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妹受封那日,父亲又来取我的血。
两年前,她命悬一线,我借了凤命救她。
父亲跪着答应,两年期满,就让早逝的娘以正妻之名入祠。
如今,继妹做了王妃,戴着我的凤玉,还要受天下朝拜。
我娘的牌位送来了。
背面仍刻着一个“妾”字。
父亲将银针递过来:“再给三滴血,往后什么都好商量。”
我没有接针。
我抱着娘的骨灰,走向封圣女的祭台。
他们以为我是去续命的。
我却将血滴进了归命的火里。
“借了两年的东西,该还我了。”
第一章 最后三滴血
父亲进门时,我正在穿鞋。
右脚背上还有一片烫伤,鞋面一压,疼得我指尖蜷起来。
昨天陆凝踏过火盆,裙角都没有燎黑。
满堂宾客赞她,不愧是凤命,凡火不伤。
我在别院疼了一夜。
两年前借给她的那道凤命,不只护住了她的命。
她此后遇上的病与伤,也一并落到了我身上。
她靠着这道火进了靖王府。父亲也不再是被王府门房拦在外头的陆承安。
如今她回娘家,父亲要在门外迎;她一句话,便能叫别院的门锁上。
父亲知道。
但他进门,先问的还是,今天能不能走。
“凝儿的大典,不能误时辰。”
我将鞋穿好,扶着床沿站起来。
“我娘呢?”
他身后的婆子捧进一只长匣。
我伸手去接。
父亲却先将匣子按住,给我看另一只装银针的盒子。
“先把正事做了。”
我没有看针。
“您答应过,两年期满,先迎我娘入祠。”
他皱了皱眉。
“都什么时候了,还咬着一个先后不放。”
我娘死时,连一场正经的丧事都没得。
父亲续娶许氏,将她的牌位从正堂挪走,说新夫人见着膈应。
我十四岁,跟着那只装她骨灰的匣子,住到了别院。
两年后,许氏带进门的女儿陆凝病得快死。
父亲早已让她改姓陆,将她记在自己名下。
父亲第一次来找我。
他在我娘匣前跪下,说只借两年。
我有凤命,能借一线命火护人;两年到了,只需在京中圣坛的归命炉前收回来。
那时我不知道,救下的妹妹,会被他捧成“天生凤命”。
我只问,娘能不能回家。
父亲答应了。
他在纸上写,期满迎先夫人沈素归祠,以正妻礼奉之。
写完,他将纸递给我,让我收好。
陆凝在隔壁咳,许氏抱着她,喊了一声又一声老爷。
我隔着门问,借出去以后,我会怎么样。
父亲说,你身子一向好,总比她能受些。
我又问,两年里,若我也病了呢。
他先握住我的手,想扶我起来,听见陆凝在里面哭,便将我推给婆子。
他说,家里不会不管你。
我还记得他掌心的温度。
那是母亲走后,他第一次肯这样握我的手。
我没有立刻答应。我抱着母亲的匣子,在门边坐了一会儿。
许氏出来,膝盖一软,向我跪下。她说往后拿我当亲生的,陆凝欠我的,她这个做母亲的还。
父亲叫我不要让长辈难堪。
我请他先将纸上的话念一遍。
他念到“先夫人沈素”时,停了停,还是念完了。
我将纸折好,才跟他去了圣坛。
那天,我亲手将火分进凤玉。回来的车上冷得发抖,父亲将外袍披到陆凝身上,叫她别受风。
我看了他一眼,自己把手拢进袖中。
我想,两年很快的。
我将那张纸存了两年。
昨夜,父亲说神龛已腾好,我才将母亲的匣子交给他。
今天,纸还在。
母亲却还在他手上。
我问他匣子能不能打开。
他有些不耐烦,仍掀了盖。
牌位躺在最上面,正面写着沈素两个字。
我伸手,将它翻过来。
后面刻着陆氏侍妾。
这几个字,我十四岁那年就见过。
现在不过重新描了一层金。
父亲看见了,竟没有惊讶。
“先放进祠堂,名分日后再改,也是一回事。”
“不是。”
我将牌位抱进怀里。
“两年前,你不是这么跪着说的。”
第二章 我不是来续的
父亲的脸一下沉了。
婆子抬眼看我,又赶紧低下头。
他挥手让她出去,压低声音。
“陆照,你非得在今天逼我?”
