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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01:13:30

一、你死前,有异能吗?

林默死的时候,正蹲在天台边缘啃一包过期的干脆面。

面是三天前从一家塌了一半的便利店废墟里翻出来的,包装袋上落着灰,撕开的时候"刺啦"一声,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笑了一下。

整座城已经死了。灰白色的天压得很低,像一块盖在棺材上的旧棉絮。楼下那条曾经堵死过无数人的主干道,此刻安静得能听见风把塑料袋卷过路面的声音。没有车,没有人,连野狗都没有——因为活的东西都死了。

林默嚼着面,忽然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活得挺没劲的:末世第三年,他既没有觉醒异能,也没有变成怪物,就这么不人不鬼地混着,靠捡垃圾活着。

他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抬头看天。

然后他看见天裂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落下来一道光,银白色的,像一把从天上扔下来的刀。林默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光就砸在他眉心,把他整个人掀翻出去,从天台边缘直直坠了下去。

十八层。

坠落的短短几秒里,林默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他听见风灌进耳朵,听见自己那包还没咽干净的干脆面在半空中散开,像下了一场小小的雪。

然后世界黑了。

——

林默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疼。

浑身都疼,像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拼回去,每根骨缝里都塞了碎玻璃。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视野里是倒过来的城市——半栋楼、一截断桥、一辆翻在路中间、锈成铁疙瘩的公交车。

他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死。

从十八楼摔下来,没死。

他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然后撑着坐起来。全身上下,除了疼,居然一根骨头都没断。

林默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血,是他自己摔出来的血,可那血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往回渗,渗进皮肤,像倒放的水。

他正盯着看,身后突然传来"嗬——"的一声,低哑、含混,像一口痰卡在喉咙里。

林默猛地回头。

一个"拾荒者"站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那东西曾经是个人,现在只是个人形的空壳,皮肤干裂成龟甲,眼窝里是两团腐烂的黑。它歪着头,用那张没了嘴唇的嘴,冲林默咧开了一个笑。

这是末世第三年最常见的东西。没有异能、也没有变成它们的人,要么饿死,要么被它们咬死、分食。

林默下意识地想跑。

可就在他蹬地的一瞬间,脑子里"嗡"地一响。

他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接下来会怎么死——那东西会扑上来,他的右臂会被咬穿,动脉里的血会喷出去两米远,喷在那个锈掉的公交车牌上,然后他会倒下去,被撕成碎片。

不。

不是"看见"。

是"知道"。

林默浑身冰凉。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塞进了一卷已经拍好的胶片,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到残忍,而他只是被迫一格一格地往下看。

他看见自己死。

也看见——只要他往左偏十五公分,那东西就会扑空,撞在身后的铁管上。

林默没有犹豫。

他往左偏了十五公分。

那拾荒者带着一股腐烂的风从他耳边擦过,"砰"地撞上了铁管,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

林默转身,捡起地上一根钢筋,照着那东西的后脑,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它不动了。

他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那具再也不会动的东西,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好像,觉醒了。

而且觉醒的,是一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异能。

——

林默管它叫"预知"。

但其实不太准。它不是"预知",更像是——"已经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出未来几秒、几十秒的画面,清晰得像是亲手拍下来的。哪里会踩到陷阱,哪里会窜出拾荒者,哪条巷子是死路,哪扇门背后藏着食物。

靠着这个,林默在废墟里活了下来。

而且活得前所未有的好。

他开始穿行在别人不敢进的危险区,因为危险对别人是危险,对他是"已知"。他总能提前三秒躲开那只从背后伸出来的手,总能提前五步绕开那个会塌的天花板。

他甚至开始做梦。梦里,他不再是那个捡垃圾的废物林默,而是这座死城的王。

直到第七天。

第七天早上,林默蹲在一栋写字楼的顶层,用一根铁签烤着一只从废墟里抓到的老鼠。香气飘起来,他咽了口口水。

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那卷"胶片"又动了。

他看见——他自己,正坐在这栋楼里,满身是血地死去。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他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扭曲,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而天花板上,有一行用血写的字。

那行字写的是:

"你早就死了。"

林默手里的铁签"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二、这世上的第二个活人

林默以为,这座城里只剩他一个活人了。

他错了。

那天傍晚,他照例在天黑前找地方藏身。他选中了一间地下室的配电房,铁门厚实,只有一条缝能透进光。他靠着墙坐下,正要把那半只烤老鼠拿出来。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拾荒者。拾荒者的脚步是拖着的、踉跄的、没有节奏的。

这脚步声很稳,很轻,像一只猫在踩瓦片。

林默屏住呼吸。他脑子里那卷胶片没有动,他什么都没"看见"。

下一秒,铁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声音传进来,是个女孩,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耐烦: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没有恶意,就是饿了,想问你讨口吃的。"

林默没动。

"啧。"那声音啧了一声,"你烤老鼠那味儿,隔着三条街我都闻见了。你到底给不给?"

