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渡口无人撑伞
1927年清明,临安县下着黏稠的冷雨。
沈砚清把礼帽压到眉骨以下,拎着一只旧皮箱站在长河渡口。河水漫过青石板台阶,浑黄的水面上漂着几盏破河灯,纸船被雨打散了架,糊在芦苇根上,像一团团泡烂的纸钱。风从河面刮过来,带着腥湿的泥味和远处码头飘来的煤油味。
他三年没回来了。沈家老宅在河对岸柳树湾,现在只剩半截烧黑的院墙。镇上人说,那场火从后半夜烧到天亮,沈家上下十七口,连厨娘养的猫都没跑出来。
除了他。
沈砚清摸了摸皮箱夹层。柯尔特手枪的保险已经打开,枪柄贴着一小块软布,是他怕走火特意垫的。箱子里还有三张不同化名的良民证、半本烧焦的暗账残页,以及一小瓶无色药水。他本可以不回来,留洋的文凭足够他在上海租界找份体面差事。但三年前那个雨夜,他从后窗被人拖上船时,回头看见父亲倒在堂屋门槛上,手里还攥着半张纸。
那张纸上写着他的名字。
“喂,走不走?”一条乌篷船从芦苇荡里钻出来,船头站着个穿靛蓝布衫的姑娘,竹篙往水里一戳,船稳稳靠岸。斗笠压得低,只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脖颈,嗓子亮得像敲铜锣,“再不上船,等下游开闸放水,你这双皮鞋就得泡汤。”
沈砚清瞥了眼脚上那双做旧的牛津皮鞋。他特意在杭州旧货铺淘的,鞋头磨过,鞋跟钉过掌,但还是比镇上货郎的圆口布鞋体面三分。他拎箱上船时故意晃了一下,女人眼疾手快拽住他胳膊:“城里来的?看病还是奔丧?”
“做药材生意。”他坐下时顺手把皮箱搁在膝盖上,手指不离箱扣。
女人没再搭话,竹篙一点,船滑进雨幕。沈砚清注意到她右手虎口有老茧,不是撑船磨出来的位置。撑船的老茧在掌心,她这茧长在虎口和食指第二节之间,更像是常年握刀柄。
船到河心,雨陡然大了。沈砚清刚撑开油纸伞,下游就传来柴油机的突突声。三艘快艇劈开雨帘,船头站的人穿黑胶绸短打,腰间别着铁尺,领口敞着,露出胸口一截青蛇纹身——长河帮巡河队。
“靠边!查货!”领头的胖子拿铁皮喇叭吼,声音被雨打得断断续续。
撑船女人手上一紧,竹篙往水里猛扎两下,船头硬生生拐进左侧荷花荡。荷叶杆子噼里啪啦打在船篷上,沈砚清低声道:“姑娘,你这是——”
“闭嘴。”她一脚踩住船尾舵板,另一只手从蓑衣底下抽出两枚铁莲子,扬手就打。啪啪两声,快艇探照灯全灭了。玻璃罩碎裂的声音在雨里格外脆。
“姓陆的养的狗鼻子真灵。”女人骂骂咧咧,扭头冲沈砚清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坐稳了,药材老板。今天船钱翻倍——你箱子里那玩意儿响得太吵了。”
沈砚清下意识摸向皮箱夹层。她隔着两层牛皮箱子能听出枪械保险的声音?
快艇子弹擦着船篷飞过去,打得荷叶杆子齐刷刷折断。女人竹篙一拨,乌篷船原地打转,船尾正对上一艘快艇船头。“砰”一声闷响,快艇驾驶员下意识打方向,撞上同伴船帮,三艘快艇搅成一团,骂娘声和柴油机空转声混成一片。
趁这空当,乌篷船钻进芦苇迷宫。沈砚清听见女人低声数:“一、二、三——”三秒后,快艇那边传来连串咳嗽声。河面浮起大团灰白烟雾,呛得巡河队的人趴在船沿干呕,有人直接栽进水里。
“石灰包而已。”女人把湿透的斗笠往船板上一摔,露出一张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脸。眉毛又黑又长,左边眉梢有颗小痣,笑起来像只偷到鱼的猫。“你就是沈砚清吧?”
他枪已经掏出来了,枪口抵住她后腰。
“别紧张。”她慢悠悠把船靠上柳树湾废码头,跳上岸时溅起一脚泥点,“你爷爷死前欠我们帮主三百块大洋——利滚利,现在一千二。你要是还不起,就拿你那把柯尔特抵债。”
沈砚清盯着她背影,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么个撑船的女人,把烧得只剩半条命的他从后窗拖上船。那晚她蒙着脸,但眉梢那颗痣,他记了三年。他记得她把他塞进船舱时说了句“别出声”,声音抖得比他还厉害。
“林水瑶。”他喊出这个名字。
女人脚步一顿,回头时雨刚好停了一线天光。她挑眉:“哟,沈少爷记性不错。不过现在——你得叫我‘债主’。”
废码头往西两百步就是沈家老宅遗址。沈砚清蹲下拨开野蒿草,露出半块烧裂的界碑,上面刻着“沈界”二字,被斧头劈过,劈痕里嵌着黑灰。他拿指甲抠了抠,黑灰底下是暗红色——那是血渗进石头缝里,三年没洗掉。
林水瑶靠在歪脖子柳树上嗑瓜子:“你查了三年,查到陆警长头上没有?”
沈砚清没吭声。他摸到界碑背面有划痕,指甲抠了抠——是小时候自己用铁钉刻的“沈砚清到此一游”。下面多了行歪歪扭扭的新字:“凶手在县衙后巷第三间。”笔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笔迹是他父亲的。
“你爹死前三天,有人看见他半夜溜进长河帮码头。”林水瑶把瓜子壳一扬,“我们帮主说,沈老太爷当年吞了帮里三成干股,你爹想拿暗账换命。结果陆警长抢先把人灭了,嫁祸给我们。”
“所以你天天蹲渡口,等我来查案?”沈砚清突然转身,枪口顶着她下巴。
林水瑶推开枪管,从怀里掏出半枚铜钱——生锈的“乾隆通宝”,边缘有锯齿状断口。“沈家灭门夜,凶手掉落的。我藏了三年。”
“为什么帮我?”
她踮脚凑近他耳边,呼吸喷在耳廓上,带着雨后青草味:“因为陆警长杀了我亲娘。那年我九岁,我娘就是沈家的洗衣妇。她死在县衙后巷,说是失足落水,捞上来时脖子上有勒痕。”
远处传来陆警长警车刺耳的喇叭声,由远及近,压过雨声。
林水瑶拽着沈砚清跳进柳树丛,顺手往他领口塞了颗薄荷糖:“含着。你脸色比死人还白,吓跑我的船客谁赔钱?”
沈砚清盯着手心里半枚铜钱,又看了看她眉梢那颗痣。三年前救他的蒙面女人,手腕上系着同样的靛蓝布条。
雨又下起来了。这次他没打伞。
第二章 药材商的箱子
渡口客栈叫“长河老栈”,木楼板踩上去吱呀响,墙角有蟑螂屎,床单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沈砚清要了二楼靠河的房间,窗户正对沈家老宅方向。他把皮箱打开,夹层里的柯尔特用油布裹着,旁边是半本烧焦的暗账残页、三张不同化名的良民证,还有一瓶无色药水。
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间隔一样长——像是拿指节量过。
“送热水。”林水瑶的声音。
沈砚清把枪塞进枕头底下,开门。她端着一铜盆热水,肩上搭条粗布巾,完全一副客栈伙计模样,进门却径直走到窗边,拿手指在窗台上抹了一下。
“灰是新的。”她回头,“你上楼前有人从窗户翻进来过。”
沈砚清低头看窗台,果然有半个泥脚印,鞋底纹路是横条纹,中间有个圆形印记——警察局发的胶鞋,鞋底都烙着编号。
“陆警长的人。”林水瑶把铜盆往桌上一搁,水花溅出来,“你住进来不到一个时辰,他消息倒快。”
“你怎么知道是警察局?”
“长河镇只有县衙后巷那帮人穿胶鞋,帮里兄弟都穿布鞋,好下水。”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米糕,“吃。你从下船到现在没吃东西,饿死在我地盘上,帮主又要扣我月钱。”
沈砚清没接米糕,反而把皮箱往桌上一放,打开夹层:“你白天听出箱里有枪。怎么听的?”
“箱子落地时声音发闷,牛皮面没磕出硬响,说明夹层垫了软布。你拎箱时右手总往箱底托,那里重心最沉。”林水瑶咬了口米糕,含含糊糊说,“我八岁开始跑船,什么箱子装货、什么箱子装枪,听一耳朵就知道。去年帮里查走私,我隔船篷听出三箱烟土,一箱没漏。”
“八岁跑船,九岁没了娘。”沈砚清看着她,“林啸天收养你,是可怜你,还是看中你记性好?”
林水瑶嚼米糕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收养我,是因为我娘死前给沈家洗衣服,看见过沈老太爷往暗格里塞东西。”她把剩下半块米糕往纸上一包,推回去,“我娘没来得及说暗格在哪就死了。林啸天把我养大,养了十三年,供我吃穿,教我认字打算盘,就等我哪天想起来的。”
“你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也不告诉他。”林水瑶站起身,拿粗布巾擦了擦手上的糕屑,“沈少爷,咱俩做笔买卖。你查你的灭门案,我查我的杀母仇。陆警长是咱们共同的对头。但在查清楚之前,你防着我,我也防着你,公平。”
沈砚清伸手拿过米糕咬了一口。豆沙馅,甜得有点过,豆沙里掺了桂花,是镇上老字号“孙记”的手艺。
“箱子里的枪你既然听出来了,我也不瞒。”他说,“柯尔特M1911,七发弹。你会用吗?”
“会。但我不爱用枪,动静大。”林水瑶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晚上别开窗。陆警长的人喜欢后半夜来,说是查夜,其实翻东西。你要是不想被打断腿,就装睡。还有,你窗台别擦太干净,留点灰,他们摸到灰以为没人动过,反而不会进来。”
她走后,沈砚清把米糕吃完,将窗台泥脚印擦掉,又从箱底取出那瓶药水涂在窗框缝隙里。这是他留洋时跟化学实验室同学学的土法子——药水遇汗会变蓝,有人推窗就会留下浅蓝色痕迹。
后半夜果然有人来。窗框轻轻响了一下,沈砚清闭眼装睡,听见窗外有人低声骂:“锁死了。”过了会儿另一个声音说:“明天白天再来,他总得出门吃饭。”脚步远去。
天亮前他起身查看,窗框缝隙里果然留下浅蓝指印。他拿纸拓下来,对着灯看,指印旁边还有半枚模糊的印章痕迹——是警察局值班室的袖章,上头印着“临安警务”四个字,缺了个角。
第二天一早,林水瑶撑船带他去镇上买药材。船过县衙后巷时,沈砚清故意问:“后巷第三间是什么地方?”
林水瑶竹篙一顿:“陆警长私宅。门口挂着‘临安县水上治安办事处’的牌子,其实是他收黑钱的地方。你怎么问这个?”
“界碑上的字。”
“你爹留的?”
“嗯。”
林水瑶把船靠边,钻进岸边茶棚买了两个肉包子,递给他一个:“沈砚清,你要是现在去后巷,活不过半炷香。陆警长私宅门口常年蹲着两个便衣,专门认生面孔。你得有个由头。”
“什么由头?”
“你不是药材商吗?陆警长老娘有咳喘病,常年吃川贝。你送药上门,他至少让你进院子。他这人别的不在乎,就在乎他老娘。”
沈砚清咬了口包子,肉汁烫了舌尖。他看了林水瑶一眼:“你连陆警长老娘吃什么药都知道。”
“我在长河镇活了二十二年。”她撑着船,背影被晨光拉得老长,“谁家狗什么时候叫,我都知道。陆警长老娘每天下午三点咳得最厉害,那时候送药,他准让你进门。”
第三章 三百块大洋的债
沈砚清真去送了药。
他配了包川贝枇杷膏,用油纸封好,提上陆警长私宅。门口便衣拦住他,他递上药材商良民证,说听闻老夫人咳喘,特来送药。便衣进去通报,出来时换了副笑脸:“陆局长请你进去坐。”
陆警长四十来岁,圆脸,穿一身灰绸长衫,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沈砚清进来,上下打量一遍:“顾老板哪里人?”
“杭州。做川贝、浙贝生意,来长河镇收药材。”
“听口音不像杭州。”
“家母临安人,小时候跟外婆住过几年,口音杂。”
陆警长笑了笑,让他坐,叫人上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沈砚清端起来闻了闻,没喝。他注意到堂屋后窗关着,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花盆底下压着半张报纸,日期是三天前。
“顾老板有心了,还惦记我老娘的身子。”陆警长把核桃往桌上一搁,“不过长河镇做药材生意的不少,顾老板头回来,怎么就找到我这儿了?”
“渡口船娘说的。说陆局长孝顺,老夫人咳喘多年,正缺好川贝。”
陆警长眼神动了一下:“哪个船娘?”
“姓林,叫水瑶。”
陆警长盘核桃的手停了。他盯着沈砚清看了几息,忽然又笑:“水瑶那丫头倒是会揽生意。行,药我收下,多少钱?”
“不要钱。就当交个朋友。”
“顾老板会做人。”陆警长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长河镇水路不太平,长河帮那帮人收了保护费也不好好干活。顾老板以后走货,报我陆某人的名字,没人敢动。”
沈砚清连声道谢,退出私宅。走到巷口拐角,林水瑶蹲在墙根下嗑瓜子,见他出来,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活着出来了?”
“他让我报他名字走货。”
“老狐狸。”林水瑶站起来,“他这是试探。你报他名字,长河帮的人找你麻烦,他就知道你是不是帮里派来的。你要是不报,他也能看出你心里有鬼。”
“那怎么办?”
“报。但得让我先跟帮里码头打招呼,做场戏。”林水瑶把瓜子袋塞进他手里,“今晚帮主在码头议事,你跟我去。你欠的那三百块大洋,今晚得有个说法。”
当晚长河帮码头灯火通明。十几条货船首尾相接,船头挂马灯,照得河面一片黄。林啸天五十多岁,黑脸膛,穿一件旧棉袍,坐在太师椅上抽水烟,脚边搁着一把铜壶。帮众分列两排,林水瑶站在下首。
沈砚清被带上来时,林啸天眼皮都没抬:“就他?沈家那个?”
“帮主,他化名顾清,在镇上收药材。”林水瑶说,“沈家当年欠帮里三百块大洋,利滚利一千二,他认账。”
“认账就好。”林啸天吹了口烟,“拿什么还?”
“他手里有沈家暗账的线索。”林水瑶声音不高,但周围都安静了,“陆警长也在找这本账。帮主,账要是落到陆手里,咱们帮当年跟沈家那点股份往来,全得被他翻出来做文章。沈老太爷那三成干股,账上记得清清楚楚,陆警长拿到就能告咱们一个私吞。”
林啸天终于抬眼看沈砚清:“你知道暗账在哪?”
“地窖被烧了,只找到半本残页。”沈砚清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上去,“残页上有陆警长的化名和一笔军火款,但账本原本不在我手里。我爹死前把原本藏了,藏的地方只有他知道。”
林啸天翻看残页,脸色沉下来。残页上有一行字:“民国十三年,付陆记大洋五千,枪十二支。”他把水烟袋往桌上一顿:“陆老狗当年嫁祸给我们,现在还想拿这账本要挟。水瑶,你盯着他,把账本找出来。找出来之前,这姓沈的不能死,也不能跑。”
“是。”
出了码头,沈砚清问:“你帮主信了?”
“信一半。”林水瑶撑开船,“他不信你,但他恨陆警长。只要暗账能咬陆一口,他就愿意赌。”
“那你呢?你信我吗?”
林水瑶把船撑到河心,停下来。河面上漂着几盏河灯,光晕晃在她脸上,照得那颗眉梢的痣忽明忽暗。
“我信半枚铜钱。”她说,“那晚凶手掉铜钱的时候,我躲在沈家后窗底下。我亲眼看见穿警服的人从后门进去,出来时手里提着刀,刀尖滴血。铜钱是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时手抖得差点掉进阴沟。”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九岁。说了谁信?林啸天把我抱走,让我把这事烂在肚子里,等长大了再拿出来换好处。”她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结果我长大了,不想换好处了。我想让陆警长死。”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袋瓜子递回去:“明天我去县衙后巷第三间探探。你在外面接应。”
“你一个人进?”
“送药这由头还能用一次。他老娘不是咳喘吗?我送第二副药,顺便看看他私宅后窗通哪儿。”
林水瑶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把他礼帽往下压了压:“行。但你要是在里面出事,我可不会冲进去救你。我只会放火烧房子,趁乱把你拖出来。”
“这也算救。”
“算。”她把竹篙一撑,“坐稳,回去了。明天还得给你配药——川贝多放点,别真把老太太吃坏了。老太太要是吃坏肚子,陆警长能把你剁了喂鱼。”
第四章 后巷第三间
第二天下午三点,沈砚清提着第二副川贝枇杷膏去了县衙后巷。
巷子窄,两边高墙夹着一线天,青苔从墙根爬到半腰,墙头碎瓦片上蹲着只黑猫,眼睛绿幽幽地盯着他。第三间门口挂着“临安县水上治安办事处”的木牌,漆是新刷的,底下还露着旧匾的边角,能隐约认出“沈记航运”四个字的残痕。门口两个便衣,一个嗑瓜子,一个拿小刀削竹签。
“又是你?”嗑瓜子的站起来,伸手拦他,“顾老板,今天没通报不能进。”
“老夫人昨天咳得厉害,我配了第二副药,加了两味止咳的。”沈砚清把油纸包递过去,“你闻闻,川贝、枇杷叶、老冰糖,没别的。”
便衣接过去闻了闻,又上下打量他一遍,才朝里努嘴:“进去吧。局长不在,你送完就出来,别乱走动。”
沈砚清道了谢,跨进院子。院子不大,青砖铺地,靠墙种了两棵石榴树,枝头挂着青果子。正屋窗户开着半扇,里面传来老太太断续的咳嗽声,伴随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评弹。他把药交给屋里伺候的婆子,趁机扫了一圈堂屋。
堂屋还是上回那间,八仙桌、太师椅、墙上挂一幅关公像。但这次他注意到几处上回没留意的细节:关公像底下压着一沓公文,最上面那张露出半截红戳;墙角立着一只樟木箱,箱扣上挂铜锁,锁眼有新划痕,像是经常开合;后窗虽然关着,但窗台那盆兰花底下压的报纸换了新的,日期是今天,说明有人天天在这窗边看报。
他装作找水喝,走到后窗附近。窗玻璃擦得透亮,能看见后面一小片天井,天井尽头是一堵砖墙,墙头上嵌着碎瓷片。再往远看,墙外就是河堤,河堤上一条小路通向下游的废弃油坊。
“顾老板,药送到了?”便衣进来催他。
“送到了,老夫人气色比昨天好些。”沈砚清笑着往外走,经过樟木箱时故意放慢脚步,低头系鞋带。他看见箱子侧面贴着封条,封条上印着“临安警务处查封”字样,日期是三年前九月——正是沈家灭门案发之后半个月。
他记住了这个时间。沈家出事是八月十七,箱子查封是九月初二,中间隔了半个月。陆警长把沈家的东西搬到这里,半个月后才走手续贴封条,那这半个月里他拿走了什么,又放进了什么?
