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妹妹把刀捅进我胸口时,我手里的短刃,也没入了她的心口。
她身后挂着裴家送来的嫁衣。
我们的血溅上去,转眼便没了。那件衣裳却越来越红,仿佛刚从谁的身体里剥下来。
「苏见微。」妹妹望着我,嘴里不断涌血,「这回,你总该满意了。」
我想说,不是的。
我只想让你把刀放下。
可我已经说不出话。
那是我们及笄后的第七夜。苏家五口,活着的只剩我和她,如今也要死了。
三日前,弟弟被她推下池塘。知远才九岁,捞起来时,还紧紧攥着一只给她捉的草蚱蜢。他烧了两夜,临死前问我,二姐姐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
我说没有。你二姐姐最疼你。
他听了,往我袖口贴了贴脸,再没有醒。
青禾比他早死一天。
她见妹妹拿碎瓷片划我的脸,扑过来替我挡,妹妹便抄起手边的铜尺,一下接一下地打她。我抱住妹妹的腰,掌心被她咬得见了骨,她却还在尖声问我:「一个奴婢,你也要抢?」
半个月前,这个奴婢病了,是妹妹守了半夜,嫌药苦,往青禾枕边偷偷塞蜜饯。
我不明白,人怎么能忽然变成这样。
爹娘也变了。
裴承珩来求亲之前,娘给我们裁衣,连袖口的花边都要问两回,怕厚薄不一。爹买了两支簪,一支点翠,一支嵌珠,让我们各自挑。
妹妹先抢点翠的,插了半日,嫌压得发疼,拔下来塞给我。
「还是阿姐戴好看。我顶着这个,像枝头偷蛋的雀。」
娘笑得针都拿不住。
可及笄前一日,裴家的红衣一展开,娘忽然拉过我的手,说:「这么好的婚事,合该是见微的。」
妹妹在旁边笑:「娘说得像我来抢似的。」
娘看也没看她。
「你自然不能抢。」
妹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及笄那日,我们仍挨着坐,受了两支一样的白玉笄。礼一过,娘便叫人把妹妹房中最好的镜子搬给我。
我送回去,娘又命人搬来。
「她有你三分容貌,也配用这面镜?」
我听得心惊。那不是娘会说的话。
第二日起,妹妹便不许我进她的院子。
她说我跟娘告状,说她偷戴我的簪,勾引我的未婚夫;说我在爹面前哭,逼爹把她嫁给一个死了三房妻妾的老头。
我从没说过。
可她说得那么真,连我哭时穿哪件衣裳,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她也哭了。
有一夜,我隔着门听见她低低叫阿姐,问我为什么不要她。
我立刻去推门,门里却飞出一只瓷枕。
「别装了!你恨不得我死!」
到了第六日,娘终于肯正眼看她,是因为她举刀抵住了我的脖子。
娘上来拦,她将娘推向石阶。爹伸手去夺刀,被她一刀刺进了肋下。
爹倒下前,还在叫她的小名。
「棠棠,松手。爹不打你。」
妹妹看着满地的血,忽然很茫然。她蹲下来摸娘的脸,摸了好久,直到院中响起一声极轻的丝帛摩擦。
像有人在她身后,穿好了衣裳。
她猛地回头,又看见了我。
我终于拿起了刀。
那一夜,我躲进娘的衣柜,听妹妹在外面一遍遍叫我。直到第二日入夜,院里没了声响,我才推门出去。
她就坐在红衣下面,仿佛等了我很久。
此刻,那把刀插在她胸口。我搂着她倒下去,才看见她腕上仍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那是小时候她怕我夜里做噩梦,求着我跟她各系一根的。
「我们拴着,鬼来了,也不能把你单独拖走。」
红绳浸透了血。
她最后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我却好像听见,她又叫了一声阿姐。
嫁衣上的金凤,逆着烛光,缓缓转过了头。
我再睁眼时,天光透过帐顶。
青禾正站在床前,举着一件杏色外衫。
「姑娘,快起来。今日踏青,二姑娘已经来催第三回了。」
铜镜里的我,胸口完好。
离我们及笄,还有七日。
二
踏青的地方在城西。
裴承珩立在柳堤边,见我下车,伸手替我挡住一枝低垂的柳条。
我望着那只手,险些吐出来。
第一世,正是这双手,将嫁衣箱的铜扣一一打开。
「见微妹妹气色不大好。」他温声问,「可是昨夜没睡安稳?」
我退开一步。
他只当我是害羞,笑着提起他父亲曾向我爹说过的亲事。
裴家门第高。他本人也生得好,平日说话,从不叫人难堪。我从前甚至觉得,若真嫁给他,日子想来也不会太坏。
「家母新得了一匹好绸,颜色最衬你。」
「不必。」我打断他,「裴公子,我不会嫁你。今生不会,死也不会。还请贵府别再往我家送东西。」
堤上几人都望过来。
裴承珩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是我唐突。」
他收回手,连声调都没有变。
那天回去,我拉住妹妹,问她究竟喜不喜欢裴承珩。
她险些被茶呛着。
「阿姐,你今日在外头骂了人,回来还要骂我?」
见我神情认真,她才坐直。
「不喜欢。他见谁都像拿尺量过,连笑都不多露半颗牙。我跟这样的人说话,先得想一想,自己的腰是不是坐歪了。」
她把茶盖拨得直响,又补了一句:「谢寻舟倒不这样。」
我看她。
她耳朵红了,强撑着瞪我。
「看什么?他把我的风筝弄丢了,去了江南两年都没赔。我提一提债主,不行么?」
我终于松了口气。
我以为,只要没有这桩婚事,就不会再有人死。
及笄前一日,裴家的礼车还是来了。
我刚从外祖母家回府,便听见正厅里一片笑声。
那只熟悉的箱子摆在中央。衣领翻开,内衬熨得平整,箱底有一种甜得发腻的香。
这一次,裴家求娶的是苏明棠。
妹妹站在娘身边,嘴角僵着。
我闯进去时,她正说:「我不愿意。」
娘仿佛没听见,只拿红衣往她身上比。
「你瞧,多合适。裴家这样的心意,旁人求都求不来。」
我拽住衣袖,想合上箱盖。
爹第一次重重推开我。
「你自己不要的亲事,也不许妹妹得么?」
我撞在门框上。
红衣从指间滑落,金线擦过伤口,像活物舔了一下。
及笄礼过后,妹妹开始锁门。
她说我后悔了,想夺走她的婚事。我说起谢寻舟,她先是怔住,继而冷笑。
「你巴不得我等一个不回来的死人,好空出位子给你。」
第三日,青禾发现我的药里有异物。第四日,妹妹给我送来一盒润面的膏子,被娘身边的老嬷嬷碰翻,桌上的漆皮蚀出一片白。
我逃回房中,用箱柜抵门。
夜里总有人在外面走。脚步一停,我便听见妹妹笑,说我的脸若也烂了,裴承珩就再不会看我。
我越来越怕。
