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黄毛。
找上门那天,我正蹲在网吧里啃辣条,一头黄毛,破洞裤,脚上一双开胶的马丁靴。
亲生父母嫌我粗鄙,哥哥骂我恶心,假千金柔弱无辜地泼我一身红酒:"姐姐若是气我,打我便好……"
我没躲。
我反手一记大逼兜把她扇飞,顺带一脚踹碎了他们家客厅的玻璃茶几。
"装你妈呢?老娘的剪刀捅过畜生,还差你一个绿茶?"
他们想关我禁闭,我反手拨通110。
他们扣我生活费,我开直播扒他们家的底裤,赚得比他们给的零花钱多十倍。
后来沈家破产,跪在我面前求我拉一把。
我开着他们家当年接我回来的那辆迈巴赫,摇下车窗,吐了一口烟圈: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快死了!"
1
“啊!!!”
“疼疼疼,别打了,别打了!”
赵鹏的脸贴在垃圾桶的边沿上,一股馊了的泔水味顺着他鼻孔往里钻。
"刘小柠!你他妈疯了——"
我揪着他后领往上一提,膝盖顶在他尾椎骨上。
"我疯?"我嚼着口香糖,蹲下来,跟他脸对脸,"你把我姐妹堵在这条巷子里摸她的时候,怎么不疯?"
三天前,小美在这条巷子口摆夜市摊,卖袜子。
赵鹏喝了二两猫尿,手往她腰上摸,被推开之后还笑:"摸一下怎么了?你一个摆摊的,装什么金贵。"
小美不敢还嘴,收摊回家哭了一晚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今天我知道了。
"柠姐,我错了,我真错了——"赵鹏还在挣。
"错哪儿了?"我问。
"我……我不该动手动脚。"
"还有呢?"
"我不该……不该说她装。"
我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到他脸上。
"还有一条:你不该觉得,没人会来找你。"
我站起身,抬脚,马丁靴的鞋跟在他小腿上碾了碾。他杀猪一样嚎起来,巷子里回音嗡嗡的,二楼一户人家推开窗看了一眼,又"啪"地关上了。
这条巷子就这样。哭声骂声都当白噪音,没人管。
阿珍拎着半块砖头蹲在墙角,一直在等我说"上"。圆圆举着手机,镜头对着赵鹏的脸,从头录到尾。小伍靠着墙,怀里抱着个记账的小本子,慢悠悠开口:
"柠姐,他兜里有钱包。刚才掏烟的时候我看见了,挺厚。"
我伸手,从赵鹏裤兜里把钱包抽出来。
里面七百多。
我抽出三张,剩下的塞回去,把钱包往他脸上一扔。
"三百,给小美压惊。"我把钱递给小美,"明天先去买双好鞋,再去报个散打班。以后遇上这种东西,别哭,往死里揍。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喊,喊不来人就报警。"
小美攥着钱,眼泪噼里啪啦掉:"柠姐……"
"哭啥。"我拍拍她的头,"我又不是白帮你。回头摊子上进货,你替我去。"
阿珍把砖头扔了,踢了赵鹏一脚:"滚。"
赵鹏连滚带爬地往巷口跑,跑到一半回头,恶狠狠地指着我:"刘小柠,你等着,我表哥在派出所——"
"你表哥在派出所,我表哥在法院呢。"我蹲下去,指了指巷口便利店那盏亮着的摄像头,"看见没有?从我薅你头发开始,全录进去了。你要报警,我陪你报。人身骚扰、当街调戏,你猜警察先带谁走?"
赵鹏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什么都没说,跑了。
圆圆关了录像,凑过来:"柠姐,你哪来的表哥在法院?"
"没有。"
"那你刚才——"
"唬他的。"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说的那盏摄像头是真的。记住,出来混,拳头只能解决一半的事,另一半得靠脑子。你们几个,谁要是只会抡砖头,早晚得进去。"
小伍翻开本子,写字:"第38条:动手前先看有没有摄像头。"
我们几个勾肩搭背地出了巷子。
路灯下面,四个女孩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头发一个黄一个红一个紫,走在一起像一摊打翻的颜料。
我今年十九岁,没有爹,没有妈,身份证上跟着一个打我骂我的养父姓刘。
但我有她们。
在没人拿我们当人的日子里,我们就是彼此的家。
半个小时后,街角"极速网咖"。
老周给我们开了四台机子,还多送了两瓶冰红茶。
"小柠啊,"他压低声音,"刚才巷子里那事,别闹太大。赵鹏他表哥,真在所里。"
"我知道。"我把辣条撕开,"所以我没打断他腿。"
老周叹了口气,走了。
我叼着辣条,刚把游戏点开,网吧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推开。
是被人从两边同时拉开。
三辆黑色的迈巴赫,像三头不出声的野兽,整整齐齐地停在网吧门口。车灯照进来,把满屋子的烟气和泡面味照得纤毫毕现。
车门依次打开,十几个黑西装的人下来,两排站开。
整个网吧安静了。
打游戏的摘下耳机,吃泡面的停了筷子,连前台那只肥猫都从柜台上跳下来,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老周脸都白了:"这……这干什么?扫黄也不带这么扫的啊。"
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老头,从中间那辆车上下来,被人扶着走进网吧。
他在乌烟瘴气的屋子里环视一圈,目光扫过一排排屏幕,最后落在我这头黄毛上。
老头眼眶一下就红了。
"大……大小姐。"
我把辣条从嘴里抽出来。
"大爷,"我说,"碰瓷去马路边,这儿有监控。"
2
老头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把一句话说完整:
"您……您是京都沈家的千金啊。"
我扭头看了看小美她们。
"沈家?"我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姓沈的我知道一个,沈万三。"
"是沈国栋先生,沈氏集团。"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手抖得厉害,抽了好几下才抽出来,"这是DNA比对报告,还有当年市中心医院的出生记录……十九年前,医院抱错了。您才是沈家的孩子。"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
上面一堆我看不懂的位点、概率、亲权指数,最后一行写着:支持检材A与检材B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我把报告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
"这玩意儿,打印店能印吧?"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老奴姓福,是沈家的管家。小姐若不信,明天可以随我去做一次亲自鉴定,全程您指定医院。"
我又看了看窗外那三辆车。
一辆迈巴赫就够在这条街上横着走了,他开三辆。
"你们找错人了吧。"我说,"我妈——我养母,死的时候跟我说过,我是她从医院抱回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发烧,第二天就没了。我一直当她胡说的。"
福叔的眼睛更红了:"小姐……您养母,是不是叫张桂芬?"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们查了三年。"福叔的声音发哑,"从您养父刘建国家里查到您养母的娘家,又从她娘家查到这家网吧……小姐,您受苦了。"
小美在旁边捅我:"柠姐,你真是富婆啊?"
"闭嘴。"
"三辆迈巴赫啊!"圆圆已经把手机举起来了,"这不得拍下来发个朋友圈——"
"放下。"我按住她的手。
我站起来,绕着福叔走了半圈。
老头七十来岁,西装笔挺,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站得笔直,可两只手一直捧着那张名片,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我看着他的头顶。
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这个人,从小有个毛病。
别人心里要是藏着坏水,头顶就会飘出一行字,像老式网吧屏幕上滚动的公告,歪歪扭扭,三秒钟就散。
八岁那年,养父蹲在门口磨刀,头顶飘的是"这丫头片子卖了能换两万"。
十岁那年,养母咳得喘不上气,还攥着我的手说"妈对不起你",头顶干干净净。
我信这个。
比信人话靠谱。
福叔头顶什么都没有。
我伸手把名片接了。
"行。"我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福叔立刻直起腰:"小姐请说。"
"第一,我姐妹跟我一起去。她们没地方住。"
福叔愣了半秒,随即弯腰:"应该的。"
"第二,我不管你们家什么规矩。我这头发不染回来,这裤子不换。"
"……老奴记下了。"
"第三,"我指了指老周,"我今天欠他一台机子的钱,还有这屋里的泡面,一会儿你们谁结一下。"
老周在后头直摆手:"不要不要,小柠你别——"
福叔掏出钱包,抽出一沓钱放在柜台上:"今晚所有客人的账,都算沈家的。"
网吧里爆出一阵欢呼。
我把辣条袋子扔进垃圾桶,回头看了小美她们一眼。
"走。"
"去哪儿啊柠姐?"
"去豪门蹭顿饭。"我把外套往肩上一甩,"顺便看看,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四个女孩跟在我后头,出了网吧的门。
门外那排黑西装齐刷刷地弯下腰。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三辆黑得发亮的车,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十九年了。
我在这座城市的阴沟里滚了十九年,没人来找过我。
今天他们来了,开着三辆迈巴赫,带着DNA报告,带着一个眼眶通红的老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有刚才打架蹭的灰。
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3
沈家的别墅在半山。
车开进铁门,又开了两分钟,才到主楼。
一路上全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树底下埋着地灯,把树影照得像一排站着的人。
我坐在后座,一句话没说。
小美攥着我的袖子,小声问:"柠姐,这地方……得多少钱啊?"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够我们几个吃一辈子。"
"那你还横什么?"