出了私宅,巷口拐角,林水瑶蹲在墙根嗑瓜子,面前摆着半筐荸荠,装成小贩。
“看见什么了?”她递给他一颗削好的荸荠。
“樟木箱,贴着警务处封条,日期是沈家案发后半个月。”沈砚清咬了口荸荠,汁水清甜,“封条是后补的,箱子里的东西早被翻过了。”
“还有呢?”
“后窗往外是条小路,通下游废弃油坊。油坊那个方向……是沈家老宅的后墙。”
林水瑶剥荸荠的手停了:“你是说,从那间屋子能摸到沈家后墙?”
“中间隔着河堤,但油坊里应该有船。陆警长半夜要往沈家老宅方向运什么,直接走水路,不经过正街,没人看得见。”
“今晚去油坊。”林水瑶把荸荠筐往胳膊上一挎,“我撑船,你带路。你那瓶变蓝的药水还有吗?”
“有。”
“多涂点。后墙那块我三年前踩过,墙根有半截排水渠,人能钻进去。”她站起来,把筐里的荸荠分给巷口两个小孩,“不过沈砚清,我得先跟你说明白。油坊是陆警长的地盘,里头养着两条狼狗。我负责引开狗,你负责钻渠。要是出了岔子,你只管往里跑,别回头。”
“那你呢?”
“我跑得比你快。”她笑了笑,虎牙在午后的光里一闪,“我八岁就在这条河里逃巡警,他们连我鞋底都摸不着。”
第五章 地窖暗格
当晚没有月亮,云压得低,河面黑得像墨汁。
林水瑶的乌篷船贴着芦苇边走,没点灯。她把竹篙使得极轻,篙尖入水只起一圈细纹。沈砚清蹲在船头,皮箱搁在脚边,里头除了柯尔特,还塞了把小铁铲、一捆麻绳、三块石灰包——林水瑶给他备的。
油坊在下游河湾处,三间破瓦房,烟囱塌了半截。船靠岸时果然听见狗叫,两条狼狗从破门里蹿出来,铁链子哗啦响。林水瑶从怀里摸出两个肉包子,掰开往远处一扔,包子滚在地上散出浓重药味——她下午就浸了闹羊花汁。两条狗抢食后跑了半圈,腿一软栽倒在地,舌头耷拉出来喘粗气。
“一炷香内醒不来。”她跳上岸,把船绳系在歪柳树上,“走。”
两人摸到油坊后墙。沈砚清用铁铲挖开墙根浮土,果然露出半截石砌排水渠,口子不大,但侧身能过。渠里没水,底上一层干泥和碎瓷片。他把皮箱交给林水瑶,自己先钻进去,爬了七八步,前面出现拐角,拐过去光线稍亮,头顶是石板盖着,石板缝里漏下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又爬了几步,头顶石板能推动,他用力顶了两下,石板翻到一边。
他从洞里探出头,面前正是沈家老宅后院。
后院比前院烧得轻,正屋塌了,但东厢还留着半截墙和一张焦黑的八仙桌。沈砚清把林水瑶也拉上来,两人蹲在断墙后面。林水瑶从兜里摸出个洋火盒,划了一根,微光下能看清地面焦土里混着碎瓷、铁钉、烧变形的铜锁。
“你爹说地窖在哪?”她压低声音。
“灶间后面。”沈砚清指了指东厢北角,“小时候家里晒酱,酱缸就搁地窖盖板上。”
两人摸到灶间位置。地面堆着塌下来的房梁和碎瓦,沈砚清拿铁铲扒开,底下果然露出半块青石板。石板四周有凹槽,他拿铁钉插进去撬了两下,石板松动。林水瑶搭手,两人合力把石板掀开。
下面是个方形砖池,一米多深,四壁熏得漆黑。沈砚清跳下去,脚踩到碎纸和烂布条。他划了根火柴,看见池底角落有块活动砖。抽出来,后面是个小洞,洞里塞着一只铁皮盒,盒面锈得看不出颜色,但搭扣完整。
他打开盒盖。里头用油布裹着几层,再打开,是半本账册——比他在外头找到的残页整齐得多,封面没了,但内页从第五页到第二十页都在,密密麻麻写着年月、银钱数目、经手人化名。其中一页写着:“民国十四年三月,付陆记大洋八千,枪二十支,由林啸天经手。”另一页写着:“民国十五年腊月,收陆记大洋两千,沈记航运股三成转陆记名下。”
沈砚清拿火柴照着看,手慢慢攥紧。
“找到了?”林水瑶在上头问。
“找到了。”他把账册揣进怀里,又把铁皮盒盖上放回原处,活动砖塞回去,“但只到十五年底。十六年、十七年的账页没了。你娘当年看见我爷爷往暗格里塞东西,塞的应该就是这本。后来我爹把后头几年的账页撕了,藏到别处。”
“撕了?为什么撕?”
“撕下来的页上可能有更致命的东西。”他爬出地窖,把石板盖回去,又拿焦土碎瓦堆好,“你娘出事的时间,和我爹撕账页的时间,对不对得上?”
林水瑶沉默了一会儿,火柴梗在指间折断了:“我娘死在民国十五年冬天。那年腊月,账上‘沈记航运股三成转陆记名下’——我娘怕是看见了不该看的。”
远处传来狗叫声。林水瑶脸色一变:“闹羊花醒了。走。”
两人原路钻回排水渠。刚爬出油坊墙根,就听见油坊前门有人喊:“谁家船拴这儿了?”接着是手电光扫过来。
林水瑶一脚把沈砚清推进芦苇丛,自己跳上乌篷船,竹篙一撑,船横着荡出去。手电光照到她船上,有人喊:“水瑶丫头?大半夜你跑油坊来干什么?”
“找我家猫!”她嗓门又亮又横,“黄毛猫跑油坊后头了,你们看见没?那猫是我帮主的心肝宝贝,丢了我要挨罚的!”
手电光晃了两晃,那人骂骂咧咧收回光:“赶紧走,这儿是陆局长的仓库,猫跑进去算它倒霉。”
“那我再找找!”林水瑶把船撑得飞快,拐进芦苇荡不见了。
沈砚清趴在芦苇丛里等了约莫半炷香,才见乌篷船从下游悄悄绕回来。他爬上去时浑身泥水,林水瑶扔给他一块干布:“擦擦。账册没湿吧?”
“没湿。”
“行,回去对账。”她撑起船,声音里带着点笑,“沈少爷,你欠我们帮主那三百块大洋,现在能还上了——账册里你爷爷记的可不是三百块,连本带利两千多。你赚了。”
第六章 陆警长设局
三天后,陆警长发请帖,请镇上几位体面商人赴宴,名义是“长河水上治安整饬会”。沈砚清也在名单上,请帖送到客栈时,还特意注明“务请顾老板赏光”。
“鸿门宴。”林水瑶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从不请药材商赴这种宴。他起疑了。”
“疑什么?”
“疑你去私宅送药送得太勤。疑你打听后巷第三间。疑你跟我走得太近。”她拿请帖扇着风,“宴席设在县衙花厅,周围全是他的便衣。进去容易出来难。”
“不去更可疑。”沈砚清把请帖收好,“去。但我得带点东西。”
“什么?”
“你说的闹羊花,给我弄半斤。再弄两斤石灰粉、半斤干辣椒面,拿细布包好,外面裹一层油纸。装在药箱里带进去。”
林水瑶挑眉:“你在席上放烟雾弹?”
“不放。备着。”他打开皮箱,把柯尔特检查了一遍,“宴上他要是翻脸,我有办法脱身。你别在县衙门口等我,去下游第三个河湾接应。我要是三炷香没出来,你就走。”
“我不走。”林水瑶把请帖抢过去,拿指甲在“顾老板”三个字上划了一道,“你在我地盘上出事,帮主拿我问罪。我去县衙后厨蹲着,端菜的伙计里有一个是帮里兄弟。你出事,后厨先乱。”
宴席当晚,县衙花厅摆了四桌。陆警长坐主位,旁边是镇上几个粮行、布庄、药铺老板。沈砚清坐第二桌,同桌的是个做桐油生意的中年人和两个乡绅。
酒过三巡,陆警长端杯起身,先讲了一通“长河治安”的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最近镇上来了些生面孔,打着做生意旗号,四处打听不该打听的事。诸位都是体面人,若碰到这种人,直接报到警务处来。陆某别的本事没有,保一方平安还是做得到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砚清脸上。
沈砚清端着酒杯微笑,没接话。旁边桐油商凑过来敬酒,他借势起身回敬,把话题引到桐油价格上。陆警长见他不接招,也没逼,继续招呼其他客人。
宴到一半,一个便衣走到陆警长身边耳语几句。陆警长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常态,举杯说“失陪片刻”,起身出了花厅。
沈砚清低头吃菜,心里数着数。大约五十息后,他注意到花厅门口多了两个生面孔,站在廊柱后面,腰里鼓鼓囊囊。
他放下筷子,对同桌桐油商说:“喝多了,去趟茅房。”
茅房在花厅西侧小院,院墙矮,外头就是县衙后街。沈砚清进茅房后没解手,迅速打开药箱,把干辣椒面和石灰粉混在一起,用细布包成三个拳头大的包,塞进外套内兜。闹羊花汁他单独装了个小瓷瓶,揣在裤兜里。
他正要推门出去,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陆局长说了,姓顾的先别动,等他把账册的事交代清楚。今晚散席后带他回后巷。”是那个嗑瓜子的便衣声音。
“那姓林的丫头呢?”
“抓。局长说水瑶丫头吃里扒外,跟姓顾的勾搭。今晚她要是敢在县衙附近出现,连她一块儿逮。”
沈砚清退回茅房角落,从后窗翻了出去。后窗对着县衙后巷,巷子里没人,但他看见巷口有烟头明灭——是蹲守的便衣。
他没往巷口走,贴着墙根往北摸到花厅后檐。后檐下堆着柴火,他踩着柴垛攀上后窗台,从窗户缝里看进去。花厅里酒席还在继续,但陆警长已经回来了,坐在主位上,手里多了一沓公文。
沈砚清看清了公文最上面那张——是他的药材商良民证,照片被红笔圈了。
他缩回墙根,把三个烟雾包摸出来,想了想,又放了两个回去。一个够了。他摸到花厅东侧廊下,那里挂着两盏马灯,照亮入口。他把烟雾包放在廊柱背后的暗角,用香头点了引线——香头是他从供桌上顺的,燃速刚好两炷香时间。
做完这些,他绕回茅房,从正门出来,洗了手,回花厅坐下。桐油商问他怎么去这么久,他笑说闹肚子。
又过了约一炷香,烟雾包引线烧到尽头,廊柱后面腾地冒出一团浓烟,干辣椒面混着石灰粉呛得人睁不开眼。花厅门口两个便衣先咳嗽起来,接着是花厅里几个女眷尖叫。
“走水了!”有人喊。
沈砚清趁乱起身,一把拽住桐油商:“钱老板,往外跑!”他混在人群里冲出花厅,经过廊柱时顺手把剩下那个烟雾包踢进花厅门口,浓烟更大了。
他跑出县衙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陆警长站在花厅台阶上用手帕捂嘴,正指着手下喊:“关门!查人!”但烟雾太大,便衣自己都睁不开眼,哪里还查得了人。
沈砚清拐进后巷,翻过两堵矮墙,跳进河边的排水沟,顺沟摸到下游第三个河湾。林水瑶的船果然泊在柳树底下,她蹲在船头,手里攥着竹篙,看见他从沟里爬出来,又气又笑:“你真放烟了?”
“放了。辣椒面加石灰,够他们咳半天的。”
“账册呢?”
“在客栈床板底下。”
“回客栈拿,然后去邻县。”她把竹篙一撑,船滑进河道,“陆警长今晚肯定封渡口,我们走小河汊,绕三十里到桐庐。我有个姨妈在桐庐开茶棚,能落脚。”
沈砚清坐在船板上喘气,西装前襟被石灰粉染了一道白。他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我留洋学的是化学。当年教授讲石灰和辣椒素的刺激作用,我拿了个B。今晚补考,好歹及格了。”
林水瑶没听懂,但看他笑,也跟着咧嘴:“管你及格不及格,活着跑出来就算赢。”
第七章 桐庐避风头
小船走了一整夜。林水瑶对这条水路熟得像自家院子,哪个河湾有暗桩、哪段浅滩要撑篙、哪个岔口能绕过渡口检查,她连想都不用想。沈砚清缩在船舱里裹着干布,听她偶尔哼两句小调,调子不成章法,但听着叫人安心。
天蒙蒙亮时船靠了桐庐码头。桐庐比长河镇大,码头也热闹,挑担的、赶驴的、卖豆腐脑的挤作一团。林水瑶把船拴在石桩上,带他穿小巷拐了七八个弯,在一间茶棚后门停下。茶棚挂着“林记茶食”的木牌,老板娘四十来岁,圆脸盘,系着油乎乎的白围裙,跟林水瑶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只是胖了一圈。
“姨妈,借住两天。”林水瑶推开门就往里走。
姨妈把手里的面杖往桌上一搁,眼珠子先落在沈砚清身上,又落回林水瑶脸上:“又惹事了?”
“陆警长设局抓他,我捞人。”林水瑶拿过姨妈手里的面杖,替她擀了两下饼,“帮主那边我写了信,说查到暗账了,在桐庐办事,过几天回去。”
姨妈打量了沈砚清几眼,转身从灶上端了两碗热粥出来:“先吃。吃完上楼,靠后巷那间,窗户外面有棵大槐树,走人方便。”又冲林水瑶补了一句,“你住隔壁。别挤一间,不像话。”
林水瑶冲沈砚清挤了挤眼。
吃完粥上楼,沈砚清把账册从贴身的油布里取出来,摊在床板上。林水瑶搬了个小凳坐旁边,两人对着账册一页页翻。
“民国十四年三月,付陆记大洋八千,枪二十支,由林啸天经手。”林水瑶念出声,拿手指戳了戳“林啸天”三个字,“帮主当年果然跟陆警长做过军火买卖。”
“你帮主不干净。”沈砚清翻到下一页,“但你看这里——民国十五年腊月,收陆记大洋两千,沈记航运股三成转陆记名下。这笔钱是陆警长给我爷爷的,买的是沈家航运的股份。你娘出事的时间,跟这笔股转正好对上。”
“我娘看见他们分钱。”林水瑶声音低下去,“然后就被灭口了。”
沈砚清翻到后面几页,眉头皱起来。从民国十六年正月的账页开始,每一页都被撕掉了半截,只剩装订线的残边。他数了数,撕掉的页数不少,至少还有四五页的厚度。
“你爹把后面几年全撕了。”林水瑶说。
“撕下来的页上肯定有更要命的东西。”沈砚清合上账册,“陆警长的军火买卖、沈记航运的股份转移、你娘的死——这些都在十五年底之前。十六年往后,我爹记了什么?”
“十六年八月,你家出事。”林水瑶提醒他。
“对。所以十六年正月的账页开始被撕,说明正月里发生了什么事,让我爹决定把账页藏起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了个缝往外看,“你姨妈说能帮我们打听事?”
“姨妈在桐庐开了十几年茶棚,三教九流都认识。你想打听什么?”
“民国十六年正月前后,谁来过桐庐。或者桐庐有谁跟长河镇沈家有关系。”
林水瑶下楼去问。沈砚清在屋里来回踱了几圈,又从皮箱夹层翻出那半本残页,跟原本比对。残页上记的是十五年的账,正好能跟原本第五到第二十页对上。但残页边缘有撕裂痕迹,跟原本的装订线对不上——残页是从另一本账册上撕下来的,不是这一本。
他父亲做了两本账。一本在沈家地窖,记到十五年底;另一本只记十六年正月的关键条目,被他父亲撕下来带在身上,灭门夜攥在手里那张纸,说不定就是其中一页。
“沈砚清!”林水瑶在楼下喊,声音带着急,“下来!”
他跑下楼。茶棚角落坐了个老头,穿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脚边搁着根扁担。林水瑶站在老头旁边,脸色不太对。
“我姨妈说,这人前几天来喝过茶,说是从长河镇逃出来的,想搭船去杭州。”林水瑶压低声音,“他以前在沈家做过事。”
沈砚清走过去坐下,给老头倒了碗茶。老头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眯了眯,忽然嘴唇哆嗦起来:“你是……砚清少爷?”
“你认得我?”
“我给你家撑过三年船。”老头把茶碗捧住,手指骨节粗大,“你小时候坐我船,老爱拿竹竿捅河里水草,你爹每回都骂你。”
沈砚清想起来,沈家船队里确实有个姓周的老船工,话不多,但撑船手艺最好,过险滩从不出错。
“周叔。”他叫了一声。
老头眼圈红了:“少爷,你活着就好。你爹那年让我跑,说长河镇要出事,让我别回去。我在外头躲了三年,靠挑担卖菜过日子。”他抹了把脸,又说,“你爹出事前几天,把一样东西交给我,说要是沈家出事,让我想办法交给能主事的人。我一直没找到人,就自己藏着了。”
“什么东西?”
“一个铁盒子。”周叔把扁担横过来,从扁担空心处抽出个油纸包,“你爹说,里头是他从沈家老宅带出来的,放在暗格里怕被搜走。他说这东西能保命,也能要命。”
沈砚清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页撕下来的账页,纸张跟地窖账册一模一样,边缘是撕痕,跟他手里的残页对得上。账页上记着十六年正月的三笔往来:一笔是陆警长收长河帮大洋一万二,用于“购置水雷”;一笔是沈记航运股全部转给陆警长名下;第三笔没写金额,只写了一行小字:“陆欠沈家十七条人命,立字为据,画押为凭。”
落款是陆警长的签名和一枚红指印。
“这是他自己写的?”林水瑶凑过来看。
“应该是。我爹逼他写的,或者拿什么把柄换来的。”沈砚清把账页收好,“有了这个,陆警长在省城都有人保不住他。”
第八章 厨娘现身
周叔带来的账页让事情有了大进展,但沈砚清和林水瑶都知道,光凭几页账纸不够。陆警长在临安县经营多年,上头有人,真要告倒他,得有活人证。
“你爹当年说,沈家厨娘看见了整件事。”林水瑶说,“我查了三年,只查到她从后窗跑了,跑去了哪里不知道。”
“周叔可能知道。”沈砚清又下楼去找老船工。
周叔果然知道:“厨娘姓孙,叫孙巧娘。出事那晚她从后窗跳进河里,水瑶丫头撑船接的她。后来她往西跑了,说是去富阳投亲。前两年我在富阳卖菜,碰见过她一回,她在富阳城南菜市帮人杀鱼。”
“她现在还在富阳?”