怕到后来,竟觉得门外任何一点响动,都是她来杀我。
知远曾给我送过吃的。他钻进被子,抱住我的腰,说二姐姐近来像换了个人。
我让他别进正厅。
他迟疑片刻,说自己已躲在帘后看过那件衣裳,想看看究竟有多好看。
「阿姐,它上头的鸟,为什么冲我眨眼?」
我没听进去。
我那时只想着,怎样才能让妹妹死在我前头。
第六日,我端了一碗甜羹去找她。
她喜欢吃甜。小时候她吃得满嘴都是,娘问谁又偷了糖,我替她认,她便在桌下偷偷勾住我的手指。
那天,她没有勾我的手。
她喝到一半,伏在桌上,嘴唇渐渐失去颜色。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种孩子似的困惑。
「阿姐,怎么苦了?」
我扶住她,手抖得托不稳碗。
我一直以为,只要她死,我就能不怕。
可她的头垂在我臂弯里时,我竟比被刀捅穿胸口时还怕。
我把她藏进嫁衣箱底。
不是没想过叫人。
是我一遍遍把手放到她鼻下,等不到一点热气,便只想把箱盖合上,仿佛不看,她就没有死。
知远却去告诉了爹娘。
他站在他们身后,哭着指我:「阿姐说过,要把我们都杀了。她在井边说的,我亲耳听见!」
我没有说过。
可他吓得浑身发抖,比我还像一个受害的人。
娘扑过来掐我的脖子。爹来夺我手中的剪刀,挣扎间,血溅上了箱盖。
烛台倒了。
火从帷幔烧到门边,娘倒在地上,爹按着腹上的伤,仍想来拖我。
知远想跑。
我却死死攥住了他的袖子。
我也说不清自己那时究竟想救他,还是怕一个人留在火里。我只记得他哭着求我松手,而我没有松。
后来,他不动了。
箱盖被烧断的横梁撞开。妹妹从里面歪出来,嫁衣铺在她身上,烈火舔过,连一根丝都没烧焦。
那红色,反倒比新送来时更艳。
我第三次睁开眼,又听见青禾催我起床。
这一次,我没有先问妹妹在哪里。
我想起那件衣裳。
两世里,人换了,求亲的对象换了,连杀人的人都换了。
只有它,从头到尾,连一道皱褶都没有。
三
我掀开被子,赤脚跑出门。
妹妹正坐在廊下吃我的栗子糕。她见我出来,飞快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含混道:「没了。谁让你起得晚。」
我抓住她的手腕。
热的。
她被我攥疼,眉头皱起来,却没挣。
「怎么了?」
我盯着她嘴角那点糕屑,终于低下头,一声不响地哭起来。
她慌了,把袖子往我脸上乱擦。
「留了,留了!青禾那里还有一碟,我骗你的。你别哭啊,爹看见又要罚我抄书。」
我哭得更凶。
妹妹把剩下那点糕咽下去,小心地拍我的背。
她拍人的手法一直很笨。小时候我咳嗽,她拍得娘直喊轻些,自己又委屈,说不拍响些,咳嗽怎么肯走。
两世里,我竟把这样的一个人,认作天生恶毒。
去正厅用早饭,爹见我眼睛肿,先问是不是病了,又叫青禾取鞋。
娘面前放着一只小锦盒,里面是给我们及笄添的耳坠。
两副,一样的分量。
「式样各自挑。见微喜欢清静的,明棠偏爱热闹,别为了谦让,回头又换着戴。」
妹妹挨着我,把一只累丝小雀往耳旁比。
爹看了一眼,摇头:「有你就够吵了,再添两只,家里如何住人?」
知远笑得掉了筷子。
我在桌下掐住掌心。
这样的爹娘,怎会一夜之间,说出亲女儿不配照镜子的话?
我忽然问娘,若我不肯嫁裴家,会如何。
娘头也没抬:「那便不嫁。」
「若裴家生气呢?」
爹将筷子放下,认真看我:「从前说可以来往,是让你自己看。你不肯,爹去回绝,哪有叫女儿替我赔罪的道理?」
妹妹从桌下碰了碰我的膝。
我点头,低下脸,喝了一口早已不烫的粥。
这几句话,我竟等了两辈子。
我想起第一世那只铜镜。镜背刻着我们两人的小名,是娘特意找匠人刻的。
娘怎会忘记?
第二世,知远最初只肯躲在我屋里,后来却说我在井边要杀他。那几日,我连房门都不敢出,他看见的又是谁?
我放下筷子,让青禾找来一本旧历。
两回送衣,都是及笄前一日。
偏宠,都是箱子打开之后。
而死人,都是及笄以后。
我在纸上画了三个圈,将纸折进袖里。
这回不能只换一个新娘。
也不能再把妹妹关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出门前,我让青禾传话,近来凡是裴家的东西,一概别往内宅送。她以为我怕那位公子笑话,抿着嘴应了。
妹妹听见,歪头看我一眼。
到了柳堤,她也在。
裴承珩同上一回一样,替我挡了柳枝,同我提新得的好绸。
我照旧拒绝了他。
只是这一次,骂完之后,我没有立刻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一点被当众折辱的不甘。
他却只将目光从我身上收回,落在了妹妹手中的风筝上。
「二姑娘喜欢放风筝?」
妹妹笑得客气:「喜欢掉进水里的。捞不着,清静。」
裴承珩没听懂似的,又笑了笑。
我忽然明白,第二世那样重的话,为何只令他失态了一瞬。
他并不十分在意我肯不肯。
他还有另一个人可以选。
回程时,妹妹没同别人说笑,挤进了我的车。
我让车夫绕开裴家的街道,又叫青禾去打听,往江南最快的驿路,如今通不通。
妹妹一直听着。
回府后,她先关门,再把我袖里的纸取了出来。
「你今天攥了我四回腕子。」
她伸出手,让我看那圈红印。
「不是怕我走,是在摸我的脉。今早青禾叫醒你之前,我来催过你。你睡着,喊了两声别喝,又一直叫知远跑。」
我手指一松。
她在我面前蹲下来。
「阿姐。」她声音很轻,「你梦里的那碗东西,是不是我喝下去,就没醒?」
四
我说了很久。
说到第一世知远死的时候,妹妹想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又慢慢坐了回去。
说到青禾,她用力捂住嘴。
说到第二世那碗羹,我停了。
她抬头看我。
我垂着眼,一字一字地往下说。
「毒是我放的。你喝了,我没叫人。我把你藏进箱子,拿衣裳盖住你。我当时想,只要没人知道,我就还能活。」
妹妹没有再动。
窗外有人走过,鞋底磨着石砖,声音长得像一条走不完的路。
我把最后的火,也说完了。
她面前的茶凉了。我想替她换一盏,手伸过去,她却下意识缩了一下。
我把茶壶放回原处。
「对不住。」
她盯着自己的手。
又过了好久,她问:「你那时候,一定恨透我了吧?」
「我怕你。」
这句话比承认下毒还难。
「起初我想救你。后来,我每天都在想你怎么还不死。你有一点笑声,我便觉得你在商量怎样杀我。」
「所以你先杀了我。」
「是。」
她转过身,拿袖子擦脸。
我坐着没动。
