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所有人眼前浮现一行数字:7天。
我的是负七。
全网笑我是第一个要死的怪物,女友当天分手,公司当天开除,房东当天赶我出门。
直到我伸手碰了那个笑得最凶的人——
他头顶的数字,从6天,变成了3天。
第1章 我的数字是负的
倒计时出现那天,我正被人泼了一脸奶茶。
"你瞎啊?这单超时四十分钟!"
那女的站在门口,穿一身白,手里拎着空杯子。我外卖箱里那杯冰的,全顺着她家门框往下淌。
我还没开口,眼前就黑了一下。
不是晕。是有东西浮上来了。
一行数字。
红得发亮,就那么浮在她脑门上,跟游戏里的血条似的。
07:00:12:45
七天零十二小时四十五分。
我愣住了。我揉眼睛,那数字还在。我往旁边看——楼下遛狗的大爷,脑门上也有。06:23:11:08。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个。
我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我看手机,屏幕上没有。可我只要看一个人,那人的脑门上就浮着这么一行数。
"你赔不赔?"
那女的声音把我拽回来。我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也有。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我手背上那行数是红的,比别人的更红,刺眼。
-07:00:00:00
负七。
前面带个减号。
"神经病。"那女的"砰"地关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盯着自己手背上的负七,浑身发冷。
——
那天下午,全世界都炸了。
不是只有我能看见。是所有人都能看见自己的那一行。
地铁停了。高架堵死。有人在马路上跪着哭,有人抢超市,有人爬到楼顶上要跳。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一路上全是人。每个人的脑门上都顶着个七。
七,七,七,全是七。
只有我,是负七。
我把外套袖子往下拉,把手背盖住,骑得飞快。
——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手机。
热搜第一条已经挂着了。
【全球倒计时:7天】
点进去,几百万条评论。
"我也有!我脑门上是6天23小时!"
"这不是特效吧?我关了手机还能看见!"
"我妈说我瞎说,可我真的看见了啊!"
我往下滑。
滑到第七条的时候,我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我。就在那个女的门口。我站在那儿发呆,脸上一片奶茶渍。
拍视频的人配了一行字:
【看见没?这外卖员脑门上是负七!负的!】
下面几万条评论。
"负七???"
"意思是倒欠七天?"
"哈哈哈这哥们第一个死啊!"
"负七,绝了,笑死我了"
"这人是谁啊,太惨了吧哈哈哈哈"
点赞38万。
我坐在床沿上,手指头冰凉。
我点开自己的账号。
私信999+。
全是陌生人。
"你死定了兄弟哈哈哈哈哈"
"负七哥,我出五百,你死之前直播一下"
"你是怎么做到把自己活成负数的"
我一封都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
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我妈。我妈这个点该来送饭了。
我开门。
门口站的是林薇薇。
我女朋友。谈了三年。上个月刚说要结婚。
她今天穿得很漂亮,化着妆,可她脑门上那行数字我一眼就看见了。
06:23:41:12
她看着我,没进来。
"陈默,"她说,"我们分手吧。"
我愣住了。
"你先听我说完。"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到走廊灯底下,"我妈算了一卦。她说七天之后,这世界要变的。变了以后,人跟人就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活得下去的,和活不下去的。"她抬起眼睛看我,"陈默,你是负七。"
"那只是个数——"
"那不是数。"她打断我,"全网都看见了。你那个视频,我同事转给我三遍了。他们问我'你男朋友是不是那个负七'。"
她低下头。
"我没办法。"
她说完就走。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
"哦对了,"她回头,"我妈说,七天之内,别跟倒计时短的人沾边。"
"会传染的。"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脑门上那个六天二十三小时,一点点消失在楼梯拐角。
——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妈来了。
她提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
我一眼就看见她脑门上的数。
我手里的杯子掉了。
02:11:07:33
两天十一个小时。
我妈只有两天。
"默默,"她弯腰捡杯子,"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我张了张嘴。
我说不出来。
我妈有心脏病,我知道。可她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控制得挺好。
"没事妈,手滑。"
她笑了笑,把橘子放在桌上,一个一个摆好,摆成一排。
她摆完直起腰,揉了揉胸口。
"妈这两天胸口有点闷。"
"去医院。"
"去过了。"她说,"医生说要住院,押金三万。"
我低头。
我卡里两千三。
"我明天去借。"我说。
"别借了。"我妈说。她又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一样,眼睛弯着,"妈没事。妈就是来看看你。"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桌边,看着那一排橘子。
黄的,圆的,摆得整整齐齐。
我一个都没吃。
——
凌晨三点,我睡不着。
我打开手机,翻热搜。
翻着翻着,我翻到一条。
【倒计时可以转账!有人一天卖了五十万!】
我点进去。
是一个男的发的。他说他刚才跟他弟吵起来,推了他弟一把,他弟脑门上的数从七天掉到了六天半——而他自己的,从七天涨到了七天半。
评论区疯了。
"真的假的???"
"我刚试了!我打了我老公一巴掌,他的掉了一小时,我的涨了一小时!"
"卧槽,时间能抢!"
我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时间能抢。
我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个负七。
如果时间能抢——
那负七是什么?
我还没想完,手机就响了。
是我同事王浩。
"陈默!"他嗓子都劈了,"你看见你头顶的数了吗?"
"看见了。"
"负七?"
"……嗯。"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王浩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陈默,你别出门。"
"为什么。"
"因为网上现在都在传,"他压低声音,"说负数是'空子'。"
"什么空子?"
"说只要把你弄死,"王浩说,"你的负七,会平摊给所有人。"
我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正中,浑身发冷。
窗外,整座城市还亮着。
每个人头顶都顶着七。
只有我,是负的。
而有人已经开始想弄死我了。
第2章 他头顶的数字,掉了一半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砸门声吵醒。
是房东。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光着膀子,站在门口,嘴里叼着烟。
"陈默是吧?"
"是。"
"搬走。"他把烟往地上一扔,踩灭,"今天之内。"
"我房租交到下个月。"
"房租?"他笑了,"小伙子,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我闻到一股烟味混着汗味。
"你负七。"他说,"你死了我房子不干净。我这楼还要租呢。"
我站在门口,没动。
"我给你两小时。"他转身下楼,"两小时之后我带人上来搬东西。你那些破烂,我直接扔楼下。"
楼梯上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
八点半,公司打电话来。
是人事。一个女声,很客气,客气得让人发毛。
"陈默先生是吗?是这样的,公司考虑到现在的特殊情况——"
"你要开除我。"
"开除这个词不太准确,"她说,"我们叫'优化'。"
我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中间。
"我这个月跑了九百单。"我说,"全站点第二。"
"这个我们承认。"她说,"但是陈默先生,昨天热搜第七条那个视频,公司也看到了。"
"……"
"公司不希望自己的员工,处在舆论的中心。"她顿了一下,"另外,站点那边也说,最近有客户投诉——"
"投诉什么?"