"正因为够吃一辈子,"我说,"我才不能不横。"
小美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车停在门口,福叔替我拉开门。
我一下车,就闻到了一股味。
很贵的香水味,混着刚擦过的地板蜡,和一点点冷气。这股味一进门就往人鼻子里钻,钻进肺里,凉飕飕的。
客厅大得能打羽毛球。
水晶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照着中间那圈沙发,沙发上坐着四个人。
一个女人,五十上下,保养得像四十,手里捏着一条丝帕,我一进门她就把丝帕捂到鼻子上。
一个男人,西装,背着手,站在落地窗前,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酒,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快递——还是拆错了的那种。
还有一个女孩。
白裙子,长头发,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她坐在女人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的。
我把这四个人挨个看了一遍。
女人头顶飘过一行字:"怎么这么脏。"
男人头顶飘过一行字:"像她妈年轻的时候。"
年轻男人头顶飘过一行字:"这就是那个野种?"
白裙子女孩头顶飘过一行字——
"她怎么不哭?"
我笑了一下。
周雅芝先开口,丝帕还捂在鼻子上:"这就是……那个孩子?"
福叔躬身:"回夫人,这就是大小姐。DNA比对已经出来了。"
"头发。"沈国栋终于开口,就两个字,"染回来。"
"不染。"我说。
客厅安静了一下。
沈宴放下酒杯,笑了一声:"妈,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种地方长大的,能有什么规矩。"
我没理他。
我走到那圈沙发中间,站定,忽然弯腰,把脚上的马丁靴脱了一只,倒过来磕了磕。
一层灰落在他们家那块据说是从波斯运回来的地毯上。
"路上踩的。"我说,"你们家这院子,土挺大。"
周雅芝的脸抽了一下。
沈婉婉站起来了。
她走过来,步子很轻,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姐姐。"她伸手来拉我,"你终于回来了。都是我不好,占了你的位置这么多年……你要是心里有气,打我骂我都行,只要你能消气——"
她一边说,一边往我身上靠。
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那杯酒在她指尖轻轻一歪,酒液顺着杯壁滑出来,直直地朝我那条破洞裤上泼。
我看见了。
她头顶那行字跳得特别快:
"泼她一身,看她敢不敢还手。"
按道理,这时候我应该往后退一步。
退一步,酒就泼在地上。然后她"哎呀"一声,自己往后一倒,摔在地毯上,哭得梨花带雨,所有人都会看见:新来的姐姐推了妹妹。
我在城中村见过这一招。
夜市上抢摊位的大妈都用这个。
我没退。
我往前上了一步。
右手抡圆了。
"啪——"
这一巴掌,我从十五岁打到十九岁,从夜市摊打到这条巷子,从赵鹏的脸打到他表哥的耳朵。落点准,力道足,声音脆。
沈婉婉整个人被我扇得原地转了半圈,红酒泼了自己一身白裙子,人直直地摔在地毯上。
客厅死一样的静。
水晶灯嗡嗡地响。
"装你妈呢。"我把手放下来,甩了甩,"你这种招,老娘在夜市见八百回了。"
"你!"沈宴猛地站起来,"你敢打她?"
"我还没说完。"我抬脚,对着旁边那张玻璃茶几就是一下。
"哗啦——"
那张看着就贵的茶几,碎成了满地亮晶晶的渣。
"这张桌子,"我看着沈国栋,"算我赔。多少钱,从我那份里扣。扣完了,我们两清。"
周雅芝尖叫起来:"反了!反了天了!来人!把她给我关到地下室去!不许给她饭吃!"
两个佣人犹犹豫豫地往前挪。
我慢悠悠地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是110的拨号界面,拇指悬在拨出键上,离着屏幕就一毫米。
"来。"我说,"今天谁碰我一下,我就按下去。"
"非法拘禁、限制人身自由,还断水断粮。这要是捅出去,你们沈氏的股票,明天开盘得跌几个点?"
沈国栋的脸终于变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问:"你进门的时候就准备好了?"
"我从上车就准备好了。"我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右上角,一个红色的录音圆点一直在跳,"从这位福叔说'您受苦了'开始,全录着呢。"
沈国栋看了福叔一眼。
福叔低下头:"老爷,小姐在外头……吃了太多苦。"
"苦?"周雅芝冷笑,"我们沈家的女儿,能有什么苦?给了她命,她还嫌不够?"
我转过头,看着她。
"周女士。"我说,"我八岁那年,我养父把手伸进我被窝,我拿剪刀扎穿了他的大腿,然后跑了。我十五岁那年,我养母死了,我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是我姐妹们凑的钱。"
"我从那年起就知道一件事——"
"血缘这东西,认不认,得看人。"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今天晚上我住哪儿?"
4
三楼最里头那间客房,是给我安排的。
房间很大,床也很大,能躺下五个人。
我进去之后第一件事,是把门反锁,然后蹲下来看门锁。
锁是新的,可锁扣上的螺丝有拧过的痕迹。铜色的漆被拧掉了一圈,露出里面白色的铁。
我伸手拨了拨门把手。
这锁不管用。
我站起来,把床头柜推过去顶住门,又把椅子摞在上面。
干完这些,我才在床边坐下。
床垫软得不像话,一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
我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破布熊。
巴掌大,一只耳朵掉了,左眼是用黑线缝的,缝得歪歪扭扭。
这是我养母张桂芬,在她还清醒的时候,拿旧衣服给我缝的。
她缝的时候一直在咳,咳得整个床都在抖,针脚一歪一歪的,缝完了还说:"柠柠,妈没本事,就给你留个伴。"
那年我十二岁。
她第二年就死了。
我把熊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它脸上的灰。
楼下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是沈婉婉在弹。
我靠着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小水晶灯,忽然就笑了一声。
"原来这就是有家人的感觉啊。"
假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
不是我想醒,是我在网吧睡了五年,这个点老周要开门,我一向负责扫地。
我洗了脸,还是那条破洞裤,还是那双马丁靴,头发拿皮筋随手一扎,下楼。
楼梯拐角,我撞见了沈宴。
他穿着睡袍,头发也没梳,端着杯子,估计是下来倒水。
看见我,他停住了。
"你起这么早?"他皱起眉,"装给谁看?"
我没说话。
他头顶飘过一行字,慢吞吞的:
"爸昨晚把她的名字写进信托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
"沈少爷。"我说,"你们家客厅那个茶几,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十万。"
"那你们家信托,多少钱?"
他手里的杯子"咚"地磕在栏杆上。
"你、你怎么知道——"他立刻改口,冷笑,"福叔跟你说的吧。老头嘴真不严。"
"福叔什么都没说。"我往楼下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停,"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他站在楼梯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没回头。
走到二楼拐角,我忽然觉得太阳穴一抽。
来了。
我从小就有的这个毛病,说不清是怎么来的。小时候发烧烧到四十度,醒过来就能看见。那时候我还以为所有人都有这个本事。
后来我知道了,只有我。
别人说谎、藏着坏心眼的时候,头顶会浮出一行字。字是歪的,像拿手指在水汽上划的,撑不过三秒就散了。
看多了头疼。
看得太狠,会流鼻血。
所以我一般不看。
看多了,人就活得不痛快。
客厅里,沈婉婉已经坐下了。
她换了身衣服,白裙子,头发梳得服服帖帖,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
看见我下楼,她立刻站起来,声音又软又轻:"姐姐,早。"
她头顶飘过:
"昨晚怎么没摔死你。"
我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姑娘,段位是真低。
低到我连生气的欲望都没有。
我径直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摆着牛奶、煎蛋、烤面包、一小碟黄油,还有一杯温水。
我伸手去拿牛奶。
一只手按住了杯口。
周雅芝。
她今天换了身香云纱,妆容一丝不苟,手背上的钻戒在晨光里晃眼。
"在沈家吃饭,有规矩。"她说,"长辈没动筷,你不能动。"
我把手收回来。
"行。"我说,"那您动。"
她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太烫。"
我看着她。
她头顶飘过一行字:
"饿她一顿,看她能横到几时。"
我忽然就笑了。
笑出声了。
周雅芝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我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你们想饿我一顿,让我低头。可你们不知道,我十四五岁的时候,三天只吃过一包过期的干脆面。"
"饿,对我来说不叫规矩。"
"叫日常。"
我从桌上拿起那片烤面包,咬了一大口。
"周女士,你这面包不错。"我嚼着说话了,含糊不清,"就是抹的黄油有点少。"
周雅芝的脸彻底沉了。
沈国栋放下报纸。
"坐下。"他说,"吃完,说正事。"
正事,是把我送进圣樱。
那是京市最贵的私立学校,一学期三十万,学生不是家里有矿就是家里有官。
"你这副样子,进不了圣樱。"沈国栋说,"但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下周一,你去报到。"
"行啊。"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我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你们送我进去,无非两个意思。要么想让我学点规矩,好拿出去见人;要么想让我在那个学校里丢人,好证明我不配当沈家的女儿。"
"这两种,我都接。"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但我也有个条件。"
沈国栋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周一到周五,我在学校。"我说,"周末,我要自由。我去哪儿、见谁、做什么,你们不许管。"
"你要自由干什么?"
