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洞房花烛夜,相爷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大齐建元三年,冬。
京城的第一场雪下得极大,纷纷扬扬地落满了沈府的青砖黛瓦。
可再大的雪,也盖不住今晚沈府里透出的冲天喜气。
今天是当朝最年轻的内阁首辅——沈砚,大婚的日子。
我坐在铺满红枣、桂圆、莲子的拔步床上,头顶着足有十斤重的纯金凤冠,脖子酸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我叫林清晚,是曾经风光无限的镇北侯府的嫡长女。
只可惜,半年前北境战败,父亲战死,叔父通敌叛国被斩,侯府被抄,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
按理说,我这种罪臣之女,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谁能想到,那位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沈首辅,居然会在漫天大雪中,带着一顶八抬大轿和一纸赐婚圣旨,硬生生将我从教坊司里捞了出来。
“沈大人怕不是疯了吧?娶个罪臣之女?”
“嘘,你不要命了?首辅大人如今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连太后都要礼让三分!”
“听说首辅大人是看中了林氏的美貌……”
外面的喜宴声隐隐约约传来,我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好饿。
从早上被拉起来梳妆到现在,我一口水都没喝过。
我偷偷抬起手,想把沉重的盖头掀开一条缝,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能吃的。
就在我的手指刚碰到流苏的瞬间,“吱呀”一声,新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风雪和淡淡沉水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吓得赶紧把手缩了回去,端正坐好,装作一副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
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步靠近。
我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了过来。
“都退下吧。”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
“是,相爷。”丫鬟们鱼贯而出,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发出“劈啪”的轻响。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双手死死绞着喜服的衣角。
眼前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他走到了我面前。
一杆缠着红绸的喜秤挑开了我的盖头。
视线骤然明亮,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随后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墨的眸子。
沈砚生得极好,眉骨高挺,鼻梁削薄,唇色有些淡,但此刻微微勾着,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穿着大红色的喜服,硬生生将那股子清冷出尘的气质,衬出了几分妖冶。
不得不说,这男人长得,简直就是在持靓行凶。
“夫人看够了么?”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促狭。
我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夫君说笑了。”
沈砚没有接话,他在我身边坐下,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将我包围。
我紧张得浑身僵硬。
虽然我在教坊司待了几个月,那里面的老嬷嬷教过不少伺候人的手段,但我到底是正经侯府长大的千金,骨子里还是守礼的。
“饿了吧?”
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转身从桌上端过来一盘糕点。
“先垫垫肚子,喜宴上的菜早就凉了,吃了对胃不好。”
他把盘子递到我面前,语气出奇的温柔。
我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我本以为,像他这样的大权臣,多半是高高在上、冷血无情的,没想到竟然会注意到我没吃东西。
“多谢夫君。”我确实饿极了,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了起来。
他靠在床头,就这么看着我吃,眼神专注得让人有些发毛。
“林清晚。”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我嘴里塞满了糕点,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娶你吗?”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我的心湖。
我咽下嘴里的糕点,摇了摇头。
我也想知道,他图什么?
图我吃不饱穿不暖?图我随时可能被政敌攻击的把柄?
沈砚忽然倾身靠了过来,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直视他的眼睛。
他眼底那种似笑非笑的伪装全散了,只剩下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侵略感。
“因为,我图你很久了。”
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唇畔。
“林清晚,从你十二岁那年,在长街上一鞭子抽飞那个试图轻薄你的纨绔时,我就想把你圈在身边了。”
我瞪大了眼睛,脑海里猛地闪过一段记忆。
十二岁……那年我还是镇北侯府最受宠的小霸王,骑着马在京城街头横冲直撞,确实用马鞭抽过一个不长眼的登徒子。
可是……沈砚怎么会知道?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刚考上状元的穷书生啊!
“相爷,你……”
“嘘。”
他修长的手指点住我的唇。
“今晚,我们不谈往事,只谈风月。”
红烛摇曳,帐幔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吻落下时,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却又意外地温柔。
我原本以为今晚会是一场艰难的逢场作戏,但在他怀里,我却不可控制地沦陷了。
这沈府的雪夜,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
第二章:日上三竿起不来,相爷他当众护短
第二天,我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吵醒的。
睁开眼,入目是绯色的纱帐,身下的被褥柔软得像是躺在云朵里。
我下意识地想翻个身,结果刚动一下,浑身的骨头就像是被人拆了重装过一样,尤其是腰,酸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夜的一幕幕瞬间涌入脑海。
那个男人看着温润如玉,上了榻简直就像一头不知餍足的狼。
“醒了?”
低沉的嗓音从床边传来。
我猛地转头,就看到沈砚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玄色暗纹常服,玉冠束发,正坐在不远处的紫檀木桌旁,手里端着一盏茶,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俊冷冽的轮廓。
这副衣冠楚楚的模样,跟昨晚那个把我按在怀里逼我叫“夫君”的混蛋简直判若两人。
我脸一热,扯起被子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他。
“什么时辰了?”
“巳时过半了。”他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什么?!”我猛地坐起来,牵动了腰部的酸痛,又“嘶”了一声跌回枕头里。
完了完了。
大婚第一天,新妇睡到日上三竿,连给公婆敬茶都错过了。沈家虽然没有什么长辈,但府里那些管事嬷嬷和下人们的眼睛可都盯着呢。
外头指不定怎么传我这个“罪臣之女”不知礼数、恃宠而骄了。
“你怎么不叫我!”我急得眼眶都红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刚踩到脚踏,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我的腰,把我稳稳地捞了回来。
“急什么?”沈砚皱着眉,顺手扯过一件外袍披在我肩上,“府里没有长辈需要你立规矩,至于那些下人的嘴……”
他垂眸看着我,语气冷了几分:“谁要是敢乱嚼舌根,拔了舌头扔出去便是。”
我一噎。
这男人,说起狠话来居然也是这种温文尔雅的调调。
“可是……”我还是有些心虚。
“没有可是。”他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回床边,转身从桌上端过来一碗热腾腾的燕窝粥,“先吃东西。昨夜……你累坏了。”
他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地扫过我的脖颈。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领口处露出的肌肤上,斑斑驳驳全是红痕。
“沈砚!”我羞恼地一把拉紧衣服,连名带姓地吼他。
他非但不生气,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将勺子递到我嘴边:“夫人别急,为夫还没禽兽到那个地步,让你饿着肚子受罪。先吃,吃饱了随你怎么骂。”
我咬着牙,一边在心里骂他,一边诚实地张嘴咽下他喂过来的燕窝粥。
说实话,我从教坊司出来这几天,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现在这碗燕窝粥下肚,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
等磨磨蹭蹭地梳洗完,换上常服,已经快午时了。
沈砚似乎今天休沐,没去内阁,一直坐在外间的书房里批阅卷宗。
我深吸一口气,带着贴身丫鬟青禾走出了正院。
果然,一路上遇到的仆妇、小厮,虽然都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但那眼神怎么看怎么透着几分打量和轻视。
“太太安好。”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迎了上来,是府里的内管事刘嬷嬷。
她脸上堆着笑,话里却带着软钉子:“太太头一天进门,许是不熟悉咱们府里的规矩。相爷心善,不说什么,但外头若是传出去,对相爷的官声也不好。这满府上下几百口子人,都等着太太立规矩呢。”
我脚步一顿。
我当然知道这些深宅大院的把戏。
她们这是看我身后没有娘家撑腰,又背着罪臣之女的名头,想给我个下马威。
我这人,上辈子(指我在侯府当大小姐的时候)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
正当我准备开口敲打敲打她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
“哦?刘嬷嬷倒是有心了。不如这样,明日起,太太晨起的时间,就由你负责去叫。你若叫不醒,便去外院领二十板子。”
沈砚不知何时从书房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折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刘嬷嬷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老奴不敢!老奴不敢!老奴多嘴,求相爷恕罪!”