林默攥紧了手里的钢筋。

这时,他脑子里那卷胶片,终于动了。

他看见——那个女孩推开门,走了进来。她个子不高,短发,脸上有泥,可眼睛很亮。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朝他伸出一只手,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林默听见了,清清楚楚:

"林默,我找你很久了。"

林默浑身一震。

他猛地推开铁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短发,脸上有泥,眼睛很亮。

和胶片里一模一样。

可她看见他,只是撇了撇嘴,说:

"我还以为是个多凶的人。原来跟我一样,是个捡垃圾的。"

林默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你刚才说,找我很久了——你怎么知道我叫林默?"

女孩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说……"她的眉头皱起来,"你叫林默?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你听错了吧?"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才,明明听见了。

那卷胶片里,她清清楚楚地说:"林默,我找你很久了。"

可现实里的她,却说从没说过。

那一瞬间,林默第一次对自己那个"预知"异能,产生了怀疑。

——

女孩叫苏晚。

她跟林默一样,是个没觉醒的"废人"。末世三年,她靠着惊人的嗅觉活了下来——她能闻出哪个方向有食物,哪个方向有危险,哪个方向有拾荒者。

"跟你这种什么都敢往里钻的疯子不一样,"苏晚啃着林默分给她的半只老鼠,含混不清地说,"我是闻着味儿躲着走的。"

林默没说话。他还在想那句"林默,我找你很久了"。

他试探着问:"你一个人?"

"废话。"苏晚翻了个白眼,"这年头,谁不是一个人?"

"那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苏晚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才说:

"运气好呗。不然呢?"

林默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了一下。

他脑子里的胶片,又一次动了。

这次,他看见苏晚在一个地方,跪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很深的坑。坑里,堆着很多很多……人。

那些人还活着。

不,是"还能动"。

他们被一条条铁链锁着,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腿,有的眼睛被挖了。他们仰着头,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看着苏晚,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个声音:

"供……体……"

"供体。"

林默惊醒过来。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苏晚已经睡着了,蜷缩在配电房的角落里,像一只警觉的小兽。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林默看着她的睡颜,忽然浑身发冷。

因为他在那卷胶片里,还看见了最后一个画面。

苏晚跪在那个坑边,慢慢转过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林默。

她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她说:

"别急。下一个,就是你了。"

三、预知,还是被安排

林默开始做噩梦。

每夜都是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那个深坑边上,坑里是成百上千个被锁住、被拆解、却还"活着"的人。他们齐齐仰起脸,用空洞的眼窝望着他,一起发出那个声音:

"供体。"

"供体。"

"供体。"

而苏晚站在他身后,把手搭上他的肩,温柔地说:

"别急。下一个,就是你了。"

林默每次都是被这句话吓醒的。

他开始重新审视苏晚。

白天,苏晚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末世女孩。她抢他的食物,跟他斗嘴,偶尔会看着远处发呆,然后自嘲地笑一下。

可林默发现,她的很多小动作,都和他那卷"胶片"里的一模一样。

她会在同一个时间抬头看天。

她会在同一个拐角,用同样的姿势系鞋带。

她会在说完某一句话之后,用同样的角度,瞥他一眼。

林默越观察,越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预知",从来都不是"预知未来"。

而是"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的那些画面,不是将要发生的,而是……发生过的。

一遍又一遍,发生过的。

就像一盘被反复倒带、反复播放的录像带。

而他,只是这盘录像带里,一个以为自己正活在"现在"的,可怜的角色。

——

为了验证这个可怕的念头,林默做了一个实验。

他记得,在某一卷"胶片"里,他看见自己三天后会去一个地方——城东的旧水厂,那里有一个被水淹没的地下泵房。他会在那里,找到一箱还没过期的罐头。

林默没有告诉苏晚。

三天后,他独自去了旧水厂。

旧水厂和他"预知"的一模一样。锈迹斑斑的铁门,长满青苔的台阶,那股混着氯气和铁锈的腥味。他沿着台阶往下,走到地下泵房。

水没到他膝盖。

他伸手在浑浊的水里摸索。

摸到了。

一个铁箱子。

他把箱子拖出来,打开。

罐头。

满满一箱罐头,还没过期。

林默的手在发抖。

他"预知"的画面,全部成真了。

可问题在于——如果他的"预知"真的是"已经发生过的事",那这箱罐头,是不是也早在"上一次"就被他打开过?