我将牌位搁在娘的骨灰匣上。
“今天是两年之期的最后一天,是你自己挑的。”
桌上那支银针,亮得刺眼。
平时借火,只要我自愿分出去便成。
今日的礼却不同。
若我再给三滴血,与凤玉订下终身相赠的誓,往后陆凝就不用再问我。
她一生的灾病,都有我替。
父亲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可两年前借命的约书,末尾写得明白。
我不是不识字。
我只是一直以为,他肯兑现自己写在前面的那一句。
“凝儿已经是靖王正妃,今日还要上圣女册,天子都到了。你现在拿回去,叫我们陆家怎么做人?”
“那我娘怎么做人?”
父亲抬手,指着我。
“死人还跟活人争什么!”
他说完,我反倒不疼了。
我低头,将骨灰匣的扣子扣好。
原来这两年,不是他忙,不是族里没腾出地方,也不是挑不出吉日。
就是我娘死了。
他说过的话,便不必算了。
许氏带着陆凝来的时候,门外的仆妇全跪下了。
陆凝戴着凤玉,额间一线金光,凤冠还没有正式加上,已穿好圣女的白衣。
她看了一眼我的脚。
“姐姐怎么还没准备好?”
我问她,昨天火盆烧得旺不旺。
昨日我去正院,是父亲叫人来传,说祠堂的钥匙寻着了,要我认认母亲原先供在哪一格。
我没有穿旧鞋,特意换了双干净的。
正院摆着火盆,宾客围着陆凝。她要在封圣前让众人亲眼看看凤命,父亲站在人群中,说她从小就有这份福。
我站在门边,听见那一句,手下意识握紧了门框。
陆凝看见我,仍将手探进火里。
金光护住她的指尖,我的手背却先热了起来。
我朝父亲走了一步,叫了声爹。
他看见我抬起的手,将我引到廊下,拿自己的袖子盖住。
“别让客人瞧见。”
我说,叫她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上正在喝彩,靖王已经起身。
他让我等一等,只一会儿。
我把手抽了出来。
“我等不了。”
他攥住我的手腕,正碰在热起的那片皮上。我疼得一颤,他赶紧放开,叫婆子带我回去上药。
钥匙还在他腰间,没有交给我。
我走出院门时,听见陆凝又笑着跨过火盆。
脚背像被一根烧红的针扎了进去。
我扶住墙,等那阵疼过去,才一步步回别院。
所以今日,我没有再将自己的手给他看。
她的手往袖里缩了缩。
许氏先开口。
“不过烫一点皮,养养就好。今日若误了大典,赔进去的是阖府的命。”
她将一份新册放到桌上。
上面写着,命婢陆照,愿以终身命火奉养圣女陆凝。
保人,是父亲。
他已经签了名。
只差我的血。
陆凝走过来,将银针放进我手心。
她腕上有一只金镯,是靖王成婚那日亲手替她戴的。她说过,王爷看重她的凤命,说王府缺的不是金银,是一位天命所归的女主人。
“姐姐,两年都借了,为什么还计较往后?你在别院,我在王府,咱们不还是姐妹?”
我把针放回盒中。
“这两年,你回来看过我几次?”
她没接话。
我伸手去拿她颈上的凤玉。
她猛地退开。
许氏将她拉到身后,厉声喝我。
“你想干什么!”