"投诉送餐的人,头顶负数。"
——
十点半,我推着电动车出小区。
门口站着七八个人。
有穿睡衣的,有牵狗的,有拎着菜的老太太。
他们看见我出来,齐刷刷地看我。
不,不是看我。
是看我脑门。
"就是他。"有人小声说。
"负七那个。"
我低着头推车。
"哎,"一个老太太突然喊,"你别过来!"
我停住。
"你这病传染不传染?"她说,"我儿子说,那个负数会传的。"
我没说话。
"你说话啊!"她往前一步,"我孙子才五岁!他头顶也有七!你要是传给他——"
"阿姨。"
我抬起头。
"我不传染。"
"谁知道!"她嚷起来,"你都负数了!你就是第一个!"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
"滚出我们小区!"
"你在这儿一天我们一天不安生!"
我推着车往前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一个人从旁边冲出来,一脚踹在我电动车后轮上。
车倒了。
外卖箱摔在地上,箱子里的东西滚了一地——我昨天剩下的半个面包,一瓶水,还有一副手套。
踹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男的,染着黄毛,穿着件潮牌T恤。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我,笑。
"负七哥?"他说,"我网上看见你了。"
我盯着他。
我看见他脑门上的数了。
06:18:22:09
"我今天特意来找你的。"他掏出手机,对着我,"我想拍个视频。"
"拍什么。"
"拍你求我。"他把手机举起来,"你求我,我就不打你。"
我站起来。
我没说话。我走过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你干嘛?"
我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想把他推开。
就这样。我只是想把他推开。
——
然后我看见了一件事。
他脑门上那个数——
06:18:22:09
变成了——
03:09:11:04
三天零九小时。
少了整整三天。
我松开手。
他踉跄着后退,手机都掉地上了。
"你——"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你干嘛?"
"我……"
我说不出话。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我手背上那个负七——
跳了一下。
-07:00:00:00
-06:23:59:58
它涨了。
它从负七,涨到了负六天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
我盯着自己的手背,脑子一片空白。
我抢了他的时间。
我碰了他一下,我抢了他三天。
——
"你、你干嘛了?"黄毛还在那儿,"我怎么头晕?"
他扶着墙,脸色发白。
旁边那几个看热闹的,全都愣住了。
有人叫了一声:"他的数!他的数变了!"
"三天!他从六天变成三天了!"
人群炸了。
"是他干的!那个负七干的!"
"他能抢时间!"
黄毛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不是嘲笑。
是怕。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哥。"他说,"哥我错了。"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头低得快贴到地上。
"哥你把时间还我。"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脑门上那个三天。
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
我说谎了。
我有感觉。
我手背上那个负六天二十三小时,是暖的。
它在我手背上暖着,像喝了一口热的东西。
我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暖,很舒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吓了一跳。
——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出租屋。
房东已经把我的东西扔到楼下了。被子、衣服、几本书,全堆在单元门口,像一堆垃圾。
我没管。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把手伸出来,看着手背。
-06:23:41:17
我想了一下午。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全世界都是正的,只有我是负的。
全世界在往零跑。
我在往零跑。
别人跑的是"活",我跑的是——
我想不出来。
我掏出手机,翻热搜。
翻到第三条的时候,我看见了一行字。
那是一个认证账号发的,蓝V,粉丝两千万。
【赵天珩】:时间可以交易。我已经验证过了。
下面是一张图。
图上是一行数字。
∞
无穷。
我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然后我看见下面那句话:
【从今天起,我收购时间。一天,一百万。】
评论区几十万条。
"真的假的?"
"我在城西!我有七天!我卖!"
"一百万一天?我七天全卖了就是七百万啊!"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我的手背上,负六天二十三小时。
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他的数字是无穷。
他正在买所有人的命。
——
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默默。"
"妈。"
"你吃饭了吗?"
我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吃了。"我说。
"吃的什么?"
"……面。"
"哦。"我妈在那头停了一下,"默默,妈跟你说个事。"
"你说。"
"妈今天去医院了。"
我握紧手机。
"医生说,"我妈的声音很轻,"妈这个病,得做一个手术。"
"做。"
"要二十万。"
我闭上眼。
"妈不要你管。"她赶紧说,"妈就是跟你说一声。妈自己想办法。"
"妈。"
"嗯?"
我睁开眼。
我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负六天二十三小时。
"你别挂。"我说。
我站起来,往医院跑。
我一边跑一边想。
我抢了那个黄毛三天。
那三天,现在在我这儿。
如果我能抢——
那我能不能给?
我跑过十字路口,跑过天桥,跑进医院大门。
我妈在住院部楼下等我。
她穿着那件蓝外套,站在路灯底下,头发白了一半。
她脑门上那个数,我隔着二十米就看见了。
01:16:22:47
一天十六小时。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默默?你——"
我闭上眼。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妈,你拿走。
拿走我的。
全都拿走。
第3章 我妈头顶的数字,涨了
我妈"哎哟"了一声。
"默默你捏疼我了。"
我睁开眼。
我妈脑门上那行数字——
01:16:22:47
正在跳。
不是往下跳。
是往上。
02:16:22:47
03:16:22:47
04:16:22:47
我一秒一秒地看着它涨。
五。
六。
七。
停下的时候,是——
08:16:22:40
八天十六小时。
我妈有八天了。
她能撑过手术了。
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默默?"我妈蹲下来,"你怎么了?你脸色——"
她伸手摸我的额头。
然后她"啊"了一声。
"你手怎么这么凉?"
——
我抬起手。
我手背上那个负六天二十三小时——
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
-13:04:11:02
负十三天。
我盯着那行数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给了她七天。
我的负数,加了七天。
六加七,十三。
我明白了。
我全明白了。
负数不是"欠"。
负数是容器。
负得越深,能装的越多。
而当我把时间给出去的时候,我自己这个容器,就被撑大了一圈。
撑大——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张开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眼前一黑。
我倒在地上。
最后听见的是我妈喊我名字的声音,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医院走廊的加床上。
白炽灯晃眼。我眯了一会儿才看清。
我妈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
她削得很慢,一圈一圈的,皮不断。
"默默。"她看见我醒了,笑了,"你吓死妈了。"
我撑着坐起来。
"妈,你那个——"
"医生说妈没事了。"我妈把苹果递给我,"妈今天早上做的检查。医生说心脏那个瓣膜,比上个月好多了。"
她顿了一下,眼圈红了。
"医生说,奇迹。"
我握着那个苹果,没吃。
我抬起左手。
手背上那个负十三,还在。
红得发亮。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
"默默,你手上那个……"
"没事。"我把袖子拉下来,"胎记。"
我妈没再问。
她低头削第二个苹果。
削着削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默默,你爸走的那年,也说过一句话。"
我抬头。
"他说,'人这辈子,欠的都得还'。"
我妈把苹果递给我。
"你现在,是在还谁的?"
——
上午十点,医生来查房。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戴眼镜,姓周。
他翻着我妈的病历,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陈秀兰家属?"
"我是她儿子。"
周医生抬起头看我,看了两秒。
"你母亲这个手术,"他说,"我们昨天评估是不能做的。"
"为什么现在能做了?"
