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睁眼变糙汉
李芭蕾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他妈的被窝怎么一股子旱烟味。
她眯着眼,看见头顶是糊着旧报纸的房梁,报纸上印着“生产队”三个字,边角已经被熏得焦黄。身下硬邦邦的,是炕。身上盖的是大红大绿的花被,被面还绣着鸳鸯,鸳鸯的眼珠子都脱了线,吊着一截线头。
她动了动身子。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是一只男人的手。
骨节粗大,指肚上有茧,虎口一道老皲裂的口子,手背上还粘着半片不知哪年哪月的苞米皮。
“啊——”
她嗓子眼儿里蹦出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李芭蕾猛地坐起来,低头一看。
她看见了两个膝盖、一条灰秋裤、以及秋裤中间鼓鼓囊囊的一坨,非常地、非常地不像是她自己的东西。
她这辈子二十五年,跳了二十年天鹅湖,从没这么崩溃过。
“蒯哥!蒯哥你可算醒啦!”
门帘子一掀,涌进来三四个脑袋,男的女的都有,一个个晒得黢黑,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张口就是一股子苞米茬子和大葱味。
“蒯哥,你这一觉睡得吓死人了,掉冰窟窿里捞出来你都不喘气了,咱寻思你交代了呢!”
“整二两不?给蒯哥压压惊!”
李芭蕾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不认识你们,我叫李芭蕾,我是市歌舞团的,我明天还有演出,我要回家。
但她张开的这张嘴,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东北屯子里的土腥味,而且,不受控制。
“艹。”她听见自己说。
“艹!”满屋子人更兴奋了,“蒯哥精神了!会骂人了!活啦!”
二 墙头红棉袄
李芭蕾后来花了三天,才搞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
她死了。或者说,她的身子死了。市里那场演出,她从三米高的升降台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铁架子上,当场就没救。与此同时,三百公里外这个叫“蒯家屯”的地方,一个叫蒯铁柱的糙汉喝多了掉冰窟窿里,捞上来也没气了。
两个快死的魂,不知怎么地,走了岔道。
她的魂,进了他的壳。
现在,她叫蒯哥。她是个男的。她得在这个连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的屯子里,演一个一米八五、一百八十斤的东北老爷们儿。
第三天晚上,她终于崩溃了,蹲在院子里的酸菜缸旁边,用男人的嗓子嚎,嚎得跟个丢了崽的老母猪似的。
“嚎啥呢?”一个女声从墙头那边砸过来,“大半夜的,膈应人不膈应?”
李芭蕾抬头。
墙头上骑着一个姑娘。
月光底下,那姑娘梳着个利落的马尾,脸盘子不大,眼睛却亮得吓人,嘴角叼着半截草棍,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敞着怀,露着里头的毛衣,毛衣领子上全是起球的毛疙瘩。她一条腿跨在墙头上,脚上的棉鞋踢踢踏踏,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儿。
李芭蕾见过她。这几天满屯子转悠,就数这个娘们儿嗓门最大,在集上跟人骂街能骂半个钟头不带重样的,还能顺手把一个比她高半头的老爷们儿薅得满地找牙。
“我、我没嚎。”李芭蕾说。
“放屁,嚎得跟哭丧似的。”那姑娘翻了个白眼,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稳当,拍打拍打裤子,“蒯铁柱,你是不是喝多了掉冰窟窿把脑子冻坏了?这两天瞅你就不对劲,走路夹着腿,跟个娘们儿似的。”
李芭蕾心里咯噔一下。
“说谁娘们儿呢?”她硬着头皮。
“说你!”那姑娘上前一步,仰着脸,鼻尖差点怼到她下巴,“蒯铁柱,你以前啥样我还不知道?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一口一个艹,现在咋了?说话文绉绉的,还知道擦嘴了,你搁这儿装什么文化人呢你?”
李芭蕾被怼得哑口无言。
“我叫什么来着。”那姑娘突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常小羽。你掉冰窟窿里,还是我喊人捞的你。咋,这都不记着了?”