“应该在。去年还在。”周叔叹了口气,“但她不一定肯见你。她这些年怕得要死,见着长河镇来的人就躲。”
第二天一早,沈砚清和林水瑶坐船去富阳。姨妈给带了几个茶叶蛋和一包烧饼,又塞给林水瑶一把铜板:“路上花。别让陆警长的人认出来。”
富阳城南菜市在江边,腥气重,鱼摊一个挨一个。沈砚清跟林水瑶装作买鱼的夫妻,挨着摊子问过去。问到第三个摊子,一个蹲在杀鱼盆边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手里刀没停,唰唰刮鳞,但沈砚清注意到她刮鳞的手抖了一下。
女人四十来岁,圆脸,眉梢有道旧疤,围裙底下露出半截蓝布衫——跟沈家老宅当年发的工服一个颜色。
“孙婶。”沈砚清蹲下来,压低声音,“我是沈砚清。沈家老三,小时候你老给我蒸桂花糕。”
女人刀停了。她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眼睛慢慢红了,又硬生生忍住,左右看了一眼:“走。后头说。”
她把鱼摊交给旁边摊主照看,带他们绕到菜市后面的小巷里。巷子尽头是间破瓦房,门口晾着小孩衣裳。她把门关上,转身就跪下了:“少爷,我对不起沈家。那晚我看见杀人了,我没喊,我跑了。”
沈砚清扶她起来:“孙婶,你慢慢说。”
厨娘坐凳子上,两只手绞着围裙,把三年前那晚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她说的跟林水瑶看见的能对上:后半夜,一群人从后门进来,穿黑衣,领头的拿了把长刀。她听见堂屋有摔东西的声音,又听见沈老太爷喊了一句“砚清快跑”。她吓得从后窗跳进河里,游到对岸,看见乌篷船上有人接应,那人拿竹篙把她拉上船,说了句“往西跑,别回头”。
“那个撑船的就是她。”厨娘指了指林水瑶,“我记得她眉梢那颗痣。”
“孙婶,杀人的领头的,你看清脸了吗?”沈砚清问。
“没看清脸。他蒙着面。”厨娘忽然抓住沈砚清的手,声音压得更低,“但少爷,有件事我憋了三年。那天晚上我跳窗之前,看见他掉了个东西在地上。后来没过几天,我听说长河帮跟沈家的事,说是帮里的人干的。我不信,因为我认得那个掉的东西——”
“半枚铜钱?”
“对。但铜钱不对。”厨娘说,“我男人以前在沈家账房当差,见过长河帮的信物。帮里用的铜钱是真乾隆通宝,边缘磨损自然。可那天晚上掉的那半枚,我瞄了一眼,边缘锯口太齐整,像是新锯的。我男人说,帮里的铜钱都是整枚收着,不会锯开用。那半枚铜钱是有人故意做的,专门拿来栽赃。”
林水瑶从怀里掏出那半枚铜钱,递到厨娘面前:“孙婶,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厨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点头:“就是它。锯口发白,没生锈,是新茬子。”
“可这铜钱是我在沈家后窗底下捡的。”林水瑶声音发紧,“那晚我亲眼看见穿警服的人掉出来的。”
“那就对了。”厨娘拍了一下大腿,“凶手穿警服,拿假铜钱栽赃长河帮。长河帮跟沈家有旧账,出了事镇上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帮里寻仇。陆警长这手玩得毒——先把事推到长河帮头上,他躲在后面收沈家产业。”
沈砚清跟林水瑶对视一眼。三年前那晚的拼图,现在全对上了。
厨娘又想起一事:“少爷,你爹出事前三天,让我把灶间后面的酱缸搬开,说底下有东西要收好。我帮他搬的时候看见地窖里搁了个铁盒子。后来你爹让我别跟任何人提,我就没敢说。”
“地窖我们已经找到了。”沈砚清握住她的手,“孙婶,你愿不愿意回长河镇做证?指认陆警长。”
厨娘哆嗦了一下,摇头:“我不敢。我还有个闺女在富阳念书,陆警长手长得很,万一……”
“你不用马上回去。”林水瑶接话,“等我们把路铺好,你再来。这段时间我们给你留钱,你换个地方住。陆警长的人不会找到你。”
厨娘犹豫了半天,最后点了头:“行。但你们得答应我,我闺女不能出事。”
“我拿命保。”沈砚清说。
第九章 追到邻县
从富阳回桐庐的水路上,林水瑶一直没说话。快到桐庐码头时她才开口:“沈砚清,那半枚铜钱的事,我之前没全跟你说实话。”
“哪部分?”
“我说我亲眼看见穿警服的人掉的铜钱,其实那天晚上天太黑,我只看见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影从后门出来,掉了个东西在地上。我等他走了才去捡,捡的时候手抖,没顾上看铜钱是新是旧。”她攥着竹篙,“我怕跟你说了实话,你就觉得我这证人没用。”
沈砚清坐在船板上,想了想:“你不说我也查出来了。铜钱锯口是新的,你一个九岁丫头,黑灯瞎火捡的,分不清新旧很正常。”
“你不怪我?”
“你藏了三年,没把这铜钱交给林啸天换好处,已经够意思了。”
林水瑶哼了一声,把竹篙往水里一戳:“算你还有良心。”
船到桐庐码头,还没靠岸,林水瑶脸色就变了。码头石桩上多了几个生面孔,穿短打,腰里别着东西,眼睛盯着来往船客。
“陆警长的人。”她低声道,“姨妈茶棚那边不知道有没有事。”
两人没走正码头,把船泊在下游半里地的野渡口,穿过竹林绕到茶棚后巷。姨妈正在灶上忙活,看见他们回来,脸色明显松了口气,又马上绷起来:“你们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来问。两个男的,说是查户口的,问茶棚里最近有没有住过生人。我说没有,就我和几个老茶客。他们翻了一圈走了,但走之前往巷口贴了张告示。”
沈砚清去看告示。告示上印着“查缉通缉犯”五个大字,画了两幅画像——一幅是他的脸,一幅是林水瑶的,底下写着“涉嫌通匪、纵火、拒捕,有知情者报临安县警务处”。画像画得不太像,但他礼帽压眉骨的侧脸轮廓和林水瑶眉梢那颗痣都画出来了。
“这画师手艺不咋样。”林水瑶凑过来看了一眼,“把我画得像只猴。”
“别管像不像。”沈砚清把告示撕下来卷好,“有人看见就会报,桐庐不能待了。”
两人上楼收拾东西。沈砚清把账册、残页、周叔给的油纸包全塞进皮箱夹层,又把柯尔特检查了一遍。林水瑶在隔壁收拾,忽然探出头:“沈砚清,你过来看。”
他从窗户望出去。茶棚后巷巷口,两个短打男人正跟姨妈说话,其中一个手里举着画像,对着姨妈比划。姨妈摆手摇头,一副“没见过”的样子。但短打男人没走,反而往茶棚里走。
“走。”林水瑶把包袱往肩上一甩,“从后窗跳,槐树过去是隔壁豆腐坊的屋顶,下去就是小河汊。我姨妈能拖他们一会儿。”
沈砚清拎起皮箱翻出后窗。林水瑶动作更利索,踩着槐树枝荡到豆腐坊屋顶,又从屋顶滑到小河汊边。沈砚清跟在她后头,皮鞋在瓦片上打了个滑,差点摔下去,被她一把拽住后领。
“你那皮鞋能不能换换?跑路穿什么皮鞋!”
“下次换。”
两人跳上藏在河汊里的乌篷船。林水瑶竹篙一撑,船从窄巷的河道里钻出去,绕到桐庐城北的芦苇荡里。背后传来茶棚方向的一阵吵嚷声,但没人追来——姨妈大概还在发挥她骂街的本事。
“去哪?”沈砚清问。
“回长河镇。”
“陆警长在镇上报复怎么办?”
“不回镇里。回长河帮码头。”林水瑶把竹篙撑得飞快,“帮主那边有回信了。我走之前托姨妈递了信,帮主说让我们回去,他有话当面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拿帮里的名声替外人办事。”她扭头看了沈砚清一眼,“到时候你得帮我说句话。帮主信不过你,但你要是把账册拍他面前,告诉他陆警长当年怎么栽赃长河帮的,他兴许能听进去。”
沈砚清把皮箱搁在膝盖上,拍了拍:“账册、残页、陆警长亲笔写的认罪字据、厨娘的口供,都在这里头。你帮主只要不瞎,就知道该帮谁。”
第十章 回长河帮摊牌
船到长河帮码头时天已经擦黑。码头上灯火通明,比上回沈砚清来的时候多了两倍人手,每条货船船头都挂了双马灯,帮众腰里别着家伙,来回巡走。林水瑶把船靠岸,刚系好缆绳,就有两个帮众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水瑶姐,帮主在正堂等你。让你一个人进去。”
林水瑶看了沈砚清一眼。沈砚清把皮箱递给她:“东西你带进去。我在外头等。”
“不行。帮主说了,姓顾的也来。”帮众补了一句,“但家伙得留下。”
沈砚清把柯尔特掏出来交给帮众。林水瑶要开口,被他按住:“你帮主的地盘,按你帮主的规矩来。”
正堂设在码头后面的关帝庙里。林啸天坐在关帝像底下,面前摆着条案,条案上搁着一摞信纸——是林水瑶从桐庐递回来的信。他手里没抽水烟,换了一壶茶,但一口没动。
“水瑶。”林啸天开口,声音压得低,“你从小在我眼皮底下长大,我供你吃穿,教你本事。你倒好,拿帮里的名声替外人办事,还让陆警长的人追到桐庐去,闹得满城贴画像。”
“帮主,我没替外人办事。”林水瑶把皮箱往条案上一放,打开夹层,把账册、残页、油纸包一样样摆出来,“我替帮里洗冤。沈家灭门案的黑锅,咱们背了三年。真正的凶手是陆警长,这些东西能作证。”
林啸天翻了翻账册,又看了陆警长亲笔写的认罪字据。他手在“陆欠沈家十七条人命”那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哪来的?”
“沈家地窖挖出来的,周叔藏了三年送来的。”林水瑶指了指沈砚清,“他是沈家独子,三年前被他爹从后窗塞出来,我撑船接的他。帮主,您当年跟陆警长做过军火买卖,账上记得清楚。陆警长血洗沈家,一是吞沈家航运,二是灭口——沈老太爷知道太多他跟您之间的往来。”
林啸天把茶壶盖揭开又盖上,反复了好几回。庙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河水的哗哗声。
“水瑶,你知不知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拿着这本账去省城告他,他也能反咬一口,说我跟他合伙走私军火。账上‘林啸天经手’四个字,够我蹲十年大牢。”
“所以不能光告状。”沈砚清开口,“得让他先动手,把事情闹大,闹到省里压不住,自然有人来查他。他查了,您就是污点证人,不是主犯。”
林啸天抬眼看他:“你说得轻巧。闹大?怎么闹大?”
“陆警长在桐庐贴了通缉令,说明他已经急了。他急,就会出错。”沈砚清往前一步,“帮主,您只要做一件事——把沈家暗账在您手里的风声放出去。陆警长听到,一定坐不住,要么派人来抢,要么先下手对付您。他先动手,咱们再把他动手的证据递到省城。他不动手,风声越传越广,省城那边也会有人来问。”
林啸天盯着沈砚清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你小子比你爹胆子大。”
“我爹胆子小,所以被他害死了。”沈砚清声音没起伏,“我不想走他的路。”
林啸天把账册合上,往条案上一拍:“行。风声我来放。但水瑶不能留在镇上,太扎眼。你俩去城外三里铺我连襟的烧窑场住几天,等陆警长动了再说。”
“帮主,我留镇上。”林水瑶说,“您放风声,陆警长肯定来找您麻烦。我替您盯着码头。”
林啸天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水瑶,你是真不怕死?”
“我娘死在他手里,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她笑了笑,虎牙露出来,“再说,您是我养父,我不盯着谁盯着。”
第十一章 林啸天动摇
风声是林啸天亲自放的。第二天中午,他在镇上最大的茶馆摆了一桌茶,请了几个码头上做生意的老板,席间“不小心”说漏了嘴:“沈家那本暗账,我手里有几页。陆警长要是有兴趣,让他来找我谈。”
话传得飞快。当天下午,陆警长就派了便衣到长河帮码头递帖子,请林啸天去县衙“喝茶”。林啸天收了帖子,没去,回话说“这几天腿疼,走不动路”。
陆警长又派了第二拨人,这回抬了顶轿子来,说“陆局长亲自来接”。林啸天还是没去,回话说“轿子太颠,腿疼受不了”。
到第三天,陆警长亲自来了。
他带了一队便衣,站在长河帮码头对岸,隔着河喊话。林啸天坐在码头这边太师椅上,脚边搁着铜壶,身后站了二十来个帮众。
“啸天兄,何必闹这么僵?”陆警长隔着河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把那几页纸给我,咱们还是好兄弟。当年那笔买卖,我陆某人亏待过你吗?”
“陆局长,当年那笔买卖你没亏待我,可沈家那十七口人,你亏待得挺狠。”林啸天端着茶壶喝了一口,“我林啸天不是什么好人,可栽赃的事我不干。账页在我手里,你要是想谈,自己过河来。”
陆警长脸色变了。他站着没动,身后的便衣手都摸向腰里。
林水瑶蹲在码头边的乌篷船里,手里攥着竹篙,眼睛盯着对岸。沈砚清在船舱里,从板缝里往外看。
“他不敢过来。”沈砚清低声说。
“他知道过来了就回不去。”林水瑶把竹篙攥紧,“但以他的性子,今晚肯定派人来偷。”
果然,后半夜码头起了动静。三条快艇从上游悄悄滑下来,船上人影绰绰,关了灯,靠撑篙走。林水瑶早就安排了人蹲在芦苇荡里,快艇一进码头范围,两边芦苇丛里同时扔出石灰包,河面腾起浓烟。快艇上的人咳成一片,船一歪,有人掉进水里,骂娘声传出半里地。
林水瑶撑船从侧面靠上去,竹篙一挑,把一条快艇的舵板别住了。沈砚清从船篷里探出身子,朝水里扔了个辣椒面包——他白天用细布包好的——正好砸在快艇船头,炸开一团红雾。
“回去告诉陆警长!”林水瑶站在船头喊,“账页在省城也有备份!他抢走这几张没用!”
快艇灰溜溜退回去。林水瑶把船撑回码头,跳上岸时林啸天站在岸上,手里提着马灯。
“行啊丫头。”林啸天把马灯递给她,“今晚这事办得利索。明天你去三里铺,把沈砚清安顿好,再回来。”
“帮主,您这边——”
“我这边你不用担心。陆警长今晚吃了亏,明天肯定写信去省城搬救兵。他搬救兵,咱们也搬。”林啸天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省城水上警察厅一个老朋友的。当年他欠我人情。你拿着我的名帖去省城找他,把账册给他看。他姓赵,是水警厅副厅长,跟陆警长不和。”
沈砚清从船上下来:“赵副厅长靠得住吗?”
“靠不靠得住,看你怎么说。”林啸天把信递给他,“你就说陆警长走私军火、私吞民产、嫁祸帮派,账册、人证都有。赵副厅长正愁没把柄抓陆警长的小辫子,你送上门,他不会不要。”
第十二章 陆警长提前动手
第二天一早,沈砚清和林水瑶正要出发去三里铺,码头哨子忽然响成一片。帮众跑来报信:陆警长带了三十几号人,从镇东头压过来,把长河帮的货栈围了。
林啸天把茶壶一摔:“他等不及了。水瑶,你带沈砚清从后河走,去省城。货栈这边我来顶。”
“帮主!”
“别废话。你留在镇上他抓的就是你。你走了,他抓我,我还有话跟他扯皮。”林啸天把帮主令摘下来塞给她,“你拿着这个,帮里兄弟听你调遣。快去!”
林水瑶攥着帮主令,嘴唇抿成一条线。沈砚清已经跳上乌篷船,把皮箱塞进船舱。她咬了咬牙,跟着跳上船,竹篙往水里一戳。
船刚出后河汊,就听见码头方向传来砸东西的声响和叫骂声。林水瑶没回头,把船撑得飞快,从芦苇荡里绕出去,拐进通往省城的主河道。
“你帮主顶得住吗?”沈砚清问。
“顶不住也得顶。”她声音有点哑,“林啸天这个人,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但沈家出事以后他没出卖过我。这回他站出来了,我不能让他白站。”
船到省城是第二天中午。赵副厅长在省城水警厅办公,门口卫兵拦着不让进。林水瑶递上林啸天的名帖,卫兵进去通报,出来时换了副脸色,请他们进去。
赵副厅长五十来岁,瘦高个,戴金丝眼镜,听完沈砚清的话,把账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林啸天派你来的?”他摘了眼镜擦了擦,“他当年跟陆警长做军火买卖的事,我也知道。你拿这个来告陆警长,不怕我把你也抓了?”
“赵厅长,”沈砚清把厨娘的口供和陆警长亲笔写的认罪字据推过去,“林啸天是污点证人,我代表他来自首。陆警长走私军火、私吞沈家产业、杀人灭口、伪造证据嫁祸长河帮。这四样,够他蹲到死。您抓我,可以;但您抓了我,这些东西就得压在水警厅手里,陆警长在临安继续做他的土皇帝,您这边什么也捞不着。”
赵副厅长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把眼镜戴回去:“你倒会说话。行,东西我收下。但光凭这些不够,得有人证。沈家厨娘,你能带来?”
“能。”
“长河帮码头那边,陆警长已经动手了。我得到消息,他把林啸天扣在县衙,说林啸天‘通匪抗命’。”赵副厅长站起来,“你回去告诉林啸天,让他撑三天。三天后我带人下去查,他要是撑住了,这事就有得谈。”
出了水警厅,林水瑶脸色发白:“三天。帮主在县衙大牢里蹲三天?”
“赵副厅长说的是‘撑三天’,意思是他三天后到。”沈砚清把账册收好,“但陆警长不会等三天。他扣了林啸天,今晚就可能动手把账册的事坐实——逼林啸天画押认罪,或者干脆弄死他在牢里。”
“那我们怎么办?”
沈砚清想了想:“你回长河镇,盯着县衙大牢。我去富阳接厨娘,然后到长河镇跟你会合。赵副厅长那边,三天期限一到,他必须下去,不然我再去省城告他包庇。”
林水瑶点头,转身要走,又站住:“沈砚清。你要是半路跑了呢?”
