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猪拿了"感动十大动物"冠军,颁奖词说,它是中国企业家渡过经济寒冬时高举的一面旗帜。得奖的是它,第二名是一匹马。一篇把"励志颁奖"的荒诞推到顶点的故事。
01
颁奖词是这么写的:
"八戒,为师对不住你,没想到你比悟空还能承压。你生动地诠释了'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并成为中国企业家们渡过经济寒冬时,争先恐后高举的一面旗帜。"
他们说的是我,一头猪。
我不识字。一个字都不识。可那几句话被人念了很多遍,念到后来,我也能跟着哼那个调。
我听不懂"承压",听不懂"诠释",听不懂"旗帜"。
我听懂了一个"猪"字。
我知道他们说的是我。
02
那年年底,我得了第一。
不是猪里的第一。是什么"感动中国十大动物"的第一。有人跟我说的,说的时候声音往上走,跟收购站的人说"膘可以"的时候一个音。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第一。我在圈里那一年多,倒是拿过很多回第一。
第一的位置,槽里的食是满的,不用抢。我一拱嘴,别的猪就得等。
那个第一,是我一口一口吃出来的。
这个第一,我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03
要说这个第一,得从四十九公斤说起。
我从废墟底下出来那天,瘦得不成样子。背脊一条一条,腿上没毛,剩一层灰,贴在皮上,像一层壳。
他们把我放在一块门板上,太阳很大,我睁不开眼。有人拿手电照我的眼睛,我闭不上。有人端来一盆水,我把嘴伸进去,喝了一口,呛了。
有人在旁边说"慢点慢点"。我听见女主人在哭,还有一个男人在打电话,反反复复说一句:"活着,猪活着。"
半夜我发烧。天亮的时候,有人给我盖了一块塑料布。
那块塑料布上有雨。
04
过了几天,潘兽医来称重。
也是一个铁方盒子,上头没有玻璃管,是一个圆的盘,盘上有字。
我不用赶,我自己上去的。我会上磅。我在收购站上过一回,我知道上磅要站好,头抬着,让那颗小球停在高一点的地方。
四十九。
一百四十八,四十九。
那两个数我都认得。春天那个数,是主人拍着我的背说的"这头壮",是收购站的人按我的腰说的"膘可以",是写在纸上夹进本子里的那个数。
这个数是什么,我不知道。
05
旁边有人说话。
"瘦了多少?"
"三分之二。"
"我的天。"
"瘦了三分之二,"潘兽医说,"所以它撑得住。"
他们说了很久。他们说我"创造了奇迹"。他们说"这就是生命力"。
他们把那个数写在纸上,跟春天那个数并排放着。
一百四十八。四十九。
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我只知道,从他们脸上看,四十九比一百四十八好。
好很多。
我想,四十九是我的勋章。
勋章是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戴着勋章的是好的。春天我一身肉,他们说我壮,那个不叫勋章。现在我只剩一半,他们说我坚强,这个叫勋章。
我把这枚勋章挂着,挂了很久。
挂着挂着,我发现不对。
春天我一百四十八公斤,他们说我"这头壮",说"膘可以",说"能卖更好的价"。那些话也是往上走的,也是好话。
可我一身肉的时候,没人说我坚强。
我瘦了三分之二,我就坚强了。
我想,坚强这个东西,原来是瘦出来的。
瘦了,才看得见骨头。看得见骨头,才像受过苦。像受过苦,才配得上那篇词。
我要是还胖着,一百四十八公斤,膘厚,走路喘,他们就只会说:这猪养得好。
我那时候想不明白。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们爱的不是我,是那个数。四十九比一百四十八好看。四十九能上那篇词,一百四十八只能上收购站的本子。
06
六月二十二,来了一辆车。
车上下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穿一件短袖,不戴手套。他围着我看,看了很久。他伸手拍我的背,拍得很轻,跟老万拍得不一样。
他叫简馆长。
他是建川博物馆的馆长。博物馆是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那个人一来,老万就迎上去了,烟递得比给收购站的人还快。
简馆长在我跟前蹲下来,看我。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软的。他看我的那条瘸腿,看了很久。
"苦了你了。"他说。
我听不懂"苦"。可我知道他那个声音。女主人说"多吃点"的时候,是那个声音。
07
他们在门口说话。我在圈里,听得见。
老万说:"您真要买?"