她伸手,戳了戳李芭蕾(也就是蒯哥)的胸口,指尖冰凉。
“你就造吧。”常小羽说,“可劲造。哪天把自己造进阎王爷嘴里,我看谁给你收尸。”
说完,她转身走了,红棉袄在月光里一荡一荡,像一面小旗子。
李芭蕾站在原地,胸口被戳过的地方,莫名地有点发热。
三 糙汉修炼手册
日子还得过。
李芭蕾开始学习当一个东北糙汉。
第一课:蹲旱坑。
她第一次进旱厕,差点直接晕过去。那茅坑,两块板子一搭,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坑,蛆在下面蠕动,苍蝇嗡嗡地飞,四面透风,大冬天的,风从下面往上灌,冻得人屁股生疼。她蹲了十分钟,腿麻得站不起来,最后扶着墙,用男人的身子,流着男人的泪,完成了人生第一次野地排泄。
出来后,她对着苞米地干呕了十分钟。
第二课:吃。
屯子里的饭,她一样都吃不惯。酸菜白肉,大油。苞米面大饼子,喇嗓子。杀猪菜,血肠,她看一眼就生理性反胃。还有大葱蘸大酱,一屋子人嚼得咔嚓咔嚓,那味儿能熏出二里地去。
可这具身子饿,饿得前胸贴后背,见啥都想往嘴里造。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能一个人干掉两大碗二米饭、半盆酸菜、三根大葱。
吃完她坐在炕沿上发呆,看着自己粗壮的手,忽然觉得害怕:这身子在一点一点地,把她变成另一个人。
第三课:脏话。
这根本不用学。
她一张嘴,那些词就跟长了腿似的往外蹦。艹、整、干哈、膈应、得瑟、埋汰、虎了吧唧、可劲儿造……她根本控制不住。她想说“你好”,出口是“干哈呢”;她想说“谢谢”,出口是“整挺好”。她越是想文绉绉,这身子越是跟她对着干,脏话跟开闸放水似的。
更可怕的是,她慢慢觉得,说脏话,还挺爽的。
四 喂猪像跳芭蕾
常小羽住在隔壁院。
说是隔壁,中间就隔着一道矮墙。李芭蕾在院里喂猪,小羽就在墙那头晒苞米;李芭蕾蹲墙根发呆,小羽就骑着墙头嗑瓜子,瓜子皮吐得跟天女散花似的。
“蒯铁柱,”有一天小羽又骑在墙头上喊她,“你瞅你喂猪那架势,跟伺候祖宗似的,猪都比你强。”
李芭蕾低头看看自己:一只手捏着瓢,一只手还翘着个兰花指。
她赶紧把手藏到身后。
“哈哈哈!”小羽笑得差点从墙头上摔下来,“你他娘的这是喂猪还是跳芭蕾呢?”
李芭蕾浑身一僵。
“蒯铁柱,”小羽止住笑,歪着头看她,“我发现你变了,变得……”她想了想,“怪膈应人的。”
“咋膈应了。”李芭蕾硬邦邦地说。
“以前你踹猪、骂猪,猪见你就跑。现在你喂猪,猪都不怕你了,还往你跟前凑。”小羽从墙头上滑下来,跳到她跟前,仰着脸,“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把魂儿丢了?”
李芭蕾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我……”她张了张嘴。
“算了。”小羽摆摆手,“你就造吧。可劲造。造不明白我带你。”
她说着,一把拽过李芭蕾手里的瓢,熟练地舀起猪食,哗啦倒进槽里,嘴里骂骂咧咧:“吃!就知道吃!跟你那没出息的主子一个德行!”