我看着她护在女儿胸前的手。
“拿回我的命。”
第三章 娘跟我走
父亲将桌上的终身命册卷起来,往我面前一推。
“你收回那点火,无非继续留在别院。你娘的祭位,只有我能给。”
许氏听见这话,慢慢松了眉眼。
她伸手,要将母亲的牌位从我怀里拿走。
我没让。
她的指甲扣住木边,笑着说,想清楚,骨灰出了陆家的门,以后就是没人供的孤魂。
我用两只手,将匣子抱紧。
母亲活着时,常在院子里教我点火。
她不让我将火递到别人手里,只叫我学着收与放。
“能护人,也要知道怎么护自己。”
有一回,我将廊下的灯点得太亮,父亲恰好进来,沉着脸叫我灭了。
我一慌,火反倒蹿起来,烧掉了自己半截袖口。
他斥我顽劣,说以后不许再碰。
母亲先将我的手指分开,让火慢慢退下去,才替我剪掉焦掉的布。
她说,不会收,才更要学,不能一吓就把手缩起来。
父亲走后,我还躲在她身边,不敢再试。
她没有催。我在她膝上趴了半晌,才伸出一根手指。
那点光起得很小,像一颗缩着的星。
母亲伸出手,让我把火放到她掌心,再拿回去。
我问,会不会伤着她。
她笑着说,我的照儿知道让它停在哪里。
后来我认字,写自己的名字,总忍不住将下面那四点写得大些。
母亲说,那是火。
我从那时起,一直记着,自己名字里有光。
父亲不喜欢我们练这个。
他总说姑娘家有这点命,是给家里积福,不是拿来显本事。
母亲死后,我只在深夜照着匣子,悄悄点一小团光。
我怕父亲说她害我,连这只匣子也留不下。
后来借出凤命,火越来越弱,我连给她照亮都不大够了。
可手心里的火,从来没烫过她。
许氏用力一拽。
我没有松手。
一缕金火,从指缝里伸了出来,沿着匣边,将她的手隔开。
她尖叫着缩回去。
父亲伸手来抓我的腕,也被那点火逼停。
那不是我新学的东西。
只是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人伸手时,我没有先收回去。
我抱起匣子,跨过门槛。
父亲追出来,叫人拦我,说大典的时辰将到,命婢不得擅离。
我站住,转身看他。
“你不是要带我去圣坛?”
他一怔。
“我去。”
许氏看了看陆凝,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父亲又想接过母亲的匣子,说进宫不能带这个。
我抱着,没有交。
“她跟我去。”
车停在门前时,许氏要我从后面上那辆小车。
那是装祭器的,侧门上挂着命婢两个字。
我没有去争她女儿的暖轿。
我将母亲的匣子放在自己膝上,坐稳。
父亲隔着车帘,又将银针递进来。
我仍没接。
“到了圣坛再说。”
轿子起了。
我听见陆凝问他,姐姐是不是还在生气。
父亲说,不必管,拿她娘一说,她总会想明白。
我将匣子抱得更稳了些。
母亲没有再被留在陆家的门里。
我掀开一点帘子,看着别院的门从眼前退过去。
这两年,我每次出门,都要在门口等父亲传话。哪里能去,能站多久,能不能同旁人说自己姓什么,都是他的规矩。
今日婆子追着车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好给我留饭。
父亲叫她别问,随大伙一起。
我隔着车窗答她,别等了。
父亲立刻扭头,我已经放下帘子。
我没说自己要去哪里。
从圣坛将命拿回来以前,那些路还只是路。
可我不想再让她在门口等父亲一句话,才知道要不要给我点灯。
第四章 谁的嫁妆
祭坛前,靖王伸手扶陆凝下轿。
她脚一落地,便有侍从跪下,给她换上绣着凤纹的鞋。
我从装祭器的车里出来,匣子抱久了,手臂发麻。
靖王看见我,问父亲:“还没备好?”
父亲说,正在准备。
他说话时,身子几乎弯到一半。
母亲活着时,我从没见他这样低过头。
陆凝偎在靖王身侧,伸手替他抚平衣袖。王府长史捧着一只匣子过来,里面摆着她的大婚金册和今日要用的凤冠。
长史要我进去等,递给我一块牌。
上面不是陆照。
是靖王府,奉火婢。
我没有接。
长史看向父亲。父亲立刻伸手,将牌塞到我腰间。
“进了王府便有你的吃穿,别在这里挑拣。”
“谁说我要进王府?”
陆凝脸上的笑停了。
靖王也转过头来。
他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先问父亲:“不是说随嫁的奉火人?”
父亲将我往身后推。
“她年纪小,不懂王府规矩。两年约满,今日便续成终身,不会误了殿下。”
我将他的手拂下去。
“我借两年,怎么成了她的嫁妆?”