"买。"
"这猪……您拿去干什么。"
"养着。"简馆长说,"养到自然死。"
"养到自然死?"
"对。"
老半天没说话。
后来老万说:"这猪我没杀它。我下不去手。可我也养不动了。"
"我知道。"简馆长说,"所以我来了。"
08
他们开始数钱。
简馆长从包里拿出一捆,又拿出一捆。都不是整的,是一张一张,新的,压在手上,用拇指一张一张拨。
老万接过去,也一张一张拨。拨完,他说:"三千零八。"
"三千零八。"简馆长说。
三千零八。
我把这三个字咬住了。
春天,收购站的人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数。那个数是为我的一身肉写的。
后来,头顶上的人说:那头肥的,怕是能卖两千。
现在有人说:三千零八。
我想,我涨价了。
从两千,涨到三千零八。
我涨了整整一千零八百。
我不知道我为啥涨价。我为啥瘦了。
09
简馆长还拿了一万。
那一万是另外拿的,不是给老万的,是帮着盖圈的。老万不要,简馆长非给。推了三回,老万收了。
我听着,想起我圈里那堵墙。墙高两米二,墙头上长着草,还有碎玻璃。
墙倒了。
现在有人给钱,让他们盖新的。
我后来才知道,简馆长买我,不全是为了我好。
他那儿是博物馆。博物馆要东西。地震过了,屋子塌了,人死了,东西都埋在底下。他一车一车往外拉,拉出来的摆在馆里,让人看。
可摆出来的,都是死的。死的照片,死的衣服,死的钟。死的摆多了,人就木了。人一木,就不来了。
他需要一个活的。
他跟我说"养到自然死"。这话是真的。可他也是为了他这个馆,能有一个活的,会喘的,会吃的,让人站在它跟前能掉眼泪的东西。
我就是那个东西。
他买我,跟收购站的人买我,买的是同一样东西:我这一身。
收购站要我的肉。他要我的三十六天。
他给的钱多。三千零八比两千多。因为他要的那一样,比肉贵。
10
走的那天,简馆长给我取了一个名字。
他站在车边上,想了一会儿,说:"小名就叫三十六娃儿。"
"三十六?"
"三十六天。"他说,"它在底下压了三十六天。"
后来他又说:"大名……叫猪坚强。"
"猪坚强?"
"坚强。"他说,"它够得上。"
他在车边上站了一会儿,又蹲下来,看着我。
旁边有人问:"馆长,叫它啥?"
"还没想好。"
"叫猪大难?"
"不好。"他说,"太直。"
"叫猪不死?"
"更不好。"
"叫猪传奇?"
"满了。"简馆长说,"咱们这儿不缺传奇。"
他们想了七八个。有人说"猪金刚",有人说"猪奇迹",有人说"震地神猪"。
简馆长都摇头。
他蹲在那儿,看了我很久。我那会儿趴着,瘦得背脊一条一条,腿上没毛,剩一层灰。
后来他站起来,说:"叫猪坚强。"
"坚强?"