猪哼哼着拱上去。
李芭蕾站在旁边,看着小羽喂猪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满嘴脏话、动手比动嘴快的大妞,是这屯子里,唯一一个,会问她“魂儿是不是丢了”的人。
五 心跳红耳根
入冬了。
第一场大雪下来的时候,李芭蕾已经学会了烧炕、铲雪、腌酸菜、抡大斧头劈柴——虽然劈出来的柴,长短不齐,跟狗啃的似的。
小羽笑话她:“蒯铁柱,你劈的这柴,给耗子当牙签都嫌粗。”
李芭蕾抡起斧头,想学蒯哥的样子骂回去,结果一开口:“我……我这不是、怕伤着你嘛。”
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空气突然安静。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小羽的睫毛上,又化了。
“呸。”小羽先回过神来,别过脸去,“谁稀罕你怕。你可拉倒吧。”
可她耳朵尖,红了。
那天晚上,李芭蕾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白天小羽红了的耳朵,又想起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得没完。
她喜欢上常小羽了。
这个认知让她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
她,李芭蕾,一个女人,喜欢上了另一个女人。可她现在的身子,是个男人。小羽看她的眼神,小羽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小羽红了的耳朵尖——那都是给“蒯铁柱”的,不是给李芭蕾的。
她翻了个身,用男人的手,捂住男人的脸。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
六 你换魂了
小羽开始有事没事就往蒯哥这儿跑。
理由千奇百怪:借盐、还瓢、看看你家猪、帮你把把柴劈利索了。来了也不走,往炕上一坐,盘着腿,嗑瓜子,跟李芭蕾东一句西一句地扯。
“蒯铁柱,”她有一天突然说,“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你帮我扛了二百斤苞米,从地里到家里,一声没吭。”
李芭蕾哪里记得。她连蒯铁柱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后来我说请你喝酒,你说你戒了。”小羽嗑着瓜子,“我寻思你扯犊子呢。结果你真好几个月没喝。”
李芭蕾没说话。她注意到,小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看的是窗外,语气却软了下来,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回忆的味道。
“你以前对我,挺好的。”小羽说。
“现在不好吗?”李芭蕾问。
小羽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不一样。”她说,“以前你对我好,是你蒯铁柱对我好,粗不愣登的,扔块肉给你你还嫌肥。现在你对我好……”她顿了顿,“像是个旁人。细致,温乎,会给我掖被角,会问我冷不冷饿不饿。”
“那不是挺好?”李芭蕾说。
“好啥。”小羽把瓜子壳一吐,“我常小羽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有人问我冷不冷。你说我该不该觉得,你他妈是不是换了个人。”
李芭蕾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她看着小羽,小羽看着她。
有一瞬间,她几乎就要说出来了。
“我要是说,我真不是蒯铁柱呢?”李芭蕾的声音有点抖。
小羽愣了两秒,然后“噗嗤”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拍着炕沿:“哈哈哈——蒯铁柱,你喝假酒了吧!就你这大身板子,你不是蒯铁柱你是谁?你是城里来的小白脸啊?就你这黑样,小白脸他二大爷还差不多!”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芭蕾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她心里某个地方,慢慢地,凉了下去。
七 魂要被吞了
这身子开始不听使唤了。
确切地说,是这身子属于蒯铁柱的那部分,开始一点点醒过来。
李芭蕾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卷旱烟。她从来不会这个,可那天坐在墙根发呆,手自己就动了,从兜里摸出烟纸,捏烟叶,卷得又快又好,等她回过神,烟已经叼在嘴上了,火都点上了。
她不会喝酒。可那天邻居家杀年猪,她被劝着灌下去半斤二锅头,居然脸不红心不跳,还跟着一帮老爷们儿划拳,划得有模有样。
最让她害怕的,是她开始做梦。
梦里,她看见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坐在冰窟窿边上,回头冲她笑,那笑里带着点邪气,嘴里说着:“借你的身子用几天,别急,我快回来了。”
李芭蕾从梦里惊醒,满头冷汗。
她冲进院子,对着漫天的雪,用尽全身力气,想喊出自己的名字。
“李——”
可出口的,是一句她没想说的话:
“艹,冷死老子了。”
她跪在雪地里,眼泪和雪混在一起,冻成冰碴子。
她发现自己正在失去“李芭蕾”。这副身子,正一点一点地,把她嚼碎、咽下去、消化掉,然后长出一个新的“蒯铁柱”来。
而她唯一能抓住的、证明“李芭蕾”还活着的证据,只剩下了对常小羽的那点心动了。
八 不敢说的稀罕
小羽表白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快过年了。小羽拎着两瓶大绿棒子,翻墙过来,往炕上一坐,把酒往桌上一墩。
“蒯铁柱,”她说,“我要跟你说个事儿。”
“说。”李芭蕾给她倒水。
“我不喝水,我要喝酒。”小羽把水推开,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眼都红了,“我就、就直说了吧。”
她抬起头,看着李芭蕾。
“蒯铁柱,我稀罕你。”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花打在窗纸上的声音。
“我不是现在才稀罕你的。”小羽的声音在抖,“我稀罕你稀罕好几年了。以前你糙,你莽,你骂我,你跟我干仗,可你护着我的时候,是真护着。我常小羽没啥文化,不会说那些好听的,我就知道,你这人,行。”
她又灌了一口酒。
“可后来你变了。”她说,“你掉冰窟窿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你会给我掖被角,会问我冷不冷,会……会那么看着我。我他妈……我他妈更稀罕你了。”
她抹了一把脸。
“蒯铁柱,你给个话。你就造吧,可劲造,天塌下来我他妈给你顶着。你就说,你要不要我。”
李芭蕾站在炕前,浑身僵硬。
她多想说:要。
可她拿什么要?