“不敢?”沈砚走到我身边,极其自然地牵起了我的手,十指交扣。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嬷嬷,声音不大,却透着让人胆寒的威压:“我沈砚的妻子,想什么时辰起就什么时辰起。这沈府的天,除了我,就是她。你要是不想在这里伺候了,我让人牙子来领你走。”
刘嬷嬷脸都白了,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侧头看着沈砚的侧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是在……替我立威?
“行了,下去吧。”沈砚挥了挥手。
等刘嬷嬷连滚带爬地退下后,他低头看向我,上一秒还冷若冰霜的脸,此刻又换上了那副温和的笑意。
“夫人,为夫刚才表现如何?”
我抽了抽嘴角:“相爷这变脸的绝活,不去搭个戏班子真是可惜了。”
他也不恼,反而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凑到我耳边低声道:“那今晚,夫人要不要赏为夫个座儿,听为夫给你唱出戏?”
我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这男人,怎么每句话都能拐到不正经的地方去!
第三章:狭路相逢旧相识,首辅大人是个醋坛子
在沈府憋了三天,我感觉自己都快长蘑菇了。
沈砚这人,白天看着是个日理万机、威严深重的大首辅,一到晚上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黏人得紧。
这三天,他不仅没让我去给任何人立规矩,反而让库房把好东西流水一样地往我院里搬,什么蜀锦、云缎、东珠、玛瑙,差点闪瞎了青禾的眼。
“夫人,相爷对您可真好。”青禾一边替我绾发,一边忍不住感慨。
我看着铜镜里气色红润的自己,撇了撇嘴:“他那是心虚。”
用这些好东西堵我的嘴,好让我晚上少骂他两句“禽兽”。
穿戴整齐后,我实在坐不住了,带着青禾和两个随从出了门。
女人嘛,心情不好的时候,买买买是最好的解药。
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
我刚从一家首饰铺子里出来,手里把玩着一支刚买的红玉簪子,就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穿着鹅黄色织金褙子、满头珠翠的年轻女子,身边还跟着几个同样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女。
我定睛一看,哟,熟人。
礼部侍郎家的嫡女,赵玉娇。
当年我爹还是镇北侯的时候,这赵玉娇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清晚姐姐”长、“清晚姐姐”短,恨不得给我提鞋。
后来侯府一倒,她跑得比谁都快,据说还在背地里踩了我好几脚。
而站在赵玉娇身边的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锦缎长袍,容貌尚可,但眼底带着几分轻浮。
那是我曾经的未婚夫,现在的探花郎,顾长风。
当年我爹刚战死,侯府还没被抄,这厮就迫不及待地上门退了婚,转头攀上了赵玉娇这个侍郎千金。
狭路相逢。
我本不想理他们,打算绕道走,毕竟我现在顶着个“首辅夫人”的名头,当街跟人吵架有失体面。
可我不找事,事偏要找我。
“哟,这不是林大小姐吗?”赵玉娇捏着帕子,夸张地叫了一嗓子,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路人的目光。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落在我手里那支价值不菲的红玉簪子上,眼里闪过一丝嫉妒。
“哎呀,看我这记性,现在该叫你沈太太了。”赵玉娇掩嘴笑道,“听说你被一顶轿子抬进了沈府?真是好福气啊,首辅大人居然不嫌弃你是个罪臣之女。”
她特意咬重了“罪臣之女”四个字。
旁边的顾长风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清晚,许久不见。你……你若是缺银子花,大可以来找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接济你一二也是可以的,何必去买这些贵重的物件,平白惹人闲话。”
说着,他还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我都快被气笑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一顶“贪慕虚荣”的帽子就这么扣下来了。
我慢条斯理地将那支红玉簪子插进发髻里,抬眸看向顾长风,笑盈盈地开口:“顾探花是吧?本夫人买支簪子,就不劳你操心了。毕竟我夫君是当朝首辅,家底丰厚,这点碎银子还不够他给我买零嘴的。倒是顾探花你,当年退婚的时候,连退还的聘礼都缺斤少两,怎么,侍郎府现在连这点脸面都顾不上了?”
顾长风脸色一僵,涨成了猪肝色。
赵玉娇气得跳脚:“林清晚!你神气什么!你不过是靠着那张狐媚子脸攀上了沈大人!谁不知道沈大人是无奈奉旨成婚,他心里指不定多厌恶你呢!”
“哦?赵小姐怎么知道,我厌恶她?”
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沈砚穿着一身绯色官服,显然是刚从内阁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大理寺的官员。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赵玉娇和顾长风,径直走到我身边,极其自然地揽住了我的腰。
“夫君?”我有些意外,悄悄往后靠了靠。
“路过,看我的夫人被两条疯狗堵住了,过来看看。”沈砚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赵玉娇和顾长风的脸瞬间白了。
“沈、沈大人……”顾长风强撑着挤出一个笑,“下官只是在跟沈太太叙旧……”
“叙旧?”沈砚挑了挑眉,目光冷冷地扫过他,“顾探花是吧?我记得你今年的大考政绩还没评下来?”
顾长风额头冷汗直冒:“是……是的,还要仰仗沈大人……”
沈砚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本官这人,最是公私分明。你当年既然敢退了我夫人、镇北侯府的婚,想必是才高八斗、不惧权贵。既然如此,今年的大考,本官会亲自‘关照’你的政绩评级的。”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宣判了顾长风官场的死刑。
顾长风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赵玉娇也吓得不敢出声,哆嗦着往后缩。
沈砚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我发髻上的红玉簪子上。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支簪子,语气瞬间变得温柔,仿佛刚才那个翻云覆雨的大权臣不是他:“夫人眼光真好,这簪子很衬你。”
“那是自然,花了我三十两银子呢。”我故意把价格报高了些。
他低笑了一声,从袖袋里抽出一张银票,塞到我手里:“为夫出门没带多少,这是一百两,夫人随便花。不够的话,回去让管家开库房。”
四周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我笑眯眯地收下银票,心里那点小虚荣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沈砚却忽然低下头,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夫人,刚才那个姓顾的,多看了你两眼。晚上回去,你得好好补偿我。”
我:“……”
这男人,在外头这么威风,怎么一转眼就酸成这样?!
第四章:赏花宴上遭刁难,首辅大人来撑腰
自从朱雀街那一出“一掷百金为红颜”的戏码后,我在京城贵妇圈子里彻底出了名。
大家明面上不敢再拿我“罪臣之女”的身份说事,但背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沈府,就等着看我什么时候失宠,好落井下石。
这不,没过几日,太后在御花园办了一场隆重的赏花宴,遍请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
我作为首辅夫人,自然在受邀之列。
这也是我大婚后,第一次正式面对整个京城的名媛贵妇圈。
那天,我特意穿了一身沈砚让人给我新裁的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上戴着那支惹眼的红玉簪子,领着青禾不卑不亢地进了御花园。
春日的御花园百花齐放,姹紫嫣红,贵妇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笑语盈盈。
可我一走近,原本热闹的亭子瞬间安静了几分,各种打量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在我身上。
“这就是沈首辅那位新娶的夫人?看着倒是好生娇弱,不像是个能管家的。”
“嘘,听说当年镇北侯府被抄家的时候,她被丢进了教坊司,也不知道这身子还清不清白……”
“哎哟,沈大人怎么会娶个教坊司出来的?真是糊涂了。”
声音虽小,但顺着风偏偏就往我耳朵里钻。
我神色未变,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种酸话,我在侯府没倒台前听得多了,现在听来,倒觉得比戏班子里的唱曲儿还有意思。
没过多久,太后驾到。
一番见礼之后,太后坐在主位上,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你就是沈爱卿新娶的夫人?”太后五十来岁,保养得宜,说话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太后,臣妇林清晚。”我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端着一把紫砂壶走了下来,走到我面前,笑眯眯地说:“沈太太,太后娘娘听说您曾经在教坊司待过。这教坊司里别的倒罢了,煮茶听曲儿的手艺那是一绝。太后娘娘近日睡不安稳,特命您给煮一壶安神茶。您不会不给太后娘娘这个面子吧?”
