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寒夜炸水管
凌晨三点十七分,卫生间里闷响了一声。
江屹第一反应是有人砸墙。
他在1205这套毛坯房打地铺,今天是第八天。这层楼白天的动静全是他弄出来的,后半夜不该有别的声音。他掀开棉被,从纸箱板上翻起来,摸黑抓了手电和红外测温枪,都是干装修吃饭的家伙,天天揣在包里。
光柱扫过去,卫生间那根PVC上水管从中间裂了个大口子,翻着白茬。剩下的半管水喷出来就成了雾,还没落到地上,墙上已经挂了一层白霜。
“水管炸了。”
不是一户的事。楼道里的主管道,肯定也冻裂了。
测温枪对着墙面按下去,红色数字跳出来:2.1℃。
三个小时前,他睡前测过温度,十一度。
江屹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套上棉手套,手电咬在嘴里,推门出去。楼道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楼梯间的窗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花。头顶的暖气立管,外面的保温棉外壳冻裂成一圈一圈。
他先去看电梯。按钮灯灭着,显示屏黑得彻底。他抬脚踹了两下轿厢门,没有反应。
应该是卡死了,不知道卡在哪一层。
他又往下走了半层。十一楼的声控灯没亮,整栋楼都断了电,楼梯间只有窗子里漏进来的雪光。九楼、十楼、十一楼的住户门缝底下全是黑的,没一点光。
江屹站了会儿,抬手在楼梯栏杆上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折回十二楼,从1201开始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还有一只搪瓷缸。
“别喊了。”老李的声音从缝里飘出来,哑得厉害。
老李六十七,退休前在热力公司烧了三十年锅炉,一个人住。平时总在楼道抽烟,说两句话叹三口气,总念叨这楼的管道早该换了。
“楼里水管炸了。”江屹说。
“炸了。”老李把门开大了点,身上套了两条棉裤,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缸,里面的热水还剩点温气。他抿了一口,“昨天下午换热站就停了。我们那帮老伙计在群里说,电厂那边也停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黑着。
“没信号了。”
江屹说:“穿厚点,到1205来。”
“去了也白搭。”老李摇头,“零下四十多度,楼里没电没气没水,咱们在十二楼,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烧锅炉那会儿我见过,管网全冻透了,根本修不好。一个月都修不好。”他把缸子往怀里又紧了紧,“这场雪要死人的,就咱们这城市,少说死几百个。”
1202的门是自己开的,开得很大。
张磊,二十七八岁,背心外面罩件羽绒服,拉链敞着,胳膊上露着半拉纹身。看样子刚被吵醒,脸上全是起床气。
“大半夜敲魂呢?”
“楼里没电,水管全冻炸了。”江屹说,“穿厚衣服,到1205集合。”
“我妈那边……”
“没信号,打不通。”江屹打断他,“先顾你自己。穿衣服。”
张磊骂了句脏话,回头冲屋里喊:“周婷,起来!”
1203的门挂着门链,从缝里露出半张脸,眼睛红通通的。
小宋,二十三,去年毕业,在这楼里租的单间。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栏一格都没有。
“是不是地震了?是不是地震了?”她语速很快,声音发颤,“我打119打不通,110也打不通!”
“先穿衣服。”江屹说,“袜子穿两双,鞋挑最厚的穿。”
“我……我不出去,我在屋里等,会有人来救的。”
“会。”江屹说,“但不是现在。给你十分钟,到1205来,别把门反锁。”
1204的门开了。刘姐抱着孩子,小孩只穿了件薄睡衣,脚光着,两只小脚丫冻得通红,脚趾头紧紧缩着。
江屹盯着那两只脚看了两秒。
“先给孩子穿羊毛袜,外面再套一层。”他说,“再找条围巾把耳朵包严实。”
刘姐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一个劲儿点头:“谢谢,谢谢小兄弟。”
“别谢了。”江屹说,“赶紧去。”
六个人半小时后凑齐在1205。
这户是二手房,房主刚交给他翻新,地面找平到一半,墙面铲到水泥层,客厅中间堆着料:挤塑板、木方、成卷的锡箔、两箱矿泉水、一袋硬得能砸死人的冻馒头。空气里全是水泥灰和发泡胶的味儿,冷得刺骨。
张磊一进门就皱眉:“这什么破地方,能住人?”
“能。”江屹把料往墙边推,腾出一块三米见方的空地,“全楼找不出第二间比这安全的。”
“好在哪?”
“好在这屋墙是空的,能贴保温。”江屹拍了拍墙面,“挤塑板能贴三面墙。你家墙是混凝土,贴不住,屋里还埋着水管,水管一炸,你就得睡在水里。”
老李在墙角找了个位置坐下,抱着搪瓷缸叹气:“都一样,早晚都是冻死。”
“不一定。”江屹拉过一只木箱当台子,把测温枪架在上面。
他一条一条说。
“电梯卡死,井道没电,别指望。单元门我看过了,一楼门厅灌了半米深的雪,防盗门冻死了,门把手上沾着血,有人用蛮力拉过,手心粘掉一层皮。”
小宋捂住了嘴。
“燃气停了,灶打不着。楼里水管全冻炸了,从一层到十八层,别想接自来水。手机全部没信号。”江屹顿了顿,“这三样,三天以内没人能给我们恢复。三天以后,也不好说。”
“那救援呢?”小宋声音发颤,“新闻里不是都……”
“没有救援。”老李替他说了,“零下四十多度,路全封死,三百万人的城市全黑着,谁来救你一栋楼?我儿子在交警队,昨晚就没回过消息。”
小宋的嘴唇抖得厉害。
“所以,”江屹说,“从现在开始,就我们六个人,就这屋里这点东西。”
他扫了一眼每个人手里拎的袋子。
老李带了半袋米,估摸八斤上下,一袋面四斤,两瓶白酒,一塑料袋冻得梆硬的包子。张磊家两箱泡面,二十包,六瓶矿泉水,半箱啤酒。小宋拎了一袋面包,几包薯片,两瓶饮料。刘姐带了十斤米,半罐孩子的奶粉,一袋饼干。江屹自己这儿有两箱水、三十来个冻馒头,还有工地上剩的半条烟。
罐头有九罐。黄桃两罐,红烧肉四罐,午餐肉三罐。是他早上刚拎上来,准备给工人改善伙食的。
总共就这么点东西,堆在客厅中间,像一堆破烂。
江屹拿美工刀在墙上划了一格一格的格子。
“先算粮。”
“等等。”张磊往前一站,胸脯挺得老高,“凭什么你算?”
江屹抬头看他,眼神很平,没一点火气。
“你会算,你来。”他把测温枪丢过去,“你说说,六个人,一天两顿,这点东西能吃几天?三天以后每人每顿该吃多少克?”
张磊接住测温枪,又低头看那堆粮食,嘴动了半天。
“我……”
“说。”
“能吃……吃几天算几天呗。”张磊把话咽回去一半,“反正我看也撑不了几天,那还不如现在多吃点,吃饱了抗冻!”
“吃饱了抗冻,这话不假。”江屹说,“但你明天就得饿。”
他拿过纸和铅笔,一边写一边念:“米面加起来二十二斤,馒头三十个,泡面二十包,罐头九罐。折算下来七十来顿,六个人一天两顿,就是十二顿一天,正好撑六天。前提是每一顿都吃干净,每一粒米都不浪费。”
墙上六个格子,一天划一格。
“六天。”江屹把笔一放,“六天以后,雪要是还不停,就融雪当水,煮皮带,喝自己的尿。第七天开始,就是赌命。”
张磊不吭声了。
“你要管,我推举你管。”江屹说,“你管,账你来记,一人一笔,全写墙上。少一两,全楼都知道。”
“那我不管!”张磊把测温枪扔回来,“你爱管你管。”
“行。我管。”
江屹说完,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但我先说好三件事。第一,所有人从今天起都搬到这屋来,挤在一起睡。分开睡,冻死一个都没人知道。第二,所有能用的东西,吃的、烧的、穿的,全部集中到客厅中间,登记造册。谁手里有什么,先报个数。第三,谁都不许私自去开一楼大门、开走廊窗户,有事先喊我。”
他说到第二条的时候,老李的手指在搪瓷缸上蹭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江屹看见了。
“行了,动起来。”江屹抽出纸箱板铺在地上,“张磊,你跟我封窗。刘姐,你带孩子在这块地上待着,把被子裹紧。小宋,你把这些数抄一份,贴墙上。老李——”
老李抱着缸子抬头看他。
“你烧了三十年锅炉,”江屹说,“从现在起,这屋的火归你管。”
老李愣住了。
“烧锅炉的手艺,现在比什么都值钱。”江屹说,“我不用你拆墙,我就要你会看火。”
他转身去拿卷尺,身后张磊低声骂了句什么。江屹没回头。
他量北窗,二米一乘一米五,铝合金单层玻璃,窗框缝能塞进一张名片。他用美工刀在窗内侧划了两道印子,回头喊:“张磊,把这四块挤塑板裁出来,二十毫米厚,一块都不能少。”
“干什么用?”