我笑了。
"赚钱。"
那三个字我说得很轻,可餐桌边上四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沈宴嗤笑:"就你?"
"就我。"我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回头,"对了,沈少爷。"
"楼梯上那杯水,别浪费。"
"你们家那个信托,我猜写着我的名字,也写着不能动本金吧?"
我没等他回答,转身上了楼。
身后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我在楼梯上,笑出了声。
十九年了。
我第一次觉得,这豪门,也没那么难混。
5
周一早上,我下楼的时候,沈宴正坐在客厅里等我。
他手里捏着一张黑卡,两根手指夹着,像夹着一张废纸。
"爸说了,"他把卡往茶几上一丢,"你的生活费,先停三个月。"
我走过去,把卡捡起来。
"三个月?"
"什么时候学会规矩,什么时候恢复。"他靠在沙发上,腿一翘,"婉婉一个月的零花是二十万。你?一个月两千,还得看表现。"
"两千?"我把卡翻过来看了看,"这卡里原来有多少?"
"你想得美。"他笑了,"里面一分没有。"
我点点头。
"那我不要了。"
我把卡轻轻放回茶几上。
沈宴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转身往外走,"你们沈家的钱,我不花。省得哪天你们说,我吃你们的喝你们的,得听话。"
"你——"他在我身后站起来,"刘小柠,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从城中村出来的,不靠沈家,你能活几天?"
我在门口停下。
"沈少爷,"我回头看他,"你猜我在城中村活了几年?"
"十九年。"
"这十九年,我吃过你们家一口饭吗?"
他没说话。
我推门出去。
门外的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发疼。
福叔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小姐。"他把袋子递过来,"这是……老奴自己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两万块现金,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的确良衬衫,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亮。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知柠,百日。
"这是……"
"夫人年轻时候的照片。"福叔低声说,"小姐,您的本名,叫沈知柠。"
我捏着那张照片,捏了很久。
"福叔。"
"老奴在。"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抬头看他,"我们才认识两天。"
福叔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十九年前,是我把您抱去育婴室的。"他说,"那天我手抖,抱错了。这十九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安稳。"
我看着他。
他头顶干干净净。
一个字都没有。
我把钱推回去,只留下照片。
"钱不要。"我说,"照片我收着。"
"小姐——"
"福叔,你欠我的,不是钱。"我把照片塞进外套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你要是真想还,以后沈家有什么事,你提前跟我说一声。"
福叔愣了愣,随即深深鞠了一躬。
"老奴明白。"
那天下午,我去了城中村。
小美她们四个挤在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正围着一张小桌子吃泡面。
看见我,圆圆第一个跳起来:"柠姐!豪门好玩吗?"
"好玩。"我脱了鞋,往床上一坐,"好玩得我想打人。"
"那你回来啦?"
"回来带你们赚钱。"
四个人同时停下筷子。
小伍推了推眼镜:"怎么赚?"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软件,把屏幕转过去。
"直播。"
"直播啥?"
"直播我。"我说,"一个黄毛,突然成了首富家的真千金。你说这故事,有没有人看?"
小美张了张嘴:"可是……沈家不会同意吧?"
"他们当然不同意。"我笑了,"所以我不告诉他们。"
"账号名我都想好了。"
我把手机收回来,一字一句:
"就叫'柠姐不装'。"
"简介写:真千金,刚从城中村回来,正在学规矩。"
"第一场,今晚八点。"
6
直播设备是我花八百块在二手市场淘的。
一个补光灯,一个支架,一部旧手机。
背景就是出租屋那面掉皮的墙,墙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明星海报。
晚上八点整,我按下开播键。
在线人数:3。
我对着镜头,把辣条撕开。
"欢迎来到'柠姐不装'。"我说,"我是刘小柠,十九岁,前两天刚被首富家认回去。"
"今天这场直播,我不卖货,也不哭惨。"
"我就跟你们聊聊天。"
"聊什么?"
"聊一个从城中村长大的丫头,进了豪门第一天,都看见了什么。"
在线人数:27。
"豪门第一天,我妈让我把头发染回来。我说不染。"
"我哥说我没规矩。我说你规矩挺多,你倒是先把你自己那点事管好。"
"我那个假妹妹,端着一杯红酒过来,说'姐姐你打我骂我都行',然后往我身上一泼。"
"我给了她一巴掌。"
在线人数:183。
弹幕开始滚。
「卧槽,真的假的?」
「这姐们儿是懂反杀的」
「姐姐继续说!我瓜子都嗑上了!」
我嚼着辣条,靠在椅背上。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挺横?"
"我告诉你们,我这不是横。"
"我这是活明白了。"
"我从八岁开始就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你越是退,他越是进。"
"你退一步,他觉得你怕了;你再退一步,他觉得你好欺负;你退到最后,他会一脚踩在你脸上,还问你为什么不笑。"
"所以我不退。"
"我一步都不退。"
在线人数:4,200。
弹幕慢了,然后一下子炸了。
「这句话我截图了」
「妈的,怎么听着这么想哭」
「姐,你是不是经历过什么啊」
我看着那条弹幕,沉默了两秒。
"经历过。"我说,"但不是今天讲。"
"今天讲豪门。"
在线人数:12,000。
然后,出租屋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哐——"
门板撞在墙上,灰扑簌簌往下掉。
沈宴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保镖。
他今天穿了件很贵的衬衫,进来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捂了一下鼻子。
"刘小柠。"他扫了一圈这间屋子,最后把目光落在我的手机上,"你在干什么?"
我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他的脸。
"直播啊。"我说,"来,跟观众打个招呼。"
"你——"他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来抢。
我往后一躲,往床上一坐,把镜头怼得更近。
"大家看清楚啊,这位,沈家大少爷,沈宴。"我慢悠悠地说,"他现在站的地方,是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月租六百。"
"他刚才踹了我一扇门。"
"门是二手的,八十块。"
"他这件衬衫,我猜得五位数。"
"这位少爷,一个月零花钱多少?我不知道。反正他说给我两千,还得看我表现。"
在线人数:五万。
弹幕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把饭喷出来了」
「门八十块哈哈哈哈」
「少爷的表情我能看一年」
「姐你别停,我打赏了」
沈宴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紫,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刘小柠!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压低声音,"你把手机放下!"
"我为什么要放?"我看着他,"我又没说你坏话。我说的是实话。"
"你——"
"沈少爷,"我把手机转向自己,笑着说,"你猜现在有多少人在看?"
"五万三千。"
"你说,这五万三千人,明天会不会把'豪门少爷踹门'这事,讲给他们的同事、朋友、家里人听?"
沈宴不动了。
他站在那间破出租屋里,穿着五位数的衬衫,被一部八百块的二手手机,钉在原地。
三秒之后,他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晃了晃,"咣当"一声掉了下来。
我把镜头转回自己。
"看吧。"我说,"我说什么来着。"
"这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十步。你站着不动,他反而没招了。"
那场直播播了两个小时。
下播的时候,在线人数是十一万,粉丝涨了五十万,后台私信九百多条。
其中一条是品牌方发来的:
"柠姐您好,我们是做螺蛳粉的,想请您带一场货,坑位费三万,佣金另算。"
我把手机递给小伍。
"看。"我说,"钱来了。"
小伍盯着那条私信,手都在抖:"三万……"
"三万只是开始。"我把腿翘到桌子上,那张桌子是捡来的,腿还瘸了一条,"明天,我们注册个公司。"
"叫'柠光'。"
"柠是我的柠,光是光脚的光。"
圆圆举手:"为啥是光脚?"