全场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让堂堂首辅夫人,当众像宫女一样表演煮茶?
这是明晃晃的羞辱啊!
太后这是在给下马威,一方面敲打沈砚(太后跟前的大红人),另一方面也是拿我开刀。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太后身边那个嬷嬷,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我林清晚在侯府长大,什么阴谋阳谋没见识过?这杯茶,我要是煮了,以后在京城就再也抬不起头;我要是拒了,太后一顶“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还能连累沈砚被御史弹劾。
正当我准备开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太后娘娘若是想喝茶,臣的夫人怕是没空。不如,臣去给您煮一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砚一身玄色飞鱼服,大步流星地穿过花丛走了过来。他身姿挺拔,面容清隽,却带着一身令人胆寒的威压。
“沈爱卿?”太后皱了皱眉,“这是内命妇的赏花宴,你怎么来了?”
“臣来接臣的夫人回家。”沈砚走到我身边,极其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将我护在身后,然后似笑非笑地看向太后,“顺便,来给太后娘娘送一份礼。”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折,直接递给了旁边的宫人。
“这是什么?”太后翻开看了一眼,脸色骤然一变。
沈砚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是北境军粮账册的副本。太后娘娘,臣最近在查当年镇北侯战死那一战的卷宗,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那批本该送到前线的十万石军粮,在途中被人换成了发霉的谷子。而这批发霉的军粮,是从太后娘娘您外甥的粮铺里过账的。”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太后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
“臣有没有胡说,大理寺的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沈砚语气平和,“臣今日不过是提一句。若是太后娘娘还想喝臣夫人煮的茶,那臣不介意让大理寺卿连夜进宫,好好跟皇上聊聊这批军粮的去向。”
太后死死地盯着沈砚,胸口剧烈起伏着。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沈爱卿多虑了。哀家不过是跟小辈开个玩笑罢了。沈夫人金枝玉叶,哪里能做这些粗活。赐座!”
一场风波,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军粮……账册……
他为什么要查这个?他知不知道,查这些会得罪多少人?他这么做,是不是为了我?
……
回府的马车上,我靠着车壁,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看我做什么?”沈砚闭目养神,嘴角微扬。
“你查军粮案的事,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他睁开眼,将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早告诉你,你这几天能安心吃下饭吗?”
“……”
“况且,我也没全是为了你。”他捏了捏我的脸,语气慵懒,“那些人贪得无厌,敢动军粮,就该想到会有什么下场。我沈砚虽然喜欢做权臣,但到底还讲几分良心。至于你……”
他低下头,与我对视:“你父亲是被冤枉的。这案子,我迟早要翻。不过晚晚,翻案如翻山,前路凶险。你得信我。”
我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重重点了点头。
“我信你。”
第五章:侯府千金露锋芒,茶会反杀不留情
自从沈砚在御花园替我挡了那一劫,京城里那些贵妇看我的眼神更复杂了。
有敬畏,有嫉妒,也有等着看我笑话的。
太后那口气虽然被沈砚硬生生压了下去,但她那位外甥——也就是户部侍郎赵大人,可不会善罢甘休。
这不,刚消停没几天,赵侍郎的夫人赵太太就递了帖子,说是想请我到赵府去“品茶赏花”。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鸿门宴。
青禾急得直跺脚:“太太,您真要去啊?那赵太太可是太后的亲外甥媳妇,她这是摆明了要刁难您呢!”
我对着镜子描了描眉,把沈砚昨天刚从宫里给我讨来的螺子黛收好,笑道:“去啊,怎么不去?人家把戏台子都搭好了,我要是不去唱一出,多不给面子。”
况且,沈砚最近在暗中查军粮案,赵家那边越乱,对他越有利。
我到赵府的时候,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几十位京城有头有脸的官太太,手里端着茶盏,却个个眼睛跟刀子似的,齐刷刷看向我。
赵太太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绛紫团花褙子,脸上笑得很是热络,但那笑根本不达眼底。
“沈太太可算来了,我们正说到你呢。”赵太太摇着团扇,“听说沈太太在教坊司待过数月,想必见识过不少新奇玩意儿。今日大家凑在一起,不如请沈太太给我们露一手,表演个什么绝活,权当助兴?”
这话一出,四周立刻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有人还故意附和:“是啊,听说教坊司的姑娘们多才多艺,沈太太不如弹个琵琶,或者舞一段?”
我放下手里的茶盏,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按了按唇角。
“赵太太这话,我可不敢接。”我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听得见,“按大齐律例,教坊司隶属礼部管辖,里头的人习的是宫廷雅乐。怎么到了赵太太嘴里,就成‘表演绝活’的了?您这话要是传到礼部或太后娘娘耳朵里,还以为您对朝廷的礼乐制度有什么不满呢。”
赵太太的脸瞬间僵住了。
“况且……”我笑着环顾四周,“大齐律例写得清楚,官眷聚会,不得以歌舞博戏为乐。赵太太身为侍郎夫人,带头坏了规矩,若是传到皇上那儿,怕是不好看吧?”
几句话,滴水不漏,还把大齐律例都搬出来了。
屋子里鸦雀无声。
赵太太咬着牙,强撑着笑:“沈太太这话说的,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你怎么还当真了……”
“开玩笑好啊。”我端起茶杯,冲她微微一笑,“那我也跟赵太太开个玩笑。听说户部赵侍郎最近新纳了一房妾室?巧了,那妾室的卖身契上,好像写的是从江南提调的。咱们大齐有律,官员纳妾,必须经由籍贯地衙门登记造册。不知道赵大人有没有办这道手续?”
赵太太的脸彻底白了。
赵侍郎纳的那房妾,确实来得不明不白,这事要是捅出去,不仅赵侍郎要被御史弹劾,连她这个正妻也要被牵连治家不严之罪。
她万万没想到,我不仅对律例了如指掌,连她家后院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
其实,这些消息都是沈砚给我的。
他昨晚搂着我,一边替我揉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赵家后院不干净,你明日去,只管拿这个怼她。出了事,有我兜着。”
“你……”赵太太气得浑身发抖,“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赵太太回去问问您家老爷就知道了。”我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今日茶也喝了,花也赏了。诸位太太慢用,我先告辞了。”
说完,我带着青禾,在一群贵妇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施施然走出了赵府大门。
这一仗,打得漂亮。
从此以后,京城贵妇圈里再也没人敢拿“教坊司”三个字来戳我的脊梁骨。
……
回府的路上,我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刚走进正院,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我心里猛地一沉,快步推开门。
沈砚坐在太师椅上,右臂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正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几个暗卫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回事?!”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看到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眼眶瞬间就红了。
沈砚脸色有些苍白,但看见我,还是扯出一个笑:“一点小伤,不碍事。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赵家那边……”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赵家!”我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转头冲着外面喊,“青禾!去拿金疮药和干净的白布来!快去!”
等药和布拿来,我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伤口、上药,手抖得不行。
“嘶……夫人,轻点,疼。”他微微皱着眉,语气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你还知道疼?”我抬头瞪着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你不是首辅大人吗?你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吗?怎么会被人砍成这样?”
沈砚看着我掉眼泪,顿时有些慌了,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替我擦眼泪:“别哭别哭。是我不对,没提早清干净那些暗桩。今天在路上遇到一群刺客,我一时没留神……”
“刺客?谁的人?”我咬着牙问。
“还能是谁的?赵家的,或者是那些怕军粮案翻出来的人。”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忽然低下头,凑到我耳边,“不过,夫人刚才哭的样子,真好看。以后多哭几回给我看看?”