"它压在底下三十六天,没吃没喝,活下来了。"他说,"这就是坚强。"
"可它吃木炭了。"
"那也是坚强。"他说,"它找着吃了,就是坚强。"
他们就说,好,猪坚强。
我在车里听着。我把这三个字咬住了。
我在车里,听着。
他们叫我"猪",叫了一年多。女主人说"你这猪,还挑"。主人说"这头壮"。收购站的人说"这头还行"。
我一直以为,我叫猪。
现在他们告诉我,我叫猪坚强。
多了一个字。
那个字我不认识。可我听出来了,他们喊"猪"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喊"猪坚强"的时候,声音是往上走的。
往上走的声音,我听过。收购站的人说"膘可以"的时候,是往上走的。
所以我知道,这个名字是好的。
11
我后来听过很多次"坚强"。
游客喊。导游喊。小周喊。电视里的人也喊。
可我慢慢听出来,他们喊的不是我。
他们喊的是他们自己心里的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叫"坚强",是一个人人都有了就好、没有了就慌的东西。他们把我举起来,往那个东西里塞。
有人在我跟前掉眼泪。他一边哭一边说:"你这都挺过来了,我这点事算什么。"
他哭完,就走了。他的事还在他身上,我的事也还在我身上。他只是借了我一下。
有人带孩子来,让孩子跟我合影。孩子不肯,孩子怕。妈妈说:"它很坚强,不怕。"
我也不怕。我也不好过。我只是趴着。
可我怎么说呢。我只会哼哼。
12
他们把我拉到了一个大院子里。
院子比老万家的大,房子也比老万家的高。房子上挂着牌子,红的字。有人进进出出,都站着走,慢慢地看。
我被放在一间屋子里。屋子是砖的,有窗,窗上有栏杆。里头铺着草,草是干的,新的。
草上有一股味,是太阳味。
我在老万家的圈里,趴的是土。土是凉的,一年到头不干。这个草是暖的。
我趴上去,趴了很久。
13
从那以后,一天六顿。
早上一顿,上午一顿,中午一顿,下午一顿,傍晚一顿,夜里一顿。
潘兽医配的食里,有粉,有汤,有切碎的菜。有时候有一个鸡蛋,黄的,我舔进去,一口就没了。
我一天一天地吃。
我开始长回去。
先是胯骨。有一天我拱一块木头,撞到胯上,疼。疼是好东西——疼说明那儿有东西了。
然后是肋骨。我舔不到第三根了,被肉挡住了。
我一条一条地数。数到后来,数不清了,就趴下,让潘兽医数。
他说:不错。还在长。
那半年,我慢慢认得了这个院子。
院子里有几个人。
老王是养我的。他一天来六回,给我倒食,通槽,扫屋子。他扫屋子的时候,会绕过我的坑,不扫。他扫完,蹲在栏杆外头,看我一会儿。他不说话。
小周是宣传口的。他穿西装,见人就笑,手里永远有一个本子。他不给我倒食,他给我排班。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排班,我只知道,他一来,人就来。
潘兽医是保健医生,一个月来两回。他翻我的眼皮,听我的肚子,捏我的蹄子。
还有一个女的,穿一件马甲,胸口别一个牌。她给游客讲我,讲得比导游好。她讲:它在底下三十六天,靠吃木炭,喝雨水。她讲:它现在一天六顿饭。
她讲完,游客就说:好幸福。
我在里头听着。
我幸福不幸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蹄子还没裂,我走两步,还不喘。
14
十二月,来了很多人。
不是三五个,是一批一批。有举着黑方块的,有拿着本子的,有一个站在一个台子上,拿着一张纸,念。
他念:
"八戒,为师对不住你,没想到你比悟空还能承压。你生动地诠释了'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并成为中国企业家们渡过经济寒冬时,争先恐后高举的一面旗帜。"
我一句都听不懂。
我听懂了一个"猪"字。可那是另一个猪,不是我这头。我这头不会承压,也不会诠释。我这头只会吃、睡、长肉,还有趴着。
他们还念了一个词:经济寒冬。
寒冬我认得。冬天我认得。圈里的冬天,土冻上了,我趴下去,肚子贴着凉土,凉到里头去。女主人倒食的时候,食面上结一层薄冰,我用嘴拱破了吃。
可他们把寒冬挂在企业家身上。企业家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想,大概也是一种猪。一种到了冬天就不好过的猪。
那我认得它们。
他们还说了很多词。我一个字都不懂。什么"金融危机",什么"信心",什么"突围"。
有个戴眼镜的,念完那篇词,又讲了一段。他讲:这头猪告诉我们,只要不抛弃,不放弃,就没有过不去的冬天。
他讲完,底下鼓掌。鼓完,有人喊口号。喊完,有人掏钱——不是给我,是给一个箱子,箱子上有个缝,上头写着字。
那一天,那个箱子满了三回。
我不知道那些钱去哪儿。我也不知道我告诉了谁什么。
我只知道,那天来了很多人,都很高兴。
15
他们鼓掌。鼓得很响。
有人喊一个数。我听懂了那个数。他们说,我是第一名。
我不知道第一是什么意思。可我知道,从他们的脸上看,第一是好的。比四十九公斤还好。
他们念完,就下来,围着我。有人举黑方块,有人拍手,有人喊那个字。
他们把那个字喊了很多遍。
最先来的是记者。
一个女的,二十多岁,拿一个小本子,蹲在我跟前。她问我:"你现在最想说的是什么?"