"因为她各项指标,一夜之间全正常了。"周医生推了推眼镜,"我从医二十年,没见过这个。"
他压低声音。
"我给你说个事,你别外传。"
"您说。"
"今天早上,全院有十几个病人,指标都突然好转了。"周医生左右看了看,"全都是那种——本来快不行的。"
我握紧了拳头。
"院里现在都在传。"周医生说,"说是有个人在医院里。"
"什么人?"
"一个能给人时间的人。"
我站起来。
"而且,"周医生看着我,"有人说,那个人头顶是负的。"
——
我走出病房,走廊里全是人。
我一路走过去,所有人都在看我。
不,是看我脑门。
不对。
他们看不见我的数。只有我能看见我的,只有我能看见别人的。
那他们在看什么?
我低头,看见了自己袖口。
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手背。
那个负十三,露在外面。
我赶紧把袖子拉下来。
来不及了。
走廊尽头有人喊了一声。
"是他!"
一个中年男人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就是那个负数的?"
"你松开。"
"我妈在301床!"他眼睛通红,"她还有十一个小时!"
他"扑通"跪下了。
"求求你。"
走廊里所有人都围过来了。
有推着轮椅的,有举着吊瓶的,有躺在担架上的。
几十个人。
他们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一种东西。
那是我在黄毛眼里见过的东西。
不是恨。
是求。
"救救我孩子!"一个女的抱着个小孩挤过来,"他才六岁!他只有两天!"
"我老公!我老公在ICU!"
"求求你——"
我被围在中间,所有人都伸手。
有人抓我的袖子,有人抓我的手,有人直接抱着我的腿。
我手背上那个负十三,被几十只手碰着。
然后——
我看见了一件让我浑身发冷的事。
那些抓着我的人,他们脑门上的数字,全在往上跳。
碰我一下,涨一点。
碰我一下,涨一点。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可他们只要碰到我,就在拿我的时间。
我手背上那个负十三——
-13:04:11:02
-13:05:02:11
-13:06:44:38
它在往负走。
越来越快。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
我撑着地,喘。
我听见有人喊:"快!他都跪下了!快让他碰!"
一双接一双手伸过来。
我闭上眼。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撕碎的时候——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后领子。
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很年轻,很平静。
"别碰他。"
人群安静了一瞬。
"你们再碰一下,"那个声音说,"他会死。"
"然后你们抢到的那些时间,"他顿了一下,"会全部还回来。"
人群"哗"地散开了。
我被人扶着站起来。
我转过头。
我看见了一个人。
二十来岁,穿一身黑,个子很高。
他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兜里。
他脑门上也有数字。
我只看了一眼,浑身血就凉了。
他那个数不是七。
他那个数是——
∞
无穷。
——
他看着我,笑了笑。
"陈默。"
"你认识我?"
"我认识所有负数的人。"他说,"因为这个世界上的负数,只有两个。"
我张了张嘴。
"一个是你。"
他往前走了半步。
"一个是上一个你。"
"他死了三年了。"
第4章 这个世界上的负数,只有两个
他叫赵天珩。
他自己说的。
"你可以查。"他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兜,"三年前,热搜挂了整整一个月。'倒数的人'。"
"你就是那个人。"
"嗯。"
他说话很慢,也不看别处,就看着我。
"三年前我跟你一样。负七。"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他说,"负数不是病。负数是入口。"
"什么入口?"
"时间是守恒的。"赵天珩说,"这个世界上,时间既不会变多,也不会变少。它只会从一个人身上,挪到另一个人身上。"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而负数,是唯一能'装'的地方。"
我盯着他脑门上那个∞。
"你装了多少?"
他笑了。
"我没数过。"
"全世界的?"
"大部分。"他说得很平静,"我用了三年。"
我后退了一步。
"你把全人类的时间,装进了你自己身上?"
"我只装了他们愿意卖的。"赵天珩说,"一天一百万,公平交易。"
"公平?"
"他们自己按的手印。"他看着我,"陈默,我没有强迫任何人。"
我沉默了很久。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赵天珩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我面前。
"因为你不卖。"
"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上有两个负数。"他说,"我一个,你一个。我装了三年,装了差不多一半。可我装到某个程度,就装不动了。"
"为什么?"
"因为容器只有那么大。"赵天珩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这个容器,三年前是负七,现在是——"
他顿了一下。
"是负四十亿天。"
我脑子嗡的一声。
"四十亿天?"
"差不多。全人类七十亿人,每人平均……你算算。"
我算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装不动?"
赵天珩看着我,看了很久。
"因为剩下的那一半,"他说,"在你那儿。"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负数是配对出现的。"赵天珩说,"一个装,一个漏。"
"我装了三年。"
"你漏了二十二年。"
他伸出手,指了指我。
"你不是今天才变负数的,陈默。你是出生就是负数。你只是今天才看见它。"
"那你这二十二年漏到哪儿去了?"
赵天珩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得意的笑。
是那种,很累的笑。
"漏给所有人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停下。
"我想要你跟我一起。"赵天珩说,"两个负数,一个装,一个漏。装的那个拿走,漏的那个——"
"死?"
"消失。"他纠正我,"不是死。是变成时间本身。"
走廊里很安静。
"你考虑一下。"赵天珩往前走,"三天。"
"三天之后呢?"
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三天之后,你妈那八天,会开始掉。"
——
赵天珩走了以后,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我回到病房。
我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脑门上那个数。
08:14:02:11
八天十四小时。
它不动。
我盯着它看了一分钟,两分钟。
它还是不动。
我松了口气。
可我心里那根弦没松。
因为赵天珩说了一句话。
"你妈那八天,会开始掉。"
为什么?
我给出去的时间,为什么会掉回去?
我掏出手机,翻热搜。
翻到第二条的时候,我看见了。
【有人倒计时暴涨后暴跌!医院证实:时间正在"回流"!】
我点进去。
是一个视频。
视频里是一个老太太,躺在病床上。她脑门上的数从一天,涨到了九天。
拍视频的是她儿子,一直在喊"妈你好了!妈你好了!"
可视频最后三秒——
那个数字开始掉。
九。
八。
七。
掉到七的时候,视频断了。
评论区几万条。
"什么意思?"
"回流?"
"是说给出去的时间,会被收回去?"
"谁在收???"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想起赵天珩那句话。
"一个装,一个漏。"
他在装。
那在收的是——
我抬起手。
我手背上那个负十三。
我盯着它,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果我在漏——
那我妈那八天,是不是我漏给她的?
如果我死了,或者我消失了——
那些时间,是不是会全部回流到赵天珩身上?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我妈的脸。
她睡得很安详。
我伸手,把她脑门上那撮白头发拨到一边。
"妈。"我说。
她没听见。
"你多睡一会儿。"
——
下午三点,我在医院楼下抽烟。
我不会抽烟。第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蹲在花坛边上,一根接一根。
手机响了。
是王浩。
"陈默!"他声音很急,"你在哪?"