我气得抬手就要打他,可看到他手臂上的伤,又舍不得下手。
“沈砚,你听好了。”我瞪着他,“你要是敢出事,我立刻带着你的家产改嫁!让你人财两空!”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将我搂进怀里。
“夫人放心。”他在我耳边低语,“我沈砚的命长得很。就算为了不让你改嫁,我也得好好活着。”
第六章:夜闯书房寻夫君,竟翻出个惊天大秘密
沈砚的伤养了七八天,终于结了痂。
这七八天里,我除了变着法儿地给他炖补汤,就是背着他偷偷翻看父亲当年留下来的旧书信。
沈砚说得对,翻案如翻山。这山里,得有他冲锋陷阵,也得有我在暗处替他递刀。
我父亲镇北侯林渊,生前在西北军中威望极高。他战死后,那些旧部死的死、散的散,但总有几个念旧情的。
比如现任京城卫戍营副将的张叔,当年是我爹一手提拔上来的。
那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回林家在京城仅剩的一间老宅,借着祭拜的由头,悄悄见了张叔。
张叔是个粗犷汉子,见了我,眼眶通红,连磕了三个响头。
“大小姐,侯爷死得冤啊!”张叔压低了声音,“当年那批军粮运到军中,将士们吃了上吐下泻。侯爷派人去查,查到一半,就被人埋伏了……那批粮草,是赵侍郎经手、太后那一脉默许的。但真正签字放行的,是现在兵部的孟尚书!”
我听得指尖发凉。
孟尚书,那可是朝中出了名的“老好人”,谁都不得罪,没想到背地里居然牵扯这么深。
有了这个线索,我本打算晚上等沈砚回来细细商量。
结果这男人白天去了大理寺,一直没回来。
到了亥时,我实在坐不住了,披了件斗篷,端着刚热好的参汤,往他的外书房走去。
外书房一向是他的禁地,平时除了他的心腹,谁都不让进。
门口的侍卫见了我,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拦。
“太太,相爷还没回来,您……”
“我知道,我进去等他。”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书案上的卷宗堆得像小山一样。
我把参汤放下,本来想替他收拾一下散落的文书,结果目光一扫,在一摞卷宗的底下,看到了一本有些破旧的册子。
那册子的封皮上,没有写任何字。
我本来没想偷看,可那册子夹着一张纸,纸上露出一角,上面画着一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马鞭。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鬼使神差地把那本册子抽了出来,翻开。
里面居然全是画。
画的全是一个女子。
十二岁那年,扎着双环髻,骑在马上举着马鞭,笑得张扬跋扈。
十四岁那年,穿着红色骑装,在春日猎场上一箭射穿鹿眼。
十五岁及笄礼上,一身华服,站在侯府门口迎客。
每一张画旁边,还用极其遒劲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建元元年,初见。她抽人时,真凶。”
“建元二年春,猎场。她骑马的样子,像一团火。”
“建元二年冬,她及笄。我想去提亲,但林侯说,他女儿要嫁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还不够格。”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本册子。
建元元年……那时候,沈砚才刚考上状元,是个连京城宅子都买不起的穷翰林。
他……他从那时候就……就盯上我了?
我往后翻,越翻越心惊。
里面不仅有画,还有各种搜集来的线索。
“建元三年春,林侯死讯传回京城。我查了粮草,被人动了手脚。”
“建元三年夏,侯府被抄。我去求了皇上,被罚跪在承天门外一天一夜,没救下她。她被送进了教坊司。”
“建元三年秋,我连升三级,终于有了跟太后一脉抗衡的筹码。”
“建元三年冬,我向皇上求了一纸赐婚圣旨。皇上问我为什么,我说,臣想替大齐留住林侯唯一的血脉。”
看到最后一页,我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了。
原来,从侯府倒台,到教坊司那几个月,那些看似暗无天日的日子,背后一直有一个人,在拼了命地往上爬,拼了命地想把我拉出来。
“看够了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我猛地抬头,就看见沈砚靠在门框上,身上还穿着官服,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但眼底却是温和的。
我捧着那本册子,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沈砚,你……你是不是傻?”
他走过来,把我手里的册子抽走,拿帕子替我擦眼泪,声音有些无奈:“我本来是打算等军粮案翻案那天,再拿给你看的。谁知道夫人有当贼的潜质,这么隐秘的地方都能翻出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些年……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有多危险?你一个穷翰林,跟太后那一脉作对,你不要命了?”
“要啊。”他把我搂进怀里,下巴蹭着我的发顶,“但我更怕你这辈子就那么毁了。林清晚,我沈砚这辈子,要权、要势,最终图的,不过就是能光明正大地把你娶回家。”
我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捶他的胸口:“那你新婚那天晚上,还装得那么高冷!你装什么装啊!”
他被我捶得闷笑出声,一把抓住我的拳头,低头亲了亲我的眼睛。
“因为我想看看,我费尽心机娶回来的小霸王,到底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个被她一鞭子抽跑的穷书生。”
我愣住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来了。
十二岁那年在街上,我用马鞭抽完那个登徒子后,得意洋洋地一转头,好像确实撞到了一个穿着旧蓝衫、抱着一摞书、被我吓得连连后退的年轻书生。
那书生眉清目秀,就是穷得连鞋底都磨破了。
我那时候还嚣张地朝他吹了声口哨,说:“小书生,长这么好看,以后别被坏人欺负了。要不要本小姐罩着你啊?”
那书生红着脸,落荒而逃。
……
“想起来了吗?”沈砚看着我,笑得像只老狐狸。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从十二岁那年的长街开始,这颗回旋镖,就精准地扎进了我自己的心口。
第七章:朝堂风云起,首辅大人当众辞官
自打那晚在书房“真情告白”后,沈砚在我面前算是彻底不装了。
什么高冷首辅、温润君子,全是假的。
这人现在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赖在我屋里,一边吃着我剥好的葡萄,一边委屈巴巴地喊手疼,非要我给他揉。我要是敢说他一句“装模作样”,他就能面无表情地给我列出一串清单,上面详详细细记着我小时候揍过谁、抽过谁、骂过谁,一边念一边叹息:“为夫当年就是被夫人这股泼辣劲儿迷住的,夫人如今怎么不疼我了?”
我气得想拿针缝上他那张破嘴。
玩笑归玩笑,正事一点没耽误。
张叔那边通过旧部,查到了当年那批霉变军粮的转运路线,并且找到了一个关键证人——当年负责押送粮草、后来被孟尚书秘密关押在城外田庄里的一个老仓官。
只要把这老仓官带到大理寺,把孟尚书和赵侍郎这条线彻底撕开,我爹的冤案就能翻过来。
但孟尚书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想要在朝堂上扳倒他,光靠沈砚一个人硬刚是不行的。
上朝那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亲自给沈砚穿好官服,系上腰带,还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下巴。
“沈大人,今日朝堂凶险,可得全须全尾地回来。”我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胸口,“要是被人打了,回来我可不管你。”
他捏了捏我的脸,低笑道:“夫人放心,为夫这张脸还得留着给你看呢,谁舍得破相。”
……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沈砚出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一沓厚厚的证据呈给了皇帝。
“启禀陛下,臣要参户部侍郎赵敏(赵太太的丈夫)、兵部尚书孟海,勾结贪墨北境军粮十万石,导致镇北侯林渊孤军深入、惨死沙场!此为通敌误国之罪,按律当斩!”
满殿哗然。
孟尚书立刻出列,痛哭流涕,大呼冤枉:“陛下明鉴!沈首辅这是血口喷人!林渊战败是他自己指挥失误,与我兵部何干?沈砚这是为了给他那个罪臣夫人翻案,公报私仇!”
赵侍郎也跳出来附和,几个平日里跟他们交好的言官也开始阴阳怪气,说沈砚“以权谋私、构陷忠良”。
皇帝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显然有些摇摆不定。
毕竟,太后就坐在后头珠帘后面,目光阴沉地盯着沈砚。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的时候,沈砚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不慌不忙地摘下了头顶的乌纱帽,放在了金砖地上。
“陛下,臣今日参人,并非一时意气。”沈砚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声音掷地有声,“臣查此事已有两年。若陛下觉得臣所言不实,臣愿辞去内阁首辅一职,交出大理寺卷宗,亲自陪林侯的孤女去菜市口挨这一刀!”