我没答。
她问:"你想家吗?"
我没答。
她问:"你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我没答。
她等了很久,然后自己说:"靠坚强的意志。"
她把这个写在本子上。写完,她念给扛机器的人听,扛机器的说是个好句子。
她在这儿待了一上午,问了我十一个问题。我一个都没答。
她走的时候,本子上写了一页半。
后来那篇文章登出来了。那上面有我说的话——全是她替我说的。
她说:它想回家。它说它靠意志。它说它感谢所有人。
我一个都没说。
可登出来了,就是我说了。
16
我还听说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一只鸟。重庆的。
雄的让野猫咬死了,雌的守在尸体旁边,守了几个钟头。人过来看,它不飞。人想把它也抓走,它绕着那具尸体转,人一伸手,它就啄。啄得人手背流血。
后来来了穿白褂的,说是怕有病菌,连它一块儿带走了。
它的词是这么写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鸟儿不解人心意,犹守亡夫到无期。
一个是两只狗。兰州的。
一大一小,是娘俩。小的那条跟着老的多年前捡回来的。老头七十多了,儿女不在身边,每天早上五点多,两条狗拉着一辆三轮车,把他拉到三里外的早市。车上挂着马扎,挂着水壶,挂着一杆秤——老头年轻时是个匠人。
车走到十字路口,两条狗会停下来,左右望望,看见车停了,才走。五年,一天没断过。
它的词是这么写的:在滚滚车流中谱写了一曲义犬之歌。上帝,请赐予我一只牧羊犬吧。
17
它们输给我了。
一个守情。一个守忠。
我赢的方式,是饿了三十六天。
我吃木炭。阁楼上撒下来的,我嚼碎了咽,嚼成末,黑的,咽下去,胃里踏实一点。我喝雨水,从破瓦上头下来,浑的,黄的,带着灰。
我一天够一次,舔一口吃一口。我嚼到后来,舌头上会返上来一点像甜的东西。
那点甜是骗人的。我知道。可我要它骗。
我不守情。我也没有忠。我谁也不守。我守的是饿。
它们守了几天,几年。我守了三十六天。
我赢了。
18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高兴。
我也不知道什么叫旗帜。我没见过旗。我在圈里那一年多,只见过墙。墙高两米二,墙头上长着草,还有碎玻璃。
我那时候就想,旗帜大概也是一种墙。一种竖着的、能挡住很多东西的墙。
后来我才知道,旗跟墙不一样。墙是挡人的。旗是举起来的。举起来,让更多人看见。
他们把我举起来了。
19
那天夜里,我趴在新草上,想了很多。
我想,我这一路,是被一路数着过来的。
三斤二两,生下来那天。我妈看都没看我一眼。
一百一十,是三条的。它长到那个数,瘸了,就排到最后去了。它舔槽底的时候,我在第三个位置看着。
一百四十八,是我的。写在纸上,夹进本子,夹在别人的数中间。
四十九,是我从废墟底下出来的数。他们说我坚强。
三千零八,是简馆长掏出来的。一张一张拨出来的。
三十六,是我自己数出来的。
这些数,一个一个,都是给我算的。
没有一个是问我意见的。
我有时候想起老白。
它没撑过去。它就在我旁边,越来越凉,最后变成一堆土。
它要是活着,它现在会跟我说什么。
它大概会说:你出名了。
它大概还会说:出名不是本事。
它这辈子没出名。它活到没人想动它,有一个盆,盆沿上缺了瓷。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很久。
它那时候跟我说:活到没人想动你。
我现在活到人人想动我。他们动我,不是拉我走,是拍我,摸我,让我站起来,让我吃饭给他们看。
我不知道哪个更好。
我只知道,我在这儿,一天六顿,有草,有保健医生,有专人照料。
它在哪儿,我不知道。
我朝它的方向趴过很多回。那儿只有一堆土。
20
可我得说一句公道话。
简馆长对我好。他给我住砖屋,铺干草,一天六顿,一星期一瓶鱼肝油。他说要养我到自然死。