我不能催她相信,更不能因为她如今还好好活着,便当自己从没端过那只碗。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你现在,还想杀我么?」
我摇头。
「我想让你活。我不知道这一回能做成多少事,可我再也不想只顾着自己怕。」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盏凉茶推到我面前。
「那你先喝这个。」
我端起来,一饮而尽。
她看着我喝完,眼泪又落下来。
「傻子。我一直在这里,哪有人动过茶?」
我想把杯子放下,手却抖得厉害。
妹妹伸手托住杯底,像托住一件就要碎掉的东西。
「我听着,怕得很。」她说,「也难受。你说我杀了知远,杀了青禾,我想不出来自己怎么下得去手。可我也想不出,你怎么会给我下毒。」
她的眼睛红得发亮。
「你若只是想诬赖我,何必把自己的事也说得这样清楚?」
我哑着嗓子叫她。
她俯身抱住我。
这一次没有刀。她的脸贴在我颈旁,眼泪是热的。
「我信你。」
我抓紧她的衣袖,几乎喘不过气。
她却没有说都过去了。
她抱了我一会儿,便把桌上的纸摊开,让我将记得的事重新写一遍。
「咱们先弄清楚。你说我第二回拿谢寻舟骂你,还说他死在外头,这也不对。」
她从妆台底下取出一个扁匣。
里面压着几封信,还有一张画得极丑的雀。
「他上月才来信,欠的风筝添了利,要赔我三只。他师父在京郊观里讲经,他还说,若我有急事,可以找那位道长。」
她把信推给我,指尖停在落款上。
「我便是忽然不喜欢他,也不该记不得收到过这封信。」
我看着熟悉的字,头里忽然一阵刺痛。
第二世的某个夜晚,我分明看见妹妹将这些信放进火盆,还笑着说,哄一个蠢货,比哄我容易。
可那夜,我不是一直被青禾守在房里么?
我甚至记得,青禾替我换过三回额上的冷帕。
妹妹又问:「你还记得我八岁那年,剪坏你的布兔子?」
我脱口道:「你丢进炉子烧了。你说爹娘有我就够了,多我一个妹妹,也是白养。」
她脸白了一下。
随后起身去翻衣箱,翻出一只旧布兔子。
兔耳朵针脚歪斜,肚皮补着一块蓝布。
「是剪坏了。我想给它换件衣裳,拆错了地方,赔不起,哭了半天。最后还是你教我缝的。」
她将兔子放在我掌心。
我摸到肚皮内侧一小截硬结。
是我手笨,多打了三个线结,怕散,缝进去的。
那段烧兔子的记忆,忽然像水中墨,边沿一点点散开。
妹妹低头,看着我压在兔耳朵上的手。
「不只有人在害我们的命。他还想让你带着这些假的东西,来恨我。」
我一直忍着的哭声,终于漏了出来。
妹妹没有再问我记忆里的她有多坏。
她拿过布兔子,替它捋了捋歪耳朵,忽然又哭了。
「知远那个草蚱蜢,你先别说第二回了。我听一回,就受不住。」
我点头。
她将兔子抱在膝上,缓了好久,才抬起脸。
「可我也不能因为受不住,就让你一个人记着。我若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你拿这个来找我。你若又怕了,也来找我。」
她捉住我的手,在兔耳朵上碰了一下。
「先问一声,好不好?别隔着门,替我把恶话都说完了。」
我说好。
那一日,窗外日头从桌角挪到门槛。我们很久没提该怎么对付裴家,只坐着,把从前一桩桩小事重新说过。
丢过的荷包,藏过的糖,爹到底罚过谁抄书。
我终于发现,我记得的妹妹,原来不只剩下拿刀的样子。
她扯过一张新纸,提笔便写谢寻舟的名字。
「他留过一对急札,平日说不得用来催债。我原想,等及笄时问他到底回不回来。」
她从匣底取出半片薄黄的符纸,压在信上。
「只用得一次。烧了这头,那头能见信,之后便是废纸。阿姐,你还有什么一定要问他的?」
我看了那符许久。
最后说:「问他,世上有没有烧不坏的红衣。」
她写完,将信折好,拿起火折。
我忽然握住她的手。
「若他能带你先走——」
「爹娘呢?知远呢?你呢?」
我说不出话。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拢住。
「你不是说,他们挑了你不成,就换我?我们两个都走了,他们不能来害家里么?」
火光亮起来,纸边卷曲,灰却没有落下,只在半空一寸寸散去。
她看着最后一点火星,说:「先找是谁,再想怎么走。咱们这回,谁也别瞒谁。」
窗棂忽然响了两下。
知远贴着窗纸,小声叫我们。
「阿姐,二姐姐,你们别烧了。我还以为你们真打起来,去找爹,听见一件事。」
妹妹拉开窗。
他扒着窗沿,脸上还沾着墙灰。
「裴家的人问爹,你们生下来,究竟是谁先落地的。」
五
知远说,那人是来送节礼的,临走拉住爹,问两位姑娘是否果真只差一刻。
「他说,合婚的时候,早一刻,晚一刻,都得算清。」
妹妹轻轻敲了敲窗框。
「他先前要娶阿姐,如今还没说要娶我,为什么连我的时辰都问?」
我没有答。
次日一早,我们去见娘。
娘遣走屋里的人,听我说到一半,便拿帕子掩住了脸。
她没有问我是不是魇着了。
「你昨日抱着明棠不松手,我就知道,不是寻常的梦。」
我说前两世她怎样待我们,怎么把镜子搬来搬去。她伸手将我们一边一个揽住,许久才道:「若娘真说出这种话,你们该先请大夫绑了我。」
妹妹伏在她肩上,笑了一下,眼里却湿了。
爹回来得晚。
他听完,在灯下坐了很久。
「裴家想和我结亲,我知道缘故。他要我在清核军粮的折子上退一步。我不退,他也不至于——」
他望着我,没把后半句说完。
我将纸推给他。
「再过三日,裴家会有人来,请爹去议事。他带的封书,右下角沾了一点灯油。里面说,三千石耗粮,可以算作旧例。」
第二世,这封信来时,我正哭着求爹退亲。他将信拍在桌上,骂裴家连三千石的亏空都想抹平,我记得清楚。
爹看着纸上的字,神情渐渐变了。
「三千石的数,今日才查到。」
娘让他先别问,亲自收起了纸。
「等三日。两个孩子哪儿也不去,我们先把家看住。」
娘开始查内宅的出入簿。
妹妹则带着白荷,去库里翻及笄要用的锦缎。
我站在门外,故意提高声音。
「这事若真躲不过,我宁愿少我一个,也要让妹妹活。」
白荷抱着料子,从侧门出去,没回针线房。
青禾跟到半路,见她进了何贵管的外院小账房。
晚饭前,我独自过去,隔着窗,听见白荷压低声音说:「大姑娘恼得很,说少一个妹妹就好了。」
何贵问:「原话?」
「还能有假?我亲耳听见的。」
我扶着窗下的砖缝,掌心一点点收紧。
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念头么?