“沈砚!”皇帝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骤变,“你这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沈砚抬起头,目光坦荡,“臣只是想说,若大齐连一个为国死战的忠臣都要被泼脏水,连一个只想替父亲讨回公道的孤女都要被人戳脊梁骨,那这顶乌纱帽,臣戴着也没什么意思。”
朝堂上一片死寂。
这话说得太狠了。
沈砚这是把自己的仕途,把皇帝的颜面,全押上了赌桌。
珠帘后的太后坐不住了,厉声喝道:“沈砚!你太放肆了!”
“太后娘娘。”沈砚转头,目光如刀,“您外甥赵侍郎经手的账册上,有您宫里内务府的印鉴。您要是再开口,臣就把那本账册一并递给陛下。到时候,就不光是军粮的事了。”
太后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皇帝看着这一幕,再看看沈砚地上那顶乌纱帽,终于咬了咬牙,一拍龙椅:“来人!将孟海、赵敏革职查办,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那个老仓官,立刻派人去田庄接出来,务必保他性命!”
大局已定。
……
消息传回沈府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教青禾怎么把晒干的桂花收进罐子里。
“太太!太太!”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相爷赢了!皇上当朝革了孟尚书和赵侍郎的职!还说要给您父亲平反!”
我手里的桂花撒了一地。
心里那根绷了几个月的弦,猛地一松。
我爹的冤屈,终于洗清了。
我站在院子里,仰起头看了看天,眼眶热热的。
半个时辰后,沈砚回来了。
他身上的官服还是那件,只是头上没了乌纱帽,显得有些随意。一进院子,他就看到了呆站在桂花树下的我。
“晚晚。”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抱住,像抱小孩一样把我抱起来转了个圈。
“哎你放我下来!”我吓得赶紧搂住他的脖子,“下人们都看着呢!”
“看就看。”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夫人,为夫连官帽子都扔了,还不许抱抱媳妇儿吗?”
我一听,急了:“你真辞职了?皇上同意了?”
“没有。”他抬起头,眼底带笑,“皇上骂了我一顿,让我把帽子捡回来,说以后别动不动就耍脾气。”
我:“……你就这么跟皇帝说话的?你也不怕他真砍你的头!”
“不怕。”他把我放下来,牵着我的手往屋里走,“因为皇上也知道,我是真的敢辞官。而且,现在军粮案刚有眉目,他还得靠我替他收拾烂摊子呢。朝堂上,有时候就得赌一把。”
我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简直又气又笑。
这人,拿自己的前程和脑袋去赌,还能赌得这么理直气壮。
……
当天晚上,沈砚被皇上留在宫里喝压惊酒,我早早地卸了钗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直到半夜,窗户忽然被轻轻敲了三下。
我警惕地坐起来,压低声音:“谁?”
窗外传来一个低沉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嗓音:“大小姐,我是张叔。有急事。林侯的旧部在城外抓到了一个活口,那人是孟尚书身边的死士。他说……侯爷当年死前,留下了一样东西,藏在一个只有您知道的地方。”
我心头一紧,翻身下床。
我爹留下的东西?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那会是什么?
第八章:夜探老宅遭围杀,首辅单骑救娇妻
我披了件深色斗篷,随手抓了把短匕藏在袖子里,悄悄从后窗翻了出去。
沈砚今晚被皇上留在宫里,府里的暗卫大部分也跟着他去了。我不想惊动太多人,只叫上了青禾和两个会武的粗使婆子。
张叔在角门等着,见我出来,压低声音:“大小姐,那死士嘴硬得很,只说了句‘侯爷把东西埋在祠堂牌位底下了’,就咬舌自尽了。”
我心里一沉。
祠堂牌位。
镇北侯府的祠堂,早在我爹被抄家那天就被封了。后来虽然还给了林家,但里面早被抄得干干净净,牌位也大多被毁了。现在要去找,只能趁夜摸回去。
“走,带路。”
老宅离沈府不远,马车半个时辰就到了。
侯府的牌匾早就被摘了,大门上贴着封条,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张叔用匕首挑开锁,我们几个悄无声息地摸进了祠堂。
祠堂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碎木和纸钱,牌位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我蹲下身子,借着火折子的微光,一个一个地翻找。祠堂的牌位底座大多是实心的,只有我爹的牌位底下有夹层。
我找到“镇北侯林渊”那块牌位时,手都有些抖。
我把牌位翻过来,用力一掰底座。
“咔哒”一声,一块薄薄的铁片从底座里掉出来。
铁片不大,但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还嵌着半块兵符。
“这是……”我凑近火光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上面不仅刻着当年孟尚书和赵侍郎签字画押的调令副本,还有一行小字:“若臣战死,此物交于吾女清晚。朝中若有忠良,可凭此翻案。”
我爹早就知道有人要动他,把后路都留好了。
“大小姐,找到了?”张叔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
“找到了。”我把铁片贴身藏好,站起身来,“走,回府。”
话音未落,祠堂外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林大小姐,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啊。”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紧接着,十几个蒙面黑衣人翻墙而入,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刀。
张叔立刻把我护在身后,拔出腰刀:“大小姐,从后门走!老奴断后!”
“张叔!”
“走!”张叔一把将我推向青禾,“带大小姐走!”
青禾拉着我就往后跑,身后的厮杀声刀剑碰撞声顿时响成一片。我咬着牙没回头,因为我清楚,这东西要是落回那些人手里,我爹的冤案就永远翻不过来了。
可刚跑到后院,后门也被人堵了。
三个黑衣人从墙头跳下来,一步步朝我们逼近。
我拔出袖子里的短匕,挡在青禾前面。老实说,我虽然从小骑马射箭,但杀人放火这种事,还真没干过。
“小娘子,把东西交出来,哥哥们饶你一条命。”为首的黑衣人嘿嘿笑着。
就在我手心冒汗的时候,巷子尽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如风般冲了过来,马上那人连马都没勒,直接从马背上腾空跃起,一剑劈下!
黑衣人的刀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那道剑光扫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墙上,当即口吐鲜血。
沈砚落地,一身玄色飞鱼服上还沾着夜露,脸色冷得像结了冰。
“沈、沈砚!”剩下两个黑衣人吓得魂都没了,转身就想跑。
沈砚一剑掷出,直接把一个钉在了门板上。另一个被他一脚踹飞,趴在地上连声求饶。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搂进怀里,身体都在发抖。
“林清晚。”他咬着牙叫我全名,“你知不知道你半夜跑出来,我他娘的差点被吓死?”
我第一次听他爆粗口,看来是真急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我弱弱地回了一句。
“好好的?”他松开我,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我没受伤,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脸上依然是黑云压城,“张叔呢?”
“在前面挡着呢。”
“大理寺的人马上就到。”他握住我的手,沉声道,“你找的东西拿到了?”
我从怀里摸出那块铁片,塞进他手里。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冷笑一声:“好,好东西。有了这个,我看孟海还有什么话说。走吧,去前院接应张叔。”
他牵着我往祠堂方向走,路过那个被钉在门板上嚎叫的黑衣人时,他脚步一顿,转头看了那人一眼。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沈砚的声音很轻,“东西在我沈砚手里,有本事,冲我来。”
第九章:登闻鼓响金銮殿,首辅夫人不好惹
三天后,三司会审开堂。
孟尚书和赵侍郎被押在堂下,虽然穿着囚服,但神色还算镇定。毕竟他们在朝中经营多年,背后又有太后撑腰,料定沈砚手里没有能一击致命的铁证。
我爹当年那些零散的旧部虽然能作证,但到底人微言轻,翻不出什么大浪。
公堂之上,孟尚书甚至还对着主审官喊冤:“老夫为官三十载,清正廉明,你们就凭几个乱臣贼子的旧部,就想定老夫的罪?”
赵侍郎更是哭天抢地:“冤枉啊!那军粮的事,都是下面的人办的,我根本不知情!”
我站在堂外,听得都快吐了。
沈砚坐在旁边的监审席上,神色淡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主审官是刑部尚书,出了名的老油条,眼看就要和稀泥,把案子往“查无实据”上引。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对青禾说:“去,去登闻鼓院,替我击鼓。”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太太!那登闻鼓……那登闻鼓一响,您就得在金銮殿外跪着等皇上传召,还要当堂跟人对质,弄不好是要挨板子的!”
