。
七十四。
纹丝没动。
一句话,改不了命。
队伍上了车。我踮着脚找贺岁。
他在第三节车厢门口,背着枪,腰上挂着那盏马灯。
四十五。
火车拉了一声长笛。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挤开人群往前跑。
「贺岁!」
他从车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灯!」我扯着嗓子喊,「你还欠我一盏灯!」
他愣了一下,笑了,虎牙露出来。
他拍了拍腰上的马灯,冲我喊了句什么。
火车太吵,我没听清。
车开远了。
一个一个灰扑扑的背影挤在车窗里,越来越小。
到后来,我分不清哪个是贺岁了。
哪一个,看着都像他。
少帅走后,少奶奶一头扎进了家里的事。
城外有一处田庄,挨着靳家的坟山,漫山都是银杏。
我陪她去看冬麦。她蹲在田埂上,捏起一把冻土。
「平安,靳家人怎么都爱种银杏?」
「老太爷爱。」我说,「少帅不爱树,他爱花。西院那一墙山茶,是他亲手种的。」
少奶奶一愣:「我还当是花匠种的。」
「是少奶奶进门前一年种的。」我顿了顿,「少帅说,娶了亲,新娘子总得有花看。」
少奶奶的脸腾地红了,跳起来挠我的痒:「你这坏丫头,绕着弯子打趣我!」
我们笑闹着跑上半山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
银杏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子戳在灰白的天上。
她仰头看着。
「平安,等这些树发了芽,他能回来么?」
我没法答。
她转过头,笑得很轻。
「要是有一天,这公馆里没人了,你怎么打算?」
我想过老太太的二百三十六天,想过少帅的九十一天,想过贺岁的六十一天。
唯独没想过我自己。
「我不敢想。」我说。
少奶奶拍了拍我的肩。
「我知道。你怕想了,那一天就真来了。」
我看着她。
一年前在章家,她还是那个捧着洋文书、眼皮都不抬的章小姐。
如今她鬓角别着一根素银簪子,袖口沾着泥。
山脚下,一个长工连滚带爬地跑上来。
「少奶奶!平安姑娘!快回去!」
「老太太……老太太不省人事了!」
我腾地站起来,一脚踩在碎石上,脚踝一崴,差点滚下坡去。
少奶奶一把拽住了我。
「别慌,平安。这条路不好走,我扶着你。」
她扶着我往山下走,嘴里一直念:「奶奶那么好的人……我们还要给她过七十的……老天爷不能……」
念着念着,没了声音,只剩抽气。
天阴了。
雨夹着雪,落下来。
8
我们浑身湿透地冲进老太太屋里。
她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暖黄的光照着她,一头白发都成了金的。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袖子,又摸了摸少奶奶的。
「这么大的雨,淋成这样。」她皱眉,「快去换衣裳。我不过多睡了会儿午觉,他们就大惊小怪。」
我没动。
我在看她的头顶。
一百六十四,变成了九十九。
周妈后来跟我说,那天晌午,督军署来了个人,说北关打得凶,死了好多人。
老太太听完,手里的佛珠就散了一地。
腊梅姐过来拽我:「你也不懂事!你们俩着了凉,老太太还得操心!」
我扶着少奶奶往外走。
刚跨出门槛,就听见老太太喊:「满丫头,过来。我上回给你说的那门亲,你还乐意不乐意?乐意的话,下个月就办……」
她说的是喜事。
我听着,像在交代后事。
我嗓子一哽,扑通跪在少奶奶跟前。
「少奶奶,求您一件事。」
「要是老太太打发我出府,您千万别应。我要送老太太最后一程。」
少奶奶把我拉起来,红着眼,点了头。
小满出嫁那天,南院里难得热闹。
老太太给的嫁妆,压得两个挑夫直哼哼。
小满赖在老太太膝前不肯走,一会儿说笑话,一会儿撒娇,逗得老太太直乐。
喜娘催了好几回,说要误了吉时。
老太太亲手拿起红盖头。
「去吧,满丫头。婆家要是欺负你,你只管回来,我给你撑腰。」
小满乖乖跪好,让老太太给她盖上。
盖头底下,笑声慢慢没了。
只剩一声抽噎。
满屋子的丫头,眼圈全红了。
腊梅姐冲我使眼色,我们一左一右架着小满往外送。
走到院门口,小满忽然甩开我们,掀了盖头又跑回来。
她在老太太门前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脑门都磕红了。
「老太太!下辈子我还给您当丫头!」
老太太嗔她说胡话,自己却拿帕子按着眼角。
那以后,老太太清醒的时候,就忙着给丫头们说亲。
一个,两个,三个。
最后只剩腊梅姐和我。
腊梅姐是老太太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没爹没娘。她跪着说死也不走,要给老太太养老送终。老太太离不得她,就留了。
然后,老太太叫我过去。
她拉着我的手,满脸愧色。