还是有人将一半真话送出去,再借另一半假话,塞回我们耳朵里?
何贵第二日去了香料铺。
他管采买,去那里原不奇怪。奇怪的是,娘前一晚已将府中半月要用的香料一并付过钱。
知远蹲在门房外,抱着斗蛐蛐的罐子,等了他一个时辰。
回来便往我们桌上放了一小片蜡。
「他把货单折了三折,封在蜡壳里,塞进空香管。掌柜给他的回条,也是这样封的。」
妹妹问他怎么看见的。
他理直气壮:「我个子矮,蹲在货架底下,大人说话,都当我是个罐子。」
娘没收了他的蛐蛐罐。
「下回不许一个人跟。」
知远急了:「可我认得那个伙计!裴府寿宴那回,他在后门搬酒。我把球滚到他脚下,他还骂了我。」
娘看我一眼,将蜡片包了起来。
我们没有惊动那两人。
娘却问我,除他们之外,可还怀疑谁。
我险些将第一世里几张冷眼看我的脸全说出来。话到嘴边,看见娘收起蜡片的手,忽然停住。
「我记得的,未必都真。」
娘点头:「那就查实一件,记一件。别叫害你们的人,借着你的手,再冤别人。」
她另开了一本薄簿,日期、人名、何时见到,各自列清。知远非要在自己捡蜡片那一行画个圈,娘许了。
那个歪圈,我后来翻过很多回。
白荷每日往库里跑,妹妹便让她看见自己挑最好的缎子,听见我因一副耳坠,与她拌了几句嘴。
何贵再去送货单时,爹另派了个旧仆跟着。
旧仆回来,说香管从铺子后门送进裴府,一路未停。
及笄前第四日夜,谢寻舟到了。
他敲开后门时,鞋底磨穿,袖口焦黑,见着妹妹,第一句却是:「信写那么急,欠你的风筝是不是又涨了?」
妹妹先瞪他,瞪着瞪着,眼泪便掉了。
他一下站直,连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别哭,我到了。」
急札烧去时,他还在江南。随身那张神行符是师父所赠,只能用一次。他舍了行李,借符赶了两日,符尽之后,又换马赶了一日,才进了城。
翌日,那封议粮的信,也如期来了。
封书右下角,油印透过了两层纸。
爹没有赴约。
他叫来亲自守门的家仆,将所有外人挡在书房之外,随即取下官帽,放到桌上。
「见微,重新说。每一件,都说给爹听。」
说到知远在帘后看过嫁衣,他忽然抬起头。
「帘子不挡么?」
我摇头。我只能确定弟弟看过,不能确定隔着帘子便有用。
爹慢慢将知远从膝头抱下来,朝我伸出手。
「你们早些告诉我,我未必立刻肯信。你们不告诉我,我却连护住你们的机会都没有。」
我望着他鬓边一根白发,想起第二世火里,他捂着伤口,仍在向我伸手。
这一回,我终于握住了。
当晚,谢寻舟也进了书房。
我问他能否看懂那件红衣。
他摇头,答得干脆:「没见到,不敢说。师父在京郊,我天亮去请。」
妹妹将前几日裴家送来的衣样画稿拿来。娘早已叫人封存,没让我们往身边放。
画稿一展开,谢寻舟的笑便没了。
他没有碰纸,只凑近一点,随即将它推远。
纸上画着一对金凤。妹妹早觉得奇怪:七处折线,都绕着衣衬走,不像为了好看,倒像怕人发现底下藏着东西。
「这气味很淡,像是同什么东西一道放久了。」谢寻舟说,「我在义庄闻过。」
娘当即合上木匣。
「什么香?」
他看着我们。
「引魂香。给新死的人,认回棺材的路。」
六
玄微道人来的时候,离裴家送礼,只余一日。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进门先问我们:「府里可有人已经开过嫁衣箱?」
「没有。」我说,「这一回还没有。」
他望了我一眼,没急着问这句话。
画稿摊在桌上,他拿一根竹筹,依着内衬暗纹,点出七个地方。
「七针锁魂。衣面绣给活人看,里面缝着的,才是它要的东西。」
妹妹指着凤尾:「这里不是第八处?」
「那是盖住针尾的回线。好眼力。」
我把两世里衣上沾血、入火不毁的事说了。
他听到最后,问我:「你说它烧得更红。可记得火是从衣上起,还是从旁边起?」
「帷幔先烧。」
「那便不是衣在救你们。它借火催怨,只等最后的血。」
他没有说满一桌的符箓名目,只让我们把那七日想作一盏灯。
送衣见光,是添油。眼睛见过衣面,闻过箱里那股香,或长久留在衣气里,都会沾上。血亲离新娘越近,添进去的油便越多。
及笄礼,是点火。
成年命数落定,七日催发,人会越来越执拗,直至认不得至亲。
「不是忽然叫你恨一个不相干的人。是你越想护谁,它越让你认定,另一个人要害她。」
娘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
「所以我护着一个女儿,便会去糟践另一个?」
「你以为你在保全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又何尝不是?