长史低头看了一眼我腰间的牌,又叫来王府的管事,问奉火人的行李到了没有。
管事说,青衣和铺盖都备下了,王妃已选好后罩房。
他们问我还有什么要带,话说得很客气,仿佛我已经走过王府的门,只剩下该归到哪一间。
我问,那间屋子是谁住。
管事说,姑娘自己住。
“不是姑娘,是奉火婢。”长史纠正了他。
父亲在旁边点头,叫我听见没有,没人亏待你。
我将匣子往怀里挪了挪。
“我的行李没有来。我没有叫人收过。”
管事看父亲,父亲说,不必问她,今日礼后再去搬。
我对管事说,别院的门是我关的,你要进去,先来问我。
他脸上的笑收住了,没有再答应父亲。
父亲的手抬起来,又在靖王面前放下。
陆凝攥住我的袖子。
“进里面说。”
靖王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她立刻松了手,又去拉他的衣袖。
“姐姐总爱计较这些字眼,父亲会处理好的。”
靖王没有再看她,叫长史取来当年的陪嫁册。
我第一次看见那份红册。
陆凝嫁入王府那日,我正躺在别院,发着一场不属于自己的高烧。
红册里,田庄、首饰之后,是我的名字。
终身奉火,随妃入府。
下面有父亲的私印。
靖王拿着它问父亲,不是说先在别院养好身子,待封圣之后便送进王府吗。
父亲喉结动了动,说是。
我看着那枚印。
原来这两年,他不只是拿我去救了一个人。
他将还没有从我手里拿到的一辈子,先替陆凝送了礼。
“我没有答应过。”
我说得很慢。
“陆凝是你娶的妻,不是我。册子是谁给你的,你找谁。”
靖王手中的册子合上了。
父亲伸手想扶我,头一回叫我照儿。
我抱着匣子,从他让出的空处走了过去。
那块王府命牌还坠在腰间。
我握住它,没有再让父亲碰我。
第五章 帘子后的人
陆凝追进侧殿,将门合上。
她不再叫姐姐。
“你方才非得说那一句?”
我把母亲放在膝上,拆开抱匣子时勒进手里的布结。
她盯着我发白的指节,忽然又软了声音。
“王府跟家里不同。王爷平日疼我,可他从来不肯被人骗。你在外头说一句不肯,我怎么办?”
“你嫁进去的时候,知道只借两年吗?”
她垂下眼,去拿桌上的帕子。
我等着。
她将帕子叠了两遍,才说:“我知道父亲会叫你答应。”
她从箱中拿出一身新衣。
是王府婢女的青衣,比我身上的好,袖口窄窄的,取血方便。
她将它放到我膝上。
那身衣裳的领口,还绣着王妃院里的记号。
我将袖子摊开,陆凝看见我手上的旧疤,忽然将自己的金镯往下褪了褪。
“你若觉得少了,我添给你。”
镯子褪到指节,她又停住。
她看看门,外头有王府的侍女等着伺候,便将镯子推了回去,说礼毕再取别的,这只是王爷给她的一点心意。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问她,那间留给我的屋子,有没有一扇朝外开的门。
她愣住了。
“后院怎么能随便出去?你要做什么,告诉我就是。”
“若你又要过火盆呢?”
她抬起头,看我的目光渐渐变了。
她说,昨日本是为封圣立威,王爷和父亲都在,我要她临时停下,叫所有人怎么看。
我将衣裳搭回她手臂上。
她没有接稳,衣角落在地上,王府侍女立刻蹲下去拣。
我看见她脚往后挪了一点,将那片衣角让出来。
她知道地上脏,不肯让新鞋碰它。
随后她又将衣裳抖开,重新向我递来。
“你不必搬去下人房。我给你留间屋子,离我很近。往后我受了什么,你也能早些告诉我,我会小心。”
我将那身衣服提起来。
她以为我肯换,立刻唤侍女进来,将厚帘放下。
帘内的小碗已经摆好,正对着外面待受冠的座位。
我把青衣放回她手里。
“你明知道会落到我身上。”
她的嘴唇抿住了。
昨日火盆旁,她故意将手伸进火里,靖王亲自握住她的手,称她是天命所归。
我疼了一夜。
她知道那不是她的本事。
父亲和许氏进来时,她正掉泪。
许氏立刻问我,又说了什么伤她。
陆凝说,不怪姐姐,是她嫁得太好了,姐姐心里难受。
父亲听完,叫人拿走我膝上的匣子。
“你娘先供在家里。今日随凝儿进王府,别再胡闹。”
他这次连入祠的正妻礼也不提了。
我将匣子抱起。
“谁来拿,我就不进坛。”
许氏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外头传来靖王问大礼何时开始的声音。
父亲的手慢慢收回去。
他说:“拿着吧。过了今日,往后再教你。”
我将小碗端到帘外,放在亮处。
陆凝急着过来,想将它端回去。
“这么多人看着,你叫王爷怎么想我?”