“再给你糊一层窗。”
“糊一层?那屋里不更黑了?跟地牢似的。”
“黑三十天,还是现在就冻死,你选一个。”
张磊闭嘴了。
那一下午他们干了几件事。
挤塑板贴满北墙和西墙,一直贴到窗台,发泡胶在零下十五度就打不出来,江屹把胶管塞进自己羽绒服里捂着,捂热了才顺着窗缝打进去。窗户上贴一层锡箔,反光面朝屋里。再用木方和两层模板在窗户内侧立了第二道“内窗”,中间空出五厘米的空气层。地板铺纸箱板,纸箱板上垫棉被。材料不够的地方,就用老李家的沙发靠垫和两只编织袋堵缝隙。
江屹每做完一样就测一次温。
封窗之前,窗内壁零下八度。封完第一层板,零下三度。第二道内窗立起来,窗内那一小块空气停在零下一度,不再往下掉了。
“行了。”他把测温枪揣回兜里,“窗明天还会更冷,但漏风先堵住了。今晚至少没人冻掉手指头。”
晚上七点。
一只铁皮桶,桶底铺两层碎砖,砖上垫锯末,锯末上才架木料。桶口架一根铝箔排风管,顺着窗缝伸到外面,玻璃缝里塞满发泡胶封死。
“烧火为什么不直接烧家具?”张磊问,“那沙发一烧,一夜都热乎。”
“沙发套里有海绵和胶,一烧满屋毒烟。”江屹说,“再说那是老李的沙发,你烧一次,明天就没的烧了。家具是一次性的,木料边角料能省着用。我们这些料够烧十来天,一天烧三次,每次两个钟头。”
“窗户上贴张纸干什么?”刘姐问。
“测回风。”江屹把一张卫生纸贴在窗户上沿,纸边轻轻抖,“纸动,就有新风进来,火不缺氧。纸不动,或者往里飘,那说明烟倒灌,得马上灭火,所有人去楼道喘气。”
“能烧死人?”小宋小声问。
“能。”江屹说,“一氧化碳,无色无味,睡下去就醒不过来。所以烧火三件事记死:一,门窗必须留两道缝。二,睡前三小时一定灭火。三,火烧着的时候必须有人睁着眼守。”
他接着说:“从今天起,两小时一班。两人一班,一个看火,一个听外面。”
“听外面?”
“听楼道。”江屹说,“这栋楼,不只有我们六个。”
雪到夜里更大了。风打在窗上的声音变了,从沙沙变成咚咚,像有人在外面用拳头砸。
纸箱板上铺了两层被子,六个人分成两侧挤着。刘姐把豆豆夹在中间,孩子到这会儿才敢说话,小声问:“妈妈,雪会停吗?”
“会的。”
“那我们是不是出不去?”豆豆又问。
“过几天就能出去啦。”江屹接了话。
豆豆嗯了一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像团热乎的小毛球。
张磊和周婷靠在最里侧。小宋抱着膝盖坐在火桶边不肯躺下,眼睛一直盯着门。老李烧完火就缩成一团,抱着缸子打盹。
“江师傅。”小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真的能撑到那时候吗?”
“能。”江屹说。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是六个活人。”江屹说,“不是六具尸体。会干活,就能撑住。”
小宋咬着嘴唇,眼泪又要掉下来:“可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写字。”江屹说,“明天起,粮账你记。每一勺都写清楚。”
“这有用吗……”
“有用。”江屹说,“人心乱的时候,更需要把账算清楚。”
那天夜里两点,江屹起来换班。
他借着手电看了眼客厅中间的粮堆,脑子里过了一遍数,才想起白天忘了清点罐头。
九罐。黄桃2,红烧肉4,午餐肉3。
他在墙的格子上补了个“9”,又用美工刀在数字外面刻了一圈。
刻完弯腰穿鞋,看见门口站了个人。
是老李。
怀里抱着那只搪瓷缸,肩上背了个旅行包,很鼓。老头在门口站着,脚上的棉鞋鞋帮结了白霜。
“上哪去?”江屹问。
“回屋拿点东西。”老李笑了笑,笑得有点僵,“都是些老物件,我自己的。”
他背过身,把包带往肩上挪了挪。
江屹没说话。他盯着那个包,看见包底顶出方方正正的棱角。
“去吧。”他说,“十分钟。”
老李走了。
江屹关上门,转身。张磊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被子上,眼睛正盯着空地中间那堆食物。
他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江师傅,这堆东西要是真只够六天。”
张磊慢慢坐起来,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地响了一声。
“那我觉得,得有一个人说了算。”
话音刚落,脚下的楼板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风。
是从十一楼方向传上来的,有人在用铁锤砸门。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尖得走样的声音,隔着两层楼板、隔着厚厚的冰,还是钻进了这间屋子。
“别抢!那是我家的!那是我家的。”
02 楼里有抢粮的
砸门声持续了大概四十秒。
铁锤砸木门的声音是闷的,砸铁门会当一声回响。江屹分得清,那是在砸住户门,实木门,砸得木屑往外飞。
然后是那个女人喊:
“别抢!那是我家的!那是我家的。”
喊声断了一下。接着是一声闷响,像一麻袋东西从楼梯上滚下去。
再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都别动。”江屹压着嗓子,“蹲下,别靠门。”
豆豆被响声惊醒,张嘴要哭。刘姐一把捂住他的嘴,把孩子整个搂进怀里,后背抖得厉害。
张磊已经站起来了,拳头攥得死紧:“我下去看看。”
“你去干什么?”
“看看是哪个王八蛋。”
“你下去能干什么?”江屹打断他,“你有家伙吗?你会打吗?你知道下面几个人、几把锤子?”
“我一个人能打三个。”
“那周婷呢?”江屹说,“你下去了,她在这屋里,谁管?”
张磊的拳头松了一半。
“蹲下。”江屹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他们不知道这层有人。”
六个人在黑暗里蹲了二十分钟。
风从窗缝钻进来,声音拉得很长,像有人在楼道里拉一根生锈的钢丝。江屹蹲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
楼道里有人走动。鞋底踩在结冰的水泥地上,咯吱,咯吱。走得不快,走到十二楼楼梯口停了一下,又往回走了。
就那一下停顿,江屹的后背出了层冷汗。
“有人上来过。”他回来的时候说。
小宋整个人一抖:“那我们怎么办?他会不会砸我们的门?”
“他不知道我们在这。”江屹说,“这栋楼十八层,一层四户,六七十户人。他不可能一户一户砸。”
“万一呢?”
“万一他砸,我就在门后等着。”江屹说,“睡觉。”
那一夜没人真睡着。
天亮的时候雪没停,反而更密了。天光从封死的窗户缝里漏进来两指宽,白得刺眼。屋里呵气成霜,人一起身,头发上、睫毛上、被子口上,全是白霜。
测温枪打墙面:零下四度。
比昨天中午又掉了三度。
江屹把所有人叫起来吃第一顿饭。
一锅化开的雪水,下米,加半罐午餐肉切碎,煮成糊糊。六个人,一人一勺。豆豆那勺多两块肉。
“就吃这个?”张磊用勺子刮锅底,“我跑两趟楼梯就没劲了。”
“你跑楼梯干什么用?”江屹说,“冷屋子里,瞎动弹最费人。出一身汗,衣服湿了贴身上,人凉得更快。”
“那也不能顿顿喝稀的。”
“能。”江屹说,“你想想,一顿干的,顶六个钟头饿。一顿稀的,顶四个钟头饿,可同样的米,稀的能煮三锅,撑十二个钟头。你要干的,还是要十二个钟头?”
张磊答不上来,闷头把糊糊喝了。
喝完他嘟囔一句:“这玩意儿齁咸。”
“咸就对了。”江屹说,“缺盐,人会没劲、抽筋。午餐肉的汤别倒,留着下顿兑水接着用。”
上午他带张磊下了一趟十一楼。
不是去救人。
“去哪?”张磊跟在后面,踩得冰面咯吱响。
“下楼摸情况。摸清底下什么德行,比在屋里瞎猜强。”
楼道里结了一层冰壳。楼梯踏面上全是一夜冻出来的冰,江屹用羊角锤的柄一下一下凿出台阶,让张磊跟在他脚后踩。
十一楼的防火门是铁的,被人从里面用拖把杆和一张课桌顶住了。门上的观察窗玻璃碎了,边缘一圈碎渣。门框和门扇之间有明显的撬痕,铁皮向外翻着。
江屹蹲下去,用手背贴了贴那道撬痕。
“撬棍撬的。”他说,“两个方向,两个人,一起使劲。”
“底下的人想上来?”