老万对我也不差。他每年来看我,蹲在玻璃外头,看我吃东西,看半个小时,站起来,走。
女主人给我加过糖。她摸我的头,从额头摸到鼻子。她说"长得快"。
他们都不是坏人。
坏的不是他们。是那个把"猪"变成"猪坚强"的东西。
它要多一个字的钱,就多一个字。它要一个冠军,就评一个冠军。它要一面旗帜,就把一头猪举起来。
他们都挺好的。
只是他们都站在那个东西里头。
我这么说,不是为他们开脱。我是为自己想通一件事。
我要是恨他们,我就还得天天想他们。我一天想他们七八回,饭也吃不下,木炭也嚼不动。
我不想他们。
我趴在我的草上,嚼我的白菜,数我的心跳。
他们爱干什么干什么。
我只是这馆里的一头猪。我叫猪坚强。可我知道我不是。
我是三十六。
21
第二年五月,他们给我盖了一间办公室。
在地震博物馆门口,游客最多的地方。木头搭的,有顶,四边有栏杆,栏杆外头一圈过道。
他们把我从后头那间砖屋,牵到这间办公室。
我不肯走。那间砖屋我住了快一年,草上趴出了我的坑,墙上有我蹭的印子。那是我一点一点住出来的。
小周蹲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他站起来,跟人说:"它认地方。"
后来他拿了一个桶,桶里是食,一边走一边晃。我跟着那桶,一步一步,走到了门口。
我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砖屋。
屋里那个坑,还留着我的形状。
22
那一天,人很多。
他们都停下来看我。有人喊:"猪坚强!"
有人拍手。有人举着黑方块,对着我"咔咔"地响。
我站在那间办公室中间,抬头看天。天是白的,比屋里大。
我想,我这就算上班了。
第一天,我接了多少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站了一天。
人从栏杆外头过,一个一个,停一下,看我,走。
有举旗子的,一队一队,喊着一二三,从我跟前过。他们不看我,他们在喊别的。
有扛机器的,专程来,一站半个钟头,换着角度拍。
有记者,拿一个长的黑的,一头对着我,一头对着自己,嘴里说着什么。说的那些话里,有"三十六天""木炭""坚强"。
有孩子。孩子趴在栏杆上,看我。孩子问:"妈妈,它为什么不理我?"
"它累了。"
"它是不是想它的妈妈?"
"它妈妈不在了。"
"那它难过吗?"
"不难过。"妈妈说,"它坚强。"
我在里头趴着,听着。
我想说我难过。可我说不出来,我只会哼哼。
小周站在过道的一头,穿一件西装,见人就笑。
"您好,这边可以拍照。"
"它叫什么?"
"猪坚强。小名三十六娃儿。"
"它真的在废墟底下压了三十六天?"
"三十六个整天。"
"我的天。"
小周每答一遍,就笑一下。他一天要笑很多遍。
"36"这个数,后来比我的名字还好用。
门口的小旗上印着"36"。明信片上印着"36"。有人做了一批汗衫,前头一个"36",后头"天不死"。
我过生日,他们给我做蛋糕,玉米粉的,上头插着蜡烛。插了多少根我没数,反正不是三十六根——他们不敢在我跟前点那么多火。
他们唱生日歌。生日歌唱的是"祝你生日快乐",不是"祝你三十六天快乐"。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喜欢36。36是个能一口念出来的数。36能印在旗子上,能绣在汗衫上,能写在牌子上,能让孩子记住。
"36天",比"一头猪在废墟底下靠吃木炭喝雨水活了下来"好记。
他们把我的三十六天,从我的日子里摘出来,做成了一个数。
那个数天天在他们嘴上。我自己倒很少想起来。
我真正记得的,不是36这个数。
是我数到第三十六天的时候,上头有土掉下来。
23
他们后来在栏杆上挂了一块板。
板上写着:它在废墟底下压了三十六天,靠吃木炭充饥,喝雨水解渴。靠消耗自身的能量维持生命。
游客念这块板,念完了,就看着我。
有人念完会问:"它真的吃木炭?"
小周说:"真的。后来阁楼上的木炭撒了一地。"
"那不难受吗?"