我按住碗沿。
“你方才不是说,不肯被人骗吗。”
礼官进来问誓,我自己答了名字。
父亲在旁边说终身奉赠,我打断了他。
“问的是我。”
礼官将誓册重新转过来。
我写下陆照,要求在正炉前亲呈血,照两年前约定,决定命火归处。
他记了,并没有替我同父亲争吵。
临走,礼官向陆凝交代受冠后的礼:天子向命火行半礼,圣女可自立母宗,亲恩由本人荐奉。
我抬头看他。
父亲立刻说,那不是你该听的。
我没有低头。
原来母亲的名字,并不是只能求他才配摆上去。
第六章 把我的血还给我
靖王陪着陆凝走上正阶。
父亲站在他身后,许氏则伸手扶着陆凝的裙摆。
陆凝忽然停住,回头望我。
我抱着母亲,站在侧阶,手里端着那只没有被藏起来的小碗。
靖王也看见了。
他没有问,只对陆凝说:“你说过的,今日以后,王府不必再为这些操心。”
陆凝点头,却仍望着我的手。
我走到归命炉前,将匣子放在身侧。
两年前,火从这里分出去。
今日,父亲仍将银针递到同一个地方,仿佛只要照旧,我便还是那个怕母亲没人供的孩子。
我取出母亲的牌。
他看见背面的字,伸手来遮。
“在天子跟前,别拿这个丢人。”
我将正面翻向他。
“你两年前,跪在她面前求我。”
他压着声音,说今日就改。
许氏立即看向他,他却没有理会。
他盯着我的手,说先续命,礼毕,父亲亲自给你娘重做一块。
我把牌收回袖里。
针尖落下,血从指间滚出来。
陆凝立刻捧着凤玉靠近。
我没有向她伸手。
我将血滴进了归命炉。
父亲的手猛地压向我胳膊。
我将手往炉上送,血先落了下去。
金光骤亮。
陆凝胸前那团守了她两年的火,从玉里离开,像一只拢着翅的鸟,停在我指间。
她伸手想捂住,玉已烫得拿不稳。
靖王拉开她的手。
玉落在阶上,磕出一声脆响。
我的脚还疼着,那股日日往骨里钻的寒意,却终于停了。
陆凝没有先来求我。
她转向靖王,眼泪一下涌出来。
“是她抢我的。”
她抓住他的袖口,声音又急又快。
“她从小练邪火,见不得我受封。王爷,叫人拿住她!凤玉在我身上两年,所有人都知道!”
靖王的亲卫上前了一步。
父亲也跟着说,先把火留下,大礼后再审。
我没有退。
亲卫伸手要挡我的路,先叫我将火交出来。
陆凝又叫了一声,说凤玉是王爷亲自替她戴上的,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往侧面让了一步,将火拢在自己胸前。
“这两年里,你们问过戴玉的人。问过替她受的人吗?”
亲卫没有答。他还伸着手,等靖王开口。
我看见父亲朝他点头,已经要来拉我。
我把另一只手放到衣襟里。
父亲先看见了露出的纸边,脸上的急色忽然停住。
他喊我的名字,叫我不要拿家里的旧事出来。
我从怀里取出那张存了两年的借命书,放到陆凝刚刚掉下来的凤玉旁。
借命两年,期满归还。
下面,是父亲的字和私印。
我将自己写了名字的那一角压在炉前。
“你们要审,我就在这里。”
“先问她,天生的命,为什么有借期。”
靖王垂眼看那张纸。
陆凝还抓着他的袖子,他却将手抽了出来。
他没有命亲卫碰我。
他让长史去取刚才那份红色陪嫁册。
父亲的脸白了。
陆凝想捡凤玉,刚伸出烫红的手指,又缩了回去。
满坛没有人再唤她天生圣女。
她自己那一声“拿住她”,还悬在空处。
第七章 你许出去的,你来还
红册与借命书放在了一起。
一份是两年,一份是终身。
同样的印,同样的人写的。
靖王没有看我,他问父亲,哪一份是真的。
父亲说,都是真的。
他转向我,将终身命册展了开来。
“只差今日的礼。她是我的女儿,我能作主。殿下放心,人和火都会入王府。”
我看着他。
他已经不肯等我说愿意。
他朝亲卫伸手,仿佛只要将我送进王府,许出去的嫁妆便不算欠着。
我将小碗推到了他的手下。
他以为我肯了,伸手来拿。
我将命册翻到名字那页。
“先把这一行,念给你的殿下听。”
他手一僵。
我替他念了。
“命婢陆照,终身奉养。保人陆承安。”
我将他的名字送到他眼前。
“你卖的是女儿,不是你自己的命。你作什么主?”