先是想保护妹妹,后来想保护自己,最后连那碗毒,都变成了我眼里唯一能活的路。
道人又说,心神一旦裂了,衣中怨魂便能往里塞东西。明明没去过的地方,会记得自己去过;明明没说过的话,会认定亲耳听过。
我将布兔子放到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拿走。
「留着。能摸着的东西,比脑里一遍遍响的恶话要紧。」
谢寻舟查过裴家的旧事。
裴承珩幼时几度垂危,府里一直供养着一个叫祁无咎的方士。近几年,裴家每逢春日,便以祈福为名,采买棺木、寿香,却从不许下人靠近西院。
爹想起,裴崇礼曾当着他的面叹过,独子虽好,怕享不得长寿。
「双生同日,命数都能用。他先挑你,多半不过看你漂亮,性子又静,以为好拿捏。」道人说,「你不肯,他便换另一个。邪术哪里在乎谁愿意嫁他。」
妹妹看着画稿,半晌没说话。
原来他们谋的,从来不只是一桩婚事。
新娘七日内新死,血亲互害,怨血染衣,祁无咎便可在魂散之前抽命。若再赔进全家,家运也一并落到收衣人手中。
「裴家倒会算账。」爹将那封议粮信压在掌下,「连我的折子,也能一道埋了。」
我问能不能立刻烧毁。
道人摇头:「不挑断七针,火只会帮它。得收在暗处,逐一断线,将怨魂镇住,才可封毁。这几日,我不能离开它。」
谢寻舟问我:「若只接了人就走呢?我能安排车。」
妹妹先说:「我不单走。」
我也摇了头。
何贵与白荷还在府里。我们能避过一回礼车,却不知裴家下一回会从哪里伸手。
「让他们把这七日看完。」我说。
满屋的人都看向我。
我将两世死人的日子,挨个写了下来。
「他们既然要亲眼看着我们家散,就让他们看。等最后来收衣的那个人,自己走进门。」
娘第一个拿过纸,划去了我写的落水二字。
「戏可以演。孩子不能真下水。」
知远张嘴要争,被她一眼看了回去。
玄微说,他能照着画稿,用一张借形符,将普通红衣的花纹暂借成鬼衣的模样。隔着眼睛看,能像;懂行的人一摸,便知道是假。
「只能做一件。也不能替你们变出死人。」
我问画稿上的香。
「只是沾过一点,没连着锁魂线。片刻工夫,又早封住了,倒不至于伤神。真箱一开,情形不同。别拿帘子、纱罩去试挡不挡得住。」
娘立刻将原先备给验礼嬷嬷的薄纱撤了,换成密实的厚布,另叫人开了绸庄后窗。真正接箱的人,只留玄微。
「不用变。」娘说,「我娘家的旧宅,有条存冰窖的夹道。搬进来住的时候,我就叫人修过。府中如今知道入口的,没几个。」
她抹平那张纸,把青禾的名字圈了起来。
「人藏好。外头的人,看见多少,是我们说了算。」
谢寻舟去取绸料,顺口提起,他在南边见过一种替灾邪俗:病人亲自按血印,将自己的厄数放到鸡身上,领命的木牌一错,便能把活物的命接进人身。
妹妹问:「牌能换?」
「得看坛法。若只是改几个字,当然不成。要有活物、命牌,还得人自己肯领。」
我将这句话记在纸角,没有急着问。
如今最要紧的,是先让一家人活下来。
翌日,礼车改了道。
我们原本预备在东巷借修沟拦车,裴家的护送人却临时绕去了娘家经营的绸庄门前。
母亲早借验礼的名义,在庄里备了屏风和一只同样的衣箱。只是玄微藏在东巷,未能及时过来。
护送人嫌耽误,要当街开箱,给娘派来的嬷嬷验看。
我从车帘里看见妹妹先一步下去。
她没拦箱盖,只摘下帷帽,往箱前一站。
「裴家说,这件衣裳只给我穿。」
街上行人渐渐驻足。
「如今却要当街摊给人看。是贵府不懂规矩,还是特意让我难堪?」
护送人手一停。
她转身进庄,叫人放下临街的竹帘。
「抬进来。封条不动,我娘的嬷嬷只验箱数,不验衣裳。少了哪一样,我亲自找裴公子说。」
她拖住护送人清点其余礼箱。谢寻舟领着玄微从后门进来,隔着厚布,整箱换走真衣,又把旧封蜡嵌回铜扣。
我守在屏风外,听见里面一声极轻的刮擦。
像指甲挠过木头。
玄微抱箱离开时,额上全是汗。
「谁也别跟来。」
一个时辰后,裴家的锦箱在苏家正厅打开。
金凤流光,异彩盈室。
我娘怔了怔,随即拉过妹妹的手,笑着说:「这么好的亲事,合该是明棠的。」
站在门边的白荷,悄悄松了口气。
我低下头。
假衣下面,没有一缕香。
七
及笄那日,娘给我们各插了一支白玉笄。
我抬头看她,她手指在我肩上停了一下,极轻地按了按。
转过脸,她却对妹妹道:「日后嫁进裴家,别还这般没规矩。你姐姐的好东西,看中什么,拿去就是。」
妹妹笑着看我。
我垂下眼,指甲掐进掌心。
白荷就在廊下,端着两盏茶,将这点神情看得分明。
宾客散去,爹对外称旧疾发作,递了告病的折子。娘给外祖母另送去一封亲笔信,随后放府中大半仆役归家过节,只留下眼线与几名知情的旧人。
何贵得了爹的吩咐,家中婚事未定,不许把内宅争执说出去。
他连连应是。
他比我们还怕外人上门。
第一场,是青禾。
及笄后的第一日午后,妹妹在廊上摔碎一盏茶,指着青禾骂她偏心。
我冲过去拦,她将我推开,拿起一根细竹杖,追进屏风后。
竹杖落下,闷响一声接一声。
那是打在裹湿布的旧凳上。青禾伏在软垫里,隔着屏风,只有半只穿绣鞋的脚露出来。
白荷站在廊口,看见一摊红水慢慢流过砖缝,脚尖往后缩了缩。
我哭着进去,抱起青禾。
她嘴角含着染红的糯浆,眼睛紧闭。袖子遮住的那只手,却偷偷捏了我一下。
我险些真哭出来。
第一世,我也是这样抱她。她的手再没抬起来过。
「二姑娘打死人了!」我喊。
娘赶来,看了青禾一眼,先把妹妹挡在身后。
「一个丫鬟,别坏了明棠的喜事。先抬进后厢,谁也不许声张。」
白荷张了张嘴,没敢拦。
后厢门一关,青禾便从藏在屏架后的夹道下去。我们把装着砂袋的卧褥留在榻上,搭一角带血的裙。
后来从何贵账房搜出的底笺上,这一夜的报信只有八个字。
「二女性躁,杖毙侍婢。」