是不是他其实已经活了无数遍,捡了无数遍这箱罐头,而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是从十八楼摔下来、刚刚觉醒的新人?

林默蹲在泵房里,抱着那箱罐头,忽然有点想吐。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那卷胶片,又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看见了一个画面。

这一次,画面里是他自己。

他坐在一张铁椅子上,双手被绑在扶手上,手腕上插着透明的管子。管子里,暗红色的血正一点一点流出来,流向一个冰冷的、嗡嗡作响的机器。

而他面前,站着一群穿白大褂的人。

为首的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看向林默,用一种近乎慈祥的语气说:

"第三次循环,数据终于稳定了。你是目前为止,最好的供体。"

林默瘫坐在齐膝的水里,浑身冰凉。

他终于"想"起来了。

或者说,他终于,看见了那卷录像带的,最开始。

四、他们

"你跑不掉的。"

苏晚的声音从水厂门口传来的时候,林默正把最后一根铁丝缠在手腕上。

他转过身,看见苏晚站在台阶顶端,逆着光。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手里,多了一把很长的刀。

"我早就知道你会来这儿。"苏晚说,"每次你都来这儿。每次你都以为,只要拿到这箱罐头,就能躲过这一轮。"

林默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每次?"

"对。"苏晚慢慢走下台阶,刀尖在水泥地上拖出一串火星,"林默,你以为你觉醒了什么'预知'异能?别傻了。"

她停在他面前三米的地方。

"你只是记得。你什么都记得——上一轮,上上一轮,无数轮。你每一次,都会从那个天台掉下来,都会摔不死,都会'觉醒',都会遇到我。"

林默的脑子嗡嗡作响。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问,"然后我会怎么样?"

苏晚笑了一下。

"然后,你会被抓住。你会被带回那里。你会被拆成一块一块,填进那台机器。你的血、你的器官、你的脑,都会被抽出来,喂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已经变成怪物的家伙。"

她歪了歪头。

"因为你,是这末世里最珍贵的资源——一个永远不会死的,'供体'。"

林默僵在原地。

"那你呢?"他死死盯着她,"你又是谁?"

苏晚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我是把你送回去的人。"她说,"每一次,都是我。"

——

那一夜,林默跑了。

他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那些"预知"的画面在脑子里疯狂翻滚,告诉他哪条路有拾荒者、哪堵墙能翻、哪个下水道能钻。他靠着这些"记忆",一次次躲过苏晚的刀,躲过那些突然从暗处扑出来的、穿白大褂的人。

他跑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躲进了一座废弃的医院,缩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面,浑身发抖。

他脑子里那卷胶片,又开始转了。

这一次,画面很长,很长。

他看见了一切。

他看见,末世降临的第一天。

不是病毒,不是天灾,不是陨石。

是一场"实验"。一场失控的实验。

一群科学家,想制造出"永生"。他们失败了,或者说,成功得太彻底了——实验泄露的那一刻,全人类被改写。绝大多数人变成了没有理智的怪物,少数人觉醒了千奇百怪的异能。

而真正的问题在于:觉醒者,会"退化"。

异能越强,退化越快。觉醒者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始衰竭,变成一具腐烂的活尸——除非,他们能持续不断地摄入"源血"。

"源血"是什么?

是那些没有觉醒的人。

末世里,没有觉醒的普通人,才是最稀有的。因为他们体内,藏着最纯净的、还没有被"实验"污染的原始基因。他们的血,能让觉醒者续命,甚至维持理智。

于是,"供体"诞生了。

而林默——一个从十八楼摔下来都摔不死的"普通人"——是这世上,最完美、最珍贵、取之不尽的供体。

因为他的自愈能力,让他成了一个"永远用不完"的血库。

而他以为的"预知"异能——

从来都不是异能。

那是他被循环了无数次之后,大脑对"上一次"残存的、支离破碎的记忆。

——

"所以,你每次都会想起来。"苏晚的声音,突然从手术室门口传来。

林默猛地抬头。

苏晚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身上的血都还没擦干净。

"然后你每次,都会问我一模一样的问题:'那你呢,你又是谁?'"