许氏急着叫人遮住册子,说不过几滴血。
我没有同她争几滴。
我将写着终身的那一页,翻向她怀里的女儿。
陆凝忽然扑过来,将册子从父亲手里夺了过去。
“你明明说她肯的!”
父亲呵斥她,别在殿下面前乱说。
她却没有停。
“成婚前,我问过你,姐姐不愿怎么办。你说,只要她娘的牌还在陆家,她就不敢。”
许氏脸上的血色退了。
她来拉陆凝,陆凝甩开了她。
“你也说,不必问她,等我在王府站稳,她便只配在后院供我。如今怎么要我来求?”
父亲伸手掩她的嘴。
陆凝往靖王身边躲,靖王却侧开半步。
她差一点踉跄下去,攥住了父亲的袖子。
那只从前挂在她腕间的金镯,硌得父亲缩手。
他低声说,我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坏家里的事。
“养?”
陆凝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许出去的终身,你倒叫我还!”
靖王终于开口,问父亲是不是拿一份没有应允的嫁妆,骗他娶亲。
父亲立即跪下。
他没有替陆凝说一句,她已经嫁了,是殿下的妻。
他说,自己亲生的女儿才是凤命,凝儿的婚事可以再议,陆照才配入府。
陆凝的手停在半空。
许氏将炉旁那份红色陪嫁册拿了起来。
她问他,方才不是说自有办法,叫凝儿什么都不必怕吗。
父亲伸手取册,她将它藏在身后,让他先把话说清楚。
他看着靖王,仍旧朝我伸手。
许氏没有挡在我面前。
她顺着他的手望向我,终于没有再伸手去扯他。
她问他,要把她女儿往哪里放。
父亲伸手,将红册从她背后夺了回来。
“当初不是你非要凝儿进王府?今日能保住谁,先保住谁!”
他将红册往阶边一放,起身来拉我,头一次当着所有人,说我才是陆家的长女。
他说母亲是元配,他回去便改,让我跟他到殿下面前。
我将他的手,一根根掰开。
“你刚才写的,是命婢。”
第八章 我不是下一份嫁妆
靖王看了陆凝一眼,又看向我手中的火。
他没有伸手扶她。
他朝我走近,说陆家的事,入了王府再理。母亲的祭位,也可由王府重设。
“你不必做奉火婢。”
我问他,要做什么。
他没说,父亲先替他说了。
正妃之位,本就该给真正的凤命。
许氏叫了一声,陆凝一把扯下腕上的金镯,掷到父亲面前。
镯子滚过他脚边,停在红色陪嫁册上。
她问靖王,入府那日,他牵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算什么。
靖王没有去捡。
他只说,你该知道,本王为什么娶你。
陆凝往前一步,将金册从长史怀中抢来,护在胸前。
那上面写的是她的名字,王府的妻。
父亲竟伸手,要替她拿下来。
“凝儿,先让开。你姐姐入府,也不会不顾你。”
她死死攥着,金册的角划破了衣袖。
四年前母亲的牌位被挪出正堂时,父亲也是这样说的。
先让开。
以后会顾着。
我看着他又要将一个女人,换成家里更有用的那一个。
他看见我没有走,以为还差一点。
他俯下身,替我拂掉裙上的灰,连声说照儿,父亲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抬手,把别在腰侧的那块命牌取了下来。
刚才在坛前,他硬塞给我的那一块。
我将它放进装着婚册的红匣。
“你的妻子,在那里。”
我对靖王说。
“你要奉火人,就去找给你写嫁妆的人。”
他脸上的神情沉了。
他问我,宁肯留在别院,供一只无名无分的骨灰匣,也不肯入府?