及笄后第三日,知远落水。
娘前夜教他排了三遍。他在池边喊二姐姐,妹妹追过去,隔着晾晒的大幅白布,只露出两个人的影子。
我站在白荷身侧,亲眼看见她踮起脚。
一声惊叫。
穿着知远外衫的木架翻进池里,小帽浮在水面。真正的知远,早已蹲进临池的矮柜,由青禾从墙内夹门接走。
白荷跑到池沿时,旧仆已经跳下去,抱住那团衣裳。
「少爷不行了!」
我扑上去,拿毯子一裹,遮住头脸,跌跌撞撞地抱进屋。
不到一盏茶,娘进来,搂住的便是穿着湿外衫、发梢沾水的真知远。
白荷从门缝看见他苍白的脸——面粉抹得太厚,倒比死人更白。
他很争气,一动没动。
只在我掖被角时,轻轻咬了一下舌头,忍住了笑。
我们不让他泡冷水。那两日,他藏在夹道后的暖屋里,吃得比平日还好,外头却不断传出高烧不退的消息。
及笄后第四日夜,娘哭得失声。
何贵隔门磕头,劝娘节哀。门里,知远趴在桌上,看娘一边抹眼泪,一边将剥好的橘子塞进他嘴里。
轮到他藏起来,他倒不肯只等。
从夹道的小气孔,他看见何贵收到一根香管。何贵取信时,管尾的蜡壳滚进了排水沟。
知远等他走远,用娘替他备的长竹钩,将蜡壳勾了上来。
里面还有一条没取净的窄纸。
「礼后七日,二更,东侧旧门。」
他把纸从墙缝里递给我,小声问:「是不是知道坏人走哪个门,就能少藏一个人?」
我摸摸他的头。
是他替我们省出了一只守后门的手。
及笄后第五日,娘倒在石阶下。
我跪在她身边哭,妹妹站在台阶上,木然望着我们。何贵不敢近前,只看见娘鬓边的血,将石缝都浸红了。
那血里添了鸡血,是为了留一点腥气。
爹扑过来,将我和妹妹一同赶开,自己关上房门。娘从门后爬起来,嫌地上凉,先喝了一盏热茶。
及笄后第六日,轮到爹。
这一场差点出了事。
白荷已起疑心。她端药进来,故意撞歪屏风,想看爹身下的血究竟从哪里流出。
案边的真油灯被屏风带倒。
火一下舔上了帷角。
夹道口就在后头,知远正趴在那里等我递爹的外衫。他看见火,猛地往前一扑。
我先扯下帷子,拿手里的茶泼灭,又抬脚踢翻药碗,挡住他伸出来的半只手。
「滚!」我冲白荷喊,「你也来看我们家的笑话么!」
白荷吓得跪下。
我挡在烧焦的帷子前,掌根被烫起一层水泡。
爹躺在地上,眼角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忍住。
直到白荷退出去,我才回身将知远推回夹道。
他没哭,紧紧咬住袖子,满眼都是火。
「我以为……你又要抓住我。」
我僵住了。
两世的事,我们没有瞒他。那些话显然留在了他心里。
我蹲下,让他看我的空手。
「这回我不抓你。你往里走,到娘那里去。」
他看了我片刻,伸出小指,碰了碰我的手。
然后自己转身,爬进了亮着灯的地方。
最后一场,是我和妹妹。
她将红衣挂起来。我拿着道具短刃,明知刀身会缩回木柄,仍握不稳。
她隔着宽大的衣袖,碰了碰我的掌心。
「看着我。」
我抬头。
「汤已经倒了。箱子也是空的。」她低声说,「阿姐,这回我活着。」
白荷的影子映上窗纸。
妹妹忽然扬声笑起来,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按向案角。
我拔刃,她倒下,预藏的血囊在心口破开。
白荷竟推门进来,伸手去抓她的腕子。
我心里一沉。
妹妹先动了。
她猛地扣住白荷的手,将人扯到脸前。
「我还没死,你就敢来摸我手上的镯子?」
白荷本就心虚,先前曾趁乱摘过娘的一只金耳坠。妹妹骤然诈起,她下意识护住袖口,往后挣。
「姑娘,我没有!」
「没有?」妹妹朝我伸手,满掌都是红,「阿姐,连她也来抢我的东西。你帮我杀了她,我就不恨你了。」
我抄起案上的瓷瓶,朝门框砸去。
白荷尖叫着跑出去。
门外响起何贵拖她离开的声音。
「别管了!都疯了,谁进去谁死!」
妹妹慢慢松开我,喘了几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我们在红衣下面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后来,她把额头靠在我肩上。
直到三更,我才将染血的袖子搭过门槛,熄了最后一盏灯。
及笄后第七日,宅中再无人声。
何贵与白荷不敢进去,只隔窗看见两具交叠的人形、满地的血,和高高挂着的嫁衣。
他们将这些,原样送进了裴府。
当夜二更,窗纸轻轻响了一声。
何贵与白荷同时跪了下去。
「仙师。」
来收衣的人,到了。
八
祁无咎没有立刻进门。
我伏在东厢的暗窗后,看见他穿一件灰布殓衣,背着窄长的木匣,先伸手摸了摸门上的灰。
「没叫大夫?」
何贵伏得更低:「没敢。老爷先前吩咐过,不许声张。后来谁要请人,两位姑娘就拿刀。」
「里面何时没的动静?」
「昨夜三更。」
祁无咎抬起脚,踩进门槛。
鞋底在血迹上停了片刻。
他拿指腹蹭起一点血,嗅了嗅,眉心微微一皱。
我屏住呼吸。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里走。
假衣不能收怨,整座宅子也没有新死的魂。我们只能赌,两名眼线连着七日送出的消息,足以让他亲自来验一眼。
如今,这一眼已经来了。
前一夜,玄微将最后一枚锁魂针放到我面前。
七枚针,细得几乎看不清。其中两处缠着逆回的断线,像被什么东西猛拽过。
「头一回,同胞的血同时撞进取命术。第二回,妹妹未散的魂压在箱底,你们的血又催了火,才让它再次倒撞,将你拉回来。那不是让人重活的正经法门,是术出了岔子。」
他把断线挑开,线头立刻碎在掌心。
「回绞的路已经坏了。便是还留着这件衣,你也不能再回来。」
我问,衣里的那些人呢?