她叹了口气,走了进来。

"我告诉你答案吧,林默。"

她在他面前蹲下,直视他的眼睛。

"我是你的上一个供体。"

林默瞳孔骤缩。

"没错。"苏晚一字一句地说,"在你之前,被绑在那张铁椅子上、被抽干了血的人,是我。而现在……"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林默脸上的一块血污。

"他们给了我一个选择。做他们的'猎犬',替他们把你一次次抓回去,我就能获得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活下去。"

她的眼神暗了下去。

"我已经,抓了你,三次了。"

林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脑子里的胶片,又一次动了。

这一次,他看见了苏晚真正想让他看见的东西。

他看见,在很多很多轮以前。

苏晚被绑在铁椅子上,血被抽干,濒临死亡。

就在她以为一切结束的时候,林默——那个本该是下一个供体的、从十八楼摔下来的林默——冲了进来。

他拼了命地砸断了铁链,把她从椅子上拖下来,背在背上,一路逃出去。

他救了她。

然后,为了掩护她,他自己被抓了回去。

苏晚站在远处,看着他被那群白大褂按在地上,看着他朝自己喊:

"跑!别回头!"

然后,她跑了。

她活了下来。

可她的记忆,也被一次次的循环,磨得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

直到现在。

——

苏晚跪在了林默面前。

"每一次循环,"她抬起头,眼泪混着血往下淌,"你都会救我。你都会,在最后关头,把我推开,自己去死。"

她攥紧了拳头。

"而我,每一次,都会忘了你,然后变成抓你的那只'猎犬'。"

林默愣住了。

他脑子里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记起来了。

全部记起来了。

在无数个循环里,他都爱过这个女孩。他都救过这个女孩。他都心甘情愿地,为这个女孩,死了一遍又一遍。

而这一次,他也一样。

五、最后的供体

"这一次,不一样了。"

林默说。

苏晚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因为我这次,全都想起来了。"林默笑了,"我不跑了。我跟你回去。"

苏晚摇头:"不,你听我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林默打断她,"再逃一轮?然后再被抓回来,再来一轮?苏晚,我们活了多少轮了?一百轮?一千轮?"

他慢慢站起来。

"我受够了。你也受够了。"

他朝苏晚伸出手。

"走。带我去见他们。"

——

"觉醒者"的据点,在城北的地下。

那是一整片被改造成实验基地的地下城。穿白大褂的人来来往往,墙上嵌着发光的管子,管子里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那是供体的血,是觉醒者们赖以维持理智的"药"。

林默被带进了一间纯白的房间。

房间正中央,就是那张他"预知"了无数次的铁椅子。

穿白大褂的人围上来,熟练地把他的手腕、脚踝绑在扶手上,把透明的管子插进他的血管。

为首的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正是林默在胶片里见过的那个人。

"第三次……哦不,"那人扶了扶眼镜,露出一个歉意的笑,"第一百三十七次循环。林默先生,欢迎回来。你的数据,是截至目前最稳定的。"

林默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那人问。

"笑你。"林默说,"笑你们,居然会以为,一个被你们循环了一百三十七次、每一次都会想起来的人,会老老实实地,再一次被你们抽干。"

那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什么意思?"

林默没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一件他在无数个循环里,从未做过的事。

他不再"预知"。

他不再接受那些"已经发生过"的画面。

他把脑子里那卷永远在倒带的录像带,用力地,按下了——快进。

——

那一瞬间,林默看见了全部。

他看见了一百三十七次循环里,所有的真相。

他看见了那台机器的核心——那个维持整个基地运转、把供体的血转化成"药"的装置,它的能量来源,不是电,不是核,而是——

他。

他的血。

他的命。

他的每一次死亡,都在给这个基地充能。他死得越痛苦,提供的能量就越多。他就是这个基地的"电池",一颗永远用不完的电池。

而那个所谓"金丝眼镜",根本不是什么科学家。

他是第一个觉醒者。

是整个末世的,始作俑者。

他设计了这场实验。

他制造了这一切。

他需要一颗永动机,于是,他"制造"了林默——一个摔不死、抽不干、还能循环重生的,完美的供体。

——

"你终于想起来了。"

金丝眼镜不再装了。他摘掉眼镜,露出一双金色的、竖瞳的眼睛。

"没错,林默。你从来都不是什么'觉醒了预知异能的普通人'。"

他一步步走近。

"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你的自愈,是我写的代码。你的循环,是我设定的程序。你的每一次'觉醒',每一次'反抗',每一次逃跑,都是我在观察、在记录的,样本。"

他俯下身,凑到林默耳边,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声音说:

"你以为你在挣扎求生。其实,你只是我实验日志里,一串会重复的数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林默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

"是吗?"他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金丝眼镜眯起眼睛。

"什么问题?"