"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光脚的。"我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那天晚上,沈国栋的电话打来了。
屏幕上跳着"沈国栋"三个字。
我接起来。
"周末,家里有个宴会。"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回来。见见圈里的人。"
"行。"
"穿得体面一点。"
"我没有体面的衣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让人给你送。"
我笑了。
"沈先生,"我说,"您送的衣服,我穿。但我先说好——"
"我这个人,穿龙袍也不像太子。"
"您别指望我给您长脸。"
电话那头,沈国栋忽然笑了一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笑。
"你倒是实在。"他说。
"我这个人,就剩实在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照片。
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亮。
"沈知柠。"我在黑夜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土死了。"
"还是刘小柠好听。"
7
周六,沈家的宴会。
沈国栋派人送来的裙子,是一条黑色的长裙,料子很沉,坠在手里像一捧水。
我穿上试了试。
镜子里的姑娘,腰是腰,腿是腿,就是那一头黄毛,配上这条裙子,怎么看怎么像一只混进天鹅群的黄毛鸭子。
我把头发随便一挽,别了根黑色发卡。
就这样吧。
宴会厅在一楼,水晶灯全开,亮得刺眼。
人很多,男的西装,女的长裙,端着香槟杯,三五成群地说话,笑声一阵一阵的,像谁在放录音。
我一进去,笑声就小了一圈。
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周雅芝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声音压得极低:"把头发盘起来,别乱晃。还有,一会儿见人要叫,别一副菜市场的样子。"
"知道了。"我说。
她大概没料到我这么配合,愣了一下,随即把我往人群里一推。
"各位,这就是我们家找回来的孩子,知柠。"
一片"哎呀""真像""可怜见的"。
我挨个看过去。
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太太笑着说:"这孩子眼睛真亮。"——头顶:"土得掉渣。"
一个秃顶的男人举着杯:"沈兄有福气。"——头顶:"这丫头能卖个好价钱。"
一个年轻女人拉着我的手:"妹妹真漂亮。"——头顶:"抢了婉婉的位置,看她能待几天。"
我笑着一一应了。
笑到脸都僵了。
沈婉婉今天穿了条白裙子,坐在钢琴前面,被人围着。
"婉婉可是我们京市的小才女,钢琴十级呢。"
"来来来,弹一曲。"
琴声一起,满厅的人都安静下来,脸上的表情像排练过。
我端着一杯果汁,靠在柱子边上,看她弹。
弹得确实好。
好到我都有点想给她鼓掌。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周雅芝笑得眼角都是褶子,忽然转过头来:"知柠,你也来一个?"
全场安静。
这是等着看我出丑。
沈宴在旁边端着酒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我把果汁放下。
"行啊。"
我走到钢琴边上,沈婉婉站起来,给我让位置。她低着头,声音轻轻柔柔:"姐姐,你要是不会,也没关系的……"
头顶:"看你今天怎么收场。"
我在琴凳上坐下。
手指放在琴键上。
全场屏住呼吸。
我抬起手,重重地按下去——
"当!"
一个音。
就一个音。
然后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往钢琴盖上一放。
音乐响起来。
不是肖邦,不是贝多芬。
是那种你能在任何一个县城夜市、任何一个广场舞队、任何一辆跑车的后备箱里听见的,鼓点又重又密的——
社会摇。
我站在那架据说上百万的三角钢琴旁边,扭胯,抬手,甩头,一头黄毛在灯下飞。
全场石化。
有人手里的香槟杯歪了,酒洒在裙子上都没发现。
周雅芝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沈国栋站在人群最外面,手里捏着雪茄,一动不动。
三十秒。
一分钟。
我把外套一脱,扔在钢琴上。
"怎么?"我一边扭一边喊,"不合胃口?"
"这曲子,我们城中村天天放!比你们这儿的《致爱丽丝》带劲多了!"
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是个年轻男人,站在落地窗边,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酒。
他笑得很轻,但确实笑了。
沈国栋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陆总。"
那人摆摆手,眼睛还看着我。
"沈叔。"他说,"这位是?"
"是……是小女。"
"有意思。"他把酒杯放下,走过来,站到我面前,伸出手,"陆时衍。"
我停下舞步,看着他。
三十出头,眉眼很淡,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但那点笑意到不了眼底。
"刘小柠。"我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
"你不姓沈?"
"我姓刘。"我说,"沈这个姓,我还没想好要不要。"
满厅倒吸冷气。
陆时衍笑出了声。
"那你什么时候想好?"
"看他们什么时候配。"我说。
陆时衍松开手,回头看了沈国栋一眼。
那一眼很轻,可沈国栋的脸,比刚才周雅芝还白。
"沈叔,"陆时衍说,"令爱,比您有意思多了。"
他走了。
宴会厅里,空气像凝固的糖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太阳穴有点疼。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刚才握手的时候,他头顶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
8
陆时衍走了之后,宴会就散了。
散得很快,像被谁按了快进。
客人们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我,那眼神比刚才还多。
周雅芝的脸一直绷着,绷到最后一辆车开走,终于炸了。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是谁!"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都在抖,"陆时衍!盛景资本的陆时衍!你在他面前跳那种东西!"
"哪种东西?"我问。
"你——你还有脸问!"
"我跳了个舞。"我说,"又没脱衣服。怎么了?"
"怎么了?"她一口气没上来,扶着柱子直喘,"沈家的脸,今天全让你丢尽了!"
"沈家的脸,是靠我跳舞丢的?"我看着她,"还是靠你们把我当猴耍丢的?"
她愣住了。
"你让我在几十个人面前表演,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吗?"我说,"我出丑了,你又不高兴。周女士,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
"你要是想认个女儿,"我说,"那就别天天惦记着让我出丑。"
"你要是就想要个听话的摆设,"我把外套往肩上一甩,"那你找错人了。"
周雅芝气得说不出话。
沈婉婉这时候走过来了。
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额头,脸色白得像纸。
"妈……"她声音发抖,"我头好晕……"
然后,她软软地往地上一倒。
倒得很有讲究。
不是"扑通"一声摔下去,是先膝盖着地,再身体侧倾,最后脑袋落在地毯上,连头发丝都没乱。
周雅芝尖叫:"婉婉!婉婉!"
一屋子人围上去。
"快叫医生!"
"是不是被她气的!"
"这孩子从小身子弱——"
沈宴猛地回头瞪我:"刘小柠!你满意了?"
我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地上那位。
她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地抖。
头顶飘过一行字:
"都别走,等她被骂完我再醒。"
我把手里的外套扔在沙发上。
"让开。"
我走过去,蹲下。
"你要干什么!"周雅芝一把拉住我。
"救人。"我说,"她晕了,你们不救?"
"医生马上就来——"
"医生来之前,人要是真晕了,脑缺氧怎么办?"我掰开她的手,"你们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没人说话了。
我蹲在沈婉婉身边,先掰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眼珠子在底下飞快地转。
我心里"啧"了一声。
然后我捏住她的人中,使劲一按——
没反应。
行。
我抬起手,左右开弓。
"啪!啪!"
两巴掌,又脆又响。
沈婉婉整个人弹了一下,眼睛"唰"地睁开。
"醒了。"我拍拍手,站起来,"看,多快。"
全屋死寂。
沈婉婉躺在地上,两边脸迅速红起来,眼睛里全是懵。
"姐、姐姐你打我做什——"
"急救啊。"我一脸真诚,"电视上都这么演。你不醒了嘛。"
周雅芝扑过去把她扶起来,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就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我说,"我故意救她。"
"你——"
"周女士,"我打断她,"她要是真晕,我这两下顶多算粗暴;她要是装的,我这两下,算拆穿。"
我低头看着沈婉婉。
"你说呢?"
沈婉婉的嘴唇抖了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我真的晕了……"
头顶:"她怎么知道我是装的。"
"晕了还能听见我说话?"我笑了笑,"行,那你继续晕。"
我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我又停下。
"对了。"我回过头,"120我已经打了。救护车五分钟后到,费用你们出。"
"我不是心疼钱啊。"
"我是觉得,既然晕了,就该去医院查查。查清楚了,到底是身子弱,还是心弱。"
救护车真的来了。
两个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进来,给沈婉婉量了血压、测了心率、扎了指尖血。
"血压正常,心率正常,血糖略低。"急救员把仪器收起来,看了沈婉婉一眼,"家属,要不要去医院观察一下?"
沈婉婉缩在周雅芝怀里,小声说:"我……我没事了。"
急救员点点头,收拾东西走了。
走之前,他多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笑意。
门关上,客厅里剩下我们几个。
周雅芝抱着沈婉婉,沈宴站在旁边,沈国栋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四口。
忽然觉得,他们长得真像。
不是五官像。
是那种,围成一圈,把外面的人挡在外面的样子,像。
"那我上楼了。"我说。
"站住。"
沈国栋开口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走到我面前。
"你今天,让我很没面子。"
"嗯。"我说,"我知道。"
"但你也让我看清了一件事。"他盯着我,"你不蠢。"
"我本来就不蠢。"
"所以,"他顿了顿,"下周一,圣樱,你去。"
"去了之后,别给我惹事。"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沈先生。"
"嗯?"
"如果我不是你女儿,"我说,"就是个普通丫头,你今天会让我进这个门吗?"
沈国栋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会。"他说。
我点点头。
"谢谢您说实话。"
我转身上楼。
楼梯上到一半,我听见楼下沈婉婉在哭,周雅芝在骂,沈宴在摔东西。
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从怀里摸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那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真亮。
"您倒是笑得出来。"我小声说,"您知道您生了个什么玩意儿吗。"
我把照片塞回去。
一滴眼泪掉在楼梯上。
我拿鞋底蹭掉了。
9
项链是第三天早上丢的。
沈婉婉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捂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妈送我的那条蓝钻项链,不见了。"
周雅芝的脸一下就白了:"什么?那条一百二十万的?"
"嗯……"沈婉婉咬着嘴唇,"我昨晚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今天早上就没了。"
客厅里静了两秒。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转到我身上。
沈宴先开口:"昨天就她一个人上过三楼。"
"我住三楼。"我说,"我上楼叫上过三楼?"