"市一院。"
"你在那儿别动!我马上到!"
"怎么了?"
"网上炸了!"王浩说,"有人发了你的视频!就是你抢那个黄毛时间的那段!现在全网都在传!"
我心里一沉。
"传什么?"
"传你能抢时间!"王浩喘着气,"陈默,现在全网都在找你。一半人要你救他们,另一半人要——"
"要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要杀你。"
"他们说,"王浩的声音低下去,"杀了负数的人,时间会平摊给所有人。"
我掐灭烟。
"王浩。"
"啊?"
"你别来找我。"
"陈默——"
"你听我说。"我站起来,"你回家,把你妈接到你姐那儿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我说,"我明天会变成什么样。"
——
挂了电话,我抬头。
医院大楼门口,停着三辆车。
黑色的,很长的那种。
车门开了。
下来五六个人,穿黑西装。
他们走进大厅,径直往前台去。
我躲在一辆救护车后面,看着。
带头的那个人跟前台说了句什么。
前台的姑娘颤抖着手,指了指楼上。
带头的那个人点了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贴在了前台后面的墙上。
我眯起眼看。
那是一张告示。
上面印着字,很大,很黑。
我看不清。
我往前走了几步。
看清了。
那张纸上写着:
【收购时间,一天一百万。】
【另:谁提供"负数者"陈默的位置,赏金一千万。】
——
我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转身往医院后门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一个人从旁边冲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吓了一跳,差点喊出声。
"陈默。"
我低头。
是林薇薇。
我前女友。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乱着,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
我低头看她脑门。
那一眼,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她那个数——
00:23:11:47
二十三个小时。
她只剩二十三个小时了。
"陈默。"她哭得说不出话,"救救我。"
第5章 她卖了五天,换了五百万
我把她拉到楼梯间。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猜的。"她哭着说,"我知道你妈在市一院。"
"林薇薇。"
"陈默你听我说——"她抓住我的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低头看她。
她手上戴着我送她的那个银镯子。
两百八十块,我跑了三天外卖买的。
"你怎么只剩二十三个小时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说话。"
"我……"
"你卖了?"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我明白了。
"你卖了多少?"
"五天。"她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卖了五天。"
"卖了多少钱。"
"五百万。"
我笑了。
我真的笑了。
那笑声在楼梯间里回荡,难听得要死。
"五百万。"我说,"林薇薇,你现在能用那五百万买到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买不到。"她哽咽着,"超市关门了。药店关门了。银行关门了。我拿着那五百万,连一瓶水都买不到。"
"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不接。"
"我给我爸打电话,我爸说'你还有脸打电话'。"
她整个人滑下去,坐在楼梯上。
"陈默。"
"嗯。"
"我昨天晚上一个人在家,"她抱着膝盖,"我看着墙上那个数,从六天,变成五天,变成四天。"
"我一夜没睡。"
"我今天早上起来,发现它变成了二十三个小时。"
她抬起头看我。
"我才二十二岁。"
楼梯间里很安静。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我想起三个月前,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那天我送完最后一单,骑着车去接她下班。她坐在后座上,抱着我的腰。
她说:"陈默,我们以后会不会很有钱?"
我说:"会。"
她说:"那我要住大房子。"
我说:"行。"
她说:"那我不要骑电动车了。"
我说:"行。"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
"陈默,你别太累了。"
我那时候骑着车,风很大,我没听清。
我现在想起来了。
——
"你还能给我一次机会吗。"她问。
我看着她。
"不能。"
她脸上那点光,灭了。
"我明白了。"她低下头,"那你能不能……"
"能。"
我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陈默——"
"别说话。"
我闭上眼。
我在心里说。
拿走。
我手背上那个负十三,开始跳。
-13:06:44:38
-14:06:44:38
-15:06:44:38
我给了她三天。
她脑门上那个数——
00:23:11:47
01:23:11:47
02:23:11:47
03:23:11:47
停在三天二十三小时。
我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我扶着墙,喘。
"陈默?"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我……我头不晕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
"陈默,我觉得我好了!我胸口不闷了!我——"
她扑过来要抱我。
我抬手,挡住了。
"别碰我。"
她僵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一碰我,"我说,"我就要再给你时间。"
她低头,看见了我手背上的数。
-15:06:12:03
负十五天。
她"啊"了一声。
"你……你变成负十五了?"
"嗯。"
"那你岂不是——"
"我给你三天,"我说,"我的负数加三天。"
她捂住嘴。
"陈默,那你还能活多久?"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林薇薇,你听好了。"
"你说。"
"我给你的这三天,是从我这儿挖的。"
"我挖一次,我就少一块。"
"我要是挖到头,"我说,"我就没了。"
她哭了。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
我想了一下。
"因为我妈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人这辈子,欠的都得还'。"
我转身往楼梯下走。
"陈默!"
我停住。
"你别走。"她在背后喊,"我跟你一起!我去医院照顾阿姨!我——"
"林薇薇。"
她不说话了。
"你昨天跟我说分手的时候,"我说,"你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七天之内,别跟倒计时短的人沾边'。"
"你说,会传染的。"
我往下走了一级台阶。
"我不怪你。"
"真的。"
"但你也别怪我不等你。"
——
我走出医院后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没有人。
所有店铺都关门了,卷帘门拉得死死的。红绿灯还亮着,一红一绿,交替着,没人管。
我沿着马路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我回头。
七八个人,从巷子里跟出来。
我加快脚步。
他们也加快。
我开始跑。
我跑过一个路口,跑过一辆横在路中间的公交车,跑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是死路。
我背靠着墙,转过身。
那七八个人围了上来。
带头的是个胖子,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负七哥。"他笑了,"不对,现在该叫负十五哥了。"
我没说话。
"哥们儿,"他把金链子往上撸了撸,"我们也不想难为你。"
"那你让开。"
"你看啊,"他往前凑了凑,"现在网上都说了,弄死你,你的时间平摊给所有人。"
"那是谣言。"
"是不是谣言,试试不就知道了?"他咧嘴笑,"我们也不多要。就要你那十五天。"
"你要我的时间干什么?"
"卖啊。"他理所当然地说,"一天一百万。十五天,一千五百万。"
我看着他。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你们抓我,"我说,"是为了把我卖给别人。"
"对啊。"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说,"你们抓我的时候,碰到我——"
我抬起手。
"会怎么样?"
胖子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什么意思?"
"你们刚才抓我的时候,"我说,"有六个人碰到我了。"
我抬起手背。
-15:06:12:03
那个数字,现在已经变成了——
-15:09:44:11
它在涨。
它在往负走。
胖子他们六个人,每人从我这儿拿走了几分钟。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想过给他们。
可他们碰到我,就拿走了。
胖子也看见了自己脑门上的数——他看不见自己的,可他同伴能看见他的。
"强子!强子你头顶涨了!"
"我也涨了!我涨了十分钟!"
那七八个人一下子炸了。
"他真能给人时间!"
"抓住他!抓住他别让他跑!"