他将针收入封匣,领我们隔着门看。
真衣已褪成灰白色,伏在瓮底。镇符压定之后,它终于能烧了。火光很淡,没有恶臭,也没有挣扎,只有烧到最后,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一个人在夜路上走了太久,终于到了家。
灰烬由玄微封入瓮,待事了再送去净葬。
苏家从那一刻起,已不在鬼衣手中。
我们留下来,是为把拿衣服来的人也留下。
妹妹从另一侧的气孔望过来。
我看不清她整张脸,只见她将腕子抬起,给我看系在上面的红绳。旧线毛了,结却还在。
我也抬起手。
两截绳隔着一间暗屋,一时谁也没有放下。
外头的脚步近了,我先朝她点头,她便收回手,握住了机关。
没有下一次了。
我们都知道。
祁无咎走到正厅。
两个眼线跟在他身后。何贵先指了指地上的人形,白荷却一直捂着袖子,眼睛不敢往上抬。
玄微守在屏架后的镇符前,谢寻舟藏在门侧。我和妹妹隔着一条夹道,各自握住机关绳。
梁上的网、门后的横闩,都是旧仆早两日安好的。符能拦他的邪术,捆人的事,仍得我们自己来。
祁无咎先用鞋尖挑开一片染血的裙角。
裙底压着的,是填了麦秸的旧褥。
他没再碰,手已摸向腰间。
我立刻扯绳。
门闩砸落,他猛地拽过白荷,抽刀抵住她的脖子。
网没有落在他头顶。
而是先横过门口,封死了他退回院中的路。
这是妹妹改的。
「真拿整张网砸他,他能抓个人顶上去。先截退路,再拿手。」
如今他果然抓了人。
白荷尖叫,祁无咎却望向那件悬着的红衣。
「一屋子鸡血,也敢骗我?」
他一眼认出了腥气不对。
妹妹从屏风后站出来,手里的竹杆一挑,厚重的旧帷幔落下,罩住他与白荷。
刀锋划破布的一瞬,谢寻舟撞进来,将他持刀的腕子顶在门框上。
我拉动第二根绳,门侧木夹合拢,扣住他半条手臂。
刀落了。
白荷从帷幔底下爬出来,连滚带爬地躲到我身后。
祁无咎张口,吐出一截黑线,想去卷地上的刀。
玄微按住符纸。
线头啪地一声断了。
余下的事,再没有多少仙家气象。
两个旧仆将他按倒,拿绳绑了个结实。谢寻舟膝盖抵着他的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妹妹捡起刀,先踢到了门外。
何贵已被堵在窗下。
爹从后堂走出来时,他两腿一软,跪都跪不直。
娘随后牵着知远进门。
青禾最后进来,手里拿着白荷落在夹道口的金耳坠。
白荷看见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你……」
青禾将耳坠交给娘,转身关上门。
「活着。不劳你惦记。」
祁无咎的木匣里,放着取命簿、两份受命帖的副本,以及一张西院坛图。
我在簿上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字被划掉了,旁边添着苏明棠。
生辰、先后时刻,记得分毫不差。
妹妹俯身看了一会儿,说:「还真是嫌你不听话,就换我。」
受命帖的副本,是裴家父子事先写下的领受誓文。待开坛时,再在正本上签名、滴血。
裴承珩的誓文末尾,另有一句小字。
「次女亦可。既已动手,勿留苏氏后患。」
我读了两遍。
这不是一个蒙在鼓里、等父亲替他求福的病人。
他知道要死的是谁,也盼着我们死得干净。
木匣暗层里,还有付银的私账与两封裴崇礼的手书。一封问儿子的寿数,一封问苏廷章一家若尽亡,朝中那份军粮折子,可还有旁人接手。
爹将信放在灯下,对过笔迹和私印,没说话。
祁无咎望着我们,忽然笑了。
「拿了这些,就以为万事大吉?明日裴公子一开坛,你们的命——」
「鬼衣已毁。」我打断他,「那七根线,连灰都封好了。你还想吓我什么?」
他脸上的笑,终于僵住。
我把坛图转过来。
图上,两块受命牌插在两个不同的槽内。牌前,都留着按血帖的位置。
我记起谢寻舟说过的那个南方旧俗。
旁边,妹妹也在看我。
我知道她想到同一件事了。
我将坛图压平,对祁无咎道:「明日的坛,还是让他们开。」
「我也想借来用一用。」
九
祁无咎起初不肯说。
后来,玄微从取命簿中翻出一页,将上头的改命记号指给他看。
三年前,有个商人不肯再奉养他。他收了商人的银,另以病犬替掉命源,使那人从此逢人便咬,最后被家人送进山中。
祁无咎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们想做什么?」
「照你做过的,学一回。」妹妹说。
坛图很清楚。
裴氏父子各领一块受命牌,牌是空心的,封着命源的名帖与引息之物。开坛时,受命人须亲手签正帖、滴指血,将帖子压在自己的牌前。
领的是牌里之命。
至于牌里放的是谁,他们签下之前,并不能分辨。
苏家的命源已随鬼衣断了。原本的牌,便只剩下刻着我们生辰的空壳。
谢寻舟说过的替灾旧例,恰好能补进去。
我们取来一只雄鸡,一只癞蛤蟆。不是在木头上写两个名字便算作数,须用活物引息,再将落羽、蜕皮封入相应的替命帖,按旧例系定命牌。
玄微核过取命簿,才点头。
「坛法相同。可这不是吓他们一回。血帖落定,受者亲纳,改不回去。」
我看向簿上苏明棠三个字。
下面朱笔批着:七日内死,留怨勿散。
「他们原先也没打算让我们改回来。」
妹妹挑了那只癞蛤蟆。
「这个给裴公子。他爱清净,往后便好好待在阴湿处。」
鸡归裴崇礼。
我将两块牌照坛图放好,反复核了位置,才交给谢寻舟。
妹妹在旁边替他磨换面的药。
药是他师门留的旧物,能借一个人的面貌,撑不过一个时辰。声音、走路、习惯,却都得自己学。
谢寻舟将祁无咎问得很细。
进西院先向哪边转,老管事叫他什么,遇见裴崇礼,他习惯先说哪一句。问过一遍,又借着对账,倒过来问第二遍。
有两处答得不同。
他没有急着拆穿,只将那两个名字写下来,请爹的人从裴家别院的旧仆处核验。
等消息回来,他才重新蹲到祁无咎面前。
「西门是死路,你留给我。那我若回不来,往后这两个名字,我苏伯父总会慢慢查。」
祁无咎闭了闭眼。
这回,说的是实话。
爹带着封书、私账和命簿原本,去了可信的同僚家中。两名眼线各自押着,分开写供状。供状里相同的日子、香管、银数,和账上都能对得上。
这些东西,不必靠谁信不信鬼,便足够去搜裴府的西院。
翌日傍晚,谢寻舟换好脸。
妹妹看见祁无咎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的药杵险些掉了。
他要笑,我立刻道:「别笑。祁无咎笑起来,只动左边嘴角。」
他把笑收了,点点头。
妹妹取下自己腕上那根红绳,系在他衣袖里面。
「回来还我。」
我和妹妹坐车,停在裴府西街。
爹的人就在隔巷。一柱香后,谢寻舟若还不出来,搜宅的官差便先进去救人。
我把香插在车内的细沙里。
车门一合,外头的声音便格外清楚。
卖热饼的吆喝了两回,车轮碾过石缝,远处有人收起铺板。一切都是寻常的傍晚。
我却只看得见那一点香火,缓慢地向下走。
等到半柱香,妹妹伸手,替我将香灰拨进沙中。
她的指尖冷得很,却没催。