"你还嘴硬!"周雅芝指着我,"婉婉的房间就在你隔壁!你昨晚十点多还在走廊里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周女士,"我说,"您这逻辑,跟我们家楼下王大妈一模一样。谁家丢了鸡,就说是隔壁那个没爹的丫头偷的。"
"你——"
"项链丢了,报警啊。"
我说完这句,客厅又静了两秒。
"报什么警!"周雅芝急了,"家里的事,报什么警!"
"一百二十万的东西丢了,不报警?"我掏出手机,"那我替您报。"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我看着她,"周女士,您是不是觉得,警察来了,第一个查的是我?"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就让他们查。"我说,"查出来是我,我认。查出来不是我——"
我扫了一圈客厅。
"那今天这屋里,谁碰过这条项链,谁就得给我个说法。"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一老一少。
老警察姓陈,进门先看了一圈,然后问我:"是你报的警?"
"我报的。"我说,"丢了一条项链,一百二十万。"
"你跟失主什么关系?"
"我是她姐姐。"我顿了顿,"亲生的那种。"
陈警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楼梯上的沈婉婉。
"行,先看现场。"
沈婉婉的房间在三楼东侧,粉色,满屋子都是毛绒玩具,梳妆台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
"项链放哪儿?"
"这儿。"沈婉婉指着梳妆台中间,"一个丝绒盒子。"
"盒子呢?"
"也不见了。"
陈警官戴上手套,弯下腰看梳妆台。
"这屋里有监控吗?"
"没有。"周雅芝赶紧说,"卧室里怎么能装监控。"
"那走廊呢?"
"走廊有。"福叔在旁边开口,"三楼走廊,两头各一个。"
陈警官直起腰:"调。"
监控在书房的电脑上。
福叔操作,一帧一帧地放。
昨天晚上十点零七分,我从楼梯上来,走进自己房间,关门。
十点四十分,我开门出来,去了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然后回房。
十一点二十,沈婉婉上楼,进自己房间。
十一点四十,沈婉婉开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东西,下楼。
十一点五十,沈婉婉上楼,空着手。
十二点十分,一个穿灰衣服的中年女人上楼,是家里的保姆王阿姨。她进了沈婉婉的房间,一分钟后出来。
十二点四十,走廊的灯灭了。
"停。"我说,"倒回去,看十二点十分那段。"
福叔倒了回去。
王阿姨进房间,出来的时候,右手的袖口鼓了一块。
陈警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转头问:"这个保姆在吗?"
王阿姨就站在客厅门口,脸已经白了。
"我、我没拿!"
"没人说你拿了。"陈警官说,"袖子里是什么?"
"是……是我的手机。"
"拿出来。"
王阿姨抖着手掏手机。
掏到一半,一个蓝色的东西从袖口里滑出来,"啪"地掉在地上。
一条蓝钻项链。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沈婉婉的脸,白得比刚才还彻底。
"这不是我拿的!"王阿姨一下子跪下了,"是她!是她让我放的!"
她指着沈婉婉。
"二小姐昨天晚上找我,给我五千块钱,让我把项链藏起来,再放到大小姐的外套口袋里!"
"她说……她说只要大小姐被赶出去,就再给我两万!"
"我一时糊涂啊!我儿子要交学费——"
沈婉婉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胡说!"她声音尖起来,"我什么时候找你!"
"昨天十一点四十!"王阿姨哭着喊,"你说完就下楼了!监控里都有!"
陈警官看了沈婉婉一眼。
"沈小姐,"他说,"麻烦你也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
"我不去!"沈婉婉抓住周雅芝的胳膊,"妈!我不去!"
周雅芝抱着她,转头冲我喊:"都是你!你要是不报警,能有这事吗!"
我笑了。
"周女士,"我说,"您这句话,我建议您再说一遍。"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红色的录音点在跳。
"我保证,明天全网都能听见。"
周雅芝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最后,沈婉婉还是去了派出所,做了笔录,写了保证书,因为未满十八岁,批评教育,放回来了。
王阿姨被辞退,拿了三个月工资。
回来的路上,沈婉婉一路没说话。
进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姐姐,"她眼睛红红的,"对不起。"
头顶飘过:"等我找到机会。"
"没事。"我拍拍她的肩膀,"你还小。"
"慢慢学。"
"学着怎么把坏心眼藏好一点。"
10
事情闹到派出所,沈国栋终于坐不住了。
第二天晚上,他把我叫进书房。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的书,我扫了一眼,一半没拆封。
"坐。"
我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看看。"
我拿起来。
《自愿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标题下面密密麻麻,大意是:本人刘小柠,自愿放弃对沈氏集团及其关联企业一切股权的继承权,作为补偿,沈国栋先生一次性支付人民币五百万元,并赠与京市某小区住房一套。
"五百万。"我把文件放下,"一套房。"
"不少了。"沈国栋端起茶杯,"你一个十九岁的丫头,拿着这些钱,够你花一辈子。"
"您公司值多少?"
"这不重要。"
"我查过。"我说,"沈氏集团,去年营收四十七个亿,净资产三十亿出头。您手里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值十几亿。"
"我要是您的亲生女儿,按法定继承,我至少能分到几个亿。"
沈国栋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倒是做了功课。"
"我请了律师。"我说,"一小时八百,贵是贵了点,但值。"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律师拟的。"
沈国栋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签您那份。"我说,"我这份,您看看。"
"第一,我不放弃继承权,但我承诺十年内不参与公司经营,不干涉您的决策。"
"第二,我要五百万现金,一套房,外加我四年学费和生活费。"
"第三,我保留股东知情权,每年要看一次审计报告。"
沈国栋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他慢慢地说,"我要是不给你,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知道。"我说,"您现在把这份声明撕了,我确实拿您没办法。打官司我能打,但打十年,我也耗不起。"
"那你还敢跟我谈条件?"
"因为您不敢撕。"我说。
他抬起眼睛。
"您要是敢撕,"我说,"您就不会坐在这儿,拿着一份文件,跟我好好说话。"
"您会直接让保镖把我扔出去。"
"沈先生,您是个商人。您今天晚上叫我进来,不是想省那五百万。"
"您是想试试,我这个女儿,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沈国栋忽然笑了。
"你比你哥强。"他说。
"沈宴?"
"嗯。"他把茶杯放下,"他要是有你一半,我早把公司交给他了。"
我没接话。
"行。"他拿起笔,在我那份文件上签了字,"五百万,明天到账。房子,后天过户。"
"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别在外面再提沈家的事。"他盯着我,"直播可以做,别拿沈家当噱头。"
"这个我不能答应。"我说。
他的脸沉下来。
"沈先生,"我说,"您给我五百万,是买我闭嘴吗?"
"如果是,那这钱我不要了。"
我把文件推回去。
"我这个人,从小没人教。但我养母临死前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她说:'柠柠,人可以穷,但不能卖了嘴。'"
"我这张嘴,是我吃饭的家伙。"
沈国栋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文件拿回去,在"别拿沈家当噱头"那一条上,划了一道。
"改成:不许造谣。"他说,"说真话,可以。"
我笑了。
"成交。"
我拿着签好的文件出门,刚到走廊,就撞见了沈宴。
他靠在墙上,手里转着车钥匙,脸色很难看。
"五百万。"他说,"你挺会要啊。"
"你爸给的。"
"我爸给你的,是让你滚远点。"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刘小柠,你别以为你赢了。这家里的东西,将来都是我的。"
"哦。"我说,"那你紧张什么?"
他愣了一下。
"你要是真有把握,"我说,"你不会站在这儿堵我。"
我侧身从他旁边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我瞥了一眼他头顶。
那行字飘得很慢:
"那笔钱,爸要是知道了,得打断我的腿。"
我脚步没停,心里记下了。
11
五百万到账的第三天,陆时衍约我见面。
地点在城西一家茶楼,很旧,木头楼梯踩上去咯吱响。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两杯茶。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我拉开椅子坐下。
"福叔给的。"他说。
"福叔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
"他一直是我的人。"陆时衍端起茶,吹了吹,"沈家上一任管家,是我爸安排的。"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你爸?"
"我爸跟沈国栋,是三十年的老朋友。"他喝了一口茶,"也是三十年的对手。"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当你的刀?"
陆时衍放下茶杯,笑了一下。
"刘小姐,"他说,"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哦?"
"一把刀,得顺手。"他看着我,"你这把刀,太扎手。我要是真想对付沈家,用不着找你。"
"那你找我干什么?"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
"盛景下个月要做一个项目,本地生活直播。缺一个能带流量的头部主播。"
"我看过你那场直播。"他说,"五十万粉,两天,零投放。这个数据,我手底下的人做不到。"
我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项目书,预算、分成、资源位,一条一条列得很清楚。
"条件不错。"我合上,"但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图什么?"我看着他,"你盛景这么大的盘子,缺我一个刚起号的小主播?"