「我原本存了私心。想着叫怀山收了你,你就能一直在我跟前……哪知道,倒把你耽误了。」
我跪得笔直。
「老太太,什么名分我都乐意。我就想在您跟前。」
她看着我,忽然又糊涂了。
「平安,你有喜欢的人没有?跟奶奶说,奶奶给你做主,叫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我脑子里闪过一盏马灯。
我咬住嘴唇,摇了摇头。
「我针线都做不好,哪有工夫想那些。」
「傻丫头,」她笑了,「我总不能把你拴一辈子。」
窗外的日头落在她脸上,她笑着笑着,眼皮慢慢合上了。
她倒在了我怀里。
我抱着她,连哭都不敢出声。
我一遍一遍抬头看。
八十一。
还在。
9
老太太的病,一天重过一天。少奶奶管着外头的事,还要应付一拨一拨来探病、来打听的人。南院这边,全交给了我和腊梅姐。
老太太的手,抖得握不住笔了。
每个礼拜,她靠在床头,口述给少帅的信,我来写。
「山儿,家里都好,奶奶吃得下,睡得着。」
她明明一天只喝得下半碗米汤。
「西院的山茶开了,你媳妇天天去看。」
「奶奶等着你的面。你说过的,大年初一,你亲手擀。奶奶记着呢。」
每一封,末尾都是这一句。
有一回她睡着了,我捏着笔,犹豫了很久,在信纸最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烦请少帅转告马房的贺岁:他借的东西,还没还。】
信寄出去了。
我开始数日子。
少帅头顶的数,算到腊月二十,就到头了。
老太太早些年给过我一块铜壳怀表,是老太爷留下的。她说我总盯着墙上的钟看,不如揣一块在身上。
腊月二十那天夜里,我坐在老太太床边,攥着那块怀表,一夜没合眼。
十一点。
十一点半。
秒针咔哒咔哒地走,走得我手心全是汗。
十二点。
外头静悄悄的,只有北风刮着窗户纸。
天亮了,电报没来。
腊月二十一,电报没来。
腊月二十二,还是没来。
我不敢看少奶奶的脸。
腊月二十三,小年。
门房的老孙头一路跑进来,鞋跑掉了一只,手里举着一张纸。
【北关大捷 少帅无恙 廿八抵临】
少奶奶攥着那张电报,哭得蹲在了地上。
腊梅姐领着下人去门口候着。
我腿一软,扑通跪在老太太床前。
「老太太,少帅要回来了!他好好的!」
老太太还睡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谁的名字。
腊月二十八,雪停了。
少帅冲进南院的时候,军装还没换,肩上糊着发黑的血,人瘦得脱了相,满脸胡茬。
一股子硝烟混着血腥气,扑了我一脸。
我拦在门口。
「少帅,老太太还睡着。您先换身衣裳,别吓着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点点头。
我抬头看他。
他头顶的数,长得我一眼数不过来。
一万一千四百多。
我扶着门框,眼泪一下冲了出来。
他愣住了。
「哭什么?」
我说不出话,只会摇头。
等他换了衣裳回来,老太太醒了。
她看见他,笑了,伸手摸他的脸。
「山儿,章家的三小姐,你说灯会上一眼就瞧中了,什么时候去提亲啊?」
少奶奶就站在少帅身后,一下子怔住了。
少帅握着老太太的手,声音放得很软。
「开了春就去。她就是不肯嫁当兵的,我也得想法子,把她拐回来。」
少奶奶往后退了一步,躲到门帘后头,捂着嘴,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老太太又看向我。
「叫平安跟着你去。你这孩子礼数不周全,别总瞧不上我屋里的丫头,她们一个顶一个地灵。」
少奶奶这才知道,当年少帅为什么偏偏带着我。
她隔着门帘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歉意。
一阵风吹得窗户纸哗啦一响。
老太太猛地一颤,脸上的笑没了。
她两只手捧住少帅的脸,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山儿……你回来了……」
「北关冷不冷?你吃饱了没有?」
「你看看,脸上都是骨头……」
满屋子的人,都背过身去。
我抬头看老太太。
三十一,变成了三十三。
只多了两天。
够她吃一碗面了。
10
大年初一,老太太七十。
天不亮,少帅就钻进了小厨房。
刘婶被他赶出来,在门口直搓手:「少帅连面都没和过……」
厨房里乒乒乓乓响了一个多钟头。
面端上来,粗的粗,细的细,有一截还断成了疙瘩。汤上漂着两棵菠菜,一个卧鸡蛋,蛋黄破了。
少帅端着碗,耳根通红。
「奶奶,头一回擀……您凑合尝一口。」
老太太那天精神出奇地好。
她接过碗,一根一根挑着吃。
吃到那截面疙瘩,她嚼了很久。
「咸了。」她说。
然后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少奶奶在旁边,一会儿笑,一会儿拿帕子按眼睛。