他们扑了上来。
我被按在地上。
七八只手,抓着我的胳膊、腿、头发。
我手背上那个数,疯了一样地跳。
-15:11:02:44
-15:14:33:09
-15:22:08:17
我眼前开始发黑。
我听见有人在喊:"快!快让他碰!让我妈也碰!"
我张嘴,想喊。
喊不出来。
就在我意识快消失的时候——
"砰。"
一声枪响。
按着我的人,全松开了。
我趴在地上,喘。
我抬起头。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穿一身黑,双手插兜。
赵天珩。
他身后站着四个穿西装的。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
"陈默。"
"我说过,"他说,"别让他们碰你。"
"他们会把你碰死的。"
他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而我还要用你。"
——
我醒来的时候,在一辆车里。
车在开。
我躺在后座,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我撑着坐起来。
赵天珩坐在副驾,正在看手机。
"醒了?"
"你要带我去哪?"
"我那儿。"他说,"安全。"
"我不去。"
"你手机在我这儿。"赵天珩说,"你自己看。"
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我,趴在巷子地上,被七八个人按着。
拍摄的人站在旁边,一直在笑。
视频标题是:
【负十五哥被活捉!现场数百人疯抢时间!】
播放量:2.3亿。
评论区置顶一条:
【他现在在城西老棉纺厂。】
下面三万多条回复。
"我离那儿就两公里!"
"我已经在路上了!"
"兄弟们冲啊!谁抢到是谁的!"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你要是不跟我走,"赵天珩头也不回,"你活不过今晚。"
车窗外,天全黑了。
我看着窗外。
街上开始出现人了。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是成百上千。
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跑。
朝着城西。
朝着我刚才躺着的那个巷子。
我闭上眼。
"去你那儿。"我说。
第6章 他抢了全世界,是为了救一个人
赵天珩的地方在市中心。
一栋大厦,四十层。整栋楼都是他的。
车开进地下车库,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开的那一刻,我以为我进了医院。
顶层是个巨大的大厅,白得刺眼。
一排一排的床。
不是几十张。
是几百张。
每张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插着管子,旁边立着仪器。
"这是什么?"我问。
"仓库。"赵天珩说。
"仓库?"
"时间的仓库。"
他走在前面,我跟着。
我们走过一排又一排。
每张床头的仪器上,都显示着一行数字。
我仔细看。
第一张床:00:02:11(两天)
第二张:00:00:47(四十七分钟)
第三张:00:11:03(十一天)
"这些人……"
"都是卖给我时间的。"赵天珩说,"他们每天卖一点,卖到只剩一点点。我把他们接到这里来,供着。"
"供着?"
"一天的开销,八千块。"他说,"三百八十个人,一天三百万。"
我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养着他们?"
赵天珩没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大厅最里面,有一扇门。
门是玻璃的,能看见里面。
里面只有一张床。
很小的一张床。
赵天珩在门口站住了。
他没进去。他就站在那儿,隔着玻璃看。
我也看过去。
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
头发掉光了,脸白得像纸。
我看见她脑门上那个数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00:00:00:00
零。
不是七天。
不是一天。
是零。
"她是我妹妹。"赵天珩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出生的时候,就是零。"赵天珩的声音很平,"医生说她活不过当天。她活了八年。"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活的。"
"后来倒计时出来了,我才明白。"
他转过头看我。
"她不是活着。她是没有时间,所以她不消耗。"
"她停在零上。"
"不吃不喝,不长个子,不醒。"
赵天珩的手按在玻璃上。
"三年前我变成负数那天,我第一件事就是跑来看她。"
"我把我的时间给她。"
"她醒了三天。"
"三天之后,回流了。"
他放下手。
"因为我是装的那个。装的人给出去的,会被收回去。"
他看着我。
"只有'漏'的那个给出去的,才是真的。"
——
我们在大厅里站着。
站了很久。
"所以你要我干什么。"我问。
"我要你把时间给她。"
"给她多少?"
"给她一辈子。"赵天珩说,"我不知道具体多少,但至少要七十年。"
我笑了。
"七十年。"
"你算算,"他说,"你给她七十年,你的负数要加七十年。"
"我现在是负十五。"
"加了七十年,你就是负八十五年。"
"然后呢?"
赵天珩没说话。
我盯着他。
"然后我会怎么样?"
他还是不说话。
"赵天珩。"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上一个负数的人,加到负三十天的时候就消失了。"
"消失了?"
"就在我面前。"他说,"我亲眼看见的。他伸手把时间给出去,给到第二十九个人的时候,他的人就没了。"
"不是死。"
"是变成了一片光。"
"然后那片光,散了。"
我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给她?"
"我说过了,装的人给出去的,会被收回去。"
"那你就不能……"
"不能。"他打断我,"我试了三年。我试过所有办法。"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东西。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种东西。
不是傲慢,不是算计。
是累。
"陈默,"他说,"我抢了全世界。"
"我成了所有人嘴里那个恶魔。"
"网上骂我的话,我能背下来。"
他低下头。
"我就是想让我妹妹睁一次眼。"
大厅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你考虑一下。"赵天珩说,"明天。"
"明天之后呢?"
"明天之后,"他抬起头,"你妈那个八天,就开始掉了。"
——
那天晚上我住在赵天珩那儿。
他给了我一个房间,有床,有窗户。
我睡不着。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城西那边有火光。
不知道是谁家烧起来了。
我掏出手机。
手机被赵天珩还给我了。
我打开,第一条就是王浩的消息。
十七分钟前。
"陈默,我在你妈病房门口。"
我赶紧拨过去。
占线。
我再拨。
还是占线。
我拨了十几次,全占线。
我手开始抖。
我打开我妈的号码。
也占线。
我坐在窗边,一遍一遍地拨。
拨到第三十次的时候,通了。
接电话的不是王浩。
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喂?"
"王浩呢?"
"你谁啊?"
"我是他朋友!他人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然后那个男的说:
"你是说那个胖子?"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怎么了?"
"他刚才在市一院住院部门口,"那个男的说,"被一群人踩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
"人已经不行了。"那个男的说,"他临死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电话那头,那个男的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他说,'陈默,我那七天,给你吧'。"
——
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我脑子里全是王浩的脸。
大一那年,我俩一个宿舍。他三百斤,睡上铺,床板塌了两次。
他妈生病那年,我借了他两千。他后来还了我两千三,多那三百他说"利息"。
他说:"陈默,你这人就是太实在。"
他说:"你这个性格,以后要吃亏。"
他说:"不过没事,有我呢。"
我坐在那儿,眼泪掉下来。
我一点声音都没出。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门开了。
赵天珩站在门口。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陈默。"
"嗯。"
"你想好了吗。"
我抬起头。
我脸上还是湿的。
我想好了。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说。
"你说。"
"我要你把王浩那七天,"我说,"给我妈。"
赵天珩愣了一下。
"王浩已经死了。他的时间——"
"他的时间在你那儿。"我说,"你收了所有死去的人的时间,对不对?"