“我跑什么?”
“你仇也报了,账册也拿到了,厨娘你也找到了。你跑回上海租界一躲,陆警长找不到你,我找谁去?”
沈砚清看着她,忽然笑了:“我跑了,你帮主怎么办?你怎么办?”
林水瑶没说话。
“三天后县衙门口见。”他把皮箱往肩上一扛,“我把厨娘带来,你把林啸天从牢里捞出来。谁也不欠谁。”
林水瑶把竹篙一横:“行。三天后,县衙门口。谁不来谁是孙子。”
第十三章 牢里传信
林水瑶把船撑回长河镇时天刚擦黑。她没走正码头,绕到上游半里地的野渡口,把船藏进芦苇丛,从岸上翻过土坡,摸到镇子北边的豆腐坊后巷。坊主老陈是帮里的老人,见她敲门,二话没说把她让进去。
“帮主怎么样?”林水瑶进门就问。
老陈摇头:“关在县衙大牢,陆警长连夜提审了两回。今早放话出来,说帮主‘通匪抗命’,要送省城。可我打听到,省城那边根本没接到移交公文。陆警长在拖时间。”
“牢里有人吗?”
“有。看牢的老赵是咱们的人,帮主让他递了信出来。”老陈从灶台砖缝里抽出张纸条,上头是林啸天歪歪扭扭的字:“东西藏好,别管我。找赵副厅长,快。”
林水瑶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又问:“陆警长还在镇上?”
“在。他这几天把长河帮码头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账册,气得把帮里几间货栈全贴了封条。现在码头那边有便衣守着,帮里兄弟不敢明着走动。”
“老赵今晚当班?”
“当。”
“告诉他,我夜里去探牢。让他在后墙小门留个缝。”
老陈犹豫了一下:“水瑶,牢里现在关着帮主,陆警长加了双岗。你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不进去。我就隔着墙跟帮主说几句话。”林水瑶把帮主令掏出来给他看,“帮主令在我手里,帮里兄弟现在听我的。你只管递话。”
老陈点头去了。林水瑶在豆腐坊后院蹲到后半夜,老陈回来领路,绕到县衙大牢后墙。后墙窄巷里堆着泔水桶,臭气熏天,正好遮人。老赵果然在小门留了条缝,林水瑶侧身挤进去,里面是间杂物房,隔着木板墙就是牢房走廊。
她拿指节在木板上敲了三下——帮里暗号。过了几息,隔壁传来林啸天的声音,压得很低:“水瑶?”
“帮主,是我。”
“账册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赵副厅长收了,答应三天后下来查。您这边撑住,别认罪。”
林啸天咳了两声,声音有点哑:“陆警长昨晚又来提审,让我在一份认罪书上画押。我没画。他说明天再审,再不画就送省城。水瑶,他送省城是假,半路弄死我是真。”
“他不敢。赵副厅长要下来查,他这时候弄死您,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你当陆警长是傻子?赵副厅长下来查,他弄死我,再拿我当‘畏罪自尽’报上去,死无对证。到时候账册在我手里这件事,他可以反过来咬一口,说是我栽赃他。你们手里剩下的东西,他慢慢收拾。”
林水瑶沉默了一会儿。木板墙那头传来铁链子哗啦响,林啸天大概挪了个位置。
“帮主,您再撑一天。明天晚上我让老赵递点东西进来,您吃了装病,拖到后天。后天赵副厅长一到,您就是活证人,他动不了您。”
“什么法子?”
“闹羊花汁。您喝下去装上吐下泻,老赵报您‘急症’,陆警长总不能不让人看病。看病就得开牢门,开了牢门就好办。”
林啸天在那头笑了一声,嗓子还是哑的:“丫头,你跟你娘一样,鬼点子多。行,递进来吧。”
林水瑶从杂物房原路退出去,老赵把门关好。她摸回豆腐坊,老陈已经备好了闹羊花汁,装在小瓷瓶里,用蜡封了口。
“明天晚上,让老赵想办法递到帮主手里。”林水瑶把瓷瓶交给老陈,“告诉帮主,喝小半口就够了,多了真要出事。”
第十四章 厨娘进城
沈砚清到富阳是第二天清早。他走小路,没敢坐正规渡船,在富阳城外三里地的野渡口上岸,绕到城南菜市后面的小巷。
孙巧娘正在屋里给闺女梳头。闺女七八岁,扎俩小辫,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见沈砚清进来,孙巧娘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
“少爷,你怎么又来了?”
“孙婶,事情闹大了。林帮主被陆警长扣在牢里,陆警长马上要把他往省城送,半路灭口的可能性大。赵副厅长明天到,你得跟我回去做证。”
孙巧娘脸白了:“我、我不是说了等你们铺好路……”
“路铺好了。赵副厅长明天到长河镇查案,只要你当堂指认陆警长,他赖不掉。你的口供加上账册、字据,铁证。”沈砚清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孙婶,我爹当年把账册交给你收着,你就是沈家信得过的人。现在沈家就剩我一个,林帮主在牢里等着,你不去,这事翻不了。”
孙巧娘攥着围裙,指节发白。她回头看了眼闺女,小丫头正睁着大眼睛看她。
“我闺女呢?”
“一块儿走。赵副厅长下来查案,没人敢动证人孩子。你要是怕,我把她送到桐庐我姨妈那边,等事完了再接回来。”
孙巧娘想了半天,把闺女往沈砚清面前一推:“好。我跟你回去。但我闺女不能去长河镇,陆警长认识她。”
“行。先送桐庐。”
当天上午,沈砚清带着孙巧娘和她闺女坐船回桐庐。姨妈在茶棚后门接人,看见孙巧娘,愣了一下:“这不是巧娘吗?当年沈家做事的?”
“姨妈,麻烦您照看她闺女几天。长河镇事了了就来接。”
姨妈点头,把小姑娘领进屋拿糕吃。孙巧娘看着闺女进了屋,深吸一口气:“走。去长河镇。”
两人到长河镇时天已经擦黑。沈砚清没去码头,直接摸到豆腐坊后巷。老陈开门把他们让进去,林水瑶正蹲在后院磨盘边上吃面。
“厨娘带来了?”她抬头看见孙巧娘,把面碗一搁,“孙婶,情况急,我先跟你说清楚。明天赵副厅长到,但陆警长可能会提前动手。帮主在牢里装病,明天上午老赵会报‘急症’,陆警长要是开牢门,我们趁乱把帮主弄出来。牢门不开,就得等赵副厅长到。”
孙巧娘点头:“我跟着你们。少爷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你什么都不用干。”林水瑶给她倒了碗水,“明天你就在豆腐坊待着,等赵副厅长到了,老陈送你去县衙。你只管当堂指认陆警长掉假铜钱的事,别的不用管。”
孙巧娘接过碗,手还在抖,但没再推辞。
第十五章 县衙对峙
第二天上午,老赵从牢里递出消息:林啸天喝了闹羊花汁,上吐下泻,人已经虚脱了,但神志清楚。陆警长得了报,果然来牢里看了一眼,嫌恶地捂着鼻子走了,让老赵“找大夫看看,别死在牢里”。
老赵趁机开了牢门,把林啸天挪到牢房外间的木板床上,门口就剩一个看守。林水瑶得了信,带帮里两个手脚利索的兄弟,从后墙小门溜进去,趁看守打盹,把林啸天背了出来。
林啸天被背到豆腐坊后院时,脸色青白,嘴唇干裂,但还能说话:“陆警长呢?”
“在码头那边封货栈。”林水瑶给他喂了口水,“您先躺着,赵副厅长中午到。”
“赵副厅长到之前,陆警长肯定收到风声。”林啸天咳了两声,“他在省城也有眼线。赵副厅长一动身,他那边就知道了。你得防他狗急跳墙。”
话音刚落,前街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子声。老陈跑进来:“码头那边炸了!陆警长带了人往县衙方向赶,说有人‘劫牢反狱’!”
林水瑶把茶碗一搁:“来得够快。”她扭头看沈砚清,“赵副厅长还有多久?”
“按说中午到。现在才巳时。”
“拖他一个时辰。”林水瑶站起来,“老陈,你带厨娘从后巷绕到县衙正门,堵着门口等赵副厅长。沈砚清,你跟我去前街,把陆警长的人拖在街上。”
“怎么拖?”
“你不是会放烟吗?”她咧嘴一笑,“上回县衙花厅放得挺好。这回街上放,烟越大越好。”
沈砚清从皮箱里掏出剩下的石灰粉和辣椒面,用细布包了五个包。老陈把孙巧娘往后巷领,林水瑶带着沈砚清和几个帮里兄弟绕到前街。
前街已经乱了。陆警长带人从码头方向压过来,沿街砸了几家铺面的门板,说是“搜捕逃犯”。他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提着把短枪,脸色铁青。
沈砚清蹲在街角巷口,点了五个烟雾包的引线,让帮里兄弟分头扔到街两头。烟雾一炸开,整条前街被辣椒石灰粉糊得白蒙蒙一片,咳嗽声和叫骂声混成一团。陆警长的队伍被截成两段,前头的人往前跑,后头的人往后躲,中间隔着一团呛人的白雾。
“陆局长!”林水瑶站在街中段的屋顶上,拿铁皮喇叭喊,“你抓林帮主,说他‘通匪抗命’,有没有省城批文?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街上老百姓和铺面伙计都探出头来看。陆警长在烟雾里捂着嘴,声音发闷:“林水瑶!你劫牢反狱,罪加一等!”
“林帮主在牢里上吐下泻快死了,你的人不给开牢门,我们把人背出来看病,这叫劫牢?”她嗓门亮得很,半条街都听得见,“你陆局长要真有凭据,等赵副厅长来了,当他的面把凭据亮出来!”
陆警长脸色变了。赵副厅长要来这件事,他显然已经知道了,但被林水瑶当街嚷出来,等于把他架在火上烤——老百姓都知道省里要来人查,他这时候动手抓人,事后交代不过去。
正僵着,县衙方向传来汽车喇叭声。两辆黑色轿车从街东头开过来,车头插着省城水警厅的小旗。赵副厅长从车上下来,身后跟了六个水警。
陆警长脸色由青转白,硬挤出笑迎上去:“赵厅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赵副厅长推了推金丝眼镜,“提前说你好把该藏的藏了、该灭口的灭了口?”他扫了一眼街上的白烟,又看了看陆警长手里提着的短枪,“陆局长,你这儿挺热闹啊。当街抓人?抓谁?”
“抓逃犯。长河帮林啸天私吞货物、抗命不遵,今天早上被人劫出牢房……”
“林啸天我带来了。”赵副厅长朝后头一努嘴,老陈正扶着林啸天从县衙正门方向走过来。林啸天脸色惨白,走路打晃,但腰板挺着。
赵副厅长看了林啸天一眼,又看陆警长:“陆局长,林啸天我提走了。省城水警厅要查沈家灭门案,你是涉案人,明天到厅里来一趟,把当年的事说清楚。”他顿了顿,“对了,沈家厨娘也在,明天当堂对质。”
陆警长的脸彻底白了。
赵副厅长扭头朝街角喊:“沈砚清!你躲烟里干什么?出来!你爹的案子,你明天也到堂!”
沈砚清从烟雾里走出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白灰,朝赵副厅长点了下头。他经过陆警长身边时站住了,从兜里掏出那半枚铜钱,在陆警长眼前晃了一下。
“陆局长,这东西你认得吧?”他笑了笑,“明天县衙见。”
第十六章 公审对质
县衙大堂临时改成了问案的地方。赵副厅长坐正位,旁边搁了把太师椅给陆警长,陆警长没坐,站在堂下,手里还攥着那两颗核桃,但盘得明显快了,咔嗒咔嗒响个不停。
堂下挤满了人。长河帮的兄弟站了一排,林啸天靠在椅子上让老陈扶着,脸色蜡黄但眼睛亮着。沈砚清站在左边,林水瑶站右边,中间是孙巧娘,手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
赵副厅长把账册、残页、陆警长亲笔认罪字据、周叔交来的油纸包一样样摊在桌上,拿镇纸压好。
“陆局长,沈家灭门案,民国十六年八月十七夜里,沈家十七口人被杀,房屋被烧。当时你报的案由是‘长河帮寻仇灭门’。现在这些证据指向你本人,你有什么话说?”
陆警长把核桃往桌上一搁,脸上挤出笑:“赵厅长,您大老远跑来,就信这几个人的一面之词?林啸天跟我有旧怨,沈家这小子在外头躲了三年,谁知道是不是被长河帮收买了来栽我赃?至于那本账册,我见都没见过。”
“没见过?”赵副厅长拿起那页认罪字据,“这上头签名和手印是你的吧?‘陆欠沈家十七条人命,立字为据,画押为凭’,这笔迹你自己认不出?”
陆警长瞄了一眼,面色不变:“伪造的。我陆某人在临安干了十几年警务,想攀咬我的人多了去了。赵厅长,您得防着有人做局。”
赵副厅长推了推眼镜,没接话,转头看孙巧娘:“孙氏,你说。”
孙巧娘腿抖了一下,林水瑶在她腰后轻轻托了一把。她深吸一口气,开口:“我是在沈家做了八年厨娘。出事那晚,后半夜,我听见堂屋有响动,从后窗往外看,看见一群人从后门进来,穿黑衣,领头的拿把长刀。我吓得跳窗游到河对岸,有人撑船接我。”
“接你的人是谁?”
“她。”孙巧娘指了指林水瑶,“长河帮的林水瑶。她让我往西跑,别回头。”
“领头的穿黑衣,你看见脸没有?”
“蒙着面。但他掉了个东西在地上,我瞄了一眼。”孙巧娘从怀里掏出那半枚铜钱,双手递给赵副厅长,“就是这个。我男人以前在沈家账房当过差,见过长河帮的信物。帮里的铜钱都是整枚的,不会锯开用。这半枚锯口发白,是新茬子,明显是有人特意做的,拿来栽赃。”
赵副厅长翻看铜钱,又递给旁边的随从记录。他转向陆警长:“陆局长,你说这铜钱没见过。可据沈砚清和林水瑶所述,这半枚铜钱是灭门夜从你私宅翻出来的。林水瑶在沈家后窗底下捡的,亲眼看见穿警服的人掉出来的。你怎么解释?”
陆警长笑了一声:“赵厅长,您听听,她九岁丫头片子,黑灯瞎火,捡了枚破铜钱,藏了三年,就说是从凶手身上掉的?那我说这铜钱是她自己锯的、自己扔的,栽给我,行不行?”
林水瑶开口:“陆警长,你说铜钱是我自己锯的。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铜钱是从你私宅樟木箱里搜出来的?箱子封条日期是沈家案发后半个月,封条底下露着沈家老宅的旧匾边角。你把沈家的东西搬到你私宅,半个月后才补封条,那半个月里你翻出了什么、又放进去了什么,要不要我把樟木箱里其他东西也列个单子?”
陆警长盘核桃的手停了。他没想到林水瑶进过私宅,还记住了箱子的细节。
“还有。”沈砚清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几页从周叔手里拿到的账页,“这是我爹临死前交给船工周叔的。上面有你签的字、画的押。‘陆欠沈家十七条人命,立字为据’,你说是伪造,那咱们当场验笔迹。赵厅长带了省城的人,验笔迹不难。”
陆警长不笑了。他把核桃揣进兜里,站直了身子:“赵厅长,我要求单独跟您谈谈。有些事,牵扯到省里的人,当着这么多人不方便说。”
赵副厅长看了他一会儿:“行。等堂上问完,你跟我单独说。”
第十七章 陆警长反咬
单独谈话设在县衙后堂。赵副厅长坐在椅子上,陆警长站在他对面,中间隔了张茶几。门关着,外头留了两个水警。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谈了不到一炷香,后堂门就开了。赵副厅长出来时脸色不太好,陆警长跟在后面,脸上又挂回了笑。
赵副厅长回到大堂,坐回正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陆局长说,当年沈家灭门案,他确实是知情者。但他不是主谋。”
堂下一阵骚动。林啸天撑着椅子扶手坐直了,沈砚清脸色沉下来。
“他说主谋是林啸天。”赵副厅长看了林啸天一眼,“陆局长说,林啸天当年跟沈老太爷因为航运股份翻脸,林啸天买凶灭门,事后嫁祸给警务处。他陆某人发现真相后,被林啸天拿军火买卖的把柄要挟,不敢声张。为了自保,他才伪造了那半枚铜钱和账页,想把水搅浑。”
“放屁!”林水瑶从堂下站起来,“帮主要是买凶灭门,三年前灭完门,他为什么还把沈砚清接回自己地盘?为什么这三年一直扣着我不让我把铜钱交出去换好处?他真想灭口,当年把我和沈砚清一块儿弄死不就完了?”
赵副厅长抬手往下压了压:“别急。陆局长还说了,林啸天昨天‘急症’是装的,是闹羊花汁喝出来的苦肉计。目的是让林水瑶有机会劫牢,然后好栽他陆某人的赃。”
林啸天咳了两声,嗓子还是哑的:“赵厅长,我装病是真的,但苦肉计是假的。我不装病,陆警长在牢里就把我弄死了。他说我买凶灭门,证据呢?拿不出来就是攀咬。”
赵副厅长点头:“陆局长说他手里有证据。但证据不在长河镇,在他省城一个朋友那儿。他愿意带人去取。”
沈砚清忽然开口:“赵厅长,不能让他去省城。”
“为什么?”
“他省城那个‘朋友’,八成是当年帮他伪造铜钱的人。他这时候说要去找证据,实际是去串供,或者干脆趁路上跑了。”沈砚清走上前,“您要查,就在长河镇查。他私宅樟木箱里的东西、他警务处档案柜里的卷宗、他银行账户的流水,这些都在眼皮底下。他跑不了,证据也跑不了。”
赵副厅长想了想:“行。不去省城。陆局长,你那个朋友叫什么,住哪儿?我派人去请。”
陆警长脸色变了:“赵厅长,这……人家不一定肯来。”
“不肯来?那好办。我以省城水警厅名义下传票,他不来就是抗命。”赵副厅长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陆局长,你提的这个‘林啸天主谋’的说法,我记下了。但你要拿证据出来。拿不出来,你那些事我就得按沈砚清说的查。查出来什么算什么。”
陆警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第十八章 半枚铜钱定案
赵副厅长派人去省城请陆警长那个“朋友”,人没请来,但带回了更硬的东西——陆警长在省城银行的存款单,户头化名“陆记”,存了大洋三万六,存取日期跟账册上沈家航运股份转移的时间对得上。还有一份陆警长跟外地军阀往来的电报底稿,压在省城电报局存档里,上写“枪十二支已付,余款下月结”。
赵副厅长把这两样东西拍到陆警长面前时,陆警长不盘核桃了,也不笑了。
“陆局长,你那个朋友不肯来,但这些东西我调出来了。”赵副厅长指了指存款单,“三万六,你一个县警察局长,月俸多少?二十块大洋。不吃不喝攒一百五十年才攒得出来。这钱哪来的?”