老太太翻出一只褪了色的布老虎,说少帅小时候白天嫌它丢人,扔到床底下,夜里又偷偷捡回来,搂着睡。
我们谁都没见过少帅红脸,一个个大着胆子笑他。
他也不恼,坐在老太太脚边,一杯一杯地喝酒。
天擦黑,老太太叫我去给守门的兵发赏钱。
我提着一袋子银元,从东门走到西门,一个一个地发,一个一个地看。
没有那颗虎牙。
少帅回来七八天了,我一回都没见着他。
我不敢问。我是少帅屋里的人,去打听一个马房的兵,传出去,少奶奶的脸往哪儿搁。
可那一仗,死了几百个。
我抄过名册。
我知道几百个,是多少。
西门的小兵说,去年跟贺岁一块儿守夜的孙大有,调到北门去了。
我一路小跑去北门。雪化了又冻上,台阶上一层薄冰,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得生疼,裙子糊了一片泥。
北门口只有孙大有一个人,缩着脖子跺脚。
我把银元递过去,手藏在袖子里,抖得厉害。
「孙大哥,你能回来,是福气。去年跟你一块儿守夜的贺岁,今年怎么没见着……他是不是……」
孙大有接了钱,叹了口气。
「没回来的兄弟多了,好些连尸首都抬不回来。」
我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贺岁那小子命大。腿折了一条,好歹人回来了。少帅在坟山脚下给他安排了一间杂货铺,不叫他守门了。」
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
我站了很久,才想起来喘气。
走回南院的时候,正赶上一群铺子里的管事来给老太太和少帅拜年。
人堆后头,有个人拄着一副木拐。
他穿一件旧棉袍,左边的裤腿空了半截,打着结。
他看见我,笑了。
虎牙还在。
我没敢过去,就站在人群边上,跟着管事们一块儿说吉祥话。
「人回来就好。」我说,「新的一年,会更好的。」
他看着我,又低头看我膝盖上的泥。
他皱了皱眉。
管事们散了。他落在最后,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到我跟前。
他从棉袍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盏马灯。
玻璃罩子裂了一道缝,铁提手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是黑红色的。
「还你。」他说,「说好了的。」
我接过来。灯罩上还有他的体温。
「关上撤下来那一夜,山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说得很平常,「我就点着你这盏灯,站在沟口。后头三百多号伤兵,一个一个,摸着这点亮出来的。」
「对面看见灯,就往这边打枪。我腿上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截空裤腿。
「我寻思着,灯得还你。就没敢死。」
我抬头看他。
他头顶的数,很长,很长。
我把灯抱在怀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裂了缝的玻璃罩上。
「姑娘,」他有点慌,「我那铺子里的货单子,好些字我认不全……往后,能来问你么?」
我抹了一把脸,冲他点头。
他笑了,虎牙又露出来。
我那时候才算真明白。
被人等着的人,命长。
11
打了春,草色刚冒头。
老太太头顶的数,到了一。
那天早上,我天没亮就起来,给她擀了一碗素面。
擀了八年,这一碗擀得最细。
她只吃了两口,就搁下筷子,靠在床头看窗外那树石榴。石榴还没发芽,枝子光秃秃的。
「平安。」
「哎。」
「你过来。」
我坐到床边。她拉住我的手,手心凉凉的,皮薄得像一张纸。
「那年在火车站,」她说,「你冲我说,奶奶,您还能活好久好久。」
「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天。一个快饿死的丫头,看见一个老婆子,头一句话说这个。」
我心里一跳。
「后来我就瞧着你。」她慢慢地说,「你每回看人,眼睛先往人家头顶上瞟。」
「瞟完了,就掐一下指头。」
「你看我,掐得最多。」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早就知道了。
八年,她一个字都没问过。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丫头,奶奶还剩几天?」
我看着她头顶那个一。
我笑了,笑得很用力。
「还有好多天呢。」
她看了我一会儿,也笑了。
「又骗我。」
她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叫人把少帅、少奶奶、腊梅姐都叫了进来。