赵天珩沉默了。
"对。"他说。
"给我妈。"我说,"我兄弟的七天,我要你还给我妈。"
赵天珩看着我。
看了很久。
"好。"他说。
——
第二天早上,我妈的时间开始掉了。
我是在手机里看见的。
赵天珩给我看了实时监控——他在市一院装了摄像头。
监控画面里,我妈坐在病床上,正在喝水。
她脑门上那个数——
08:14:02:11
开始跳。
08:13:59:11
08:13:51:44
08:13:40:02
一秒一秒地掉。
我站在屏幕前,拳头攥得发白。
"回流开始了。"赵天珩说。
"什么时候停?"
"不会停。"
"掉到零呢?"
赵天珩没回答。
我转过头看他。
"掉到零会怎么样?"
"掉到零,"他说,"她会回到倒计时出现之前的那个状态。"
"什么状态?"
"心脏病晚期。"
我盯着屏幕。
屏幕上,那个数字还在跳。
08:12:33:09
我抬起手。
我手背上那个负十五,还在那儿。
我忽然想起我妈昨天削苹果的样子。
一圈一圈,皮不断。
她说:"你现在,是在还谁的?"
我开口了。
"赵天珩。"
"嗯。"
"我答应你。"
他抬起头。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你把所有人都放了。"我说,"大厅里那三百八十个人,你把他们的钱退了,把他们的时间还回去,让他们回家。"
赵天珩皱起眉。
"你知道那要多少——"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要是不放,我现在就走。"
"我走到大街上,让所有人碰我。"
"我碰死为止。"
赵天珩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跟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不一样。
"陈默,"他说,"你跟你那个兄弟,真像。"
他掏出手机。
"放了。"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什么时候开始?"
我看着监控里那个数字。
08:11:47:22
"现在。"
第7章 我的手指,不见了
赵天珩说话算话。
上午十点,大厦一楼大门开了。
他把那三百八十个人全放了。每个人退了钱,退了时间,还配车送回家。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在大厦外面挂了一块屏幕。
屏幕上写着一行字:
【这里有时间。】
【免费。】
【排队。】
那块屏幕挂出去十分钟,楼下就有人了。
二十分钟,几百人。
四十分钟,几万人。
到中午的时候,大厦外面那条街,从东到西,全是人。
黑压压的一片。
我站在四十层的落地窗前往下看,腿软。
"你要反悔还来得及。"赵天珩说。
我转过头。
"开始吧。"
——
十点四十分,第一个人进来了。
是个老太太,八十来岁,被人用轮椅推进来的。
她脑门上那个数:00:00:41:12
四十一分钟。
她儿子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
"求求你,求求你——"
我蹲下去,抓住老太太的手。
她的手很凉,皮包着骨头。
我闭上眼。
拿走。
我手背上那个负十五,跳了一下。
-15:06:12:03
-22:06:12:03
我给了她七天。
老太太的手暖了。
她睁开眼,看着她儿子,说了一句:"建国啊。"
她儿子哭得说不出话。
——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十个。
到第一百个的时候,我已经站不住了。
赵天珩让人搬了把椅子,我坐在椅子上,一个一个地伸手。
每碰一个人,我手背上那个数就跳一次。
-22
-31
-47
-68
到第一百个人的时候,我的负数是负八十九天。
我开始疼。
不是皮肤疼。
是骨头里面疼。像有人拿针从我骨髓里往外抽东西。
我咬着牙,一个一个地碰。
第二百个。
负一百五十一天。
第三百个。
负两百三十三天。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累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愣住了。
我的右手,小指——
不见了。
不是断了。
是没了。
从根部开始,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平平整整地,没了。
我举起手,翻来覆去地看。
"赵天珩!"
他就在我旁边。
他看着我的手,脸色变了。
"停。"他说。
"不停。"
"陈默,你听我说——"
"下一个。"我说。
——
下午两点,我给了第八百个人。
我的负数:负一千三百天。
我的右手,少了三根手指。
我的左手,少了两根。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抖。
大厅里排着队的人,从四十层排到一楼,从一楼排到街上。
有人在我面前跪下。
有人在我面前磕头。
有个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举到我面前,孩子脑门上是零。
我把手放在孩子脸上。
孩子睁开眼,"哇"地哭了。
那声哭,我听见了。
整个大厅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鼓掌。
掌声从四十层传到一楼,传到街上。
我坐在那儿,眼泪掉下来。
我分不清那是疼的还是别的。
——
下午四点,我给了两千一百个人。
我的负数:负四万一千天。
我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
不对。
不是没了。
是"淡了"。
我低头看,我的小腿还在,可是它变得半透明。我能透过我的小腿,看见地板的花纹。
我伸手去摸,摸得到,可摸上去像隔着一层水。
"陈默。"赵天珩蹲在我面前,"够了。"
"不够。"
"你听我说,"他抓住我的肩膀,"你再给下去,你会散的。"
"散了就散了。"
"你妈呢?"他说,"你妈还在医院。"
我抬起头。
我看着他。
"我妈好了吗?"
赵天珩沉默了两秒。
"好了。"他说,"她昨天下午就能下床了。她现在在看电视。"
我闭上眼。
我脑子里出现我妈坐在病床上削苹果的样子。
一圈一圈,皮不断。
"那就好。"我说。
"下一个。"
——
下午五点二十分,我给了第三千个人。
我的负数:负十一万天。
我的整个下半身,都淡了。
我坐在椅子上,可我坐不实了。
我能透过自己的身体,看见椅子。
大厅里的掌声还在响。
我抬起手——我剩下的那几根手指也淡了——我伸向站在我面前的那个人。
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外卖服。
跟我一样的衣服。
他脑门上的数是:00:00:03:11
三分钟。
他看着我,哭了。
"哥。"他说,"你别给了。"
"你别管。"
"哥,"他抓住我的手——我现在几乎没有手了——"你看看你自己。"
我低头。
我看不见自己了。
我抬起头,看向大厅墙上的镜子。
赵天珩让人装了一面镜子,就挂在我对面。
我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那不是一个人。
那是一团光。
一团人形的光,很淡,很薄,边缘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散。
像一根烧到头的香,烟往上飘,飘着飘着就没了。
我看着那团光。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
"人这辈子,欠的都得还。"
我想起王浩。
想起他最后那句话。
"陈默,我那七天,给你吧。"
我笑了。
"下一个。"我说。
——
赵天珩抓住了我的肩膀。
不,他抓不住。他的手穿过我,抓了个空。
他站在我面前,眼睛红了。
"陈默!"
"嗯。"
"够了!"他吼出来,"你给三千个人够多了!够了!"
我看着他。
我这时候已经看不太清了,他的脸在我眼里是一片模糊的光。
"赵天珩。"
"你说!"
"你妹妹呢?"