街口的铺板全收了,巷中渐渐空下来。一个守门人出来张望,我将帘子放低,只留细细一条缝。
妹妹忽然问:「若他被扣住,没法出来呢?」
「到时便请官差进去。」
「裴家见了官差,万一推开命帖——」
「那就让他们推。」我说,「先把人接回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我面前的香,只剩小指一截。
妹妹忽然掀开车帘。
「有人。」
谢寻舟从巷口走来,低着头,步子比进去时更慢。妹妹下车扶他,他上车的一瞬,左边眉毛已褪了色。
他来不及说话,先拿帕子捂住脸。
车轮动了,我才发现,他后背全湿透了。
「成了?」我问。
他点头,把两块旧命牌交到我手里。
两块牌里已无命息,只剩纸帖。一张是明棠的生辰,一张列着苏家五口的姓名、生辰与家运,正对着裴家父子要领的寿与福。
我将它们取出,撕成细片。
车行到街尾,裴府里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随后是一声黏哑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嘶鸣。
谢寻舟靠着车壁,直到呼吸平定,才将院中的事,一件件讲给我们听。
门房第一句便问他,衣箱怎么没有抬来。
他按着祁无咎的习惯,将袖口往上一拂。
「苏宅血怨太盛,留在原地镇着。你们若想沾,自己去抬。」
门房不敢再问。
老管事却追上来,贴着他衣襟嗅了嗅。
「仙师身上,今日换了香?」
换面药有一丝苦味。
他没退,反而抬手,让老管事凑近。
「昨夜抱着死人收命,你当好闻么?」
老管事退了。
到西院时,裴承珩先起身迎他。
那个在柳堤边说话永远温和的人,第一句问的是:「苏家两个女儿,都没了?」
谢寻舟答:「都没了。」
「长女可惜。她比妹妹生得好,也安静。我原以为她最省事。」
他说这话时,手边还放着画了我小像的合婚帖。
裴崇礼只问:「苏廷章呢?」
「也没了。」
裴崇礼点头,让人撤了冷茶,换一盏新的。
我听完,没再问他裴承珩当时是什么神色。
原来也不需要看。
他继续说,随后借擦坛,请父子二人往门外避上片刻。他早依坛图,将替牌分装在左右袖内。取出旧牌,插入新牌,封口上的蜡,是娘照着祁无咎木匣中的印压好的。
尺寸、朝向,一处都没有错。
他再叫人进来时,裴承珩已拿起了笔。
裴崇礼忽然拦住。
「往日你说,领寿先于领运。今日还是这个次序?」
这是祁无咎被审问时,反复说过的规矩。
谢寻舟低着头,答:「小公子先。命不长,福再厚,也承不住。」
裴崇礼松开手。
儿子签字,按血,父亲跟着照做。两人各自亲手将命帖压到牌前,唯恐迟了一步,那从苏家夺来的好处便落不到身上。
血帖压定后,裴承珩先揉了揉脖子。他只当颈间不舒服,仍催问何时能见效。
再后来,我随爹去辨认物证,亲眼见到了效果。
裴承珩缩在西院水缸旁,颈侧生着成片的疣,见窗上漏进日光,便将脸埋进湿袖里。有人问他话,他喉间只能挤出几声低哑的怪响。
裴崇礼起初还想托病躲搜查。
天一亮,他却当着满院官差,扯长脖子,发出了一声鸡啼。
旧仆洒在地上喂鸟的谷子,引得他扑过去,手指抠着砖缝,被两个人才架起来。
清核三千石粮的折子,他没能压住。
如今,连地上的三粒米,他也不肯放。
官差在西院搜出正本命帖,与我们手中的副本完全相合。另有买尸炼衣的账、被祁无咎害过的人家名录,都藏在裴家书库的夹墙里。
爹没有只呈递苏家的案子。
那些写在簿上、早已不知往哪里讨公道的名字,他一并交了上去。
裴府封门那日,我回到家,仍先数了一遍廊下的鞋。
爹的,娘的,妹妹的,知远那双歪着的小靴。
青禾从里面出来,替我掸去裙上的尘。
一张折成雀的纸,忽然落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展开。
妹妹的字,横竖总爱多伸出去一点。
「阿姐,门口的桃花开了。」
十
那一日,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桃树长得偏,半边枝条伸出了墙。知远嫌我看得不够近,搬来一张凳子,叫我踩着看。
我不肯,他便自己上去,折一小枝递给我,被娘追着拍了两下。
妹妹坐在门槛上笑。
我听见她的笑声,仍会本能地回一次头。
她知道,便不躲,任我看。
过了些日子,案子定下来。
裴氏父子因谋命、贪墨获罪,裴崇礼革职,父子二人没产流配。祁无咎的旧案逐一翻出,秋后伏法。何贵、白荷的供状与裴家的私账互证,也各自领了刑。
玄微将嫁衣灰烬送去净葬,临行前,把我们家那只布兔子重新放回我手里。
「以后有些话想不清,就看看它。」
我送他到街口。道人还是来时那件旧袍,只是肩头被知远偷偷别了一枝桃花,他走出好远才发觉,回身朝我们笑了笑。
雄鸡送回了庄上,蛤蟆放进了城外的水泽。知远亲自去放的,回来鞋上全是泥,说那东西逃得好快,像也有个家,正急着回去。
我们家的门重新开了。
青禾站在院里晒被,逢人便使唤,一点也不客气。娘说她如今脾气大,她便笑:「都死过一回了,还怕什么?」
说完看见我,她的笑停了一下。
我走过去,替她接住快滑下来的被角。
「是该大些。」
吃饭时,娘仍给两个女儿各夹一筷子菜。知远觉得自己吃亏,把碗举得高高的,爹便夹一大块姜放进去。
他嚼了一口,眼泪汪汪。
满桌人都笑,我也跟着笑。
有时候,笑着笑着,还是会想起那碗甜羹。
妹妹便在桌下,轻轻勾住我的手指。
我们谁也不急着说话。
夜里惊醒,我开始肯去敲娘的门。她让出半边床,爹被挤得去睡书房,第二日回来,故意对我们叹气。
妹妹说,等知远再长高些,书房也没他的地方。
爹抄起书,敲她一下。
又过了三年,谢寻舟来提亲。
没抬什么稀罕的嫁衣,倒带了三只风筝。最大的那只,还是画得不大像样的雀。
娘看了半日,问妹妹:「你小时候就为这个,同他打过一架?」
妹妹脸红,推我去替她收。
后来做衣裳,是我们一道去挑的绸。
绸庄掌柜将大红的料子铺开,我往后退了半步。
妹妹没有拉我。
她坐下来,将一截袖边慢慢叠好,放在桌上,自己先摸了摸。
「挺软。」
我站了一会儿,才伸手。
没有甜腻的香,没有会转头的金凤。指腹一动,能摸到绸面细密的纹路,窗外的日头照进来,落下一块暖洋洋的亮。
我将料子往她肩上比了比。
「这个好。」
成亲那日,她坐在镜前,还要指使我替她描眉。
我说自己画不好。
她闭着眼,理直气壮:「画不好,也不能换别人。小时候我的兔子,就是你教我缝的,歪也得你来。」
我替她描完,她睁眼看了看,说左右竟还算齐整。
知远在外头催,说谢寻舟又在摸袖口,像怕忘带什么。
妹妹笑着,摸了摸腕上那根还回来的旧红绳。
我替她理裙摆,发现她没绣鸾凤,只绣了两朵小小的并蒂花。
一朵开得端正,一朵偏着头。
像小时候爹替我们画像,怎么也不肯坐齐的两个人。
「阿姐,走吧。」
我牵起她的手。
红衣拂过门槛,两朵花都迎着光。
门外的人,一个也没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