陆时衍没马上回答。
他把茶壶提起来,给我续了半杯。
"我图你这股劲。"他说,"我见过太多人,进了这个圈子,三个月就被磨平了。你没被磨平。"
"还有——"他顿了顿,"沈家欠我爸一笔钱,欠了十年。"
"我想看看,沈国栋的女儿,能不能把这笔钱挣回来。"
我看着他。
"你这算盘打得挺响。"
"生意人。"
"行。"我把文件收起来,"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不签独家。第二,我的号还是我的号,你们不能改我人设。第三,分成我要四六,我六。"
陆时衍挑了下眉。
"四六?你知道我们投多少吗?"
"我知道。"我说,"但我带来的东西,你们投不出来。"
"什么东西?"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这张嘴。"
陆时衍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出了声。
"行。"他伸出手,"四六,你六。"
我跟他握了一下。
手还是那么凉。
"对了。"他松开手,忽然说,"你哥最近是不是在做一个项目?"
"哪个?"
"城南那个物流园。"
我心里动了一下。
"不清楚。"
"你可以问问。"陆时衍端起茶杯,"那项目,他投了不少钱。"
"投的谁的钱?"
陆时衍没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喝了一口茶。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那笔钱,是挪的。
从沈氏集团的账上。
12
周一,圣樱。
这学校建在半山,门口两根大石柱,石柱上刻着校训,字是鎏金的。
校服是定制西装,女生是藏蓝色裙子配白衬衫,胸口别校徽。
我没穿。
我穿的是学校发的运动服,裤腿卷到脚踝,脚上一双洗干净的马丁靴,头发扎成高马尾。
一进校门,路两边的人都在看我。
"那就是沈家找回来的?"
"看着像小混混。"
"听说在网吧住过。"
我一路走过去,一路有人让开。
高三(一)班,教室在三楼。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正热闹。
一个女生坐在讲台边的桌子上,腿翘着,周围围了一圈人。
她穿着改短的校服裙,头发烫成大波浪,指甲上贴满水钻。
看见我,她眼睛一亮。
"哟,这就是新来的?"
旁边有人小声说:"江雨薇,校董的女儿。"
江雨薇从桌子上跳下来,绕着我走了半圈。
"听说你是从城中村来的?"
"嗯。"
"那你以前,是不是在夜市摆过摊?"
"摆过。"
"卖什么?"
"袜子。"
全班哄笑。
江雨薇也笑,笑着端起桌上的一瓶可乐。
"那这个,"她晃了晃瓶子,"你以前卖过吗?"
她把瓶盖拧开,慢悠悠地走到我座位边上。
我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
她当着我的面,把整瓶可乐倒在了椅子上。
褐色的液体顺着椅面往下淌,滴在地上,一股甜腻的味道散开。
"哎呀,"她捂着嘴,"手滑了。"
全班又笑。
我没动。
我看着她,也笑了一下。
"手滑是吧?"
我往前走了一步。
江雨薇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挺起胸:"怎么?你还敢动手?我爸是校董——"
"我知道。"我说,"你爸是校董,不是玉皇大帝。"
我伸手,一把抓住她烫成大波浪的头发。
"啊——你干什么!"
我拽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按到了那滩可乐上。
"哗"的一声,她的脸整个贴进湿透的椅面。
"手滑。"我说。
然后我拿起她手里那个空瓶子,走到饮水机边上,接了满满一瓶水。
回来,从她头顶浇下去。
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把她的妆冲花了,睫毛膏在脸上淌出两道黑印。
全班鸦雀无声。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听好了。"我环顾四周,"我叫刘小柠。我是在城中村长大,摆过摊,刷过盘子,在网吧通宵打过游戏。"
"但我没偷过,没抢过,也没跪着求过谁。"
"你们谁觉得我脏,可以离我远点。"
"谁要是想拿我寻开心——"
我指了指江雨薇。
"我保证,你比我更难看。"
江雨薇捂着脸,眼泪混着可乐往下流:"你等着……我告诉我爸……"
"去吧。"我说,"顺便告诉你爸,他女儿今天干了什么。"
"对了,教室有监控。"我指了指后墙角的摄像头,"我刚才没动手打人,我就是'手滑'了两下。"
"你告到校长那儿,我陪你去。"
江雨薇哭着跑了。
她一跑,围在她身边那圈人也散了。
教室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小声说:"牛逼。"
我没理。
我走到自己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纸巾,把椅子擦干净,然后坐下。
掏出课本。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摊水,什么都没说。
下课铃响的时候,一个女生磨磨蹭蹭地走过来,站在我桌边。
"那个……"
我抬头。
她个子很小,戴着一副圆眼镜,头发剪得短短的。
"我叫林小满。"她小声说,"我能……跟你坐一起吗?"
"为什么?"
"因为,"她推了推眼镜,"你刚才那两下,特别解气。"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坐吧。"
13
帖子是周日晚上发的。
标题:《扒一扒我们学校新来的"真千金":网吧太妹,夜店坐台?》
配图三张。
第一张,是我在网吧通宵,趴键盘上睡着了,头发乱得像鸡窝。
第二张,是我在夜市摊上搬箱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脸上全是汗。
第三张,是我和一个男生的合影,那男生搭着我的肩膀,我笑得露出牙。
那男生我认识,叫阿彪,是隔壁巷子修电动车的,那天他帮我修车不要钱,我拉着他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谢谢彪哥"。
帖子底下,评论已经几百条。
「我就说吧,这种地方出来的能干净到哪儿去」
「沈家也是倒霉」
「第三张那个男的是不是她男朋友啊,看着像混社会的」
「夜店坐台实锤了?」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最后,看到发帖人的ID:"一只小笨蛋"。
我笑了。
这ID,沈婉婉用了三年,连头像都没换。
第二天早上,周一,升旗仪式。
全校两千多人站在操场上,太阳还没升起来,风很凉。
校长在台上讲话,讲校风校纪,讲"某些同学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我知道他在说谁。
我站在队伍最后一排,把校服外套脱了,递给林小满。
"帮我拿着。"
"柠姐,你干嘛去?"
"上台。"
"上、上台干什么?"
"讲话。"
我从队伍后面绕出去,一路小跑,跑到主席台侧面的台阶。
教导主任看见我,脸都绿了:"你干什么!回去!"
我没理他,一步跨上台,从校长手里把麦克风拿了过来。
"喂,喂。"
操场上两千多个人,齐刷刷抬头。
"我叫刘小柠,高三一班。"
"今天早上,学校论坛有个帖子,说我是在网吧混的,说我在夜店坐台。"
"我不解释。"
"我就说三件事。"
我把麦克风换了个手。
"第一件,我确实在网吧待过。我在网吧通宵打游戏,也在网吧替人代练,一晚上三十块。我还在网吧拖过地,一小时十五。"
"第二件,我确实在夜市摆过摊。我卖袜子,卖手机壳,卖过烤肠。城管来了我跑得比谁都快。"
"第三件,"我顿了顿,"第三张照片上那个男的,叫阿彪,修电动车的。我车坏在半路,他帮我修,一分钱没收。"
"我跟他拍了张照,是因为我这辈子,帮过我的人,我都记着。"
操场上没人说话。
风把国旗吹得哗哗响。
"现在,我说完了。"我看着台下,"谁觉得我脏,现在可以上来说。我站在这儿,不还手,不还嘴,你把你的道理讲完,我听着。"
"但是——"
我把麦克风举高了一点。
"讲完了,你得给我道歉。"
"当着全校的面。"
台下安静了三秒。
然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有人喊了一声:"柠姐牛逼!"
紧接着是一片掌声,从后排往前排滚,越滚越大。
校长的脸黑得像锅底,过来抢麦克风。
我让给他。
走下台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队伍。
沈婉婉站在第三排,低着头,脸白得像纸。
她旁边的江雨薇,正在往后退。
我路过她们的时候,脚步没停。
只轻轻说了一句:
"帖子删了。"
"不然,下一回我讲的,就不是网吧了。"
14
校庆是十月底。
圣樱的校庆,办得比很多公司的年会还大。
礼堂里摆了几十桌,来的全是家长、校友、还有几个本地有名的企业家。
沈家是校董之一,周雅芝和沈国栋都来了。
沈婉婉是主持人。
她穿着一条香槟色的礼服,站在台上,声音又软又稳:"接下来,是我们今年的'薪火助学'募捐环节。请各位嘉宾上台,为山区的孩子们,献上一份心意。"
大屏幕上跳出捐款名单。
某某集团,五十万。
某某地产,三十万。
沈氏集团,二十万。
轮到我的时候,主持人念的是:"沈知柠小姐,五百元。"
礼堂里响起一片压不住的笑声。
"五百?"
"这也太……"
"她不是拿了五百万吗?"
我坐在沈家那一桌,手里端着一杯橙汁。
周雅芝在旁边低声说:"你捐五百,是想让全京市看我们沈家的笑话?"
"周女士,"我说,"我捐多少,是我的事。"
"你别忘了你姓沈!"