他愣住了。
"你妹妹,"我说,"我还没给她呢。"
赵天珩整个人僵在那儿。
"你——"
"带她来。"我说。
"陈默,你已经——"
"带她来。"
赵天珩站在那儿,肩膀在抖。
他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转身跑了。
他跑出大厅,跑进电梯。
五分钟之后,他回来了。
他抱着那个小女孩。
那个头发掉光了的、脸白得像纸的小女孩。
他抱着她,跑到我面前,跪下了。
"陈默。"他哭出来了,"求你。"
我伸出我那团已经不成形的手。
我把它放在小女孩的脸上。
我闭上眼。
我在心里说了最后一句话。
拿走。
拿走我全部。
——
然后我听见了一件事。
我听见"叮"的一声。
很轻。
像秒针走了一格。
我睁开眼——如果那还能叫睁开眼的话。
我看见小女孩的眼睛,睁开了。
她看着我。
她笑了。
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
"哥哥,你别走。"
——
然后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在彻底黑掉之前,我听见赵天珩在喊我的名字。
他喊得撕心裂肺。
我还听见了另一件事。
我听见满大厅的人,跪下去的声音。
几千个人,一起跪下。
那声音像一阵风,从四十层,一直刮到街上。
第8章 我爸也说过那句话
我以为是黑的。
其实不是。
是白的。
很干净的白,没有边,没有地,也没有天。
我飘在那儿。
我不疼了。
我低头看自己——如果那还能叫"我"的话——我看不见手,看不见脚,看不见身体。
可我能想事。
我能想起我妈削苹果的样子。
我能想起王浩塌了两次的床板。
我能想起林薇薇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抱着我的腰。
我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我七岁那年,我爸带我去江边。
他把我举起来,放在他肩膀上。
他说:"默默,你看那边。"
我说:"看什么?"
他说:"看船。"
我说:"船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船会走。"
我说:"那有什么。"
他说:"它会走很远,走很久。"
我那时候不懂。
我说:"那它累不累?"
我爸笑了。
他说:"不累。因为它知道要去哪。"
——
"默默。"
我听见有人叫我。
我转过身——如果那还能叫转身的话。
我看见一个人站在白里。
他穿着一件旧外套,蓝色的,洗得发白。
他头发白了一半。
他站在那儿,冲我笑。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爸?"
"嗯。"
我爸走了。
十四年前走的。
我那时候八岁。
我妈说他出车祸,走的那年冬天,江上结冰。
我从来没见过他最后一面。
"爸。"
"哎。"
我走过去——我飘过去。
我想抱他。
我抱不住。
我抱了个空。
我爸看着我,眼圈红了。
"默默,"他说,"你瘦了。"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我在那个白的地方,哭得像个八岁的孩子。
我哭了好久。
我爸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哭。
等我不哭了,他才开口。
"默默,你不该来的。"
"我知道。"
"你还完了吗?"
我想了一下。
"三千零一个人。"我说,"我给了三千零一个人。"
"你妈呢?"
"给了。"
"你那个兄弟呢?"
我低下头。
"他死了。"我说,"他把他的七天给我了。可我没接到。"
我爸沉默了很久。
"默默。"
"嗯。"
"爸跟你说个事。"
"你说。"
"爸也是负数的人。"
我抬起头。
"我知道。"我说,"赵天珩跟我说了。他说上一个负数的人,加到了负三十天,就消失了。"
"那个人是你。"
我爸笑了笑。
"负三十一天。"他说,"我给到第三十一个人,就没了。"
"你给的是谁?"
"给你妈。"我爸说,"你妈那时候心脏病,医生说她活不过那年冬天。"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那年八岁。"我爸说,"我把时间给你妈,加到负三十一天,我没了。"
"那你当时……"
"我不后悔。"我爸说,"我唯一后悔的是,我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默默。"
"嗯。"
"所以你懂了吧。"我爸看着我,"这个东西是遗传的。"
"我欠的,你接着欠。"
"你欠的,你还。"
"还到头,你就来了。"
我沉默了很久。
"爸。"
"嗯?"
"你跟我妈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人这辈子,欠的都得还'。"
我爸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说过。"他说。
"我妈昨天跟我说了这句话。"我说,"她问我现在是在还谁的。"
"你怎么说?"
"我没说。"
我爸看着我。
"默默。"
"嗯。"
"你现在,是在还谁的?"
我想了一下。
"谁的也不还。"我说。
我爸愣住了。
"我是要给。"我说,"不是还。"
"这不一样。"
我爸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变了。
"默默,"他说,"你比你爸强。"
——
"爸。"
"嗯。"
"我有个事不明白。"
"你说。"
"我给出去的时间,会回流。"我说,"赵天珩跟我说,'漏'的人给出去的,是真的,不会回流。可我妈那八天,还是在掉。"
"为什么?"
我爸沉默了一下。
"因为规则不是他说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时间是守恒的。"我爸说,"你给出去的,是从你自己身上挖的。你自己身上的,是从这个世界'漏'出来的。"
"漏出来的,本来就该还回去。"
"所以你给多少,这个世界就收多少。"
"唯一的办法——"
我爸停住了。
"唯一的办法是什么?"
我爸看着我。
"唯一的办法,"他说,"是'装'的那个人,放手。"
我脑子里闪过赵天珩那张脸。
"他不会放的。"我说。
"他会。"
"为什么?"
"因为他妹妹醒了。"
我爸说,"他抢了三年,就是为了让她睁一次眼。"
"她睁开了。"
"所以他不需要了。"
我站在白里,久久说不出话。
"默默。"
"嗯。"
"你还回去吧。"
"我还能回去吗?"
我爸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他摸了摸我的头。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我就是觉得,我的头被摸了一下。
"默默,"他说,"爸先走一步。"
"爸!"
"你妈还在等你。"
——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四十层大厅的地板上。
我睁开眼。
我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我的手。
我的手。
十根手指,一根不少。
我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我坐起来,看我的腿。
腿也在。
我摸了摸我的脸。
脸也在。
我抬起手背。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那行数字,没了。
我愣在那儿。
"陈默。"
我转过头。
赵天珩坐在旁边。
他还穿着那身黑衣服,可他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他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怀里抱着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睡着了,脸上有血色了。
我看着赵天珩。
我看见他脑门上那个数——
不。
我没有看见数字。
因为所有人脑门上的数字,都没了。
我抬起头,看向大厅。
大厅里还有很多人。
他们站在那儿,抬头看着自己的头顶,一脸茫然。
"结束了。"赵天珩说。
"你……"
"我把时间还回去了。"他说,"四十亿天,我还回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
"她醒了。"他说,"醒了七分钟。"
"后来呢?"
"后来她说困了,就睡了。"赵天珩抬起头,眼睛里有泪,"陈默,她说她困了。"
"她八年没说过困了。"
——
我站起来。
我走到落地窗前。
我往外看。
街上还是那么多人。
可他们不跑了。
他们站在那儿,抬头看天,看自己的手,看旁边的人。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哭得站不住。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背。
干净的。
什么都没有。
这时候我才发现一件事。
我哭了。
我一边哭一边笑,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干嘛。
赵天珩走到我旁边。
他递给我一支烟。
我不抽烟。
可我接了。
我点上了。
第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呛得咳嗽,咳完了,我问他:
"赵天珩。"
"嗯。"
"你现在是多少?"