林默抬起头,直视那双金色的竖瞳,一字一顿地说:

"如果我是你的作品。那你又是谁的作品?"

金丝眼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

"你设定的程序?你写的代码?"林默的声音越来越冷,"那你自己呢?你的竖瞳、你的觉醒、你制造末世的能力——是谁给你的?"

他盯着金丝眼镜。

"你难道,就没想过,你也和我一样,被困在某个更大的循环里吗?"

金丝眼镜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地变了。

"闭嘴。"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裂痕,"你在胡说什么?"

"我在说,"林默笑了,"你以为你是造物主。其实,你和我一样,只是更高一层的……供体。"

话音落下。

整座地下城,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墙上的灯光疯狂闪烁。

那些流淌着暗红色液体的管子,一根接一根地炸裂。

金丝眼镜猛地后退一步,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涌出了恐惧。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那行字,是用光写成的,冰冷、机械,不带一丝感情:

"供体 001 号,数据采集完毕。开始回收。"

——

金丝眼镜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的身体开始溶解,像一尊蜡像被投入火中。他挣扎着,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空气。

"不——"他嘶吼,"不!我是造物主!我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变成了一滩金色的液体,被天花板无声地吸走了。

房间里的白大褂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倒地、溶解,像程序被批量删除一样。

只有林默,坐在那张铁椅子上,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苏晚走了进来。

她走到林默面前,蹲下身,解开他手腕上的铁链。

"结束了。"她说。

林默抬头看她。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他问。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林默追问,"从你第一轮救我的时候?还是……"

苏晚看着他,眼里有泪光,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从第一轮。"她说,"从我,也是那个世界派来,监视你的,第二个供体开始。"

林默愣住了。

"你也是……"

"对。"苏晚笑了,笑里带着解脱,"我也是供体。编号 002。我的任务是,监视你,确保你每一次循环,都乖乖地,回到这张椅子上。"

她低下头。

"可我在第一轮,就爱上了你。"

"所以我每一次,都想尽办法,让你想起来。让你反抗。让你去按下那个'快进'键。"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触发那个世界的'回收程序'。"

"只有回收了'造物主',这个循环,才会真正结束。"

她抬起头,泪水滑落。

"林默,我们,终于自由了。"

——

地下城正在崩塌。

林默牵着苏晚的手,沿着来时的路,拼命往外跑。头顶的灯光一盏盏熄灭,身后的世界一寸寸化为虚无。

他们跑到地面上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是末世三年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干净的、带着温度的,日出。

林默和苏晚站在废墟的最高处,看着那轮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

"接下来呢?"苏晚问。

林默转头看她。

她脸上的血污已经干了,眼睛还是那么亮。

"活下去。"林默说。

苏晚笑了。

她靠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那这一次,"她轻声说,"别再推开我了。"

林默抱紧她。

"不会了。"

他抬头,看着那轮越来越亮的太阳,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你说,我们头顶上,会不会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正在看着我们,像我们看着他们一样?"

苏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了他。

尾声:白昼

三个月后。

末世正在缓慢地消退。那些变成怪物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再也没站起来。觉醒者的异能也在褪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被遗忘的、普通的人间。

林默和苏晚,在城市边缘,开垦了一小片菜地。

苏晚的嗅觉,还在。她总能闻出哪片土能长出好东西。林默的自愈能力,也还在,只是再也不用为什么"供体"而死了。

这天傍晚,苏晚从菜地里回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青菜。

她推开门,看见林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正盯着看。

"看什么呢?"苏晚凑过去。

林默没说话,只是把纸推给她。

苏晚低头一看。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像是从某本日记里撕下来的。纸上的字迹,工整、冰冷,像机器打印的:

"编号 002 号供体,情感模块即将失效。最后一次观测任务:确认 001 号供体,是否已产生真实的人类情感——即,是否已具备被'上层世界'当作'完整样本'回收的资格。"

"结论:是。"

"开始回收。"

苏晚的手,僵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林默。

林默也看着她。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落了下去。

天,彻底黑了。

而在这片黑透的夜空之上,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地、无声地,睁开了眼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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