“去。”我推了她一把,“我爹当年在战场上拿命护着西北三州,我要是连替他敲个鼓都不敢,算白活这一遭。”
青禾抹了把泪,咬牙跑了。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很快响彻皇城。
登闻鼓,是老百姓伸冤最后的路,也是官场上最忌讳的东西。
因为只要鼓声一响,皇上就得亲自过问,这意味着案子里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要摊到太阳底下。
金銮殿上,皇帝脸色铁青地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殿外的我。
“堂下何人?”皇帝明知故问。
“臣妇林氏,镇北侯林渊之女,内阁首辅沈砚之妻。”我重重磕了一个头,“臣妇有本要奏,弹劾兵部尚书孟海、户部侍郎赵敏,贪墨军粮、构陷忠良、刺杀朝臣!臣妇有铁证!”
满朝哗然。
孟尚书立刻跳出来:“陛下!此女乃罪臣之后,满嘴胡言,分明是受沈砚指使,意图构陷老夫!”
沈砚坐在一旁,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见:“孟大人,我夫人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你怕什么?”
“谁怕了!”孟尚书梗着脖子。
我从怀里取出那块铁片,双手举过头顶:“这是我父亲临死前藏在祠堂牌位下的铁证。上面有孟海和赵敏亲笔签字的调令副本,还有他们与北狄暗通款曲的印信拓本!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太监把铁片呈上去,皇帝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黑。
“孟海!”皇帝猛地把铁片砸在他脚下,“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字!”
孟尚书捡起来一看,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扑通一声跪下了:“陛、陛下……这、这是伪造的!这绝对是沈砚找人伪造的!”
“伪造?”我抬起头,直视着他,“孟大人,您大概不知道,我父亲当年在西北军中,有个习惯——凡是他经手的重要文书,他都会在落款处用特制的西域火漆盖一个暗印。这铁片上的火漆暗印,我林清晚三岁就认识了!”
我转头看向沈砚:“沈大人,可否请刑部取一盆炭火来?”
沈砚唇角微勾,朝刑部尚书抬了抬下巴:“没听见我夫人说吗?上炭火。”
炭火端上来后,我把铁片放在火上烤了烤。
火漆遇热融化,一个特殊的狼头暗纹慢慢浮现出来。
那是镇北侯府独有的家徽。
孟尚书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灰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侍郎当场就崩溃了,趴在地上哭喊着:“我说!我全说!是太后……不,是宫里的人授意的!是孟海逼我干的!”
太后坐在珠帘后面,猛地站起身,连帘子都扯掉了一半,脸色铁青:“你胡说八道!”
皇帝终于忍无可忍,一拍龙案:“够了!来人!将孟海、赵敏摘去乌纱,押入死牢,秋后问斩!太后禁足慈宁宫,无诏不得出!”
这一声令下,盘踞朝堂多年的太后一脉,轰然倒塌。
我跪在地上,终于绷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金砖上。
沈砚从监审席上走下来,在我面前蹲下,用袖子替我擦了擦脸,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夫人,别哭了。岳父大人的案子,翻了。”
我抬头看着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他把我扶起来,转头看向皇帝,忽然微微一笑:“陛下,臣还有一事。”
皇帝正烦着呢,没好气地问:“你又有什么事?”
“当年臣向您求赐婚的时候,您问臣为什么。臣当时说,想替大齐留住林侯的血脉。”沈砚握着我的手,声音清朗,响彻大殿,“臣今天想改个说法。臣娶林清晚,是因为臣惦记她十年了。求陛下做个见证,臣往后余生,绝不纳妾,绝不辜负,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满朝文武:“……”
皇帝:“……”
我:“…………沈砚你疯了吧!这是金銮殿!你当是你家后院呢!”
沈砚却低头看着我,笑得像个刚讨到糖吃的孩子。
第十章:全京城都知道,首辅大人是个宠妻狂魔
军粮案尘埃落定后,京城的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
昨儿还在背后嚼我舌根的那些贵妇们,今儿一个个提着厚礼登门,满脸堆笑地喊“沈太太”,夸我“虎父无犬女”“不愧是侯府出来的千金”。
我让人把礼物收下,茶照喝,话照聊,但她们想从我这儿套沈砚在朝中的口风?门儿都没有。
倒是赵玉娇和顾长风这对活宝,最近日子不太好过。
赵侍郎被斩了,赵家树倒猢狲散,赵玉娇从千金小姐一夜之间变成罪臣之后,听说被远房亲戚接走,日子过得比当初我在教坊司还惨。
顾长风更惨。沈砚真没跟他开玩笑,今年的大考政绩,沈砚亲自给他批了个“下下等”,直接把他从探花郎撸到了偏远小县当九品县丞。
听说他走之前,还托人递话求我“看在往日情分上拉他一把”。
我原话让青禾带回去的:“告诉他,本夫人忙着跟夫君吃酒赏花,没空。”
青禾回来笑得直不起腰,说顾长风听完脸都绿了。
……
不过要说最让我头疼的,还是沈砚这人。
自打他在金銮殿上当众表完忠心,满京城都知道首辅大人是个“妻管严”加“宠妻狂魔”了。
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
我要是出门逛街没告诉他,他就能派三拨暗卫跟着,还美其名曰“保护夫人安全”。
我要是哪顿饭少吃了半碗,他就能阴着脸把厨房的人全叫来训话。
最离谱的是前几天,我在后院赏花,随口夸了句隔壁王侍郎家新修的园子漂亮。
第二天沈砚就让人把隔壁那块地买下来了,说要给我修个更大更漂亮的。
我气得叉腰站在书房门口骂他败家,他一边批折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夫人喜欢就修。银子不够,我明天上朝参王侍郎一本,让他把园子白送咱们。”
我:“……”
这人还是那个权倾朝野、让百官闻风丧胆的沈首辅吗?
……
这天下午,我正窝在榻上翻话本子,沈砚下朝回来了。
他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一进门就把我连人带毯子抱进了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蹭了蹭。
“夫人,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我懒洋洋地问。
“皇上今天在朝上夸我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说朕有沈砚,如得臂膀。还问朕该怎么赏你。”
我一听有赏赐,来劲了:“皇上要赏什么?封诰命?赐牌匾?还是给银子?”
沈砚沉默了一下,忽然笑出了声:“皇上说,赐咱们黄金千两,良田百顷。然后问朕,要不要顺便给朕纳两房妾室,好开枝散叶。”
我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你敢!”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笑得肩膀直抖:“我当时就跟皇上跪下了,说陛下您要是硬塞人,臣明天就辞官带着媳妇跑路。皇上骂我没出息,赏赐照给,妾室的事再不提了。”
我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靠在他怀里继续翻话本子。
翻了两页,我忽然想起件事:“对了,张叔那边来信了。说我爹的追封圣旨已经下了,谥号‘忠武’。下个月迁坟回祖籍,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当然去。”他捏了捏我的脸,“岳父大人的坟前,我这个女婿总得去敬杯酒。顺便跟他说一声,他闺女现在有人罩着了,让他放心。”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从侯府倒台到教坊司受苦,再到被他八抬大轿娶进门,这一路的跌宕起伏,好像都值了。
第十一章:西北迁坟遇刁难,文弱首辅震军营
下个月初八,宜迁坟、祭祀。
我带着沈砚,领着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从京城出发,往西北祖籍走。
张叔提前打点好了,林家的祖坟就在西北重镇凉州城外的青山坳里。我爹当年镇守西北十几年,那边还有不少他带出来的老部下。
一路上,沈砚表现得比我还积极。马车里塞满了他给“岳父”准备的东西,什么上好的烧刀子酒、京城老字号点心匣子,甚至还有一箱子他亲手抄写的佛经,说是烧给我爹听,让他保佑咱们夫妻恩爱。
我翻了个白眼:“我爹活着的时候最烦和尚念经,你烧这玩意儿,小心他半夜托梦骂你。”
沈砚一本正经:“那为夫再抄两卷兵法烧给他,投其所好。”
……
到了凉州城,张叔领着一帮老部下来接。
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姓程,大家都叫他程大锤。当年是我爹麾下的先锋营统领,使一对流星锤,力大无穷,脾气也爆。
程大锤见了我,扑通跪下,红着眼眶磕了三个响头:“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我赶紧把他扶起来,结果他站起身,一双虎目就盯上了我身后的沈砚。
“这位就是京城来的沈首辅?”程大锤上下打量着沈砚,鼻腔里哼了一声,“长得倒是跟画上似的,就是太瘦了。大小姐,您别怪老程说话难听。咱们林家的姑爷,不说三头六臂,好歹也得能上马提刀吧?这细皮嫩肉的,风一吹就倒,将来怎么护着您?”