拿这副借来的、随时会被人要回去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身子吗?
拿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快守不住的李芭蕾吗?
“小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我……我不能。”
小羽愣住了。
“为啥?”她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你嫌我?嫌我粗?嫌我没文化?嫌我满嘴脏话?”
“不是!”李芭蕾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小羽跳起来,眼里的泪终于砸下来,可她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让泪流下来,“蒯铁柱你他妈跟我说清楚!”
李芭蕾看着她的眼泪,心都要碎了。
“小羽,”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如果我不是蒯铁柱呢?如果,蒯铁柱的身子里面,装的是另一个人呢?”
小羽盯着她。
“你少给我整这些神神叨叨的!”小羽吼,“我不信!你就说,你要不要我!”
“我……”
“行。”小羽抹掉眼泪,冷笑,“蒯铁柱,你就造吧。可劲造。造吧。”
她转身,抄起那瓶没喝完的酒,仰头全干了,然后“啪”地把空瓶子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翻墙走了。
碎玻璃溅了一地,映着炉火,亮得刺眼。
李芭蕾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碎玻璃。
捡着捡着,她看见自己的手背上,那半片苞米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鲜的、正在结痂的口子。
那是蒯铁柱的手,在替蒯铁柱收拾烂摊子。
而她李芭蕾,连“要”这个字,都不敢替自己说出口。
九 雪地里跳芭蕾
过完年,李芭蕾知道,时间不多了。
梦里那个男人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他不再只是笑,他开始说话,说的越来越具体:
“过完正月十五,我就回去。你替我照看好了这身子,我记你个人情。”
“小羽那丫头不错,我回去了,接着照应她。”
李芭蕾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她不能再等了。
正月十三那天晚上,她把小羽叫到了苞米地里。
大雪封了地,苞米杆子早收完了,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和头顶又大又冷的月亮。
“小羽,”她说,“我要走了。”
小羽裹着红棉袄,脸冻得通红,冷笑:“走?你上哪儿走?这冰天雪地的,你还能插上翅膀飞回城里去?”
“我不是蒯铁柱。”李芭蕾说,这一次,她没再发抖,“蒯铁柱那天掉冰窟窿里,其实已经死了。”
小羽的笑,僵在脸上。
“我叫李芭蕾。”她一字一顿,“我是个女的。我是市歌舞团的,我跳芭蕾的。我那天从升降台上摔下来,也死了。我的魂,进到了蒯铁柱的身子里。”
小羽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疯子。
“正月十五,”李芭蕾说,“蒯铁柱的魂,要回来了。我得走了。”
“你放屁!”小羽猛地喊出来,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炸开,“你他妈编瞎话编得还挺圆乎!李芭蕾?还芭蕾?你咋不说你是杨丽萍呢!”
她冲上来,一拳砸在李芭蕾胸口。
“蒯铁柱!你就是不想跟我好!你找这些借口,恶心谁呢!”