"我姓刘。"
我站起来。
礼堂安静了。
我一步一步走上台。
沈婉婉站在台边,手里拿着话筒,笑得温柔:"姐姐,您也来捐吗?"
头顶:"五百块,够她丢一辈子人了。"
我从她手里把话筒拿过来。
"各位。"
"刚才念的五百,是我上个月的钱。"
"上个月,我还在城中村,跟我几个姐妹挤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一人一天十块钱伙食费。"
"五百块,是我摆三天摊挣的。"
礼堂里静下来了。
"但是这个月,我赚到钱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把屏幕对着台下的摄像机。
"今天下午六点,我的直播账号'柠姐不装',粉丝八十七万。"
"上个月我带了三场货,赚了六十二万。"
"这个月,盛景资本跟我签了约,我的第一笔项目款,一百二十万,昨天到账。"
我抬起头。
"所以,我捐——"
"一百万。"
礼堂里,"嗡"地一声,像一锅水烧开了。
"我捐一百万,但我有个条件。"
"这笔钱,不写沈家的名字。"
"写'柠光助学金'。"
"专门给那些,家里没钱、但还想读书的女孩子。"
"名额怎么定,我自己来评审。"
"评审标准就一条——"
我看着台下,一字一句。
"你得敢跟欺负你的人,顶一句嘴。"
台下爆出一阵掌声。
有个中年男人站起来,鼓得很响,鼓着鼓着,回头对旁边的人说:"这丫头,是个人物。"
我认识他。
江雨薇的爸爸,校董江董事长。
沈国栋坐在台下,手里捏着酒杯,一直没动。
周雅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沈婉婉站在我旁边,手里的话筒一直没放下,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像一个贴上去的面具。
我下台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今天,出尽了风头。"
"嗯。"我说,"谢谢。"
"你以为你赢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你以为捐一百万,就能让所有人觉得你比我好?"
我停下脚步。
"沈婉婉,"我说,"我没想让你觉得我比你好。"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你用来踩我的那些东西,钱、教养、出身,我一个人,一年就能挣回来。"
"而你除了这些,"我看着她,"你还有什么?"
她没说话。
我走了。
那天晚上,校庆的视频上了本地热搜。
标题是:《真千金校庆捐款一百万:我捐的钱不写沈家名字》。
底下最高赞的评论是:
「这姐们儿哪是认亲啊,这是来砸场子的。」
15
十一月中,全校科技创新大赛。
沈婉婉报的是生物组,课题是"某种植物提取物对细胞活性的影响",据说做了半年。
我报的是个很土的项目:《城中村夜市摊位的低成本防雨改造》。
指导老师看见我的题目,笑了半天。
"这也能叫创新?"
"老师,"我说,"您在夜市摆过摊吗?"
"没有。"
"那您不知道,一场雨下来,一个摊主一晚上能亏多少。"
比赛前一天,实验楼。
我要去交材料,路过二楼生物实验室,看见沈婉婉在里面。
她背对着门,蹲在一个柜子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U盘。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我掏出手机,调成录像,贴着门框,录了三十秒。
她站起来,把U盘塞进书包,转身。
看见我的时候,她整个人一僵。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我说,"交材料。"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姐姐,"她说,"明天比赛,加油。"
"你也加油。"
第二天,答辩在礼堂。
沈婉婉讲得很好,PPT做得漂亮,数据图表一张接一张,评委频频点头。
轮到我。
我讲完了防雨棚的三种改法,用时四分半,评委问了两个问题,我都答了。
然后,主持人忽然说:"下面,请学生会纪检部,通报一件事。"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银色U盘。
"昨天下午,生物实验室丢失一份核心实验数据。今天早上,我们在高三一班刘小柠同学的书包里,找到了这个U盘。"
礼堂一片哗然。
沈婉婉坐在第一排,捂着嘴,一副震惊的样子。
头顶:"看你这回怎么解释。"
校长沉着脸:"刘小柠,你有什么说的?"
我站起来。
"有。"
我走上台,从主持人手里拿过话筒。
"第一,这个U盘,不是我的。"
"第二,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我在生物实验室门口,看见沈婉婉同学,把这个U盘,塞进了她自己的书包。"
台下一片"啊?"
沈婉婉"腾"地站起来:"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把手机拿出来,"我这儿有一段录像。"
大屏幕连上了我的手机。
画面很清楚:沈婉婉蹲在柜子前,手里拿着那个银色U盘,站起来,拉开书包,塞进去。
时间戳:昨天,16:17。
礼堂里死一样的静。
"这段录像,"我说,"只录了三十秒。因为再多录,我怕她发现。"
"但是,光有这段不够。"
我把手机切到另一个界面。
"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我在学校论坛的'失物招领'版块,发了一个帖子,标题叫《捡到一个U盘,谁的?》。"
"帖子是凌晨两点删的。删帖的IP,是沈婉婉家的网。"
"也就是说——"
我看着沈婉婉。
"她昨天下午把U盘塞进我书包,晚上发现我发了帖子,怕我交出去,半夜起来把帖子删了。"
"她删帖的时候,一定没想到,我把删帖记录,也截了图。"
沈婉婉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陷害我!"
"我陷害你?"我说,"我要是想陷害你,我昨天当场就喊了。"
"我等今天,是因为我想让你在所有人面前,自己演完这出戏。"
我把话筒还给主持人。
"评委老师,"我说,"我申请,把我的参赛资格取消。"
"为什么?"一个评委愣住。
"因为我这个项目,"我说,"确实土。"
"它比不过人家半年的实验数据。"
"但我还是想把这个防雨棚做出来。"
"因为下个月要下雨了,我们城中村那三十几个摊主,一晚上要亏好几千。"
我走下台。
身后,礼堂里先是安静,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越来越响。
沈婉婉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忽然尖叫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那天之后,学校给了她一个"记大过"处分,取消了她所有的评优资格。
周雅芝来学校闹了一场,被校长请进了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而我那个"低成本防雨棚",被区里一个做社区改造的公司看中了,签了五万块的采购合同。
钱不多。
但那是我第一次,靠一个正经主意,赚到正经钱。
16
林小满出事,是在十二月初。
那天下午,她没来上课。
我给她发消息,没回。
晚上八点,我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找到她。
她蹲在垃圾桶旁边,校服湿透了,头发上还挂着水,书包被扔在地上,拉链开着,课本散了一地,全泡烂了。
"谁干的?"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柠姐……"
"谁干的。"
"江雨薇她们……"她抽着气,"她们说,我天天跟着你,是给你当狗。"
"她们把我拖到厕所,把水泼我身上,还拍视频。"
"她们说,要是我敢告诉老师,就把视频发到网上,说我……说我勾引男老师。"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视频呢?"
"在江雨薇手机里。"
"她说,她备份了三份。"
我蹲下来,把她脸上的水擦掉。
"小满,"我说,"你信我吗?"
她点头。
"那今天,你别哭。"
"哭完了,我们干活。"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带小满去医院,做了检查,开了证明。身上有淤青,手腕有抓痕,医生写得很清楚。
第二件,我让她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写下来,时间、地点、谁动的手、谁在旁边看着,一条一条写。
第三件,我给陆时衍打了个电话。
"盛景有法务吧?"
"有。"他在那头顿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我妹妹被人欺负了。"我说,"我要打官司。"
"告谁?"
"告学校,告家长,告那几个动手的。"
"证据呢?"
"正在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天上午九点,我让法务去你那儿。"
"谢谢。"
"刘小柠。"他忽然叫住我。
"嗯?"
"这种事,"他说,"你可以直接找我。"
"我知道。"我说,"但这是我妹妹的事。"
"我自己能办。"
第二天,我们报了警。
警察来了学校,调了厕所门口的监控——那段监控,学校本来想删,被我们提前一天申请了证据保全。
江雨薇的手机被收走,视频找到了。
一共四段,受害者三个。
除了小满,还有两个初一的女孩。
那天下午,江雨薇的爸爸来了学校。
他在校长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经过我身边,他停了一下。
"刘同学。"
"江董。"
"这件事,"他顿了顿,"是我女儿不对。"
"我会让她道歉。"
"道歉可以。"我说,"但道歉之后,还得赔。"
"赔什么?"
"小满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还有她这学期落下的课,请家教的费用。"
"多少钱,法务会算。"
江董事长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比我想的难缠。"
"我知道。"
他走了。
那天晚上,小满在我出租屋的床上睡着,脸上还带着伤。
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
小美端了杯热水过来,坐在我旁边。
"柠姐。"
"嗯。"
"你说,咱们这么做,对不对?"
"什么对不对?"
"就是……"她挠挠头,"以前咱们被人欺负,就是打回去。现在,又是报警,又是律师,又是证据……"
"以前打回去,"我说,"是因为没人给我们撑腰。"
"现在有律师了,干嘛不用?"
我看着窗外的灯。
"小美,你记着。"
"拳头能解决的事,都是小事。"
"真正的大事,得让规则替你出拳。"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柠姐,我们也想跟你一起干。"
"干什么?"