陆警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有这半枚铜钱。”赵副厅长把它举起来对着光,“你说林水瑶自己锯的。可锯口锈迹是新的,铜钱本体锈是旧的——旧铜钱新锯口,说明这铜钱是有人拿旧钱锯开当信物,专门做出来栽赃的。谁会做这种事?当然是想嫁祸长河帮的人。谁想嫁祸长河帮?你陆局长。”
陆警长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太师椅上。
“我最后问你一句。”赵副厅长把铜钱搁回桌上,“沈家十七条人命,你认不认?”
堂上静了十几息。陆警长忽然笑起来,笑到最后嗓子发干,咳了两声,把兜里那颗核桃掏出来搁在桌上:“赵厅长,我认。但你也别得意。这事牵扯到省里几个人,你一个副厅长,动我容易,动上头的人,你试试。”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赵副厅长一挥手,“下了他枪,押到省城看守所,明天往厅里送。”
两个水警上来把陆警长的短枪下了,架着胳膊往外拖。经过沈砚清身边时,陆警长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低声说了句:“沈家小子,你爹当年要是不藏那本账,乖乖把航运线让出来,你全家现在还好好的。”
沈砚清没说话。等陆警长被拖出门,他才从桌上拿起那半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林水瑶。
“你的东西,还你。”
林水瑶接过铜钱,看了看,忽然往地上一扔,抬脚踩进泥地里。
“不要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娘看见了它三年,我也藏了它三年。现在仇报了,这东西该回泥里去了。”
沈砚清看着她踩进泥里的铜钱,没说话。堂上的人陆续散了,林啸天被老陈扶起来,经过沈砚清身边时停了一步。
“姓沈的,你欠帮里那三百块大洋,不用还了。”他咳了两声,“但水瑶这丫头你打算怎么办?她替你跑了这么多路,你拍拍屁股回上海?”
沈砚清看了一眼林水瑶。她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拨拉那枚踩进泥里的铜钱,虎牙咬着下嘴唇,像在琢磨什么。
“我暂时不走。”他说,“沈家老宅要修,航运线要收回来。事情多着呢。”
林啸天哼了一声:“修房子收航运,跟水瑶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沈砚清蹲下来,跟林水瑶平齐,“你帮主问咱俩的事,你怎么说?”
林水瑶头也不抬:“我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先去把码头货栈的封条撕了。帮主,封条上盖的是警务处的章,现在陆警长垮了,这封条作不作数?”
林啸天大笑,笑得直咳嗽:“作数个屁!撕了撕了!”
林水瑶这才站起来,把树枝往地上一扔:“沈砚清,你别以为仇报了我就欠你的。码头上干活你得出力,我可不养闲人。”
“我药箱里还有两瓶化学药水,能配杀虫剂,码头仓库年年闹虫,用得上。”
“那还差不多。”
第十九章 重修老宅
陆警长被押到省城后的第三天,沈砚清回了沈家老宅。
老宅前院的焦土被帮里兄弟清理了大半,塌掉的房梁码在墙根当柴火,碎瓦片堆在角落拿油布盖着。灶间后面的地窖口重新拿石板盖好,边上立了块木牌,林水瑶拿红漆写了四个字:“挖过了,空”。沈砚清嫌不好看,把木牌翻过来,在后面写了“沈家旧基,闲人勿近”。
“你这个字比我强不到哪去。”林水瑶蹲在墙头嗑瓜子,看着他写字。
“你下来,拿把扫帚把前院扫扫。”
“我是你雇的伙计?”
“你是我欠了三百块大洋的债主。”沈砚清头也不抬,“债主帮忙扫个院子,不过分吧?”
林水瑶骂骂咧咧跳下墙头,到底还是找了把竹扫帚,哗哗扫起碎瓦来。扫到东厢北角时,她忽然停下,拿扫帚尖戳了戳地面:“沈砚清,你过来看。”
他走过去。东厢北角的地面塌了一块,露出底下半截青砖墙,墙根有排小洞,洞口的砖是新茬子。他蹲下拿手一摸,砖缝里塞着油布角。
“地窖之外还有一个暗格。”他拿铁铲撬开砖块,从洞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张发黄的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数目。最上头一张写的是“沈记航运股分册”,底下列着从民国十年到十五年的股东名字和股份占比,其中“陆记”两个字出现了七八次,每次后面跟着不同的化名。
“他拿化名分散持股。”沈砚清一页页翻,“陆警长从民国十年就开始往沈家航运里掺沙子了。我爷爷知道这事,但没管,因为陆警长给他行方便——码头上查私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爷爷也不是什么干净人。”林水瑶说。
“我知道。”他把那几张纸叠好收进怀里,“所以沈家的航运线要收回来,但不能按老路子走。我爷爷那套官商勾结的玩法,不能再用了。”
林水瑶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扫地。
到傍晚,前院清出了半块平地。沈砚清在废基上画了张草图,打算先盖三间正屋、两间厢房,灶间和柴房往后放。帮里兄弟来问要不要帮忙,他摇头:“你们帮主那边码头货栈刚解封,事多,先忙那边的。我这儿不急。”
林水瑶把扫帚往墙根一杵:“你出钱雇人,我帮里兄弟给你干活,工钱日结。我负责监工。”
“你监工?你又不让我拖欠工钱,又拿帮里人干活,两头占便宜。”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沈家老宅前院那块地,当年是帮里兄弟帮你爹修码头换来的,你爷爷拿股份抵的工钱。现在地契上写的是沈家名,可帮里兄弟出了力,你不能白占。”
沈砚清把草图折起来:“行。码头修好之后,帮里兄弟运货走沈家航运线,运费减三成。”
“减三成?你打发叫花子?”
“减五成。再少我自己要喝西北风了。”
林水瑶想了半天,伸出巴掌:“成交。但我得盯着你,免得你回头反悔。”
第二十章 码头账目
沈家老宅动工的同时,沈砚清接手了沈记航运的账目。码头货栈解封后,他翻出三年的流水账,发现陆警长吞掉的只是明面上的货栈和几条船,暗里还有几笔被转到“陆记”名下的股份,是通过镇上钱庄走账的。钱庄掌柜姓吴,是个戴瓜皮帽的老头,见沈砚清来查账,笑得一脸褶子:“沈少爷,这笔账年头久了,柜上伙计换了好几拨,底单不一定找得着。”
“找不着底单,就把存根给我看。”沈砚清坐在钱庄柜台前面不走,“存根也对不上,我就请赵副厅长派人来查。你钱庄跟陆警长的账,赵副厅长正愁没处查呢。”
吴掌柜的笑僵在脸上,转身进后柜翻了半天,搬出一摞发黄的存根。沈砚清一张张对,发现陆警长从民国十三年到十六年,通过钱庄往“沈记航运”里注了七笔款子,每笔都不大,但加起来把沈家股份稀释了两成多。
“这七笔款子,经手人是谁?”
吴掌柜翻到存根背面,上头签着“沈砚清”三个字。
“这签名不是我写的。”沈砚清把存根翻过来对着光看,“笔迹是模仿的。你看这个‘清’字,三点水写成了竖心旁,我从来不会写错。”
吴掌柜汗下来了:“沈少爷,这是陆局长当年派人来办的,说您在外头留洋,委托他代管股份,让我按手续走……”
“我不追究你。”沈砚清把存根收好,“但这七笔股份,你得原样转回沈记名下。转不回来,我就拿这些存根去省城,连你钱庄一起告。”
吴掌柜连声答应。出了钱庄,林水瑶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两串糖油果子,递给他一串:“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七笔股份,够把码头那几条船赎回来。”他咬了口糖油果子,糖稀粘了牙,“你那边帮里账目怎么样?”
“帮主把码头账目交给我管了。”她表情有点古怪,“我查了三天,发现帮里这几年明面上做漕运,暗里还有几笔走私生意。帮主没瞒我,他说当年跟陆警长合伙做的,现在陆警长垮了,这些生意不能续,但尾款还没结清,对方可能找上门来。”
“什么货?”
“烟土和军火。烟土主要是走安徽那条线,军火是走省城往南。”她压低了声音,“货已经交出去了,但尾款压在对方手里,对方是省城一个姓钱的商人,跟陆警长是拜把子兄弟。陆警长进去之后,姓钱的扣了帮里三船货,说‘要货可以,让林啸天亲自来谈’。”
“你帮主不能去。”
“当然不能去。姓钱的摆明了是设局,帮主去了就回不来。”林水瑶把糖油果子吃完,竹签子往河里一丢,“我打算替帮主去。”
沈砚清站住了:“你替帮主去?你知不知道姓钱的是什么人?”
“知道。省城做军火生意的,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打手,明面上开绸缎庄,暗里跟军阀有往来。”她把糖油果子纸袋揉成一团塞进他手里,“但我得去。帮里三船货压在他手里,那批货值五千多大洋,帮里兄弟半年的工钱都在里头。”
“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干什么?你又不会打架。”
“我会放烟。”沈砚清把纸袋扔进垃圾桶,“而且你帮主不是让我出工钱吗?我出工钱,总得知道货去哪儿了。”
林水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去。但到了省城你得听我指挥,不许自作主张。”
“成交。”
第二十一章 省城讨货
姓钱的绸缎庄开在省城最热闹的北门大街,门面三间宽,里头摆的全是苏绣和杭绸。沈砚清和林水瑶扮成采买绸缎的客商,进门就说要订五十匹妆花缎。伙计把他们让到后堂,上了茶,说“钱老板在后头算账,二位稍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钱老板出来了。四十来岁,矮胖,穿一身酱色绸袍,手指上戴了三个金戒指,笑呵呵地坐下:“二位要订妆花缎?五十匹?这可不是小数目。”
“我们是长河镇沈记航运的,想跟钱老板谈笔生意。”沈砚清把订货款单推过去,“另外,帮里那三船货,钱老板扣着不发,我们帮主让我来问问,尾款怎么结。”
钱老板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眯了:“林啸天让你们来的?他自己怎么不来?”
“帮主腿疼,走不了远路。”林水瑶接话,“钱老板要是非等帮主亲自来,那三船货我们先不要了。反正那批货的买家是安徽那边的,我们直接找买家谈,绕开钱老板,省一笔中间费。”
钱老板的笑僵了一下。安徽那条线的买家确实是他联系的,绕开他直接谈,他这中间人就白干了。
“水瑶丫头,你帮主没教过你规矩?”他把茶碗搁下,“那三船货是我跟你们帮主合伙做的,货到了我这儿,尾款结清之前货不能动。这是规矩。”
“钱老板,我查了帮里的账。”林水瑶从包袱里掏出账本翻到其中一页,“这批货的尾款,帮里已经付了四成给陆警长,另外六成压在您这儿。陆警长现在进去了,那四成算谁的?”
钱老板眼神闪了一下:“陆警长进去,那是他的事。我这边六成尾款结清,货就是你的。”
“行。六成就六成。”沈砚清把银票掏出来拍在桌上,“这是三千大洋。钱老板点一下,点完我们装货。”
钱老板看着银票,没动。他靠在椅背上,胖手指敲着桌面:“沈少爷倒是爽快。不过有件事得说清楚——陆警长进去之前,跟我打过招呼,说长河帮那批货要压着,等他出来再放。我要是让你们把货拉走了,陆警长出来找我麻烦怎么办?”
“陆警长出不来了。”沈砚清把省城水警厅的公文抄件搁在银票旁边,“赵副厅长已经把案子递到省高检,陆警长在里头翻不出浪来。钱老板是生意人,跟谁做买卖不是做?跟陆警长做,货压着、钱压着、风险压着。跟我们做,钱货两清,以后安徽那条线我们直接走,不走中间人。”
钱老板盯着公文抄件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把银票收进抽屉里:“行。货在城西码头三号仓,你们拿提货单去装船。不过我多句嘴——陆警长进去之前,给省城不少人写过信。你们这案子,未必就板上钉钉了。”
林水瑶接过提货单:“钱老板知道信写给谁的?”
“不知道。但我听说省高检里有人接了陆警长的状子,说你们长河帮当年也走私军火,账册上记着林啸天经手。要是这状子立住了,你们帮主也得进去。”
沈砚清跟林水瑶对了个眼神。钱老板话说到这份上,等于卖了个人情——陆警长在省高检有人,正在活动翻案。
出了绸缎庄,林水瑶把提货单往怀里一揣:“先去装货。货装完,我回长河镇跟帮主说,你去省高检打听。分头走。”
“你一个人回去?”
“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你打听你的事。”她走出几步又回头,“沈砚清,你那个化学药水还有吗?给我配两瓶。省高检里要是有陆警长的人,说不定会派人来截货,我路上用得上。”
“有。晚上给你配。”
“再配点那种辣椒石灰包。”她咧嘴一笑,“上回县衙花厅那烟放得挺好,我路上想试试。”
第二十二章 省高检有人压案
沈砚清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省高检。递了状子查询的条子,窗口里的书记员翻了半天,抬头说:“沈家灭门案?卷宗在,但承办人换了,现在归第二科刘科长管。刘科长今天不在,你明天再来。”
“刘科长全名叫什么?”
“刘敬斋。”
沈砚清记下名字,没走,在走廊里蹲了一上午。中午时分,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夹着公文包从侧门出来,门口卫兵喊了声“刘科长”。沈砚清跟上去,在台阶底下截住他。
“刘科长,我是沈砚清,沈家灭门案的苦主。听说案子归您管了,想问问进展。”
刘敬斋五十来岁,瘦长脸,眼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从眼镜上方瞟过来:“沈砚清?赵副厅长递上来的那个案子?”
“对。”
“案子在审,有进展会通知你。你回去等消息。”
“刘科长,陆警长在临安关了三年的大牢,证据确凿,怎么到了省高检还要‘审’?”
刘敬斋把公文包换了个手拎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小伙子,我跟你多说一句。陆警长在临安当了十几年局长,省城这边跟他有往来的人不少。他进来之后,递了好几份申辩状,说你那份账册是伪造的,厨娘的证词是串供的。高检这边得逐条核实,不能光凭你一面之词就定罪。”
“核实要多久?”
“说不好。快则半月,慢则两三个月。”
沈砚清心里一沉。两三个月,够陆警长的人在外头把该串的供串完、该灭的口灭完。
他没再多说,出了高检大门,拐进街角茶馆坐下,要了壶茶慢慢想。刘敬斋这个态度不对——嘴上说“核实”,但话里话外都在给陆警长留余地。陆警长递的申辩状,刘敬斋居然收了,还说要“逐条核实”,这不合常规。常规做法是先审主犯,申辩状留到后头再处理。
要么刘敬斋跟陆警长有旧,要么有人递了话。
他正想着,茶馆门口进来个人,穿短打,戴草帽,径直走到他桌对面坐下。沈砚清一抬头,是老陈。
“陈叔?你怎么来省城了?”
“水瑶让我来的。”老陈压低声音,“她说你一个人在省城,怕你出事。让我带两个兄弟跟着你。”
“货呢?”
“装完了。水瑶昨晚押船往回走了,走的是小路,绕开省城码头检查。她让我告诉你,让你别急着回去,先把省高检这边摸清楚。”
沈砚清把刚才见刘敬斋的事说了。老陈听完,闷头抽了半根烟:“这个刘敬斋,我听说过。当年他在临安县当承审员,跟陆警长喝过几回酒。后来调省城高检,陆警长每年中秋都往省城送东西,说是‘土仪’,谁收的不知道,但刘敬斋是陆警长在省高检唯一一个‘故交’。”
“你确定?”
“临安地面上这点老底子,帮里兄弟打听得到。”老陈把烟掐了,“水瑶还说,让你别硬碰。刘敬斋这个人贪,但胆子小,你手里要是攥着他不敢碰的东西,他能给你让路。”
“什么东西他不敢碰?”
“他儿子。”老陈声音压得更低,“刘敬斋儿子在省城开印刷所,印过几回违禁书刊,被水警厅查过两回,都是赵副厅长压下来的。赵副厅长手里攥着他儿子的把柄,你要是让赵副厅长递个话,刘敬斋不敢不办。”
沈砚清把茶喝完,站起来:“陈叔,你帮我跑个腿。给赵副厅长递个帖子,说我今晚请他在得月楼吃饭,有要事谈。”
第二十三章 林水瑶遇截
林水瑶押着三条货船走小路,第一天平安无事。第二天过青溪口时,岸上芦苇丛里突然响起哨子声,三条小划子从岔河道里窜出来,每条船上站了四五个人,手里提着铁尺和短棍。
“靠岸!查货!”领头的是个疤瘌眼,嗓门粗得很。
林水瑶站在船头,竹篙一横:“青溪口什么时候归你们管了?这是长河帮的船。”
“长河帮?”疤瘌眼咧嘴笑,“你们帮主在牢里蹲着,码头都封了,还有船往外走?我看是私货吧。靠岸,不然砸船。”
林水瑶没废话,从蓑衣底下掏出两个细布包,扬手就往划子上扔。辣椒石灰粉炸开一团白雾,疤瘌眼那边咳成一片,两条划子撞在一起,有人直接栽进河里。第三条划子想绕后,林水瑶竹篙一拨,船尾正对着划子船头撞上去,“砰”一声闷响,划子翻了。
“走!”她冲帮里兄弟喊了一嗓子,三条货船齐刷刷撑篙进主河道。
疤瘌眼在白雾里骂:“林水瑶!你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钱老板说了,这批货压到死也不能让你拉回去!”
林水瑶站在船尾回了一嗓子:“回去告诉钱老板,下回见面,我给他留个整的!”
船跑出半里地,帮里兄弟凑过来:“水瑶姐,钱老板的人怎么知道我们走青溪口?”
“帮里有人递话。”林水瑶脸色不太好看,“走青溪口这条线,只有帮里跑船的老人知道。回去查,查出来谁递的话,按帮规办。”
货船到长河镇码头是第三天傍晚。林啸天拄着拐杖在码头等着,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走路还打晃。看见三条船齐整回来,他点了点头:“货没少吧?”
“一箱没少。”林水瑶跳上岸,“帮主,钱老板的人在路上截了。他们知道我们走青溪口,帮里有内鬼。”
林啸天脸上的笑没了。他拄着拐杖转过身,扫了一眼码头上站着的帮众:“今晚在关帝庙开堂。帮里跑船的、管账的、码头管事的,全到。”
当晚关帝庙里灯火通明,林啸天坐在关帝像底下,林水瑶站他左手边,帮里二十多个骨干分列两排。林啸天把拐杖往地上一顿:“青溪口走船的事,谁往外递的话,自己站出来。站出来我按帮规办,不牵累家小。不站出来,查出来按叛帮处置。”
没人吭声。过了约莫半炷香,管码头西仓的老刘头身子晃了一下,扑通跪下来:“帮主,是我。钱老板的人给了我五十块大洋,说只要把船期递出去就行,没说要截货。我不知道他们要截货……”
林啸天闭了闭眼:“老刘,你在帮里干了十二年。五十块大洋就把你买了?”