他身后那帮军汉也跟着起哄,一个个抱着胳膊,满脸不服气。
我偷偷瞥了眼沈砚,心里暗笑。
这帮西北军汉最是直肠子,他们不是真讨厌沈砚,就是觉得林家是将门,女婿要是没点武艺,配不上我爹的英名。
沈砚倒也不恼,反而拱了拱手,笑得温文尔雅:“程将军说得有理。沈某确实是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
程大锤听他这么痛快地认怂,反倒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沈砚接着说:“不过,护着晚晚,不一定非得用蛮力。”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这个。”
程大锤一脸不服:“读书人就是弯弯绕多。咱们军营里不信这个,信真本事。沈大人要是有胆,明天跟咱们去校场比划比划?”
“比划什么?”我赶紧拦在沈砚前面,“程叔,他一文官,你们别欺负人!”
“大小姐放心,不比武。”程大锤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咱们比点别的。比喝酒,比射箭,比布阵,随便沈大人挑。要是沈大人能赢一样,咱们这群老粗就服他!”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沈砚就点头了:“行。那就比布阵吧。”
程大锤一愣:“布阵?沈大人还会布阵?”
“不会。”沈砚笑得那叫一个坦荡,“但我会看。程将军明天随便摆个阵,我要是能在一个时辰内破了,就算我赢。我要是破不了,我就当着全军的面给诸位倒酒赔罪。”
我急得偷偷拧他胳膊。这人疯了?西北军汉摆的阵,那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杀人阵法,他一个天天坐在书房看折子的人,破什么阵?
沈砚反手握住我的手,在我手心轻轻捏了捏,低声说:“信我。”
……
第二天,凉州城外,西北大营。
点将台上,程大锤亲自挑了三百精兵,在校场上摆了个“一字长蛇阵”,首尾呼应,阵中暗藏陷阱,在西北军里号称“新人坟场”。
沈砚站在点将台上,手里连把剑都没拿,就捧着个茶碗,眯着眼睛看了半炷香。
然后他放下茶碗,跟旁边借了面令旗,朝下面比划了几个手势。
程大锤一开始还抱着膀子看笑话,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就没了。
沈砚根本没用蛮力破阵。他让张叔带五十人从左边佯攻,又让另一队人马从右边绕后,专挑长蛇阵的七寸——也就是阵眼那个扛旗的小兵下手。
更绝的是,他算准了风向,让一队人点了几把湿草,浓烟顺着风往阵里灌。西北军汉一个个被熏得眼泪直流,阵型瞬间就乱了。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长蛇阵溃不成军。
程大锤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沈砚把令旗还给人家,掸了掸袖子,慢条斯理地说:“程将军,承让了。”
程大锤愣了半晌,忽然“噗通”一声跪下了,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姑爷!我老程服了!往后您说往东,我老程绝不往西!”
他身后那几百号军汉也齐刷刷跪了一地,“姑爷”“姑爷”喊得震天响。
我站在旁边,看着沈砚被一群五大三粗的军汉围着抛到半空,笑得直不起腰。
这人,昨晚肯定偷偷熬夜翻了我爹留下的兵书。
……
晚上庆功宴上,沈砚被灌得满脸通红,靠在我肩膀上,连路都走不直了。
我扶着他回房间,一边走一边数落:“你不是挺能装吗?怎么一喝酒就原形毕露了?”
他迷迷糊糊地搂着我的腰,凑到我耳边嘟囔:“晚晚……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
“今天那个长蛇阵……其实我不会破。我是昨天晚上把岳父留的兵书翻了一整夜,正好翻到破解长蛇阵的那一页。”
我:“…………”
“所以,夫人。”他吧唧亲了我一口,笑得傻乎乎的,“你夫君我……最擅长的就是临时抱佛脚。”
我气得想把他扔地上,但看他醉成这个样子,又舍不得,只能认命地把他拖回床上。
第十二章:墓前祭岳父,回京诊出喜脉
迁坟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小雨。
凉州城外的青山坳里,林家祖坟修葺一新。我爹的棺椁从旧坟迁出来,重新下葬,立了新碑,上面刻着皇上亲赐的“忠武”二字。
我跪在坟前,看着我爹的墓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爹,女儿不孝,让您等了这么久才入土为安。”我一边烧纸一边哭,“那些害您的人,已经偿命了。您在底下,别再操心了。”
沈砚跪在我旁边,一身素服,神情难得地肃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维大齐建元三年冬,女婿沈砚,谨以清酌庶馐,祭于岳父林公之灵……”
前面几句还算正常,就是常见的祭文套话,什么“忠勇盖世”“为国捐躯”之类的。
念着念着,味儿就不对了。
“岳父大人,小婿初次见您,是在您的灵堂上。当时您已经不说话了,小婿只能对着牌位发誓,此生一定护好您闺女。”
“小婿知道您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她。她脾气大,爱抽人,花钱还大手大脚。小婿娶她的时候,光是给她买首饰就花掉半年俸禄。不过您放心,小婿官做得还行,养得起。”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开始抽搐。
“还有件事得跟您汇报。”沈砚顿了顿,语气极其认真,“您闺女现在天天欺负我。早上不起床,晚上不睡觉,逼我给她剥葡萄,还动不动就骂我败家。小婿不敢还嘴,只能忍气吞声。您要是底下有灵,托个梦劝劝她,让她对女婿好点。”
程大锤在后面听得憋不住笑,“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
我气得伸手拧他胳膊:“沈砚!你上坟呢还是告状呢!”
他一脸无辜:“我这不是跟岳父汇报一下实际情况嘛,让他知道咱俩感情好。”
我爹要是真能听见,估计得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但被沈砚这么一闹,我心里那股酸涩的劲儿反倒散了。烧完纸,我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心里默念:爹,您放心吧,他对我挺好的。
……
从凉州回京城,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小半个月。
这一路上,我总觉得身子不太对劲。早上起来犯恶心,闻不得油腻,看见肉就想吐。青禾一开始以为我是路上颠簸累着了,后来连喝口粥都吐,她脸都白了。
“太太……您这个月的月事,是不是没来?”
我愣了一下,掰着指头一算,好像真迟了快十天。
沈砚那厮晚上有多折腾,我比谁都清楚,中招简直是迟早的事。
青禾急得直跳脚:“相爷!快叫大夫!”
沈砚本来在外头骑马,听见动静掀帘子进来,见我捂着胸口干呕,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猛地睁大了。
“林清晚,你……你是不是……”
“别你是不是了!”我拍开他伸过来的手,“赶紧去找大夫!”
……
太医来的时候,沈砚正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老太医隔着帕子诊了半天脉,捋着胡子,慢悠悠地站起来,朝沈砚拱手:“恭喜相爷,贺喜相爷。夫人这是滑脉,已有月余。从脉象看,胎象稳固,母子均安。”
沈砚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坐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抓着老太医的袖子:“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太医被他晃得差点摔倒:“恭喜相爷,夫人有喜了!”