“底下的人想找吃的。”江屹说,“十一楼也没电没水,一样冷。他们想换层楼,找物资。”
他透过碎玻璃往里看。
1102和1103的户门都开着,门板歪在一边。楼道地上撒了一层米,白花花的。有米落在血点上,米和血冻在一起,凝成一小片一小片红白相间的硬壳。
再往里,楼梯转角处蜷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两片纸箱,一只手伸在外面,手背上全是黑紫的冻斑。
江屹看了两秒。
“走吧。”他说。
“那个人……”
“死了。”江屹说,“冻死的。别过去,别碰。”
张磊退了一步。
江屹弯下腰,从门口把散在地上的米往一起拢。他戴着手套,用扫帚把能收的米连雪一起划进一个破编织袋里,装了大半袋。
“你捡这个干什么?”张磊问。
“这是粮。”
“这是从死人门口……”
“这是粮。”江屹把袋子口一扎,扛到肩上,“上楼别声张。这东西来路不好看,但能让我们多活一天。你嫌脏,晚上可以不吃。”
张磊看着他扛着袋子走在前面,跟了两步,低声说:“行,你狠。”
回去以后,江屹有几件要紧的事得干。
第一,加固门。
1205的防盗门是他自己装的,钢副框,九点锁,门板够厚。但门和地面的缝有两指宽,门轴一侧也漏风。
他把门缝塞满发泡胶,胶管还是先揣羽绒服里捂热。门框内侧打四颗膨胀螺栓,两边各拧一块角铁,再用一根一米二的方木横着卡进两块角铁之间,一头顶住门框侧壁。做完他用肩膀撞了三下。
门纹丝不动。
“这叫什么?”张磊问。
“这叫借力。”江屹说,“门被推的时候,力气不吃在锁芯上,吃在这根木头上。锁芯坏了,木头还在。锁坏了能换,门被推开了,咱们直接完蛋。”
“那我家那屋……”
“你家不算。”江屹说,“从今天起你就睡这。”
第二,钉死通风口。
厨房有个通往公共烟道的排气口,卫生间有个排气扇口。两个口都通向楼道,冷风倒灌,耳朵贴上去能听见楼道动静,但反过来,声音和热气也会从这漏出去。
江屹锯了两块十八毫米的多层板,塞进洞口,拿钉子钉死,缝里塞棉花,外面再糊一层锡箔。
“这两个口不能开?”刘姐问。
“不能。永远不开。”
“那屋里不透气怎么办?”
“窗户留缝。”江屹说,“窗户只朝外开,不朝楼道开。楼道是我们的耳朵,不能让它变成别人的眼睛。”
第三,收火种。
他把六个人的手机全收上来,只留两只开飞行模式,每天中午开一次看信号,其余全部关机。打火机两只,火柴半盒,统一交给刘姐,放在她贴身的口袋里。
“万一火灭了怎么生?”张磊问。
“火不能灭。”江屹说,“火桶里的火种每班往下传。灭一次,就得用一个打火机。打火机湿了、冻了、丢了,就只剩火柴。火柴用完,就只能钻木取火。你钻?”
张磊赶紧摇头。
第一顿饭以后,屋里立了“静默”的规矩。
“什么静默?”小宋问。
“就是不许大声说话。”江屹说,“不许跑,不许拍东西,不许开啤酒。”
“啤酒也不行?”张磊手里正拿着一瓶。
“砰一声开瓶,楼下听得清清楚楚。”江屹说,“楼道是水泥的,传音。你在这儿跺一下脚,十一楼能听见脚底下响。走路就脚掌贴地慢慢放,别跺。”
“这他娘的跟坐牢一样。”张磊说。
“坐牢有饭吃。”江屹说,“我们没电没水。”
小宋缩在火桶边,声音很小:“我们是不是……真的会死在这儿?”
“不会。”江屹说。
“你别老说不会!”小宋突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你有什么本事?你就一个装修的。你又不是消防员不是警察,你说不会就不会?我问你,我们到底要在这屋里待多少天?三天?十天?一个月?”
屋里静下来。
火桶里木料烧得噼啪响。
江屹把手套摘了,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抬头看她。
“不知道。”他说。
小宋一愣。
“我不知道要待多少天。”江屹说,“我只知道三件事。第一,今天我们六个人都在这个屋里,一个都没死。第二,今天有火,有水,有食物。第三,明天我们能弄到更多柴。”
他把测温枪往墙上一打,红色数字亮起来。
“零下四度。”他说,“这是我今天唯一能告诉你的数。这个数在,我们就有事干。等掉到零下十度,我们再换法子。现在先把今天过完。”
小宋没说话,把脸埋进膝盖里。
下午,张磊开始提意见。
“江师傅,”他蹲在料堆边,一边揪干面条往嘴里塞,一边说,“咱们这么省,省到什么时候?六天。六天以后呢?”
“六天以后有六天以后的活法。”江屹说,“融雪,找柴,往上走。”
“往上走?”
“楼上没人。”江屹说,“这楼越高越冷,但十三楼以上大半是空房,没装修过的毛坯房,没水没电,也没人抢。到时候我们去十三楼、十四楼,把能用的东西全搬下来。门、家具、木料、旧衣服,全是我们的。”
“那不如现在就去。”
“现在去,你搬回来放哪?”江屹问,“我们现在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搬回来一堆东西,往哪堆?”
张磊嚼着面条,忽然转了话头:“我说句实话,你们不爱听。”
“说。”
“现在这屋,谁出力最多?我天天跟你出去扛东西、凿冰、搬料,我这一身汗湿了两回。老李一天到晚坐那儿烧火,还能喝热水。刘姐带孩子,孩子是她的,吃喝照给。小宋啥也不干,就会哭。”张磊把面条咽下去,“凭什么都吃一样多?我出力多,我就得多吃。”
老李没说话,抱着缸子,眼皮耷拉着,一副随便你怎么说的样子。
“你说完了?”江屹问。
“我说完了。”
“那我问你。”江屹说,“老李烧火,火灭了怎么办?你打火机就那俩,火桶里没火种,你烤什么?”
张磊张了张嘴,没出声。
“刘姐的孩子才五岁。你不给他吃,他三天就没了。这屋里死一个小孩,剩下五个人谁还能睡得着?”
没人说话。
“小宋记账。这屋里现在七十来顿粮,账是她一笔一笔记的。你嫌她哭,行,从明天起账你记,米你称,水你分。你自己那一勺,你自己记。”
张磊急了:“我天天出去干活,我哪有空记……”
“这就叫分工。”江屹说,“干活的人不该饿着,我今天已经给你加了半勺。这是规矩里的,不是我给的面子。”
江屹伸出手。
“从今天起,出力的加半勺,看孩子、看火、记账的都算出力。谁觉得这规矩不对,可以提,说得出更好的就改。”
屋里静了几秒。
张磊把手伸出来,跟他拍了一下。
拍完他扭过头,跟周婷小声说了句什么。江屹没听清,只看见周婷抬头看了自己一眼,又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饭后,小宋开始往张磊那边靠。
江屹看见她把半根火腿肠掰给张磊,说:“你干活多,你吃。”
张磊没客气,接过来就吃了。
夜里第一班是江屹和老李。
火桶里的火压得很低,木料烧成黑红的炭,火苗只有两指高。窗上的锡箔反着红光,把整间屋子映成发暗的橘色。
老李抱着缸子,一动不动坐了半天,说了第一句真话。
“我屋里还有东西。”
江屹看他。
“储物柜最里头,塞在旧棉絮后面。一箱罐头,一箱压缩饼干,两袋米。”老李说,“还有个旧冰箱,顶上也藏了点。”
火桶里啪地响了一声。
“我不拿出来。”老李说,“你也别骂我。我今年六十七,腿上老寒腿,手指头晚上冻得伸不直。我知道我这身子骨熬不过去。这些东西拿出来,六个人分,也就多撑两天。我留着,我自己还能多活三天。”
江屹看着火,没立刻说话。
“你留着。”他说,“我知道你有。”
老李的脑袋抬了一下,有点意外:“你不抢?”
“我抢你干什么。”江屹说,“我抢了,你就得跟我干一架。你六十七,我一推你就得摔。你摔躺下了,这屋里还得有人给你端水、看着你。我图什么。”
老李的喉结动了两下。
“但是老李,”江屹把一根木料推进火桶,“我记着这一箱。”
“记着又能怎么样?”
“到时候你拿出来,我按双份记你的功。”江屹说,“到时候你拿不出来,我们就一起喝稀的。就这么简单。”
老李没再说话,把缸子往怀里拢了拢。火光照着他半张脸,胡子上的霜慢慢化成了水。
那一晚江屹没睡。
他数了第二次罐头。
黄桃二,红烧肉四,不对。
黄桃二,红烧肉三,午餐肉二。
七罐。
刻在墙上的那个“9”,中间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糊成一团。
江屹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转身把一个空罐头盒搁在客厅正中。
清晨六点,屋里刚亮起来一点。他拍了拍手。
“都起来。”他说,“少了两罐。”
所有人睁开眼。
张磊一骨碌坐起来,看一眼空罐头盒,再看一眼江屹。
“少两罐?”他慢慢站起来,脖子一拧,骨头咔地响了一声,“对啊。那从今天起,这粮就该搬我屋去了。你管,管成这德行?”
03 罐头离奇失踪
“七罐。”江屹说,“昨晚我数的是九。”
“我不管昨晚是几。”张磊往前一步,靴底在纸箱板上碾了一声,“我就问一句:这屋里是不是有人偷?”
“是。”
“那粮还能放这儿?”
“不能。”江屹说,“所以从今天起,粮不放这儿。”
屋里的人都愣了。
张磊脸上立马浮起得意的神色:“行,你总算想通了。粮搬我屋,我锁着。”
“不搬。我把它吃了。”
江屹拿起一罐黄桃,把美工刀插进罐盖边缘,手腕一压,咔的一声。
铁皮盖子被撬开,甜味混着糖水味一下涌出来。豆豆的眼睛亮了。
“现在,”江屹把剩下六罐一罐一罐全撬开,全部倒进锅里,“生米下锅,两锅水,七罐全进去。今天早上这一顿,我们吃罐头饭。”
张磊抢上一步:“你疯了?七罐全吃?这是九天的救命粮!”
“七罐放在这儿,谁都能伸手。”江屹说,“那我干脆让谁都伸不着。从这一刻起,这屋里没有罐头,只有饭。饭煮熟了分,分完就进肚子。谁想偷,就偷锅里的热饭,我给你留着。”
“那我昨天省下来的!”