"难受。"小周说,"可它活下来了。"
游客就点头。有人说:真坚强。
也有人说:太可怜了。
有人说:万物有灵。
有人说:我回去要对自己好一点。
他们念完板子,各有各的话。可那些话,没有一句是问我的。
没有一个人问:你疼不疼。
他们给我起过很多名字。
官名是猪坚强,小名三十六娃儿。可游客有他们的叫法。
有人叫我"坚强哥"。有人叫我"猪哥"。有人叫我"二师兄"——那篇词里头有这么一句,他们跟着念。有人叫我"猪大"。
有个小孩叫我"猪猪"。他妈妈说他没礼貌。他说:猪不就是叫猪猪吗。
我听不出来哪个是好,哪个是坏。我听得出音。
"猪"是平的。"猪坚强"是往上走的。"二师兄"是拐着弯的,带着笑。"猪猪"是往下的,轻轻的,像对一个小东西。
我最爱听的那个,没人叫。
那是我自己叫自己的。我在圈里那一年多,没人给我起过名。女主人说"你这猪",主人说"这头壮"。
我一直以为我叫猪。
现在我有名字了。我一个都不认。
我在里头听着。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对。我确实吃了木炭,确实喝了雨水,确实活了三十六天。
可他们漏了一句。
他们没写,我为什么要活。
24
我为什么要活,板上不能写。
因为我的理由很丢人。
隔壁杀猪那回,肉是白的,有汤,中午送来一盆。猪们冲上去吃。香。我吃过一回,就知道那是什么。
我想,我要是死在那儿,连那一盆都没有。
我烂在那儿,跟那几串腊肉压在一块儿,熏成黑的,人把我挂到阁楼上,过冬吃。
死在那儿太丢人了。
这句不能印。印上去,就不好卖了。
所以他们就印"坚强"。
25
可我还是得说,我赢的那一回,跟坚强没关系。
二〇一九年,我十二岁,三百多斤,一天七顿。我的蹄子裂了八道,走一步,八下疼。
潘兽医说:"得减。"
可他们一天喂我七顿。他们要拍我吃饭。
我三天没吃。
第一天,我没上去。老王在门口站着,等了一会儿,说:"吃啊。"我没动。他拿棍子捅了捅我的后腿,我让开了半步,还是没到槽边。他说:"咦。"
第二天,他们加了一倍。槽都冒尖了,油浮在上头,厚厚一层。我还是没吃。
第三天夜里,馆长来了。他蹲在我跟前,看了很久,伸手拍我的背,拍得很轻。
"你得吃。"他说,"你吃了,我才好说话。"
我听着。我吃,他才好说话。那我就不吃。
那天晚上,我饿。我从第二天就开始饿了。胃里那只手又回来了,攥着,拧。我站起来,走到槽边,闻着那个食,我的嘴张开了。
我停在离食三寸的地方。
我想起来,很多年前我在一个圈里,也这么饿过三天。第三天早上,食一倒进来,我的嘴自己就过去了。我吃了,我输了。
上回,是我先饿了。
这一回,我等到了第四天。
第四天早上,槽里换了四样东西:玉米,豆子,白菜,萝卜。没有油,没有糠,没有糖。
我吃了。
我用三天没吃,换了那四样。
那才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赢。赢的方式,是不吃饭。
可那件事,他们没给我发奖。
他们只给我换了块牌子。
26
现在,我再跟你说一遍那篇颁奖词。
"八戒,为师对不住你,没想到你比悟空还能承压。你生动地诠释了'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并成为中国企业家们渡过经济寒冬时,争先恐后高举的一面旗帜。"
他们说的是我,一头猪。
我姓猪,名坚强,小名三十六娃儿。我压在废墟底下三十六天,吃了八天木炭,喝了四场雨,赢了那只鸟,赢了那两条狗。
他们给我戴上了冠。
我是冠军。
我靠吃木炭得的冠。
我姓猪,名坚强,小名三十六娃儿。我压在废墟底下三十六天,吃了八天木炭,喝了四场雨,赢了那只鸟,赢了那两条狗。
可我知道我是谁。
我是那一窝里最胖的。我是第三个位置上头的那个。我是撞了五天栏、叫了三夜、把出栏从入秋提前到五月十三的那个。我是差一天就成的那个。
我是在半米高的缝里,数着心跳数到一万多的那个。
他们叫我什么都行。
我只是认一个数。
三十六。
那个数是我自己数出来的。数到第三十六天,上头有土掉下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