沈砚松开老太医,转头看向我,眼眶居然红了。
他平时多镇定一个人啊,朝堂上刀光剑影眼都不眨一下,这会儿居然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走过来坐回去,想碰我又不敢碰,最后轻轻把手放在我小腹上,声音都有些发颤。
“晚晚,你听见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听见了。”我看着他这副傻样,又好气又好笑,“沈大人,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根本没在意我的调侃,低下头,在我肚子上轻轻贴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儿子,我是你爹。”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
“女儿也好。”他抬起头,一本正经,“女儿像你,长大了我给她找个好夫婿。要是敢欺负她,我参他全家。”
我笑得不行:“孩子还没生出来呢,你就想着参别人全家了?”
……
消息传回京城后,沈府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各路官员、贵妇争先恐后地送贺礼,连皇上都特意让太监送了一柄玉如意来,说是给“未来的小首辅”压惊。
沈砚从那天起,跟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他晚上非得搂着我睡,现在连碰都不敢碰我了,生怕压着孩子。我半夜翻身,他立刻惊醒,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多吃一口饭,他眉开眼笑;我少吃半碗,他愁得跟什么似的。
最离谱的是,他居然开始翻医书。
堂堂内阁首辅,每天下朝回来不批折子,先抱着本《妇人孕产大全》啃。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几个月该做什么、哪个姿势睡觉对孩子好,他记得比我还熟。
我有时候觉得,他比我这个当娘的还紧张。
第十三章:挺孕肚手撕说客,沈首辅下厨翻车
怀孕到了第四个月,我的肚子已经显怀了。
沈砚这厮,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我面前,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听动静。
“听见什么了?”我啃着酸梅问他。
“听见我儿子在里头翻跟头。”他一脸严肃。
“才四个月,他翻什么跟头?那是肠胃蠕动!”
“那就是我闺女在里头练剑。”
我拿酸梅核砸他脑袋。
日子过得正舒坦,偏偏有不长眼的往上凑。
起因是那天,一位自称是沈砚远房表姨的妇人登了门。这妇人姓周,穿金戴银,进门就拉着我的手抹眼泪,说什么“砚哥儿从小就苦,如今终于出息了”,絮絮叨叨扯了半天,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清晚啊,”周表姨拍着我的手背,语重心长,“你如今怀着身子,伺候砚哥儿难免力不从心。表姨替你物色了个好人家的姑娘,知书达理,性子温顺,不如抬进来做个贵妾,也好替你分担分担……”
我嚼着酸梅,笑眯眯地听她说完。
青禾在旁边气得脸都绿了。
“周表姨是吧?”我把酸梅核吐进碟子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您这趟来,是沈砚让您来的?”
“那倒不是,砚哥儿哪里好意思开这个口,是表姨心疼他……”
“哦,他不好意思开口,您就好意思替他做主?”我站起身,扶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我也跟您交个底。沈砚在娶我的时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发过誓,这辈子绝不纳妾。您今天来给他塞人,是想让他天打雷劈呢,还是想让他抗旨欺君呢?”
周表姨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这、这哪至于……”
“至于。”我笑眯眯地补了一刀,“另外,周表姨,我顺便让人查了查。您夫家前年做生意亏了本,欠了外头三千两银子的债,至今没还上。您今天急着往沈府塞人,是看中了那姑娘家给的五百两谢媒钱吧?”
周表姨的脸“唰”地白了。
“五百两银子,就敢来算计当朝首辅的后院。”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表姨,您说这事要是让沈砚知道了,他脾气可不好,万一参您夫家一本‘图谋不轨’,您全家怕是得去岭南吃荔枝。”
周表姨连滚带爬地跑了。
晚上沈砚回来,听青禾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笑得前仰后合。
“夫人威武。”他凑过来亲我,“不过下次这种活儿,你让我来干。你挺着肚子跟人吵架,我看着心惊胆战。”
“你干?你怎么干?”
“我直接让大理寺以‘骚扰官员家眷’的罪名把她男人抓进去关几天。”他一脸理所当然。
我:“……”
……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胃口变得极其刁钻,半夜三更突然想吃城东的桂花藕粉。
沈砚二话不说,披上衣服亲自去买。
结果大半夜的,人家铺子早关门了。
他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包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藕粉,系着围裙就进了厨房,说要亲手给我做。
我挺着肚子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堂堂首辅大人手忙脚乱地烧水、冲藕粉。
“水开了没?”
“好像开了。”
“那你倒啊。”
“等会儿,我先看看书上怎么写的……”
“沈砚,藕粉要先用凉水化开再冲热水!你直接倒热水会结成疙瘩的!”
“哦对!书上写了!我忘了!”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他端着一碗灰扑扑、疙疙瘩瘩、半生不熟的“不明糊状物”走到我面前,满脸期待:“夫人,尝尝。”
我看着那碗东西,沉默了足足十息。
然后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怎么样?”他眼睛亮晶晶的。
“……沈砚。”我放下勺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咱们家厨房,你还是别进了。我怕我儿子生出来,看见他爹做饭就哭。”
他瘪了瘪嘴,委屈得像条大狗:“我明明照着书上做的……”
第十四章:朝堂散尽恩仇,余生皆是甜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我生了个闺女,小名元元,大名沈念林。
沈砚抱着闺女在产房外头,哭得比孩子还大声,被满府的下人看了笑话,事后还嘴硬说那是“风迷了眼”。
元元长得像他,眉眼精致,但脾气随了我。小小年纪就爱揪她爹的胡子,抓她爹的奏折,沈砚批折子,她就在旁边拿朱笔画乌龟。
堂堂首辅大人,每天上朝前要先哄闺女,下朝回来要先抱闺女,折子被画花了也不敢吭声,还得夸一句“我闺女画得真好”。
至于朝堂上,自从太后一脉倒台,沈砚大刀阔斧地整顿吏治,平反了好几桩旧案。我爹的追封圣旨下来了,林家的侯爵也恢复了,由我堂弟承袭。
顾长风在偏远小县干了一年,据说因为得罪了当地豪绅,被参了一本,灰溜溜地辞官回乡了。赵玉娇被远房亲戚接走后,听说嫁了个商户做填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再也没了当年在京城做千金小姐时的威风。
这天,风和日丽。
沈砚休沐,带着我和元元去城外的庄子上踏青。
元元在草地上追蝴蝶,跑得一头汗。沈砚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帕子,跟在她屁股后头,一会儿喊“跑慢点”,一会儿喊“别摔着”,活脱脱一个啰嗦的老父亲。
我躺在野餐垫上,晒着太阳,吃着点心,觉得人生圆满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沈砚。”我喊他。
“嗯?”他抱着元元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你当初娶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过上这种日子?”
他低头想了想,笑了:“没想过。”
“那你当初想的是什么?”
“当初想的是,把这小霸王娶回家,好好治治她的脾气。”他顿了顿,看着怀里揪他衣领的元元,又看看我,声音温柔下来,“结果没想到,被治的是我自己。”
元元听不懂她爹在说什么,但她看见我在笑,也跟着咯咯咯地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沈砚把我们娘俩一起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晚晚。”
“嗯?”
“下辈子,我还娶你。”
“那你下辈子可得早点来提亲。”我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笑,“别让我等那么多年,也别让我爹等那么多年。”
“好。”他答应得郑重其事,“下辈子,我十二岁就去你家门口蹲着。”
元元在她爹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忽然伸手揪住了沈砚的耳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爹!”
沈砚一愣,随即笑开了花,连声应着:“哎!爹在呢!”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一家三口身上。
我睁开眼,看着身边的丈夫和女儿,忽然觉得,这辈子跌宕起伏地折腾了一圈,最后能落进这样一个人怀里,也算是老天爷对我林清晚不薄了。
后记小彩蛋:
后来,京城里流传着这样一句顺口溜:
嫁人当嫁沈首辅,宠妻宠到没边儿。
早朝迟到不挨骂,只因夫人不让走。
而据说,沈首辅本人听到这句顺口溜后,非但没生气,还认真地跟身边的下属探讨:“这顺口溜写得不够全面,我除了宠妻,还宠闺女呢。这得加上去。”
下属:“……”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