“你昨天省下来的那份,你昨天已经吃了。”江屹说,“今天这锅,一人一碗。你要是能端走半锅,你就端。”
张磊的拳头又攥起来了,指节的皮都发白。
周婷拉他袖子:“磊哥,先吃……”
江屹没看他,回头喊:“小宋,拿纸笔。”
小宋的手抖着:“写、写什么?”
“从今天起,粮不集中放了。分成六份。”江屹指地上的米袋,“称。一人一份,装袋,写名字,挂墙上。谁吃谁划,一天划一笔。谁想多吃,就吃自己那份。你有本事一天吃三天的量,接下来三天就别动别人的。”
“这不还是谁饿谁吃?”
“对。”江屹说,“但从此以后,饿是自己的事,不是别人的事。你要骂,就骂自己吃太快。”
没人说话了。
“还有。”江屹把美工刀往木箱上一顿,“剩下的七罐是谁拿的,我不追究。今天这一锅下去,谁也别想再拿。”
“凭什么不追究!”张磊炸了,“偷东西的人就在这屋里,你还护着他?”
“我护的不是他,是你。”江屹转过身,“张磊,你想想,昨晚谁值班?”
“你跟老李。”
“对,我和老李。我起来过两次,出去又回来,中间大概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能开门、拿两罐、放回原处、回被窝、装睡觉。”江屹说,“这屋里六个人,包括我,都有这二十分钟。”
张磊愣了一下。
“你现在嚷,嚷完了呢?”江屹说,“你猜你的,我猜我的,吵一场,打一架,谁脸上带血,谁也不管谁对谁错。明天开始,这屋里六个人互相防着,在零下四度、没电没水、楼下有死人、十一楼有抢粮的楼里,互相防着过六天?”
张磊没答上来。
“我不抓贼,我让你没得偷。”江屹把锅盖扣上,“谁再提偷罐头的事,我把他那份挪出一勺,给豆豆。”
豆豆被点了名,慌慌张张看向他妈。刘姐按住孩子的头,眼圈红了。
饭吃到一半,小宋忽然抬头。
“江师傅,”她声音又细又抖,“你天天出去,你能开门,屋里就你会摆弄这些……”
屋里静了一下。
江屹把碗放下。
“说下去。”
“我不是说你偷。”小宋的眼圈立马红了,“我就是……我就是害怕。你什么都会,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你手上还有这么多工具。我们什么都不会。要是你多吃了、多拿了,我们也不知道。”
这话一出,张磊立马抬了头,盯着江屹。
“说得对。”江屹点头,“你去翻。”
小宋愣住了:“什么?”
“翻我的地铺。”江屹把手电、测温枪、羊角锤、美工刀一件一件放到客厅中间的地上,“锤子、刀子、测温枪、手电,全在这。我就这些。我的地铺就在那边,纸箱板下面,你去翻。翻出来一罐罐头,我这辈子不碰这屋里的粮。”
“我不……我不翻。”
“翻。”江屹说,“你不翻,这屋里就有一根刺,扎在心里七天。你现在翻,翻完了,这根刺就没了。”
小宋站在原地,肩膀抖了半天,走过去跪在他的地铺上,把手伸进纸箱板底下。
棉手套、卷尺、扎带、一包烟、一只打火机。翻了半天,就没别的了。
她的眼泪一串串掉在纸箱板上,最后干脆哭出声,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怕……”
“怕就哭。”江屹说,“哭完给我干活。今天把账记清楚,就是给这屋里干活。”
刘姐把手里的碗放下,说了第一句硬话。
“我信江师傅。”她说,“他要是想独吞,他不用偷。他一个人就能把我们五个人拎出门外,他都不用跟我们商量。”
江屹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今天有水吗?”他问。
水是最急的。
头一天大家吃的都是化开的雪水。雪看着多,化开就没多少。一锅雪,化了只有半锅,半锅水煮了米,就剩个底。
“不能再吃雪了。”江屹把那袋从十一楼捡回来的米倒进锅里,“生吃雪,雪在胃里化,要抽走身上的热,抽走一小碗体温都不止。人越吃越冷。”
“那喝什么?”
“融冰。”他拎出一只塑料瓶子,里面装的是从楼梯台阶上砸下来的冰,“冰比雪好。冰是水冻硬的,比雪干净,也比雪省热量。我们把冰凿回来,装瓶,塞被窝里贴着人化。化了倒出来煮。”
江屹在火桶边上立了根铁皮管,把装冰的瓶子卡在铁皮管和火桶壁中间,让火烤着瓶子外壁。这样化得快,不占人身上那点热。
第一瓶冰化成水,化出七百毫升。江屹当众倒进锅里。
“七百。”他说,“这是一顿汤的水量。明天开始,谁去厕所,尿进桶里,桶放阳台冻上,冻硬了不臭,能码起来挡风。”
“挡风?”
“阳台窗漏风。”江屹说,“我们把冻硬的东西码在阳台窗下,一层一层码上去,就是一堵墙。谁嫌臭,谁先冻着。”
下午,豆豆的手指头冻伤了。
孩子一直在被子里缩着,到中午忽然说疼,把两只小手伸出来,十根手指顶端肿着,颜色发白,中间透一点青。
刘姐慌了,抓着孩子的手就要搓。
“别搓!”江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搓烂了肉,这手就保不住了。”
他自己脱了外套,把羽绒服解开,把孩子两只手塞进自己腋下,双臂紧紧夹住。
“这么着,贴着肉,慢慢回温。”他说,“不许烤火,不许用热水泡,不许搓。冻伤的手跟冻过的玻璃一个道理,骤热就碎。”
豆豆疼得在他怀里扭,一边扭一边叫:“叔叔,痒,叔叔,好痒。”
“痒就对了。”江屹没动,“痒说明血回来了。忍着。”
五分钟后,孩子手指的颜色从白变成粉,再变成通红。江屹把手指拿出来看了看,指头能弯。
“行了。从今天起,孩子不许多出被窝。”江屹看了一眼刘姐,“你也别老让他穿着厚衣服睡,晚上出汗,汗湿了衣服,一冷就是冻伤。”
刘姐一个劲儿点头。
晚饭的时候,张磊坐在火桶边上,一边嚼一边开口。
“江师傅,你这人吧,我算看明白了。你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说实话。”
“哪句不是实话?”
“你说这屋能撑六天。”张磊敲了敲碗,“六天以后呢?你说融雪、找柴、往上走,说得挺好。可你心里也知道,我们真到了第六天,就是等死。”
“对。”江屹说,“第六天以后,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办。”
屋里的人一起抬头。
“我知道到第五天的时候该干什么。”江屹说,“把十三楼、十四楼的东西搬下来,把门拆了当柴,把楼道里的冰全凿了存成水,把所有人分成两班,白天一班守门,夜里一班守火。第五天以后的事,我现在说不了。”
“那我们就得听天由命?”张磊把碗一放,“你知道我为什么天天跟你出去?因为你出去一趟,能带回半袋米。你也是个活人。可你只管今天。明天以后呢?”
“明天以后,我要是想不出办法。”江屹顿了一下,“那这屋里就换个人说了算。”
“这话算你说了句实话。”张磊笑了一下,回头看了小宋一眼,“我告诉你们,我张磊在工地上待过,在货场也待过。我要是说了算,这屋里的粮食我一个人管着,谁也别想伸手。谁想拿,先跟我打。打不过就滚出去。”
小宋看了一眼张磊,又看了看周婷,没说话,但悄悄往张磊那边挪了半尺。
江屹没接话。他看着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里九点,他叫上张磊去楼道听声。
不是每天都要听,但今天必须听。
从十一点开始,脚下的楼板就一直在响。声音不大,一下,又一下,间隔半分钟,节奏很稳,是硬东西在一下一下撬门。
江屹把耳朵贴在防火门旁边的墙角,把一根钉子插进水泥缝里,钉子上搭一张薄纸。
“听见了吗?”
“听见了。”张磊蹲在他旁边,脸色不好,“在撬十一楼的防火门。”
“不是撬锁。”江屹说,“是撬门轴。”
“能撬开?”
“能。”江屹说,“防火门锁芯难撬,门轴就是个铰链,两片铁,撬十分钟就能断一根。门轴断一根,门就歪,一歪缝就大,一大人就能挤过去。”
“那我们下去把他们赶走?”
“我们就六个人,还有个五岁的孩子。”江屹说,“楼下最少四个。”
张磊闷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他们今晚不会上来。”江屹说,“他们得撬两三天。”
“那三天后呢?”
江屹站起来,看着往下延伸的台阶。台阶上结着薄冰,白蒙蒙的。
“三天后,他们把门撬开,爬上来。”他说,“我们得让他们爬得很慢,让他们爬上来就后悔。”
“什么意思?”
江屹回屋,拎了一桶化了的雪水出来,从十二楼楼梯口开始,慢慢往下倒。
水贴着台阶流下去,在零下四度的楼道里,五分钟就凝了一层白。
“多倒几桶。”他说,“从明天起,每一顿饭剩的水,别倒掉,全倒这台阶上。一天倒三桶,三天就是一坡冰。”
“浇冰?”