“帮主,我闺女病了,抓药缺钱……”
“缺钱你跟我说,帮里什么时候短过你药钱?”林啸天睁开眼,声音不高,“拖下去,按帮规办。从今天起,码头仓管换人,帮里所有走船路线重新排,排完之后只告诉管事的,谁往外递一个字,跟老刘一个下场。”
处理完内鬼,林水瑶把林啸天扶回后堂。林啸天坐下,叹了口气:“水瑶,省城那边有信没有?”
“沈砚清还在省城查。前天递了信回来,说高检有个刘敬斋压着案子,他去找赵副厅长想办法了。”
“刘敬斋?”林啸天皱了皱眉,“这人我打过交道,胆子小,贪。你让沈砚清小心,别硬来。”
“他说他知道分寸。”
林啸天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挺放心他。”
林水瑶把茶端给他,没接话。
第二十四章 看守所里的信
省城看守所里,陆警长关在单人号子。他进来之后,外头的人没少活动——每天有人送饭,饭盒夹层里塞着纸条,纸条卷在筷子芯里,看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天送进来的纸条上写着:“刘已递话,案子压着。赵在活动,得想法子让他腾不出手。林啸天在查内鬼,钱老板的人被水瑶丫头打了。下一步怎么办?”
陆警长把纸条嚼烂咽了,蹲在墙角想了半天。下午放风时,他凑到隔壁号子,敲了两下墙。隔壁关的是个贩私盐的,姓马,跟陆警长是老熟人。
“老马,你下礼拜出去是吧?”
“嗯。陆局长有事?”
“出去之后帮我跑个腿,去城北柳树胡同找姓钱的绸缎庄老板,跟他说两件事。第一件,刘敬斋那边再递五千大洋,让他把案子再压半个月。第二件,让他找几个人去长河镇,盯着林啸天的闺女。不动手,就盯着,盯到她出门走单船的时候再动手。”
“陆局长,盯林水瑶?那丫头精得很。”
“不用你动手,你只管把话带到。”陆警长蹲在墙根底下,拿手指在地上画圈,“还有,让姓钱的给桐庐那边递个话。林水瑶有个姨妈在桐庐开茶棚,茶棚里还养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沈家厨娘的闺女。让姓钱的派人去桐庐,把那个小丫头弄出来。林水瑶跟沈砚清不是能跑吗?我看他们往哪儿跑。”
老马犹豫了一下:“弄小孩?陆局长,这事要是捅出去……”
“捅出去也是姓钱的动手,关我什么事?我在号子里蹲着,外头的事一概不知。”陆警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只管带话,别的事不用你管。”
老马点点头,没再问。
当天傍晚,沈砚清在得月楼请赵副厅长吃饭。席间他把刘敬斋压案的事说了,又提了刘敬斋儿子印刷所的事。赵副厅长听完,放下筷子:“刘敬斋这个人我打过交道。他儿子那个印刷所,我确实查过两回,但没往深里办,留了面子。你现在要我拿这个去压他?”
“不是压。是递话。”沈砚清给他倒了杯酒,“您跟他说,沈家案子高检得往深里查,查出来什么算什么,别让人在中间做手脚。刘敬斋要是识相,把案子正常往下推,那五千大洋的事我不追究。他要是不识相,印刷所的事就得从头查。”
赵副厅长端着酒杯想了一会儿:“行。明天我找他谈。但沈砚清,我得提醒你——陆警长在省城的人不止刘敬斋一个。你那边动作快,他那边动作也快。你在省城查案,长河镇那边就剩林啸天跟他闺女,万一陆警长的人狗急跳墙……”
“我明天就回长河镇。”
“那最好。”赵副厅长把酒喝了,“对了,还有件事。陆警长今天托看守递了份申辩状,说林啸天当年跟沈家灭门案有牵连,要求高检提审林啸天。这份申辩状是刘敬斋收的。我明天找刘敬斋谈的时候,把这事也一并说清楚——申辩状可以收,但提审不提审,得看证据,不能由陆警长说了算。”
沈砚清点头,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陆警长在牢里还能递申辩状,说明他的人还在活动。申辩状里攀咬林啸天,目的是把水搅浑。只要林啸天被提审,帮里没了主心骨,码头就乱,陆警长的人就能趁乱做手脚。
他得赶回去。
第二十五章 赶回长河镇
沈砚清第二天一早就搭船回长河镇。老陈跟着他,路上把帮里查内鬼的事说了,沈砚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老刘头在帮里干了十二年,五十块大洋就把他买了。钱老板这人下手够准的,专挑有难处的下手。”
“水瑶说了,回去之后帮里所有走船路线重排,仓管全换人。”老陈顿了顿,“但她担心另一件事——钱老板截货没截成,下一步肯定换法子。帮里码头刚解封,货栈里压着不少货,要是钱老板派人来捣乱,防不胜防。”
沈砚清想了想:“回去之后让你帮主把货栈值夜的人手加一倍。钱老板的人在暗处,咱们在明处,只能先防。”
船到长河镇码头时天已经黑了。林水瑶蹲在码头上等他,手里拎着盏马灯,见他下船,站起来把灯往他面前一晃:“省城那边怎么样?”
“赵副厅长答应找刘敬斋谈。案子正常往下推,刘敬斋不敢再压。”他跳上岸,压低声音,“但陆警长在牢里没闲着,递了申辩状,咬你帮主跟沈家灭门案有牵连,要求高检提审。”
林水瑶脸色变了:“提审?他凭什么?”
“凭他一张嘴。申辩状是刘敬斋收的,赵副厅长说明天去打招呼,提审不提审得看证据,不能由陆警长说了算。”他往镇上方向走,“先回码头,我有话跟你帮主说。”
三人摸黑回了长河帮码头。林啸天在关帝庙后堂等他们,听完沈砚清的话,把茶碗往桌上一搁:“陆警长咬我,我不意外。他进去之前就放话过,说要把我一块儿拉下水。但他这招够毒——只要高检提审我,帮里就得乱,码头就得停,他外头的人趁乱做事,等审完我没事,帮里也垮了。”
“所以不能让他得逞。”沈砚清坐下来,“帮主,您明天照常理事,码头该开就开,货栈该出货就出货。高检要真提审,您就去,我陪您去。赵副厅长那边会看着办,刘敬斋不敢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提审您。”
林啸天看了他一会儿:“你替我跑省城、跑高检,我欠你人情。”
“您不欠我。沈家灭门案翻过来,您帮里背的黑锅也翻了。咱俩扯平。”沈砚清说完,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桐庐那边——孙巧娘的闺女还在我姨妈茶棚里。陆警长的人要是狗急跳墙,可能会往桐庐伸手。”
林水瑶本来在倒茶,手一顿:“你是说他们可能绑小孩?”
“陆警长在省城的人已经知道孙巧娘回来做证了。厨娘是关键证人,动不了厨娘,就动她闺女,逼厨娘翻供。”沈砚清站起来,“我明天去桐庐接人,把孩子接到长河镇来。”
“我跟你去。”林水瑶把茶壶一搁,“桐庐我熟,姨妈那边有事我能帮上忙。”
林啸天点头:“你俩一块儿去。码头这边我盯着,明天我把值夜加到三班,货栈门口架两盏汽灯,有人靠近就照。”
第二十六章 桐庐出事
第二天中午,两人赶到桐庐。还没进茶棚,林水瑶脸色就变了——茶棚门板歪了一扇,门口地上有碎碗碴子,姨妈蹲在灶台后面收拾,脸上青了一块。
“姨妈!”林水瑶冲进去,“出什么事了?”
姨妈抬头看见她,眼泪哗地下来了:“昨晚上来了四个人,蒙着脸,进门就翻。问我厨娘闺女在哪儿,我说送走了,他们不信,把茶棚翻了个底朝天。我说真送走了,他们把我推倒在地,又去后院搜,搜了一圈没找着才走的。”
“孩子呢?”
“孩子没事。前天后巷有生面孔转悠,我就觉着不对,把孩子送到隔壁豆腐坊张婶家藏着。那帮人昨晚来的时候,孩子在张婶家睡,没听见动静。”姨妈抹了把脸,“水瑶,这地方不能待了。你把孩子带走,我这茶棚先关几天。”
林水瑶把孩子从张婶家接出来。小姑娘叫小荷,七八岁,扎俩小辫,看见林水瑶就扑过来:“水瑶姨,我妈呢?”
“你妈在长河镇帮人做事,过几天来接你。”林水瑶把她抱起来,扭头对沈砚清说,“今天就得走。那帮人没找着孩子,肯定还会来。”
“走水路。”沈砚清把皮箱打开,掏出最后两包石灰粉递给姨妈,“姨妈,这包东西您留着防身。再有人来,往他们脸上扔。”
姨妈接过去揣好:“你们路上小心。那帮人走的时候撂了句话,说‘告诉林水瑶,钱老板的事没完’。”
林水瑶把小荷往背上一背,竹篙一撑,船离了桐庐码头。小荷趴在她背上问:“水瑶姨,我妈是不是惹事了?”
“你妈没惹事。你妈帮好人做事,有坏人想拦她。”
“那坏人打跑了吗?”
“还没。快了。”林水瑶扭头看了一眼沈砚清,“你坐稳了,今天走快船,天黑前赶回长河镇。”
船出桐庐半个时辰,后面就跟上了两条小划子。沈砚清回头看了一眼:“尾巴。两条,每条船上三个人。”
林水瑶把竹篙撑得飞快:“小荷,你趴好别动。姨要甩人了。”
她把船拐进一条窄河道,河道两边全是芦苇和菱角秧,水深只够小船过。两条划子跟进来一条,另一条被菱角秧缠住了桨。林水瑶在窄河道里左拐右拐,拐了七八个弯,后面那条划子撞上河底暗桩,船头翘起来,人摔进水里。
“甩掉一条。”沈砚清回头看了一眼。
“另一条从岔口绕过来了。”林水瑶把小荷往沈砚清怀里一塞,“你抱孩子,我撑船。前面那段有暗流,船速提不起来,他们要是追上来,你拿石灰包招呼。”
沈砚清一手抱孩子,一手摸出石灰包。小荷趴在他肩膀上,忽然说:“叔叔,你身上有药味。”
“叔叔是做药材生意的。”
“我妈说做药材的都是好人。”
后面划子果然从岔口绕了出来,船头站了三个人,手里提着短棍。林水瑶把船撑到一段窄河面,两边都是老柳树,树根伸进河里,船速被迫慢下来。划子越追越近,前头那人举起短棍要砸。
沈砚清把石灰包扔出去,正砸在划子船头,白烟炸开,三个人捂着眼睛乱成一团。划子一歪撞上柳树根,船底磕了个口子,开始进水。
“走!”林水瑶竹篙猛撑两下,船从柳树根之间挤过去,拐进主河道,甩开了划子。
天黑前船到长河镇码头。林啸天拄着拐杖在岸上等着,看见小荷趴在沈砚清肩膀上睡着了,松了口气:“孩子没事吧?”
“没事。桐庐那边被闹了一通,姨妈脸上挨了一下。”林水瑶把船系好,把小荷抱下来,“帮主,钱老板的人追到桐庐去了。他们想绑孩子逼厨娘翻供。”
林啸天脸色沉下来:“钱胖子这是蹬鼻子上脸了。”他拄着拐杖转过身,“老陈,明天让人去桐庐把姨妈接过来,茶棚先关了。帮里腾间屋子给她住。还有,码头从今天起日夜有人巡,看到生面孔就拦下来问,问不出名堂的送警务处——现在警务处换人了,新来的局长不是陆警长的人。”
第二十七章 林水瑶单船出门
小荷在长河镇安顿下来之后,林水瑶闲不住,第三天就坐不住了。帮里有一批急货要送富阳,本来安排的船工家里出了事,临时找不到人替。林水瑶跟林啸天说了一声,自己撑船去了。
“你不带个人?”沈砚清在码头问她。
“送一趟富阳,来回大半天,带什么人。”她把竹篙往水里一戳,“你在家盯着小荷,别让她往河沿跑。”
“我总觉着不对。”沈砚清站在码头上,“钱老板的人刚在桐庐扑了空,肯定还在找机会。你单船出门,太扎眼。”
“我走小路,不走官渡。富阳那边卸了货就回,你甭操心。”她撑船离了岸。
沈砚清在码头站了一会儿,回身去找林啸天:“帮主,水瑶单船走富阳,我不放心。你给我两个人,我沿岸跟过去看看。”
林啸天看了他一眼:“你倒上心。”
“她一个人出门,万一有事,帮里来不及接应。”
“行。老陈,你带两个人沿岸走,跟水瑶保持半里地距离。有事就放哨子。”
沈砚清跟老陈沿岸走了一炷香,果然出事了。林水瑶的船在富阳上游五里地的河湾处被人截住了——三条划子横在河面上,堵了路,领头的是疤瘌眼,上回在青溪口被林水瑶用石灰包砸过,这回带了六个人,手里提着砍刀。
“林水瑶,上回你砸我一脸石灰,今天咱们把账算清楚。”疤瘌眼站在船头喊。
林水瑶船头一横,竹篙指着疤瘌眼:“钱胖子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这么卖命?”
“够我吃三年!”疤瘌眼一挥手,三条划子围上来。
林水瑶竹篙一拨,船头撞开左边一条划子,右边那条想靠帮,她竹篙横扫,打翻一个拿刀的。但第三条划子从后面靠上了船尾,有人跳上船来。她回身一脚踹在那人胸口,那人往后一仰栽进河里。
疤瘌眼趁这空当跳上船头,抡刀就砍。林水瑶侧身躲过,竹篙横架住刀,两个人近身扭在一起。疤瘌眼力气大,把她往船舷边上压,林水瑶一脚踩在船帮上,船一晃,两人一块儿栽进河里。
沈砚清在岸上看得清楚,脱了外套就往河里跳。老陈带着帮里兄弟从芦苇丛里冲出来,把划子上的人往水里逼。沈砚清游到林水瑶落水的地方,她正从水里冒出头来,一手还攥着疤瘌眼的衣领。
“你跳下来干什么!”她呛了口水,骂他,“你又不会打架!”
“我会游泳。”他把疤瘌眼从她手里接过来,老陈在岸上扔了绳子下来,把疤瘌眼捆了。
林水瑶爬上岸,浑身湿透,拧着衣角骂:“这王八蛋把我货掀了!一船干货全泡汤了!”
“货重要还是命重要?”沈砚清也浑身湿透,从兜里掏出一块泡了水的帕子递给她,“先擦擦。”
“你帕子都是湿的,擦什么擦。”她嘴上骂着,到底还是把帕子接过去了。
老陈把疤瘌眼和划子上的人一块儿捆了,拎到岸上审。疤瘌眼嘴硬,老陈踢了他两脚,他老实交代了:“钱老板说了,林水瑶的单船劫一回给三百大洋。劫不到人,劫货也行。截了货往上游运,有人接。”
“谁接?”
“不知道。钱老板只说让把货送到青溪口上游的窑厂,那有人收。”
沈砚清和林水瑶对视一眼——青溪口上游的窑厂,正是林啸天连襟的烧窑场。钱老板把接货点放在帮主亲戚的地盘上,等于在帮主眼皮底下插了根钉子。
“回去告诉帮主。”沈砚清把湿外套拧了拧水,“钱老板这条线,该切了。”
第二十八章 设局反击
疤瘌眼被捆在关帝庙偏殿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老陈把口供整理出来递给林啸天:钱老板在长河镇和富阳之间布了三条线,专截长河帮的单船,截到货往青溪口上游窑厂送,窑厂有人接货,接货人付现钱,不问来路。
“窑厂是我连襟的。”林啸天把口供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钱胖子把接货点搁在那儿,一是觉得我不好意思去查亲戚,二是万一出事,屎盆子扣我连襟头上,我连襟扛不住,就得把我供出来。”
“帮主,您连襟知道这事吗?”沈砚清问。
“他那人胆子小,钱胖子给他塞点钱,让他夜里别锁窑厂后门,他肯定干。”林啸天把口供拍在桌上,“但直接去问,他肯定不认。得设个局,让他自己露馅。”
林水瑶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两串油条,往桌上一搁:“我有个法子。疤瘌眼不是交代了吗?钱胖子那边等接货,那咱们就送一趟假货过去。货船照走,船上装烂稻草,用油布盖好。疤瘌眼的人不是爱截单船吗?我撑船走一趟,他们肯定还来。截了船,货往窑厂送,咱们跟在后头,等接货的人露面,当场拿住。”
林啸天看了她一眼:“你撑船?”
“我撑船。疤瘌眼关在偏殿里,他手下那些人不知道他被抓了,还以为他得手了。我撑船走富阳那条线,他们准来。”
沈砚清摇头:“上回你单船出门就差点栽河里。这回不能一个人去。”
“那你去?你会撑船还是会打架?”
“我撑船,你坐船头当靶子。”沈砚清把油条掰开,“反正他们认的是你,我撑船他们不认得。货船后头跟两条小船,老陈带人藏在船上,等他们截了货往窑厂送,你们跟上去。”
林啸天想了想,把茶碗一搁:“行。但水瑶不能去。”
“帮主!”
“你听我说完。”林啸天拿拐杖点了点桌面,“疤瘌眼认得你。你往船头一坐,他们知道是长河帮的船,截货的时候肯定加倍小心。你换个法子——你装成疤瘌眼手下的人,混到窑厂那边去,等接货的人到了,你看清是谁,回来报信。截货这条线让沈砚清走,他面生,疤瘌眼的人不认得他。”
林水瑶嘴撅得老高,但帮主发了话,她没再争。
当天下午,沈砚清换了身粗布短褐,把礼帽摘了,头发拿灶灰抹了几把,混在帮里船工堆里,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林水瑶拿灶灰往他脸上又抹了两道:“眉毛太干净了,再抹点。”
“够了吧。”
“不够。你那个脸一看就是念过书的,抹成煤黑子才像跑船的。”
老陈把烂稻草搬上船,拿油布盖好,表面撒了两筐干货做样子。沈砚清撑篙离岸,老陈带两条小船远远跟着。
果然,船到富阳上游五里地河湾,三条划子又窜出来了。领头的不是疤瘌眼,换了个瘦高个,拿竹竿敲了敲船帮:“长河帮的货?疤瘌眼呢?”
“疤哥在窑厂那边等着接货。”沈砚清故意压低嗓子,学着船工的粗声,“这船货是疤哥让送过去的,青溪口上游窑厂,对吧?”