他愣了一下。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我不知道。"他说,"看不见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笑了。
"陈默,"他说,"我现在跟你一样了。"
他看着窗外的城市。
"我是个普通人了。"
——
那天下午,我去了医院。
我妈坐在病床上,正在看电视。
是个抗战剧,她最爱看的那种。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转过头。
"默默?"
"妈。"
"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
我手上缠着纱布——赵天珩让人给我包的,说是我昏倒的时候磕的。
"没事。"我说,"摔了一跤。"
我妈"哦"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看电视。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默默。"
"嗯。"
"妈昨天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爸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妈看着电视,眼睛没动。
"他跟我说,"她说,"'秀兰,对不起'。"
她说完,转过头看我。
"默默,你说这梦是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
我说:
"妈,没什么。"
"就是想你了。"
——
我妈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我推着轮椅,她非要自己走。
"我能走!"她说,"我好了!"
她走了两步,喘了。
我说:"坐上来。"
她坐上去了。
我推着她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
"默默。"
"嗯。"
"你那个兄弟呢?"
我推着轮椅的手,停住了。
"他……"
"他怎么不来看我?"
我站在那儿。
我看着我妈的后脑勺。
我看不见她的脸。
我说:
"他出差了。"
"哦。"我妈说,"那你让他回来的时候,来家里吃饭。"
"我给他包饺子。"
"他说他爱吃我包的饺子。"
我说:
"好。"
第9章 我把那七天,还给他了
王浩葬在城西公墓。
三月的一个下午,我去看他。
我带了两样东西。
一瓶冰红茶,他最爱喝的,甜得齁人的那种。
还有一包烟。他抽的那个牌子,十二块一包。
我蹲在墓碑前面,把冰红茶打开,倒在地上。
倒了一半,我停住了。
"省着点喝。"我说,"你那点工资,我还不知道?"
风从墓园里过去,把纸灰吹起来。
我点了一根烟,放在碑台上。
烟立着,自己烧。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根烟一点点变短。
"胖子。"
没人应我。
"我跟你说说后来的事。"
风还在吹。
"后来时间都还回去了。"我说,"全世界的。"
"你那七天,我也还了。"
我没还。
我说了谎。
因为我试过了。
我站在他墓碑前面,把手放在碑上。
我说,拿走。
我说了三遍。
什么都没发生。
那碑是凉的,石头是凉的。
我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他不在了。他的七天,不在任何地方。
所以我没还成。
我蹲在那儿,把那包烟拆了,一根一根点,摆了一排。
十二根。
"胖子。"我说,"你那个七天,我欠着。"
"我慢慢还。"
——
王浩他妈住在城南。
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没让我进。
"你是?"
"阿姨,我是陈默。"
"陈默?"
"王浩的同事。"
她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她让我进去了。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王浩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他笑着,三百斤的身子,把相框都撑满了。
我坐在沙发上,她给我倒了杯水。
水杯是那种印着"先进单位"的搪瓷缸,掉了漆。
"他走之前,"她说,"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抬起头。
"他说什么了?"
"他说,'妈,我出去一趟'。"她说,"就这一句。"
她低下头。
"我没听出来。"
我坐在那儿,握着那个搪瓷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陈。"
"阿姨您说。"
"他走之前,有没有受罪?"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没有。
我想说他就那么过去了,一点都没疼。
可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
我那时候在四十层的大厅里。我不在场。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阿姨,"我说,"他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
我看着她。
"他说,'陈默,我那七天,给你吧'。"
她愣住了。
"一个人到了最后,"我说,"还能想着给别人东西。"
"那他不疼。"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她哭得整个人都缩在沙发上。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
我没劝。
我等她哭完。
等她哭完了,我站起来。
"阿姨。"
"嗯。"
"您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
"搬我那儿去。"我说,"我妈也在。她一个人闷得慌。"
她抬起头。
"小陈,这不行——"
"行。"我说,"我房子大。"
我没房子。
我那时候住在赵天珩给我安排的一个公寓里,两室一厅。
"我妈腿脚不好,您能帮她择择菜。"我说,"她眼睛不行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小陈。"
"嗯。"
"你是个好人。"
我低下头。
我不是。
我只是欠着。
——
四月,我们搬了一次家。
赵天珩给我找了个一楼的房子,带个小院子。
他说我妈腿脚不好,一楼方便。
我妈在院子里种了点葱。
王浩他妈在院子里种了点辣椒。
两个人每天为了浇水吵架。
我坐在屋里听着,有时候会笑。
有一天中午,她们俩包饺子。
我妈和面,王浩他妈调馅。
我在旁边看。
"默默,"我妈说,"你去把醋拿来。"
我拿来醋。
"不是这个!是陈醋!"
"陈醋不就是这个吗?"
"这是米醋!"
我跑出去又买了一次。
买回来的时候,她们俩已经包完了。
饺子摆在盖帘上,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我数了一下。
七十一个。
我妈说:"煮吧。"
我煮了。
煮好端上来,三个人围着桌子吃。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说:
"默默。"
"嗯。"
"这饺子,给王浩留点。"
我筷子停住了。
"留不了。"我说,"他吃不了。"
"我知道。"我妈说,"我就是说说。"
她低下头,继续吃。
吃着吃着,她又说了一句。
"默默。"
"嗯。"
"人这辈子,欠的都得还。"
我抬起头。
"妈。"
"嗯?"
"这话是谁说的?"
我妈愣了一下。
"你爸啊。"她说,"他走那年说的。"
"他怎么说的?"
我妈想了一下。
"他说,'秀兰,人这辈子,欠的都得还'。"
"我说,'那你还了吗'。"
"他说——"
我妈停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模糊。
"他说什么?"
"他说,"我妈说,"'不是还。是给'。"
我握着筷子,坐在那儿。
窗外的太阳很好。
院子里,葱绿了,辣椒也开花了。
我低下头,吃那个饺子。
饺子是白菜猪肉的。
有点咸。
我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了。
——
后来我常常会想起那七天。
全世界的七天。
有人说那是外星人干的。
有人说那是集体幻觉。
有人说那是上帝按错了键。
专家在电视上说了三个月,最后说"原因尚不明确"。
再后来就没人提了。
日子照过。
地铁照样挤,外卖照样送,老板照样骂人。
只是有些事变了。
街上吵架的人少了。
地铁上让座的人多了。
我送外卖的时候,经常有人跟我说"谢谢"。
以前没有。
以前他们连门都不开,就把餐放门口,然后点个差评。
现在他们会开门,会看着我,会说"辛苦了"。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后来想明白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时间是可以没有的。
——
赵天珩后来去了哪,我不知道。
他偶尔会给我发条消息。
就一句话。
"她今天会自己系鞋带了。"
"她今天吃了两碗饭。"
"她叫我哥了。"
我每次都回一句。
"好。"
——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还是会抬起手,看看手背。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它还在。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我有时候会想一个问题。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给。
我想过很多回。
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
会给。
因为我妈说得对。
那不是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