“浇冰。”江屹说,“他们上来的时候手上要有家伙,脚下要有力。一坡冰,上来一个摔一个,摔狠了家伙就撒手。摔三回,他们就知道这楼不划算。”
“这能把人摔死。”
“我们不开这个门。”江屹说,“我们就是让他们知道,这层不好上。”
倒完最后半桶,江屹往回走。
经过1201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李家的门关着,门下的缝里透出一丝白霜。霜的边上,冻着一条细细的水线,从门底一直延伸到地砖缝里,结得硬挺挺的。
水线是从门里流出来的。
江屹看着这条白道,站了五秒。
他早就知道是什么。罐头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暖和点的地方,罐壁会凝水。两罐罐头贴着柜门放,水顺柜门流下来,流出门缝,冻成一条线。
一条从私藏里流出来的、冷掉的糖水线。
江屹把手抬到门把手上,又收了回来。
门里面,老头的呼吸声粗一声细一声。
他转过身,隔着门轻轻说:“老李,明天你出来,把门缝封一下。这条线,别让别人看见。”
门内的呼吸声顿了一下,然后没了。
江屹回到1205,躺下。
半个小时后,他被一声喊叫惊起来。
“这儿有东西!”
是张磊的声音,从1201传出来。
04 私藏粮被撞破
吵声从1201传出来,像有人在砸一口铁锅。
江屹抓起手电冲出去,走廊里一片黑,只有1201门缝漏出一道光。他一脚踹开门。
张磊站在储物柜前,一手举手电,一手拎着羊角锤。柜门上的小挂锁已经被砸掉了,柜门歪歪扭扭敞着。
里面的东西被扒拉了一半出来,堆在地上。
十二罐红烧肉罐头,一箱压缩饼干,两袋米,一袋十斤。半袋干挂面。最里头还有只塑料袋,装着一块冻成石头的五花肉。
地面落着一层霜,霜上印着几只清晰的脚印。
“看看。”张磊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解气,“看看我们老李同志藏的好东西。”
老李从里屋挪出来,棉裤没穿好,腰上系着裤带,一只手还提溜着。
“我的。”他说。
“你的?”张磊用手电照他的脸,“你昨天说啥来着?你说你就剩点包子,是不是?你跟我们一起喝稀的,转头在这儿藏了半仓库?”
“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这楼里谁的东西不是救命的?”张磊抬脚一踢,一只罐头滚出去老远,“你一个人藏这么多,我们六个人一天两顿稀粥,你在这屋啃红烧肉?”
“我没吃!”老李的声音尖了,“我一罐都没开!”
“谁信?”
老李往前走两步,伸手要护那些罐头,被张磊一把推开。
那一下推得不重,可老头脚上穿的是棉拖鞋,地上又有霜,一下坐倒在地。他坐下去的时候没吭声,愣了一下,才伸手撑地。
撑下去的那只手,压在了一块碎玻璃上。
“老李!”刘姐喊了一声,抱着豆豆从门口挤进来。周婷也跟在后面,皱着眉往屋里看。
江屹走过去,把老李从地上拉起来。老头手心里一道口子,血在冷天里出来得慢,暗红的一小摊,一会儿就冻住了。
“谁让你进来的?”江屹回头问张磊。
“我起夜。”张磊把手电往储物柜一照,“看见门缝底下一条白线。这屋里哪来的糖水?我一猜就猜着了。”
江屹看了一眼那条冻硬的白道。他昨天那句话,还是说晚了。
“现在怎么说?”张磊把手电往柜子上一拍,“这些东西,全充公,归我管。谁想动,先过我这关。”
“凭什么归你?”小宋也挤进来了,一看见那堆东西,眼睛都直了,“这么多……这么多东西……老李你一个人吃这么多?!你昨天还跟我们一起喝稀的!”
老李坐在地上,缩着脖子:“我六十七了……”
“我二十三!”小宋喊,“我二十三,我也想吃!你凭什么?!”
“别吵。”江屹说。
“凭什么不吵!”小宋回过头看他,“江师傅,你昨天不是说不追究吗?你现在看清楚了,是谁偷的吧?”
“我看见了。”江屹说,“我早看见了。”
屋里一下静了。
“你早看见什么?”张磊转过头。
“门缝那条白线。”江屹说,“昨天倒水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你知道他藏东西,你不说?”
“我说了。”江屹看着地上的老李,“我让他自己封门缝。我给了他一晚上的时间,让他自己把东西拿出来。”
老李低着头,两只手撑着地,肩膀一抖一抖的,分不清是哭还是冷得发抖。
“你这是护着他。”张磊把锤子在地上顿了顿,“你跟他说了,不跟我们说。你俩是一伙的吧?”
“江师傅,你怎么能这样?”小宋的声音颤起来,“我们跟着你干活,你连这个都瞒着我们?”
“我没瞒着你们。”江屹说,“我给了他一晚上。”
“凭什么给他一晚上?他偷东西!”
“他偷的那两罐,我今天早上已经煮进锅里,吃进你们嘴里了。”江屹说,“都别装忘了。”
“那这些呢?”张磊指着那堆罐头,往前走了一步,“这十二罐,两袋米,一箱饼干,几十斤的东西,我们六个人喝稀的时候,他在这屋数着罐头睡觉。这人能留?”
“不能留。”小宋接话。
“对。”张磊说,“我说句实在的,这些东西现在必须充公,而且得有人看着。我一个人看着,谁也别想动。”
“充公可以。”江屹说。
张磊一愣。
“但归谁看,不是你说的。”江屹说,“归账看。”
“又是账,你能不能换句词?”
“不能。”江屹说,“你现在要是把这十二罐搬过去锁了,明天早上我问你要,你说没了,我怎么办?跟你打一架?”
“你不用跟我打。”张磊笑了一声,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小臂,“你要打就打。”
“我不打。”江屹说,“我告诉你,你要是想把这堆东西搬你屋,你现在就搬。搬完了,从今天晚上开始,你的班不用值了,门不用你守了。你自己的粮你自己吃,我们五个人从明天起,不算你一份。”
张磊的手僵在半空。
“你想清楚。”江屹说,“这楼里没有第二种活法。要么六个人一起过,要么一个人过。一个人过,第一天痛快,第二天没人给你递水,第三天你自己就下不了床。”
“你少拿这个吓唬我。”
“我不吓唬你。”江屹说,“你自己看外面。”
他用手电照了一下窗户。窗上的锡箔反着白光,外头是风,是看不见的雪,是零下四十多度的夜。雪已经把十二楼的窗台彻底埋住了。
“搬。”江屹说,“你搬,我不拦你。”
张磊的嘴动了半天,没搬。
僵着的时候,最乱的那一秒来了。
小宋忽然蹲下去,伸手去捡脚边那只滚过来的罐头。她抓住罐头的同时,张磊也伸手去抢。
“放下!”
小宋往后一退。
她退的方向是玄关。老李家玄关有个旧鞋柜,柜面是玻璃的,年久失修,上头还摆着几个塑料盒子。
她后背结结实实撞了上去。
哗啦一声。
屋里手电的光全乱了。
小宋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条腿伸着,小腿肚上冒着血。
“别动!”江屹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脚踝。手电扫过去,小腿外侧一道口子,四指长,肉翻着,血从裂口里涌出来,冷天里冒着白气。伤口里嵌着几块玻璃,有一块还在往下滑。
“别碰别碰别碰。”小宋尖叫起来,“疼!疼死了!”
“刘姐!”江屹喊,“把豆豆带回去,火桶的火压灭!张磊,把料堆上那个蓝急救包拿来!”
“什么急救包……”
“蓝盒子!料堆最上面!”
张磊骂了一句,转身跑出去。
江屹把外套脱了,垫在小宋腿下面,一手死死压住伤口上方。
“老李。”他喊,“你家有没有布条?旧裤腰带有没有?”
老李手心里还带着伤,站在那儿发呆,听到喊声才反应过来:“有、有,有帆布腰带。”
“拿来。”
一条旧帆布裤带勒在膝盖下两指,江屹顺着骨头的方向压紧。
“小宋,看着我。”他一边说一边把她的脸扳过来,“看着我说话,别往下看。”
“我怕……”
“我知道。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宋、宋佳……”
“哪年生的?”
“两、两千零三……”
“深呼吸。数到十。”
张磊把蓝盒子扔过来,江屹一把拍开。里面是一盒纱布、几卷绷带、创可贴、碘伏棉球,装修队的急救包,本来就是防工人割手的。
碘伏棉球只剩四颗。
“张磊,酒。”
“什么酒?”
“桌上那瓶白的!”
张磊扔过来。江屹拧开盖子,往伤口上冲。
小宋整个人弓了起来,一只脚在地上乱蹭,蹭出一片血冰。
“忍着。”江屹用手电照进伤口深处,“忍一分钟。玻璃得挑出来,挑不干净,明天你这条腿就废了。”
他把手电咬在嘴里,左手捏住伤口,右手抽出一把小镊子,工地上挑钉子、拔木屑用的。
“老李,手电照这儿。照稳。”
老李跪在地上,光抖得厉害。
“照稳。”江屹又说了一遍。
镊子下去的瞬间,小宋又叫得整条楼道都在响。
张磊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她、她这……”
“把嘴闭上。”江屹没抬头,“再去个人,把1205的棉被全抱过来。这条腿不能冻。”
四块玻璃。三块大的,一块小的,卡在最深处,摸到了,但镊子夹不住。
“别夹了!”小宋哭得没了声音,“疼死了,别夹了。”
江屹停了手。
“里面还有一块。”他说,“我现在不弄出来,明天你就得发烧,后天这条腿就要烂。”
“那就烂!”小宋的眼睛血红血红的,“反正都活不了,反正早晚都死!”