瘦高个打量了他两眼,又看了看油布底下露出的干货包,挥手让划子靠帮:“疤哥没跟我说今天有货。”
“临时加的。上午刚截的,疤哥说赶早不赶晚。”
瘦高个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人跳上船,把划子系在货船后面,押着往青溪口方向走。沈砚清撑着船,手心全是汗,但脸上绷着没露怯。
到了窑厂码头,天已经擦黑。窑厂后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有人出来接货。瘦高个跳上岸跟接货的人嘀咕了几句,接货的人打着手电往船上照了一圈,挥手说:“卸吧。”
沈砚清蹲在船头假装解缆绳,拿眼角扫了一眼窑厂门口。接货的人穿件旧棉袄,五十来岁,脸上沟壑纵横——正是林啸天的连襟,窑厂主老赵。
老陈的两条小船这时从下游悄悄靠上来,帮里兄弟跳上岸,把窑厂前后门一堵。林水瑶也从窑厂侧面的土坡后面摸过来,手里提着马灯,往老赵面前一照:“赵叔,接私货呢?”
老赵脸刷地白了:“水、水瑶?你怎么……”
“钱胖子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把窑厂后门借给他当货栈?”
老赵蹲在地上不吭声。瘦高个想跑,被老陈一把按倒。帮里兄弟把窑厂后门搜了一遍,在柴房里翻出十几包烟土和两箱子弹——都是钱老板前几批截的货,没来得及运走。
林啸天第二天亲自来窑厂看了一圈,把他连襟叫到跟前:“赵老六,咱俩是亲戚,我不把你送警务处。但你得给我做件事——钱胖子不是让你接货吗?你照常接,下一批货到了,你给钱胖子递话,说货出了岔子,让他亲自来窑厂看。”
老赵哆嗦着点头:“他、他能来吗?”
“他来不来,看你话递得够不够急。”林啸天拍了拍他肩膀,“你要是办成了,窑厂还是你的。办不成,我把你跟那十几包烟土一块儿送警务处。”
第二十九章 省城批文
窑厂设局的同时,沈砚清又去了一趟省城。赵副厅长已经把刘敬斋叫去谈过了,刘敬斋当场表态“秉公办理”,但转头又压了三天没动静。沈砚清这回带了赵副厅长的亲笔条子,直接上高检找刘敬斋。
刘敬斋接过条子看了两遍,把它压在玻璃板底下,推了推眼镜:“沈先生,案子在走程序,急不得。”
“刘科长,赵副厅长的条子上写得清楚,证据已经齐了,高检可以出批文了。”沈砚清坐着没动,“您要是再压着不出,我只好把陆警长在临安这些年经手的案子全部整理一遍,递到省高检检察长的案头去。到时候不光陆警长的事,刘科长在临安当承审员时候经手的那几桩案子,也得一块儿查。”
刘敬斋的眼镜滑下来一截,他拿手指推回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刘科长,陆警长给您的‘土仪’,您收了多少,高检财务室有登记。您儿子印刷所那几笔生意,水警厅也有备案。这些东西我手里不全,但凑一凑也能凑个七八成。刘科长要是把批文出了,这些事就烂在我肚子里。您要是继续压着,那咱们就一块儿热闹热闹。”
刘敬斋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批文明天出。你回去等着。”
沈砚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刘科长,我还得多说一句。您儿子印刷所那几笔生意,赵副厅长手里也有底子。您帮陆警长压案子,赵副厅长不是不知道,他是给您留面子。您要是这回把批文出了,赵副厅长那边我替您说句话,印刷所的事就翻篇了。”
刘敬斋没吭声,但沈砚清出门时听见他在背后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的声音。
批文第二天果然出了。沈砚清拿到批文副本,又去水警厅盖了备案章,当天下午搭船回长河镇。船到码头时天已经黑了,林水瑶蹲在码头上拿竹竿戳河里的水草玩,见他下船,把竹竿一扔:“拿到了?”
“拿到了。”他把批文递给她看,“省高检正式批捕陆警长,案子升级成‘涉黑杀人’,不归县里管了,直接送省城法院审。”
“那刘敬斋那边……”
“压不住了。批文一出,他就是想捞也捞不了。”
林水瑶把批文看了两遍,忽然笑了:“沈砚清,你这人看着斯斯文文,使起坏来比我狠。”
“我没使坏。我就是把道理跟刘科长讲清楚了。”
“你讲道理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她把批文还给他,“走吧,帮主在关帝庙等着。窑厂那边也有信了——钱胖子明天到窑厂看货,帮主问你要不要一块儿去。”
“去。钱胖子跟陆警长是一根绳上的,陆警长倒了,钱胖子这边也得切干净。”
第三十章 陆警长狗急跳墙
省城看守所里,陆警长这天没收到饭盒夹层的纸条。送饭的看守换了人,饭盒是光板铁皮盒,筷子是实心竹筷,掰断了没夹层。他蹲在墙角把饭扒完,心里开始发毛。
下午放风时,隔壁老马已经出去了,换了个偷鸡摸狗的惯犯。陆警长凑过去敲了敲墙,那头回敲了两下,但没递纸条。他又敲了三下,那头干脆不回了。
晚饭后,看守来提他。他以为是例行问话,跟着走到审讯室,里头坐的是赵副厅长,旁边还坐了省高检的检察官。
赵副厅长把批文拍在桌上:“陆警长,省高检正式批捕你,案子下周转省城法院。你有话现在说,到了法院再说就晚了。”
陆警长把批文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脸上挤出个笑:“赵厅长,我能不能见见刘科长?”
“刘科长被停职了。他儿子印刷所的事被人举报,高检内部审查,审完再说。”赵副厅长把批文收回去,“你还有什么话?”
陆警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椅子往前一拉,坐下来:“赵厅长,我有话说。钱胖子——省城北门绸缎庄那个姓钱的,他手里有一批军火,是当年我跟林啸天合伙从外地进的。货没卖完,压在他手里。还有,他上个月从安徽那边进了一批烟土,走的是青溪口那条线,具体日子我记不清了,但肯定在走。赵厅长,我把这些交代出来,算不算立功?”
赵副厅长看了他一眼:“你交代别人的事,你自己的事呢?”
“我的事……我认。”陆警长低下头,“但赵厅长,钱胖子这个人手黑,他要是知道我供了他,他能把省城搅得鸡飞狗跳。您得先下手。”
赵副厅长跟检察官对了个眼神,检察官点点头。赵副厅长把笔录本翻到新的一页:“行。你从头说,钱胖子那批军火藏在哪儿,烟土走哪条线,经手人都有谁。”
陆警长交代了一整夜。天亮时赵副厅长把笔录收了,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陆局长,你交代的这些事,我会派人去查。但你自己的案子,该判还得判。你心里有数。”
陆警长蹲回墙角,拿手抱着脑袋,没吭声。
赵副厅长出了看守所,直接给长河镇挂了电话。沈砚清接到电话时正在码头盯装货,听完赵副厅长的话,把手里货单往老陈怀里一塞:“钱胖子要跑。他手里压着一批军火和烟土,陆警长供了藏货地点。赵副厅长派人去查,让咱们在长河镇这边配合堵人。”
林水瑶从船上跳下来:“他跑哪条路?”
“电话里没细说。赵副厅长只提了一句——钱胖子已经不在省城了,估计往南边跑,走水路可能性大。”沈砚清把货单抢回来,在上头划了两笔,“长河镇往南,必经青溪口。你帮主在青溪口那边有熟人吗?”
“有。青溪口渡口的老艄公是帮里退下来的老人,姓吴,在渡口撑了三十年船。让他在渡口盯着,有生人过江就报信。”
“你去安排。”沈砚清把货单交给老陈,“码头上货照常走,别让人看出来咱们在堵人。钱胖子精得很,闻着味道不对就不来了。”
林水瑶撑船去了青溪口。沈砚清在码头盯着,到后半夜,青溪口那边递了信回来——老吴头看见一条小船半夜过江,船上压着四五个樟木箱子,船头站的人矮胖,戴礼帽,往南边去了。
“往南是湖区。”沈砚清把信纸折起来,“湖区芦苇荡多,他只要钻进去,找起来就难了。”
老陈凑过来:“要不要报赵副厅长?”
“报。但咱们这边也得动。你帮主呢?”
“在关帝庙等信。”
“跟帮主说,借我两条快船,我带人往南追。钱胖子船重,跑不快。咱们轻船追,天亮前能咬住。”
第三十一章 南湖追钱胖子
沈砚清带着两条快船出了长河镇码头,老陈和四个帮里兄弟跟船。林水瑶本来要跟,被沈砚清拦了:“你得留在镇上盯着窑厂那边。老赵递话给钱胖子,钱胖子没去窑厂就直接跑了,说明他闻到味道了。万一他杀个回马枪往窑厂去,你帮主连襟那边兜不住。”
“那你追得上吗?”林水瑶站在码头上问。
“追不上也得追。”沈砚清蹲在船头,把柯尔特检查了一遍,“你帮里兄弟在湖区有熟人吗?钱胖子钻进芦苇荡,没熟人带路找不着。”
“有。青溪口老吴头跟我说了,南湖芦苇荡里有个打渔的老唐头,帮里退下来的老人,在湖区住了二十年。你进南湖先找老唐头,让他带路。别自己乱钻,那芦苇荡跟迷魂阵似的,外地人进去转三天出不来。”
“老唐头怎么认?”
“右耳朵缺了半拉,年轻时跟人打架被削掉的。你提长河帮,他就认。”
快船往南走了两个时辰,天亮前到了南湖入口。湖面雾大,能见度不到十丈。老陈站在船头拿竹篙探路,探到第三篙,旁边芦苇丛里划出条小舢板,船上蹲个干瘦老头,右耳朵果然缺了半拉,手里攥着根钓竿。
“长河帮的?”老头拿钓竿敲了敲船帮。
“老唐头?”沈砚清蹲下来,“帮主让我来找您。追一条矮胖子的船,船上压着樟木箱子,半夜过的青溪口。”
老唐头把钓竿收起来:“看见了。那船吃水深,压得船帮离水面不到三寸,跑不快。往南湖西汊去了,那边有片野荷塘,藏船最好。我给你们带路,但说好了——追到人之后,你们动手,我不管。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您只管带路。”
小舢板在前头引路,两条快船跟着钻进芦苇荡。老唐头对这片水域熟得闭着眼都能走,竹篙往左一拨往右一挑,船贴着芦苇根走,不拨开草叶连路都看不见。拐了七八个弯,老唐头忽然停下,拿钓竿往前指了指:“看见那片野荷塘没有?荷叶比别处密,中间有块亮水,船就藏在亮水底下。你们从两边抄,我撑舢板从正面过去,他要是想跑,正好撞你们船上。”
沈砚清跟老陈分了两路。快船贴着荷叶丛慢慢靠上去,果然看见亮水中间泊着条小船,船上樟木箱子拿油布盖着,船头蹲着个人打瞌睡。船尾坐着的正是钱胖子,他没睡,手里攥着把短枪,东张西望。
老唐头撑舢板从正面划过去,钱胖子听见水响抬头,老唐头先喊了一嗓子:“这位老板,借个火!”
钱胖子把短枪往身后藏:“没火。走你的。”
“没火就算了。”老唐头不紧不慢地划着舢板靠近,“老板是做生意的?跑南湖来进货?”
钱胖子起了疑,站起来想撑船走。两边快船从荷叶丛里窜出来,老陈竹篙一横,把船头别住。沈砚清跳上钱胖子的船,柯尔特顶着钱胖子后腰:“钱老板,赵副厅长请你回去喝茶。”
钱胖子僵住了,手慢慢举起来。短枪被老陈下了,樟木箱子打开一数——三箱烟土、两箱子弹、一箱现大洋。老陈把现大洋搬到自己船上:“这个算赃款,回头交给水警厅。”
钱胖子被捆了扔在船舱里,脸上还赔着笑:“沈少爷,有话好说。我跟陆警长是合伙做过生意,但沈家那案子我没沾手。你放我一马,这些货算我送你的。”
“钱老板,陆警长已经把你供了。”沈砚清蹲下来看着他,“他说你手里压着军火和烟土,藏货地点都交代了。你现在是省高检要抓的人,放不放你我说了不算。”
钱胖子脸上的笑没了。
第三十二章 芦苇荡里的交代
回程路上钱胖子开始交代。他这人比陆警长怂,不用怎么吓唬就把底抖了:陆警长在省城最后一条线是省高检档案科的一个姓韩的科员,专门管案卷归档。陆警长进去之后,姓韩的把沈家灭门案的原始卷宗调出来,把里头几页关键笔录抽走了,换上了伪造的“长河帮寻仇”笔录。刘敬斋压案子敢压那么久,一半是收了钱,另一半是卷宗被动过手脚,他有恃无恐。
“卷宗在哪儿?”沈砚清问。
“在省高检档案科。姓韩的抽出来的真笔录搁在哪儿我不知道,但假笔录是他亲手换进去的。”钱胖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姓韩的前几天跟我说,真笔录他没扔,藏在档案科旧库房的铁皮柜里。他说留着保命用,万一陆警长翻脸不认人,他手里得有东西攥着。”
沈砚清跟老陈对了个眼神。老陈低声说:“得赶紧报赵副厅长,姓韩的要是知道钱胖子被抓了,肯定得跑。”
“先回长河镇,我给赵副厅长打电话。”沈砚清把柯尔特收好,“钱胖子,你配合把姓韩的钓出来,算你立功。钓不出来,你就跟陆警长一块儿蹲省城看守所。”
钱胖子连连点头:“我配合,我配合。姓韩的每周三去旧库房整理档案,明天就是周三。你们带人去旧库房堵他,准能堵着。”
快船到长河镇码头时天已经擦黑。林水瑶在码头上等着,见钱胖子被捆在船舱里,吹了声口哨:“还真逮着了?”
“逮着了。明天还得去省城抓一个。”沈砚清跳上岸,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林水瑶听完,把竹篙往水里一戳:“明天我跟你去。”
“你刚在码头蹲了两天,不歇歇?”
“歇什么歇。姓韩的躲在档案科旧库房,那种地方门多窗多,你一个人堵不住。我跟你去,一个堵门一个翻柜。”她扭头看老陈,“陈叔,帮主那边你递个话,就说我跟沈砚清去省城办趟事,两天回来。”
老陈点头去了。沈砚清跟林水瑶把船加满煤油,连夜往省城赶。船上林水瑶靠在一捆缆绳上打盹,沈砚清撑船,撑到后半夜手酸了,换林水瑶起来撑,他坐下歇着。两人没什么话,但配合得比从前顺了。
天亮到省城,沈砚清先给赵副厅长打了电话。赵副厅长派了四个水警在旧库房外头等着,沈砚清和林水瑶从后门摸进去。
旧库房是间大铁皮棚,里头一排排铁皮柜,霉味呛人。姓韩的科员果然在,蹲在角落里拿个小本子记东西,听见门响抬头,脸色刷地白了。他站起来想跑,林水瑶从侧门堵进来,一把把他按在铁皮柜上。
“韩科员,真笔录在哪个柜子里?”
姓韩的嘴硬了两句,被林水瑶拿膝盖顶了一下后腰,老实交代了:“第三排第七个柜子,最底下那层。用油纸包着,外头写了‘临安旧档’。”
沈砚清翻出油纸包,打开一看,是沈家灭门案原始笔录——包括当年现场勘验记录、目击证人笔录、以及一份被涂改过的“结案报告”草稿。草稿上原本写着“疑犯指向临安警务处内部人员”,被人拿墨涂掉,改成了“长河帮寻仇”。
“这个涂改是谁干的?”
“陆警长亲自来改的。我就在旁边看着,不敢吭声。”姓韩的缩在铁皮柜边上,声音发虚。
沈砚清把油纸包收好,交给门口的水警:“送赵副厅长。人一并带回去。”
第三十三章 河灯
姓韩的科员和水警厅的笔录、钱胖子的口供、陆警长自己的交代、加上沈砚清手里原有的账册和认罪字据,省高检三天内出了最终批文:陆警长故意杀人、走私军火、伪造证据、私吞民产四罪并罚,钱胖子走私军火烟土、伙同绑架两罪并罚,姓韩的伪造公文、受贿两罪并罚。刘敬斋停职审查,审查期间又查出他在临安当承审员时收过陆警长三笔“土仪”,一并递了法院。
案子定下来那天,沈砚清回了趟长河镇。林啸天在关帝庙摆了一桌,帮里骨干全到了,林水瑶坐沈砚清旁边,小荷趴在她膝盖上吃糖。
“沈砚清。”林啸天端了杯酒,“你爹的仇报了,沈家的产业我帮你盯着收回来了七成,剩下三成在钱胖子名下,法院判了返还。你什么时候正式接码头?”
“下个月。”沈砚清跟他碰了杯,“码头修好之前,帮里兄弟的工钱我照付。航运线恢复以后,帮里兄弟跑船运费减五成,这话我说了算数。”
林啸天大笑,把酒干了。林水瑶在桌底下踢了沈砚清一脚:“减五成你亏不亏?”
“亏。但你帮主说了,我要是反悔,他拿拐杖敲我。”
林水瑶没忍住,笑出了声。
散席后,两人沿着河沿往码头走。小荷被姨妈抱回去睡了,河面上漂着几盏河灯,是镇上人家放的。林水瑶走在前面,拿脚踢着河沿的石子,沈砚清跟在后头,手里拎着林啸天塞的一壶没喝完的酒。
“沈砚清。”
“嗯?”
“仇报完了,码头也收回来了,你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修房子,跑航运,把沈记的招牌重新挂起来。”他想了想,“还有,你帮主问我什么时候娶你。”
林水瑶脚下一顿,石子踢进河里:“他问这个干什么?”
“他说你替我跑了这么多路,我要是不娶你,帮里兄弟不答应。”
“帮里兄弟管得着吗?”她转过身,虎牙咬着下嘴唇,“再说,我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沈砚清把酒壶递给她,“想好了跟我说,我去打新家具。”
林水瑶接过酒壶灌了一口,辣得直皱眉,把壶塞回他手里:“打家具之前先把码头仓库的虫治了。你那个化学药水到底管不管用?”
“管用。明天我去配。”
“行。”她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回头,“沈砚清,我要是嫁你,码头归我管。”
“归你管。”
“航运线账目也归我管。”
“也归你。”
“你只管配药水治虫。”
“那我成什么了?”