她叫少帅认腊梅姐做干妹妹,等腊梅姐守完孝,给她寻一门正经亲事,叫她当家做主,一点委屈都不许受。
又当着少帅的面跟少奶奶说:「若有一天,怀山回不来,你回章家也好,再嫁也好,靳家不拦你。」
少奶奶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
轮到我。
老太太拉着少帅的手,看着他。
「你总拿她们当使唤丫头。」
「你不在家这些日子,我糊涂成那样,是谁守着我?你收的那些信,一个礼拜一封,是谁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少帅转过头,看我。
「平安的事,」老太太说,「叫她自己挑。她挑什么,你应什么。」
少帅跪下,磕了一个头。
「孙儿应了。」
那天傍晚,日头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的白头发上。
她呼出一口长气,再没有吸进去。
我一直看着。
那个一,像一盏油灯,轻轻灭了。
出殡那天,嫁出去的丫头们都回来了,一个个披麻戴孝。
都是些单薄的女人,人一多,竟也抬得起那口棺材。
小满怀着身子,不能久跪。少帅黑着脸叫人把她扶起来。她磕完头,就坐在她从前最爱坐的那把藤椅上,看着灵牌,一句话不说。
雨下了一整天。
腊梅姐瘦得脱了形,仰头看着天,问我:
「老太太是去当菩萨了吧?」
我使劲点头,把她搂进怀里。
「老太太把咱们一个一个从路边捡回来,」我说,「可不是为了叫咱们饿死的。」
「你得吃饭,腊梅姐。」
12
老太太走后第二年,少帅认了腊梅姐做妹妹,照靳家小姐的规矩,把她风风光光嫁了出去。
腊梅姐想带我一块儿走。
我摇了摇头。
没几天,少帅来找我。
他又要开拔了,我从他头顶看得出来。数往下掉了一截,好在还长。
「你怎么打算?」
我跪下。
「少奶奶要是有了身孕,我就留下,帮少奶奶管家。少帅要是铁了心不要孩子,我就出府。」
我头一回当着他的面,说出那个名字。
「我想去找贺岁。他的铺子在坟山脚下,离老太太近。我能常去给她扫扫墓。」
少帅愣了好半天。
「贺岁?」
我挠了挠头:「我是惦记过他。可我们清清白白的。少帅不答应,我往后也不去找他。」
他气笑了。
「我一个少帅,比不上一个瘸了腿的兵?」
我老老实实地答:「论打仗,一千个贺岁也比不上您。」
「可过日子,他肯叫我站在他前头。」
少帅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磨得起了毛。
是老太太寄去北关的最后一封。
底下那行小字,还在。
「北关那一仗,我原本打算自己带一个营断后。」他说,「收到这封信那天晚上,我看了一宿。」
「奶奶等着吃面。」
「我想,面还没擀,人不能死。」
「我换了个打法,把所有人一块儿带了出来。」
他看着信底下那行小字,嘴角动了一下。
「这句,我也替你转告了。」
我想起那一夜,他头顶的数从九十一一路往下掉。
想起老太太一个礼拜一封,翻来覆去的那一句。
改了他命的,原来是一碗还没擀的面。
「你去吧。」少帅说,「靳家,不扣人。」
我听懂了。
少奶奶不会有孩子了。这座公馆,到他这一辈,就要空了。
「你要是不放心,」门后有人说话。少奶奶走了出来,眼圈红着,偏偏笑得很好看,「不如请平安姑娘当管家。」
「等哪天这公馆散了,再放她走。」
我看看少帅,又看看少奶奶。
他们俩头顶的数,都很长,长得差不多。
只差三天。
我没告诉他们。
我点了点头,应了。
后来少帅打了很多仗,有胜有败,每一回,都活着回来了。
他带兵有一条死规矩:家里是独子的,不收。
不到四十,他就请辞卸了军装,回了临城。他和少奶奶没生孩子,收养了一院子的孤儿,像老太太当年那样。
我呢,本打算两头跑,一头守着公馆,一头守着坟山脚下的铺子。
谁知道,一跑就跑了大半辈子。
贺岁那间铺子门口,一直挂着那盏马灯。裂了的玻璃罩换过三回,灯一直没换。
天一黑,他就点上。
多晚回去,那条路上都有一点亮。
老了以后,我常坐在坟山脚下的银杏树底下乘凉。
有一年冬天,少奶奶捡回来一个小瘸子,七八岁,脸冻得通红,哭得一脸鼻涕眼泪。
我掏出帕子给他擦脸。
帕子是老太太在火车站给我擦脸的那一块,洗了几十年,还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别怕。」我说,「我男人也只有一条腿,照样过了一辈子好日子。」
孩子不哭了。
他仰着脸,盯着我的头顶,看了好半天。
然后眼睛一弯,冲我笑了。
「奶奶,您还能活好久好久。」
我愣住了。
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
我从怀里摸出老太爷那块铜壳怀表,放进了他手心。
老太太。
我这辈子,算不算活出了个人样?
您说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