那句话让屋里静了三秒。
老李慢慢把脸埋进了膝盖。
江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收回了镊子。
“纱布。”他说。
他把伤口压紧,用纱布缠了四圈,外面再用绷带扎死。
“这块玻璃先留着。”他说,“我明天再想办法。今晚你先活下来。”
处理完伤口,江屹把老李从地上拽起来。
“你的东西,我全收了。”
老李没说话,肩膀塌着。
“十二罐罐头,两袋米,一箱饼干,半袋面,一块肉。”江屹一样一样点,声音不大,“老李记功。这堆东西按两份人头算,接下来五天,每天从公账里出双份,算你的。”
“什么?!”张磊跳起来,“他偷东西还记功?”
“他今天把东西拿出来了。”江屹说,“这堆东西现在能给我们五个人续命。我说话算数:拿出来,双份。”
“我不同意!”
“你不用同意。”江屹说,“你也可以现在就说不同意,然后所有人开始互相抢。抢到最后谁赢谁吃,那个人肯定不是我,也不会是你。”
张磊不说话了。
“但是老李,”江屹转过头,“从今天起,你家门不许关。你人睡1205,我们睡哪你睡哪。你手里不许碰粮,米袋子一个都不许过你的手。你那份饭,刘姐给你打。”
老李的嘴唇动了动:“我六十七了……”
“我知道。”江屹说,“你六十七,你一辈子攒的这点东西,今天拿出来,给我们续了命。这屋里没人会忘。但是从现在开始,你再藏一粒米,我们五个人就当你死了。听清楚了?”
老李的头轻轻点了两下。
那半袋米和罐头被搬进1205的时候,天还没亮。
六个人围坐在火桶边,谁都不说话。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都不好看。
张磊坐在最靠门那边,一直在捏自己的手腕。小宋躺在被子上,脸烧得通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老李缩在墙角,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正对着火光,那两道血口子在红光里黑成了两条线。周婷坐在张磊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被他一把甩开了。
江屹看了看测温枪。
墙温零下六度。
比昨天又掉了两度。
他把第七罐红烧肉的汤兑了两碗水,下了半碗米,煮了一锅稀的。
“吃饭。”他说,“吃完了,听我说话。”
“说什么?”张磊问。
“说规矩。”江屹把锅端下来,“说从今天开始,谁也别想在这屋里再藏一粒米、一滴水、一句谎话。谁犯,谁滚。”
锅里的汤咕嘟响。
就在这时候,脚底下传来一声很清楚的金属断裂声。
当啷一声,很脆,还带着回音。
江屹放下筷子。
“张磊,跟我到楼梯口。”
两人走到十二楼楼梯口,往下看。十一楼那扇防火门歪了。门轴断了一根,门板整个往下坠,门和门框之间裂开一道能塞进手掌的缝。缝里伸出一只紫色的手,正抓着门框往外掰。
门后面有人说话:“……往上!他们上面有粮!往上!”
05 死守住楼
那只紫手缩回去之后,门缝里挤出来一个人。
裹着三层毛衣,脑袋上缠条毛巾,手里拎着根撬棍。他扒着门框往上爬,一只脚踏上楼梯台阶。
脚刚落地,人就滑了。
冰坡上,脚底像抹了油。他整条腿往侧面一劈,啪地摔在台阶上,撬棍脱了手,当啷当啷滚下两阶。
门缝后面有人骂。
江屹退回1205,反手带上门。
“所有人起来。”他声音不高,可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穿衣服,穿最厚的。袜子两双,鞋系紧。”
“来了?”张磊从被子里弹起来。
“来了。”江屹把手电关掉,“把火压了,别漏光。刘姐,抱孩子进里屋,关门,用棉被堵门缝,你们娘俩不许出来。”
“江师傅,我们……”
“进去。”
刘姐抱着豆豆往里屋走。豆豆醒了,趴在妈妈肩上,小声问:“妈妈,是不是坏人来了?”
“没有。”刘姐的手按着他的头,“睡觉,别出声。”
江屹把料堆翻了个底朝天。
他抽出四根一米八的松木方,扔到门口。又拎起两包水泥,一包五十斤,一手一包,抱到门内侧。
“张磊,锯子。”
“锯什么?”
“把门槛这儿锯开一条缝,正好塞方木。”
张磊愣了一下:“你要封死门?”
“门是钢副框,九点锁,锁芯是好的。”江屹把方木往门槛上一比,“门板扛得住锤子,扛不住撬棍。撬棍插缝里一撬,门框变形,锁舌就脱开。所以要塞死。”
他把方木横过来,卡在门内侧,两头打进两块木楔。
“这叫门塞。”他说,“门越往外推,木楔越往里紧。他们推得越狠,门越死。”
“那这门以后还开得开吗?”
“开不了。”江屹说,“我们从现在开始,不开正门。”
“那万一……”
“没有万一。”江屹说,“这栋楼,从今天开始,我们的门只朝里开。”
他一边说一边干,时间掐得很紧。
第一件事,从门缝往外灌水。
江屹端了两桶雪水到门口,蹲下来,沿着门底两指宽的缝,一点一点倒出去。水从门缝流到楼道地面,往两边铺开。
“这干嘛?”张磊问。
“冻门。”江屹说,“零下六度,一桶水二十分钟就硬。倒三桶,门框和地面就冻成一块。他们拿撬棍撬,撬的是一整块冰。”
第二件事,堵楼梯。
“老李,起来。”江屹把一块模板塞给他,“跟我上楼梯间。”
“我……”
“你腿不行,手行。”江屹说,“我不要你去打人,我要你去铲雪。”
楼梯间的窗被雪封死了,窗内堆着一层压实的雪,厚半米。江屹用模板当铲子,从窗口往外推,一铲一铲把雪全推到窗外的楼梯平台上。雪落下去,在平台上堆成一道坎。
“往下推。”他说,“把十一楼到十二楼中间的这段楼梯全埋了。”
老李铲得手抖,铲了七八下就喘:“这……这有什么用?”
“有用。”江屹铲雪不停,“雪松,人踩上去,一脚陷到膝盖,抬一次腿要五秒。他们五个人,二十秒才能爬一层楼。爬一层要三十步,上来就得五分钟。”
“五分钟也不长。”
“五分钟在零下四度里,就是他们的命。”江屹把最后一铲推下去,喘着气,“他们穿得没我们厚,走一趟就冻透了。力气都耗在雪里,就没力气砸门了。”
两人回屋,江屹把门口的鞋全收进来,把走廊里所有属于他们的东西都搬进屋,一只塑料袋、一只水桶、门口那圈被踩出来的水渍。
“擦掉。”他对张磊说。
“擦什么?”
“脚印。”江屹说,“用雪水擦,擦完就冻住。别让他们看出来这户有人。”
张磊蹲下去,一边擦一边咬牙:“这跟做贼一样。”
“对。”江屹说,“这楼里现在做贼能活,做英雄得死。”
一切做完用了四十分钟。
江屹最后检查三个地方:窗户,封死的,不动。通风口,钉死的,不动。卫生间的侧窗。
他推了一下卫生间的门。
卡着。
里面有声音。金属摩擦声,一声一声,很轻,像小刀在刮铝片。
江屹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张磊。”
里面的声音停了。
门开了一条缝。张磊从里面出来,脸上顶着一层白气,手上还捏着一把美工刀。
“你干嘛?”他问。
“你在干嘛?”
“我看窗户漏风不漏风。”
“漏风?”江屹往卫生间里走。那扇窄窗六十公分宽,正对着楼梯间的采光井,从窗台跨出去,就是楼梯平台的扶手,一米二的距离。窗框上两个铝制卡扣,一个已经被撬开了,另一个正歪着。
江屹回过头。
“你要开窗。”
“我没……”
“卡扣撬了一个。”江屹捏起那个断了的卡扣,“这不是漏风,这是让风进来,也是让人爬进来。”
张磊的脸绷了一下,随即松开,笑了一声。
“行,我承认。”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张磊把美工刀往窗台上一插,“你倒是听听外面,一晚上在砸门,明天呢?后天呢?他们五六个,有撬棍有锤子,冻了两天,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们这屋里六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孩子一个废了腿的。”
他说“废了腿的”的时候,声音没压低。里屋被子底下有人动了一下。
“他们真冲进来,我跟你两个人能拦住几个?”张磊往前一步,压低了嗓子,“但我有另一条路。我从这窗出去,跟外面的人谈。我告诉他们这层有粮有火,我带他们从走廊另一头进来,他们进来抢东边两家,我们躲西边。周婷跟我,我们俩活着。”
周婷站在卫生间门口,听见这话,脸一下白了:“张磊!你疯了?”
“你懂个屁!”张磊瞪她一眼,“等着被抢?等着被冻死?我以前在货场见过,乱起来的时候,跟着人多的队伍才能活!他们人多,有家伙,跟着他们,我们才能撑到救援来!”
“九楼连廊早就塌了。”江屹说,“我八天前就看过。整条连廊压在两栋楼中间,一头断了半米。”
“那就十三楼!”
“十三楼也没有。”江屹说,“十三楼是空房,上去的人一样冻死。”
“我不管。”张磊忽然吼了一声,声音很大,在屋里荡开,“我凭什么跟他们一起死?我三十岁不到!我在货场扛了六年包,练了六年拳头,我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能活着!我凭什么陪你们这些人一起饿死冻死?!”