父亲赶紧说,她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
我抱起母亲,走到正炉前。
“她有名。沈素。”
我取出旧牌,父亲扑过来,说马上改,今日就把她迎回陆家。
我让他看清背面那个妾字。
随后,金火沿着木纹亮起。
旧牌在我掌中化尽,骨灰匣稳稳放在身侧,火没有碰它。
“我不拿一辈子,给她换一块你肯认的牌了。”
我将已经归来的命火送向正炉。
凤冠朝我展开双翼,礼官向我而来。
我没有让父亲扶我,也没有让靖王跟上。
天子按旧礼起身,向命火行半礼。
礼官捧来荐恩册,我亲手写下沈素。
父亲那一栏,空着。
身后,靖王叫长史收回送来给陆家的礼。
父亲转身便去拦,不再挡在许氏母女前面。
陆凝叫了声父亲,指着长史手里的礼匣,叫他拦住。
父亲已经拦着,却没有一个人肯停。
他原本向长史说话,不必带一个请字;此刻连着叫了两声,对方也只说,是王爷的吩咐。
他便转向陆凝,叫她快去同殿下说清楚,别一味哭。
她说,你叫我说什么。
父亲看着她怀里的金册,又闭上嘴。
王府的两名侍女也从陆凝身边退开。许氏想去扶她,陆凝却将母亲推开,抱着金册,朝丈夫走过去。
靖王对她说,今日不必随本王回府。
她站住了。
许氏尖着声音叫父亲想办法,说那是你的女儿。
父亲先去看我。
我已经走到受冠的位置,没有回身。
他只能去抓许氏,叫她把陆凝带回陆家,别再闹得殿下不喜。
许氏甩开了他。
“你刚才要把她让给谁?”
陆凝在两人身后喊王爷。
靖王已经离开了她的身边。
她将金册举到胸前,像从前每回叫人向她跪下那样,命侍女跟上。
那两个侍女却随着长史走了。
礼官问我,母宗以什么为名。
我看着怀中的匣子。
“沈。”
这一回,不用再等父亲肯不肯。
第九章 沈素之女
凤冠落下来时,有些重。
我下意识往侧边看了一眼,那里没有等着我再滴血的人。
礼官问,可要人替我扶冠。
我摇头,将它戴稳了。
他展开封册,念的是我的名字。
陆照,沈素之女。
我站在正阶上,听见这六个字,一时没能应声。
从前族里有人提起我娘,总要先看父亲的脸色,再称一句亡人。
今日她的名字,被端端正正念在我前面。
我抱起匣子,走过陆凝原本站的地方。
凤玉还在侧阶边。我绕了过去,没有捡。
那不是我需要再戴回身上的东西。
礼毕,侍从引我去圣宫的正殿。
那里已将宗位腾空,让我亲笔书写奉祀之名。
木牌没有背字,笔也没递到父亲手里。
我将匣子放好,才坐下磨墨。
第一次下笔,指尖仍疼,沈字最末一笔拖得长了些。
侍从问,是否换一块。
我说,不换。
我写得很慢,写完沈素,再写生母。
她从前教我写字,总叫我手腕放松,不必怕写坏。
我将笔放下,站起来,把牌放在最正中的位置。
匣子在牌后,稳稳落下。
没有人来问,她配不配。
祭拜的香递过来,我自己点了。
火光小小一团,像幼时母亲在我手心教出的那一点。
我没有求她看一看谁遭了报,也没有告诉她,父亲终于肯认她了。
他肯不肯,已经碰不到这里。
我只俯下身,向她行了三个礼。
最后一个礼行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娘,回家了。”
天黑前,我让人去别院,取回自己剩下的东西。
没有王府的青衣,也没有陆家的族谱,只有换洗衣裳、母亲留的一本旧字帖和一小盒药。
我将药搁到床边,脱下鞋,给脚背换了干净的布。
伤仍在,需要一天一天养。
窗外有人问,明日什么时候起灯。
我看向正殿里母亲牌前那一点光。
“她这里,夜夜都留。”
我关好门,吹灭床边的灯,躺下时没有再去猜陆凝今日会不会受伤。
这一夜,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