“你成药铺掌柜了。”她咧嘴笑,虎牙亮闪闪的,“沈记药铺,专治码头虫害。”
沈砚清拎着酒壶跟上去,河灯的光晃在水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三十四章 沈记开张
码头修整了半个月,沈砚清把沈家老宅前院的三间正屋盖了起来,青砖灰瓦,梁柱是帮里兄弟从上游林场帮着运下来的杉木。他没盖多气派,够住就行,倒是把灶间修得格外宽敞——孙巧娘带着小荷搬回来之后,灶间就成了整条街最热闹的地方,天天飘出蒸糕的甜香。
沈记航运的招牌是林啸天给挂的。老帮主拄着拐杖站在码头货栈门口,看帮里兄弟把蒙了三年灰的旧匾擦干净、拿红漆重新描了字,挂在货栈门楣上。
“你爷爷挂这块匾的时候我还在跑单船。”林啸天仰头看匾,眯着眼,“那时候沈记码头上一天过几十条船,你爷爷站这儿拿算盘对账,谁少交一个铜板他都记得。”
“我爷爷那套账我翻出来了,比现在这摊子乱多了。”沈砚清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桶新漆,“他记了三本账,一本给税务看,一本给帮里看,一本自己留着。三本对不上。”
林啸天咳了两声:“你爷爷那人精明,精明过头了。账做得太花,出事的时候没人替他说话。”
“所以我打算只做一本账。谁来查都这一本。”
林啸天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拿拐杖点了点地:“行。你开张头一天,我让帮里兄弟都来捧场。码头那边给你让出两条泊位,先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看流水再议。”
开张头三天,沈砚清忙着接货单、排船期、对账目,从早到晚脚不沾地。林水瑶白天在长河帮码头管自己的事,晚上过来帮他理账本。她算盘打得快,手指头在算珠上拨得噼啪响,比沈砚清拿笔算快一倍。
“你这账记得太细了。”她翻着货单说,“一船干货你连麻绳钱都单列一行,累不累?”
“麻绳也是成本。不单列,月底对不上。”
“那你得雇个账房。我帮你盯三天可以,盯久了帮里那边顾不过来。”
沈砚清把算盘接过去:“你帮里那边怎么样?帮主真把码头交给你了?”
“交了大半。仓管换了人,走船路线重排了,内鬼那事之后帮里没人敢往外递话。但帮主还挂着名,大事他拍板,小事我拿主意。”她把货单归拢好,拿镇纸压住,“对了,帮主昨天跟我说,让我下个月正式接帮主位。”
沈砚清抬头看她:“正式接?他退?”
“他说他腿脚不好,想歇了。帮里的事让我挑头,他挂个‘老帮主’的名,大事帮着参谋,日常不管了。”林水瑶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但沈砚清注意到她把货单边角折了又展开,折了又展开。
“你不想接?”
“想接。但接了之后,帮里那帮老人不一定服我。我今年才二十二,帮里跑船的老人有的比我爹年纪还大。”
“你帮主当年接位的时候多大?”
“二十五。”
“那你比他早三年。”沈砚清把算盘拨了一下,“再说了,你抓内鬼、押货船、跟钱胖子的人动手的时候,那些老人在哪儿?他们服不服,你拿本事说话就行。”
林水瑶没吭声,但折货单的手停了。
第三十五章 接帮主位
林水瑶接帮主位的仪式定在关帝庙。那天长河帮码头上挂了红绸,帮里能来的都来了,几十号人挤在庙里庙外。林啸天坐在上首,林水瑶站在他旁边,底下帮里老人分列两排。
林啸天站起来,把帮主令从怀里掏出来,举到半空:“长河帮从今天起,帮主位交给林水瑶。我林啸天跑船跑了三十年,带出这个帮,现在腿脚不行了,帮里的事让年轻人挑。水瑶从小在码头上长大,水里来火里去,没躲过事。帮里的规矩她懂,帮里的兄弟她带得动。谁要是不服,现在站出来说。”
庙里安静了一会儿。底下有个姓周的老船工咳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帮主,水瑶丫头本事我认。但她毕竟年轻,接帮主位可以,是不是先挂个‘代’字,跑两年看看?”
林水瑶没等林啸天开口,自己往前站了一步:“周叔,您说的对,我年轻。但我问您一句——帮里三年前被陆警长栽赃的时候,是谁去查的铜钱?帮里货船被钱胖子截的时候,是谁去打的?帮里内鬼往外递话的时候,是谁查出来的?”
周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您要挂‘代’字,行。我跑一年,明年这时候再让帮里兄弟议一回。但我先说清楚,我挂‘代’字,活儿一样干,出了事一样扛。帮里兄弟的工钱、码头的生意、外面的官司,我一样不推。”
周叔愣了半天,回头看了一眼旁边几个老船工,几个人嘀咕了几句,周叔转过头来,把手一拱:“行。代就代。一年之后再说。”
林啸天在边上笑了一声,把帮主令递给林水瑶:“拿着。代帮主也是帮主,你说了算。”
仪式完了之后帮里摆流水席,码头上一溜摆了十桌,帮里兄弟敞开了吃。沈砚清坐在靠边的桌上,林水瑶端了碗酒过来,往他旁边一坐:“你怎么坐边上?今天是给我捧场,你得坐主桌。”
“主桌全是你帮里老人,我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坐过去,他们喝酒都不痛快。”
“你算哪门子药材生意?码头都开张半个月了。”她拿筷子敲了敲他面前的碗,“帮主说了,你那个‘代’字一年之后要再议,到时候你得帮我说话。”
“我说话管用吗?”
“你沈记码头流水好看,帮里兄弟跟着跑船挣着钱了,你说话就管用。”她喝了口酒,忽然压低声音,“帮主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让我接帮主位可以,但有一样——我嫁人的事得他点头。他说你要是想娶我,得拿本事换。”
沈砚清把筷子搁下来:“什么本事?”
“他没说。他说让你自己琢磨。”
第三十六章 林啸天的考验
沈砚清琢磨了三天没琢磨出来。他找老陈打听,老陈摇头说不知道。找周叔问,周叔哼了一声说“帮主的心思你别猜”。最后他拎了两瓶酒去关帝庙后堂找林啸天。
林啸天坐在后堂喝茶,见他拎酒进来,眼皮都没抬:“想明白了?”
“没想明白。帮主您直说。”
“你坐下。”林啸天给他倒了杯茶,“我问你一句话——你娶水瑶,是娶她这个人,还是娶长河帮帮主?”
沈砚清把茶端起来想了想:“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不是帮主。三年前她撑船救我,那时候她就是长河帮一个跑腿的丫头。我要是图帮主位,三年前就该留在长河镇跟她套近乎,不用等三年。”
林啸天端着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帮主,您怕我娶了她之后,长河帮跟沈记航运绑一块儿,到最后沈记把长河帮吞了。”沈砚清把茶搁下来,“我跟您交个底——沈记航运我打算交给账房和管事班子管,我自己只管大方向。长河帮的事我不插手,水瑶接帮主位之后,帮里的事她说了算,我不往帮里安一个人。”
林啸天把茶碗放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说的是真话?”
“我明天就把沈记的管事班子名单给您看。里头没有一个长河帮的人。”
林啸天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痛快。”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一把旧匕首,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绳,“这把刀是水瑶她娘留下的。她娘死之前把刀塞给我,说‘等水瑶长大了,交给能护住她的人’。”
沈砚清接过匕首,把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磨得发亮,刀柄上刻了个“林”字。
“你拿着。”林啸天拍了拍他肩膀,“不是让你拿刀护她——水瑶那丫头用不着你护。我是让你记住,她娘把她托付给长河帮,长河帮把她养大了。你现在要娶她,就是接了这个托付。往后她出了事,你头一个到。”
“我记下了。”
“行。明年这时候帮里议完‘代’字的事,你俩就把事办了。”林啸天拄着拐杖站起来,“不过我得提前说一句——水瑶那丫头脾气大,你俩吵架别找我评理。我老了,管不动了。”
沈砚清把匕首收好,出门时林水瑶正蹲在庙门口拿树枝逗蚂蚁。见他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帮主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脾气大,让我别找你评理。”
“他倒会推。”林水瑶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他说没说咱俩的事?”
“说了。明年这时候帮里议完事就办。”
林水瑶愣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扭头往前走:“那你还杵着干什么?回去配药水去,码头仓库的虫还没治完呢。”
沈砚清跟上去,手里攥着那把旧匕首,鞘上的红绳在风里晃。
第三十七章 头一年
沈记航运开张头三个月,流水比沈砚清预想的好了两成。帮里兄弟跑船运费减五成之后,货主算下来比走别家便宜,纷纷把货单转过来了。沈砚清在货栈门口挂了块黑板,每天把船期、货价、运费写在上头,谁都能看。镇上做干货生意的钱老板——跟省城那个钱胖子不是一家——头回来看黑板时乐了:“沈少爷,你这么做生意,镇上其他几家航运得骂你。”
“他们骂他们的,我跑我的。”沈砚清拿粉笔在黑板上添了行字,“钱老板您这船干货,走沈记航运到富阳,运费比别家少两成,船期准,货损我包赔。”
钱老板当场签了三船货单。旁边几家货主看着,也跟着签了。
到第五个月,沈记航运的船从三条加到七条,码头泊位从两个扩到四个。林水瑶白天在长河帮码头管自己的事,晚上过来帮他理账,后来实在忙不过来,沈砚清从杭州请了个老账房姓吴,五十来岁,戴副圆眼镜,算盘打得飞快,人老实,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
“吴先生,沈记的账你只管按规矩记。”沈砚清把账本交给他,“三本账的毛病我不沾,就一本账,税务来了看这本,帮里查账也看这本。”
吴先生推了推眼镜:“东家,一本账不好做。有些开销,比如码头上的应酬、帮里兄弟的茶水钱,写上去不好看。”
“写。该多少写多少。应酬超过两块大洋的,把请客对象名字写上去。茶水钱归茶水钱,另立一个条目。不怕人看。”
吴先生干了一个月,把账本捧给沈砚清看,叹口气:“东家,我做了三十年账,头一回见这么做生意的。你这本账拿出去,税务所挑不出毛病,同行看了得骂你坏了规矩。”
“骂就骂。他们骂完了,货主还是往我这儿走。”
林水瑶晚上翻账本时看到茶水钱那个条目,乐了:“你给帮里兄弟发茶水钱,怎么还单列?这不明摆着让帮里老人看了心里不舒服?”
“所以我把条目改了个名,叫‘码头杂支’。帮里兄弟来喝茶拿钱,记在杂支里,面上好看。”
“你这人看着老实,弯弯绕绕不少。”
“做生意的,总不能亏待帮里兄弟,也不能把账做花了。”
第七个月上出了桩事。上游有家做木材生意的赵老板,欠了沈记航运三船木材的运费,拖了两个月不给。沈砚清让吴先生去催了两回,赵老板推三阻四,说“手头紧,再宽限几天”。到第三回,赵老板干脆不认账了,说“沈记航运的船把我木材泡了水,运费抵扣损失,两清”。
沈砚清把货单翻出来看,那三船木材是赵老板自己找人装的船,装船时沈记的人提醒过“雨季木材得盖油布”,赵老板说“不用盖,泡点水没事”。现在木材泡了水,反过来赖沈记。
“打官司?”林水瑶问。
“打官司太慢。我有个快法子。”沈砚清把货单和装船记录翻出来,又找了码头上当时装船的两个帮里兄弟写了书面证词,“赵老板在镇上还有两船货要走富阳,我把他那两船货扣在码头,他付了运费我就放货,不付运费就一直扣着。”
“他不给呢?”
“不给就告他。货单、证词、装船记录我全留着,到了警务处他赖不掉。再说了,他那两船货值钱,扣在码头每天要交泊位费,他拖不起。”
果然,扣了五天,赵老板扛不住了,托人递话来说愿意结运费,但要“抹个零头”。沈砚清回话说“零头可以抹,但证词和货单我得留着,下回再走沈记航运,先付运费再装船”。赵老板骂骂咧咧地结了钱。
林水瑶听说这事之后,把沈砚清堵在码头门口:“你扣货这招够损的。不过我喜欢。”
“你喜欢就行。”
“但下回扣货之前跟我说一声。赵老板找了帮里一个老人递话,说‘沈记航运仗着长河帮的势欺负人’。我把那老人叫来问清楚了,才知道是你扣的货。你要是提前说,我就把话挡回去了。”
“行。下回提前说。”
第三十八章 转正
到了年底,帮里开大会议林水瑶“代帮主”转正的事。腊月二十三,关帝庙里摆了茶,帮里能来的都来了。林啸天坐在上首,林水瑶站下首,沈砚清坐在角落——他按规矩不掺和帮里的事,但林水瑶让他来“旁听”。
周叔先站起来说话:“代帮主跑了快一年,帮里的事我盯着看了。码头仓管换了人,走船路线重排了,内鬼那事之后帮里没再出过岔子。跟钱胖子那场仗打下来,帮里没折人,货没丢,钱老板那边也没敢再来找事。”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我原先说要挂一年‘代’字看看。现在一年到了,我周某人头一个说——转正。水瑶丫头接帮主位,我没二话。”
底下几个老船工跟着点头。林啸天把帮主令拿出来,这回没再举半天,直接递给林水瑶:“拿着。往后帮里的事你说了算。”
林水瑶接过帮主令,没急着说话,先扫了一圈庙里坐着的帮众。老的少的,跑船的管仓的,盯梢的守夜的,几十双眼睛看着她。
“我接帮主位,话先说在前头。”她把帮主令搁在关帝像前的香案上,“帮里规矩不变,但有两样要改。头一样,往后帮里做生意,只做明面上的。走私烟土军火那些事,从今天起不碰了。谁碰谁走人,别怪我不讲情面。”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周叔咳了一声:“水瑶,帮里这几年明面上做漕运,暗里那些事你也知道。一下子全掐了,帮里进项少一截。”
“进项少一截,总比蹲大牢强。”林水瑶指了指沈砚清坐的方向,“沈记航运明面上一本账,头一年流水比咱们暗里走货还稳当。咱们跟着跑,运费减五成,货主排着队来。暗里那些买卖,陆警长进去了,钱胖子也进去了,下一个是谁?你们想蹲省城看守所,我不拦着。想好好跑船的,留下来。”
庙里静了一会儿。周叔跟旁边几个老船工嘀咕了几句,回过头来:“行。你是帮主,你说了算。明面上的事我们跟着跑,暗里的买卖断了就断了。”
“第二样。”林水瑶接着说,“帮里账目往后谁都能查。每个月把流水贴在码头告示板上,帮里兄弟谁觉着不对,来找我。我要是账做得不干净,你们把我撤了。”
这回庙里连嘀咕声都没了。林啸天在边上咳了一声:“行。丫头比我敞亮。我当年做账,可不敢往告示板上贴。”
散会之后,林水瑶从庙里出来,沈砚清在庙门口等她。她手里攥着帮主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比平时慢。
“怎么样?”沈砚清问。
“比我想的顺。”她走了几步,忽然笑了,“周叔那老头,平时看着最不好说话,今天头一个站起来帮我。我差点没绷住。”
“你绷住了。我看着呢。”
“那必须绷住。帮主不能露怯。”
第三十九章 渡口有伞
开春之后,沈砚清和林水瑶把婚事定了下来。日子选在清明后头,跟三年前沈砚清回长河镇那天前后脚。林啸天说“这日子好,有头有尾”,姨妈从桐庐赶来帮着张罗,把沈家老宅新盖的灶间塞满了腊肉干菜。
办酒那天码头停了半天工,帮里兄弟和沈记航运的伙计凑一块儿摆了二十桌。小荷穿了件新做的红褂子,跟着姨妈端茶递水,到处跟人说“我水瑶姨今天最好看”。孙巧娘在灶间忙了一天,蒸了八笼桂花糕,说“少爷小时候就爱吃这个,今天管够”。
林啸天坐在主桌,拄着拐杖,看着林水瑶给沈砚清倒酒,忽然拿拐杖敲了敲桌沿:“沈砚清,水瑶她娘那把匕首你带着没有?”
沈砚清从怀里摸出那把旧匕首,鞘上红绳换了根新的,刀柄上“林”字旁边添了刻了个“沈”字。
“带着呢。”
“行。”林啸天端起酒杯,“水瑶她娘当年把刀给我,说‘等水瑶长大了,交给能护住她的人’。我今天把这话传给你。不是让你拿刀护她,是让你记住——她娘把她托付给长河帮,长河帮把她养大了。你现在接了这个托付。往后她出了事,你头一个到。”
沈砚清把酒杯端起来碰了一下:“记下了。”
林水瑶在旁边拿筷子戳他胳膊:“你别光记下。以后吵了架,你头一个认错。”
“凭什么我头一个认错?”
“你娶的是帮主。帮主不能认错。”
林啸天在旁边大笑,笑得直咳嗽。
酒席散后,两人沿着河沿往沈家老宅走。码头上的红绸还没摘,河面上漂着帮里兄弟放的河灯,一盏接一盏往南边漂。林水瑶走了一段,忽然把鞋脱了提在手里,赤脚踩在河沿的青石板上。
“沈砚清。”
“嗯?”
“三年前你回长河镇那天,撑着伞在渡口站着,我撑船过去问你走不走。你那时候看着像个逃难的。”
“我本来就是逃难的。”
“那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心里想什么?”
“想什么?”
“我想——这个人鞋不错,皮鞋,能多收他五毛船钱。”她把鞋往河沿上一搁,转过身面对他,“后来船钱没多收着,倒贴进去不少。”
沈砚清把匕首收好,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补你的船钱。”
林水瑶拆开一看——是半枚铜钱。跟被她踩进泥里那半枚一模一样,只是锯口是新的,边缘磨得光溜。
“你重新打的?”
“找镇上银匠打的,按原来那半枚仿的。原来那枚踩进泥里找不着了,这枚新的给你。”他把铜钱翻了个面,背面刻了四个字:渡口有伞。
林水瑶把那半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沈砚清,你这人念过书就是麻烦。送个铜钱还刻字。”
“嫌麻烦你还我。”
“不还。”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赤脚往前走了一段,又回头,“明天码头开工,你甭想睡懒觉。帮主也得干活。”
“行。明天我配药水,你管码头。”
“还有,账本你得自己看一遍,吴先生那本账记得太细了,看着头疼。”
“那你少看几页。”
“不行。帮里账目得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河沿上,河灯的光晃在水面上,把影子拉得老长。远处码头上还有帮里兄弟在收拾桌椅,小荷的笑声从灶间传过来,混着孙巧娘喊她吃饭的吆喝声。
沈砚清跟上去,跟她并排走。林水瑶没回头,但把提着鞋的那只手往他这边伸了一下,手指头勾了勾。
沈砚清伸手握住,她手上还带着河水的凉气,握了一会儿慢慢暖起来。
“明天早上几点开工?”他问。
“卯时。你起得来吗?”
“起不来你叫我。”
“我叫你?你睡过头我拿竹篙敲窗户。”
“敲窗户行,别敲我脑袋。”
“那得看我心情。”
河灯顺着水漂远了,码头上的马灯一盏盏灭下去。渡口无人撑伞,但沈家老宅灶间的灯还亮着,孙巧娘在里头洗碗,小荷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