门外,砸门声停了。
楼道里一片死寂。
然后,一声闷响,跟着一串脚步声,从楼梯下面往上来了。
张磊回头看了一眼门,又回头看江屹,眼里有点亮:“你听见没有?你拦不住了。”
他转身去撬第二个卡扣。
“老李。”江屹喊了一声。
老李从火桶边站了起来。
“撬棍。”江屹说,“你烧了三十年锅炉,捅炉子的铁钩你会不会用?”
老李的嘴唇抖了一下。
“会。”
“那就用。”
张磊把第二个卡扣撬开,铝片啪地弹飞。他伸手去推窗。
咚的一声,卫生间的门被从外面重重阖上。
张磊猛回头:“谁?!”
门外传来刘姐的声音,抖得厉害,但很稳:“江师傅说了,不许开窗。”
“你他妈。”
“我抱孩子呢。”刘姐的声音很近,就在门外,“我把孩子放被子里了。这扇门我不开。”
张磊一脚踹在门上,门板震了一下,外面传来豆豆被吓哭的声音。
“你再踹一下,”门外刘姐的声音忽然不抖了,“我就把这一锅开水泼你脸上。”
门里静了。
江屹听见老李的脚步声,拖沓,一步一顿,走到了卫生间门口。
“老李,你也来?你手上还带着伤!”
“我手上是伤。”老李在外头说,“我手上有伤,脑子没伤。我烧锅炉那会儿,你还在你妈肚子里转筋呢。”
“你们两个老东西能拦我?”
“我们拦不住。”江屹说。
张磊回过头。
江屹站在卫生间里,站在窗和门中间,手里拿着一根一米八的松木方,斜斜顶着地。
“但你出不去。”江屹说。
张磊抬手,把美工刀从窗台上拔了下来。
卫生间很小,三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江屹手里一根木方,张磊一把刀,中间一米五的距离。
张磊往前扑。
江屹把木方竖起来一挡。美工刀划在松木上,刮掉一片木屑。张磊左手跟着上来,一把抓住木方,往回拽。
两个人隔着木方较劲。
江屹不是张磊的对手,张磊一百七十多斤,常年干体力活,两只手一起拽,木方被抽走半米。
然后江屹松了手。
张磊抱着木方往后仰了一下,结结实实撞在窗台上。
江屹没上去打。
他退开半步,把卫生间的门拉开。
一道热风灌进来。
老李站在门口,两只手里端着一只铁皮簸箕,簸箕里是烧红的炭。
“撒。”
老李把簸箕一扬。
不是往张磊身上,是往他脚前的地上。
一团红炭滚在水泥地上,噼噼啪啪,火星四溅。
卫生间里一下亮成橘红色。
张磊本能地往后退,往窗台那个方向退。他一脚踩上去,刚要翻身。
冰冷的窗台上一片湿,是他自己撬卡扣时淌进去的雪水。脚底一滑,人往窗外倒。
他自己一把抓住了窗框。
半个身子探在采光井里,下面是十二层楼的高度,风呼呼往上灌。
“江屹!”他吼,“你他妈要杀我!”
“我要杀你,我现在就松手。”江屹伸手一把抓住他的后领,使劲往里拖,“你给我上来!”
张磊被拖回来,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血丝,抬起手就往江屹脸上招呼。
一拳。
江屹的嘴角立刻破了,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地响。
他没退。他抓住张磊那只手腕,抓着不放,把整个人往地上拽,地上全是老李刚撒的炭。
张磊脚底乱蹬,滚了半圈,撞在墙上。
“被子!”江屹喊。
一床棉被从门外扑进来,盖在张磊头上。
周婷冲进来了?不,是刘姐。两只手死死按着被角,整个人扑上去坐在被子上。
被子里的人在蹬,在骂。
老李把簸箕一扔,扑上去压住腿。
江屹从兜里掏出那卷东西,尼龙扎带,装修时捆线管的,一尺长,半公分宽。
他先用膝盖跪住被子下那只手,摸到手腕,扎带一圈,一拉,咔。声音很脆,像拉断一根筋。
第二根扎脚踝。
第三根,把张磊的双手从背后扎在暖气立管上,那是这屋里唯一一根通到楼板的铁管,砸不动。
“两下!”江屹喊。
老李把两块烧红的炭踢到墙根,江屹把剩下的水泼上去,一团白汽腾起来,屋里全是呛人的烟。
他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蹲下去把被子掀开一半,露出张磊的脸。
“听着。”他声音哑了,喘得厉害,“你现在还活着。你刚才半个身子在窗外,是我把你拖回来的。你记着这个。”
张磊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要开窗,让他们进来抢东西,抢完再杀了我们。你以为你能活?”江屹说,“他们连衣服都冻透了,进来第一件事是吃,第二件事是抢火,第三件事就是把周婷拖走。你打得过几个?两个?三个?他们五个人,你一个。”
张磊的牙咬着,喉咙里咕噜一声。
江屹站起来。
砸门声已经到门口了。
咚咚咚,三下,慢的。然后是一脚,门板震动,门框发出吱的一声。
“里面有人!”门外一个嘶哑的声音,“火!有烟味,有火!”
“江屹。”张磊在地上笑了一声,很难听,“你也完了。”
江屹没理他。他走到门口,蹲下来,把最后一桶水从门缝往外倒。
水出去,铺在楼道的冰面上,慢慢凝固。门缝里的光被水一挡,屋子里更暗了。
“老李!”他喊,“把门缝的口子拿胶带贴死,一条缝都不许漏!”
楼道里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在砸门,有人用撬棍顶门缝,门内侧的木楔发出咯、咯的响声,像牙齿在咬。
“江屹,开门!”
“我们只要东西!”
“我们这边有孩子!开下门!”
门被砸得直晃。江屹往门上一靠,两只手撑住木方。
“老李。”
“在。”
“你烧的锅炉,能不能把这屋门口变成一块冰板?”
“什么意思?”
“这屋里现在有多少水?”
“两桶,还有三瓶冰。”
“全倒门口。”江屹说,“倒进门缝。倒完了把火桶搬过来,就在门口烧,烧最大的火。”
老李愣了一下,忽然拍了下大腿:“我知道了。”
他扑到火桶边,把所有木料全塞了进去,火一下蹿起来,橘红色的光把门板照透了一小半。
江屹把缸子里的水、桶里的水、瓶里的水,全部沿着门缝倒出去。
零下六度,门底下那一片水,二十分钟就会变成冰。门板和地面,冻在一起。
那扇门再也不会被推开。但它也再也不会被打开。
十五分钟后,门外的声音变了。
砸门的节奏还在,但慢了下去。有个人在楼道的冰面上打了个趔趄,接着是啊的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铁器掉在地上的声音。
“操,这地怎么这么滑。”
“这层结冰了!”
“往上走!往上走!”
“上面……上不去,楼梯全是雪,一脚下去到膝盖。”
江屹站在门内,一句话不说。
隔着一层门,他听得见他们的喘气声,听得见鞋底在冰上打滑的尖叫,也听得见他们开始互相争:
“再砸两下就开了!”
“你砸!我鞋里全是水!”
“我手冻僵了。”
“往上!上去!十三楼!我他妈知道十三楼空着!”
声音渐渐往上去。
最后一声,是人踩空了台阶,从楼道上滑下去,一路撞一路骂,最后被雪堆接住的闷响。
砸门声彻底停了。
江屹没有松手,他在门口站着,两只手撑在木方上,一直站到天光从封死的窗户缝里透进来。
他回头。
火桶边,老李坐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肩膀一抽一抽。刘姐从里屋跑出来,扑过去把自己的孩子搂住,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周婷蹲在张磊旁边,低着头掉眼泪,伸手给他擦脸上的灰。
张磊被扎在铁管上,脚下湿了一片。
“……我冷了。”他说,“给我件衣服。”
江屹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披在他肩上。
“你现在开始,是这屋的犯人。”他说,“你有衣穿,有饭吃,有水喝。但你动不了手,碰不了门。你哪一天把这屋的活干够了,哪一天我解一根。”
张磊看着他,没说话。
那一天的太阳终于从封死的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白,落在纸箱板上。
江屹走过去,跪在被子上,把手贴在小宋的额头上。
烫的。
不是冷屋子里的那种凉,是烫得能摸出热气来的那种烫。她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眼窝陷着,眼睛睁着,可没有焦点,一直在喃喃自语。
“……我不吃雪了……妈,我不吃雪了……”
江屹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
从手指尖往上,一直肿到手腕。手背是青紫的,指根有几处发黑,皮肉发亮,摸上去是硬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电筒照了照,又走回来,站在原地,很久没说话。
“江师傅。”刘姐小声问,“她怎么了?”