李芭蕾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拳。
“你打吧。”她说,“打完了,我告诉你一件只有李芭蕾会做的事。”
小羽举着拳头,眼泪又下来了。
“你……你还会啥。”她哭得直抽抽,“你就会气我。”
李芭蕾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在冰天雪地的苞米地里,在一米八五、一百八十斤的蒯铁柱的身体里,李芭蕾慢慢地,踮起了脚尖。
她抬起双臂,绷直脚尖,在雪地上,转了一个圈。
那是一个,属于天鹅湖的,第五幕里的,缓慢的、哀伤的、要死要活的转圈。
男人笨拙的身体,在这雪地上,居然硬生生转出了一丝、那么一丝的,优雅来。
小羽看呆了。
“你……”她张着嘴,眼泪忘了流。
“天鹅湖。”李芭蕾放下脚,喘着气,看着她,“第五幕,王子找不见白天鹅了。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会跳这个。”
小羽不说话了。
她呆呆地站着,呆呆地看着李芭蕾,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派。”
然后她突然扑过来,死死抱住李芭蕾,把脸埋进那件宽大的、属于蒯铁柱的军大衣里,嚎啕大哭。
“李芭蕾……”她哭得撕心裂肺,“你他妈咋不早说……你他妈咋不早说啊!”
十 魂归倒计时
正月十五,月圆。
李芭蕾和常小羽,在苞米地边上,坐了一整夜。
小羽靠着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夜。说她小时候,说她想出去看看城里的芭蕾舞是啥样,说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骂人,可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拉扯她,她要不凶,别人就欺负她,她要不骂,别人就骑她头上。
“其实我稀罕你,李芭蕾。”小羽说,“你穿男的还是女的,我不管。你住谁的身子里,我也不管。我就稀罕你这个人。”
李芭蕾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天快亮的时候,李芭蕾感觉身子开始发飘。
那个男人的声音,在脑子里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我回来了。”
她转头,最后看了一眼小羽。
“小羽,”她说,“我要走了。你……”
“你就造吧。”小羽打断她,眼泪已经流干了,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可劲造。李芭蕾,你记着,我常小羽,稀罕的是你。不管你变成啥,我都稀罕你。”
李芭蕾笑了。
“带派不?”她问。
“派。”小羽也笑,“你最派。”
然后,李芭蕾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十一 带派的秘密
蒯铁柱回来了。
他还是那个蒯哥,黑、壮、糙,满嘴脏话,骂猪,踹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蹲墙根吐唾沫,跟从前一模一样。
他看见常小羽,张口就是:“哟,小羽,这大过年的,你哭啥呢?谁欺负你了?哥削他去。”
小羽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掖被角、问冷暖、踮脚尖的那份温柔。
那里面,重新装满了糙、莽、和没心没肺。
“没哭。”小羽说,“风大,迷眼睛。”
“得,风大你就多穿点,大冷天露个脖子,你虎啊你。”蒯铁柱嘿嘿笑,伸手想去揉小羽的头。
小羽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蒯铁柱的手僵在半空,有点尴尬:“干啥呢这是,我掉冰窟窿之后,你咋跟变了个人似的,咋还跟我生分了?”
小羽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棉鞋,鞋帮子上还沾着昨晚苞米地里的雪。
“蒯哥。”她突然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扯得嘴角直哆嗦,“你看,我年前新烫的头,一直没来得及问你……”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带派不?”
蒯铁柱挠了挠后脑勺,认真地瞅了两眼,然后咧嘴笑了:
“整挺好!带派!”
小羽也跟着笑。
笑得眼泪,一颗一颗,砸进正月十五刚踩过的、已经被太阳晒出一个小坑的雪地里。
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真带派。”
风从苞米地里刮过来,卷起几片残雪,打着旋儿,落在了那个刚刚空出来的、属于蒯铁柱的身子上,又很快地,化成了水,渗进了黑土地里。
谁也不知道,这片地里,曾经落下过一个叫李芭蕾的、会跳天鹅湖的女人。
她踮起脚尖,转了一个圈。
然后,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