江屹低头看着烧糊涂的小宋,又看了一眼被钉死的窗户,看了一眼门口那扇已经冻死、再也打不开的门。
“玻璃还在她腿里。”他说。
06 立规求生
小宋是在第三天凌晨四点多走的。
前一天晚上,她开始踢被子。
“热。”她说,“江师傅,热。”
江屹把被子给她掖回去,她又蹬开,一只手在空中抓,抓着空气往下扯。
“别盖了,热。”
江屹把手贴在她脖子上,皮肤是凉的,凉得跟玻璃一样。
“她不是热。”他低声对刘姐说,“她是冷,冷得感觉反了。人冻到那个份上,都会喊热。”
刘姐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老李从怀里把那只搪瓷缸端出来,缸子里热水兑了点白糖,那袋白糖是他最后一点私货,一直藏在棉裤夹层里。
“给她喂一口。”他说。
江屹把缸子接过来,用小勺喂。糖水从她嘴角流下来,一半进了嘴,一半沿着下巴流到被子上,很快就凉了。
“再喂。”老李说。
“喂不进去了。”江屹说。
那一夜五个人都没睡。
江屹把火桶挪到小宋床前,塞光了最后一批好木料。火光照着她的脸,嘴唇是紫的,鼻尖有一点白,睫毛上结着霜,像落了一层细灰。
外面风雪整夜没停,风打在封死的窗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拍。
凌晨四点二十分,小宋不动了。
江屹把手指搭在她颈侧,数了三十秒。
“没了。”
刘姐发出一个很短的声音,很快就硬生生掐断了,因为豆豆在被子里动了。
“妈妈,姐姐怎么了?”
刘姐一巴掌捂住孩子的眼睛。
“姐姐走了。”江屹说。
“江师傅!”刘姐猛地回头,眼睛通红,“他还小!”
“他得知道。”江屹站起来,“这楼里以后还会有别人走。他现在知道,比以后自己看见强。”
豆豆在妈妈手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姐姐去上面了吗?”
“去了。”江屹说。
“上面是不是很暖和?”
江屹在火桶边站了两秒。
“是。”他说。
天亮以后,五个人把宋佳抬到1201的北阳台。
阳台窗已经破了,冷风灌进来,室温跟外面没两样。江屹把她的两只手交叠在胸口,手已经硬了,弯不动,用一床最干净的被子把她裹起来,最外头再缠两道塑料布。
“等雪停了,找地方埋。”他说,“现在放这,冻着不坏。”
刘姐站在门口哭,一边哭一边把手里那顶毛线帽往里递:“给她戴上。她冷。”
江屹接过帽子,给她戴好,把帽檐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
“关门。”他说。
那天早上没有人主动提吃饭。
江屹一个人蹲在客厅中间,把那卷尼龙扎带从兜里掏出来,剪了一根。
他走到张磊面前。
张磊靠在暖气立管上,两只手还扎在管子上,嘴唇干裂,眼里布满血丝。这三天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多余的话、没求过饶。尿在裤子里,周婷用雪给他擦过一次。
“左手。”江屹说。
张磊把左手背伸出来。
扎带咔一声断了,手垂下来。
“以后你每天解一根。”江屹说,“活儿干够,我全解。你今天的活是凿冰,从阳台上凿,凿满一袋,倒进门口的桶。”
张磊揉着手腕,抬起头看他:“你不怕我半夜掐死你?”
“不怕。”江屹说,“你现在动我一下,这屋里没人给你递水。”
张磊看着阳台方向那个裹着塑料布的轮廓,看了很久。
“她死了。”他说。
“死了。”
“才三天。”
“她腿里的玻璃,我没挑干净。”江屹说,“我手上只有四颗碘伏棉球。这种伤口,在医院都得进手术室,我们这屋连一块干净纱布都没有。”
“那谁他妈……”
他停住了。
“谁他妈带我们到这地方的。”他最后说,声音低了下去。
“天。”江屹说,“雪。随便你怎么叫。”
那天下午,江屹做了一件事。
他把所有人叫到墙边。
墙上原来只有一张纸,画着格子和物资清单。他撕下来,换上一张新的,是从装修图纸上撕下来的一角,背面白,字写得方方正正。
“从今天开始,这屋里五条规矩。”他把纸摁在墙上,用钉子钉住四个角。
“第一条:火不许灭。两小时一班,两个人,一人看火,一人听门。值班的人不许睡觉,睡岗一次,第二天减一半口粮。
“第二条:水按人分。每天凿两袋冰,从阳台凿。凿回来化开煮,煮完一人两勺。谁渴,自己再出去凿。
“第三条:粮按份算。一天两顿,米每天两斤,出力的加半勺。小宋那份,从今天起划给豆豆。谁有意见现在说。”
没人说话。
刘姐的嘴动了动,最后低下头,肩膀在发抖。
“第四条:正门永不开,窗户不许私自撬。”江屹停了半秒,“这条谁犯,谁就不再是这个屋里的人。我不打他,不骂他,我们把他抬出门,门在他背后关上。”
张磊站在最后面,眼皮跳了一下。
“第五条:人不能单独待着。”江屹看着每个人,“不想活的时候,得有人在旁边。谁觉得自己撑不住了,说出来,我们把那口气给你顶回来。”
他把笔在纸上按下最后一下,抬起头。
“再加一句,不算规矩,算我的话。”他说。
他写了第六行:
谁想死,别死在这屋。出去死。
钉完,他转过身。
“现在算账。”
这账,他算了两个多小时。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老李那十二罐红烧肉、一箱压缩饼干、二十斤米、半袋挂面、一块冻肉。
从十一楼捡的米,二十来斤,冻成一坨,筛掉了雪和血,还剩二十斤。
十三楼、十四楼搬下来的:四张旧木椅、一个衣柜门、两扇实木门、十来个抽屉,全是柴火。一捆旧棉被。另外还找到半箱挂面、一罐蜂蜜、三瓶矿泉水、一袋大米。
还有阳台北侧冻住的尿桶,五桶,码起来挡风。
江屹在纸上算了一会儿,抬起头。
“十一天。”他说。
张磊一下抬起头。
“什么?”
“十一天。”江屹说,“一天两顿,米一斤半,掺着饼干、面条、罐头,一天三顿能喝上热汤。这十一天里,我、张磊、老李,每天出去两趟,把十三楼到十七楼的空房全扒一遍。能找到东西,就能再延。”
“那不是还一样是完?”周婷忽然开口。
这是小宋死后她说的第一句整话。
“是。”江屹说,“十一天以后还是完。”
“那……”
“十一天以后,温度会回升。”江屹说,“现在外面零下四十二度,一天往回涨两度。十一天,能到零下二十。零下二十的时候,人能出门。出门,就能去对面那栋楼、去超市、去街上找东西。”
“要是没回升呢?”
“那就第九天的时候再算。”江屹说,“我不算十一天以后的事,我算今天。今天把十三楼扒完,明天扒十四楼。”
周婷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我也可以出去。”她说。
“你会凿冰吗?”
“不会。”
“学。”江屹把冰镐递给她,“张磊的扎带,你可以替他挣。你凿一袋冰,他解一根。你们俩的账,你们自己算。”
周婷接过了那把冰镐。
天黑之前,江屹用发泡胶把阳台窗封住了一半,剩下的部分让张磊用砖和冻尿桶码起来,垒了一堵半米高的墙挡北风。
刘姐在火桶边上煮了一锅汤。米、面、两块午餐肉、一把从老李柜里翻出来的干紫菜,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
五个人围着火桶,一人一碗。
豆豆喝着汤,忽然抬起头:“叔叔。”
“说。”
“姐姐还有一份吗?”
屋里静了一下。
“有。”江屹说,“留着。”
“她回来吃吗?”
“不回来。”江屹说,“她的那份,明天给你。”
豆豆低下头,认认真真喝汤。
那天夜里第二班是江屹和老李。
老李看着火,不说话,可他的手在棉裤上搓来搓去。
“想说就说。”江屹说。
老李从棉裤夹层里掏出一样东西,两只手捧着,递给江屹。
一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有一点白糖,大半袋已经空了,还剩下两勺。
“昨天喂完了。”他说,“就剩这个了。”
江屹没接:“你自己拿着。”
“我拿着没用。”老李说,“我这把年纪,糖喝了也不长肉。”他把塑料袋塞进江屹手里,“给孩子。豆豆要是熬不住,你就兑一口水给他喝。”
他停了停:“我柜子里其实还有一样东西。”
江屹看他。
“我老伴的相片。还有一张存折,六万八。”老李盯着火,“我藏东西,不是为了吃。我是想着,我要是能活着,出去把那六万八取出来,我住养老院。我要是活不了,那钱在柜子里没人知道,也算给这栋楼留了点东西。”
“钱现在没用。”
“我知道没用。”老李说,“我今天想明白了。六万八,零下四十二度,买不了一碗热汤。”
火光在墙上晃。
“我把东西都交了。”老李说,“油、米、白糖、饼干,一样不留。我以后不藏了。”
“嗯。”江屹说。
“你怎么不问我点啥?”
“你想说就说。”江屹把一块木料推进火桶。
老李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那天后半夜,雪小了一点。
江屹起身换班,走过墙边那张纸,借着火光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几行字。
他从兜里摸出铅笔,在最底下添了两行。
笔尖在粗糙的图纸背面磨出细小的声音。
雪会停,天会暖。
活下去,有希望。
最后一句写完,他把铅笔夹回耳朵上,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风撞了一下,锡箔响了一声,像有人隔着窗户敲。
江屹把火压了压,把一块木料架在火桶里,让它在天亮前慢慢烧。
他站起来,走到封死的窗前,伸出手,在锡箔上撕开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小孔。
冷风嘶地钻进来,像一根细针。
孔外的世界是一片白。雪还在下,楼道方向的冰坡硬得像石灰,十二楼的窗台上积着半人高的雪。整个小区看不见一盏灯,只有雪光反射。
江屹用撕了一点锡箔,舔了一下,把小孔堵上。
他哈出一团白气。
五个人,十一天。
“够了。”他轻声说。
他转身回去坐下,把手套戴上,守着火。
火桶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腾起几点火星。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