"就是……"她坐直了,"你在学校里帮那些被欺负的小孩,我们在外头,也能帮。"
"我认识好多姐妹,都是被家里打、被男人骗的。"
"我们能不能……"
我看着她。
"能。"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明天,去注册个名字。"
"叫什么?"
我想了想。
"叫'柠光护学'。"
"柠是我的柠。"
"光是,给她们照个亮。"
17
江雨薇的处分下来得很快:留校察看,全校通报。
但事情没完。
因为视频里,还有第四个人。
那段最清楚的视频,是沈婉婉拍的。
镜头里,她一边拍一边笑:"再泼一盆,对,往她头上泼。"
"发给她那个黄毛姐姐看看,让她们知道,这学校里谁说了算。"
这段视频,是江雨薇的手机里找到的。
警察把手机交给学校的时候,校长看了三遍,最后把眼镜摘了下来,揉了半天眼睛。
三天后,学校通知:沈婉婉停课反省,等候处理。
周雅芝是在那天晚上冲进我房间的。
我正坐在书桌前写东西,门"砰"地被推开。
她头发散着,脸上的妆都花了,一进门就指着我: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背后搞婉婉!"
"周女士,"我把笔放下,"视频是她自己拍的。"
"要不是你非要闹!要不是你报警!"她一步步走过来,"婉婉在这个学校待了三年,从来没出过事!你一来,什么都变了!"
"是啊。"我说,"我一来,她就不能随便欺负人了。"
"你——"
她抬起手。
"啪。"
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很响。
我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
屋子里静了。
我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她。
她自己也愣了,手僵在半空,眼睛里闪过一丝慌。
"你打我。"我说。
"我……我是你妈!我打你怎么了!"
"我妈死了。"我说,"死在十二年前,死在一张硬板床上,死的时候还在给我缝熊。"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周女士,刚才那一下,我录下来了。"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现在,当着我的面,给我道歉。诚恳一点,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第二,"我按下了110,"我报警,去做伤情鉴定。你猜,一个上市公司董事长夫人,因为打人被拘留五天,这条新闻,值多少钱?"
周雅芝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看着她,"我什么都没有,就一条命,一张嘴。你有钱,有名,有公司,有丈夫,有儿子。"
"周女士,你说,我们俩,谁更怕?"
她的嘴唇抖了半天。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国栋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够了。"
他走进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雅芝一眼。
"你打的?"
"我……"
"我问你,是不是你打的。"
周雅芝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是她先气我……婉婉都被停课了……"
"婉婉被停课,是因为她自己干了什么。"沈国栋的声音很平,"不是因为小柠。"
"你——"
"周雅芝。"他忽然提高了一点声音,"她是我女儿。"
屋子里彻底静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男人。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她是我女儿"。
不是"那个孩子",不是"她",是"我女儿"。
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像一根弦,被人轻轻碰了碰。
"道歉。"沈国栋说。
周雅芝站了很久。
最后,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我接受。"我说。
我把手机收起来。
"周女士,我提醒您一句。"
"这一巴掌,我记着。"
"不是记仇。"我看着她,"是记着,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您没养过我一天。"
"所以您也没资格,再打我第二下。"
周雅芝捂着脸,转身跑了。
沈国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那五百万,"他忽然说,"够花吗?"
"够。"
"不够就说。"
他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脸上还疼。
我抬手摸了摸,摸到一点湿。
"真没出息。"我骂了自己一句。
18
柠光工作室,开在城中村。
一间倒闭的网吧,二楼,两百平,月租四千五。
我们自己刷的墙,白漆刷了三遍,还是有点花。
桌子是二手市场淘的,一百二一张。
五台电脑,两台是新的,三台是姐妹们从各处凑的。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也没摆花篮。
我们买了两箱啤酒,一袋花生米,坐在还没收拾干净的屋子里,碰了一下。
"柠光。"小伍举着瓶子,"开业大吉。"
"大吉。"
小美喝了一口,忽然哭了。
"你哭什么?"阿珍推她。
"我就是……"她抹眼泪,"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夜市摆摊,被人摸一把,被人骂两句,熬到三十岁,随便找个人嫁了。"
"我从来没想过,我能有工位。"
"我还能有工牌。"
她把胸前那个塑封的工牌举起来,上面写着"柠光文化 · 运营部 李美玲"。
工牌是小伍做的,打印店,五块钱一张。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我们在巷子口分一包辣条,五个人,一人两根。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想,就想活下去。
现在,我们有工位了。
阿珍的事,是开张第三天。
她前男友,叫孙浩,两个人处过半年,孙浩说要做生意,让阿珍凑八万块,说好三个月还。
阿珍把攒了三年的钱全给了他,还借了两万网贷。
三个月后,孙浩消失了。
微信拉黑,电话关机,人搬走了。
阿珍找了他两个月,最后在城南一个饭局上撞见他,他搂着新女朋友,笑着说:"什么八万?你有借条吗?"
阿珍没有借条。
她只有转账记录。
那天晚上,她坐在工作室的地上,抱着膝盖,一句话不说。
我蹲在她面前。
"钱能要回来。"
"要不回来了。"她声音哑得厉害,"没借条,警察不管。"
"谁跟你说警察不管?"
我把她拉起来。
"走。"
第二天,我们去了孙浩公司楼下。
他那个"公司",其实就是个三十平的门面,挂着"XX科技"的牌子,里面坐着三个人。
我们在门口摆了两把折叠椅,支了个手机架,开了直播。
横幅是圆圆连夜做的,红布白字:
"孙浩,还我姐妹八万块。借钱不还,天理难容。"
大喇叭是网上买的,九十九块。
我拿着喇叭,站在门口。
"各位街坊邻居,路过的朋友,"我喊,"今天我们不闹事,我们就说个理。"
"里面这位孙老板,去年跟我姐妹借了八万块,说三个月还。"
"三个月到了,人没了。"
"我们找了他两个月,今天找到了。"
"我们不砸门,不堵路,我们就在这儿,等他把钱还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问:"真的假的?"
"真的。"我把手机举起来,"转账记录在这儿,聊天记录在这儿,他说'三个月还'的那条语音,我放给大家听。"
喇叭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宝贝你放心,三个月,一分不少。"
人群议论起来。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
孙浩冲出来,脸涨得通红:"刘小柠!你他妈——"
"孙老板。"我把喇叭对着他,"钱呢?"
"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你不欠我。"我把阿珍拉到前面,"你欠她。"
"你有借条吗?"他冷笑。
"没有。"我说,"但民法典第六百七十九条,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成立。"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语音,都是证据。"
"你要是不还,我们今天下午就去法院立案。"
"顺便,"我指了指手机,"这场直播现在在线三万七千人,你猜,等法院判下来,你这店还开得下去吗?"
孙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头顶飘过一行字:
"她怎么知道我有钱。"
他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厉害。
"我……我现在没那么多现金。"
"转账。"我说,"现在,八万三,多的三千是利息,我姐妹的网贷利息。"
他转了。
到账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阿珍"哇"地一声哭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鼓掌。
我关了直播,把大喇叭收起来。
"记住了。"我对身后的几个姐妹说,"以后借钱,写借条。写清楚金额、时间、利息、还款日、身份证号。"
"亲兄弟,明算账。"
"这不是不信人。"
"这是保护自己。"
那场直播,涨了十二万粉。
评论区最高赞是:"这姐们儿是真替姐妹出头啊。"
19
陆时衍给的项目,比我想的大。
不是一场直播,是一个直播基地。
位置在城南,一栋旧厂房,上下两层,两千平,隔出十二个直播间,一个选品仓,一个培训室。
"三个月,"陆时衍把合同推过来,"GMV三千万。"
"做不到呢?"
"做不到,你赔我五百万。"
"做到了呢?"
"我给你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他说,"另外,这个基地的运营,你说了算。"
我把合同翻了一遍。
"你这是对赌。"
"是。"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做到?"
"凭你三个月,从一个零粉号做到八十万粉。"他靠在椅背上,"凭你在校庆上,当着两千人说'我捐的钱不写沈家名字'。"
"刘小柠,"他看着我,"你不缺能力,你缺一个盘子。"
"我给你盘子。"
我把合同签了。
签完,我抬头看他。
"陆时衍。"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过,沈家欠我爸一笔钱。"
"就这个?"
"还有。"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十五岁那年,我妈跟我爸离婚,净身出户,带我住过半年地下室。"
"那半年,没人帮我们。"
"我知道那种感觉。"
我没说话。
那天之后,我把工作室搬进了基地。
十二个主播,我一个个面试。
有个女孩,二十一岁,脸上有疤,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我以前在厂里上班,"她说,"机器压的。"
"你会什么?"
"我会……我会踩缝纫机。我还会改衣服。"
"行。"我说,"你的号,就叫'疤姐改衣'。"
"直播内容:把旧衣服改成新衣服,一件五十。"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
三个月,我们做了两千八百万。
差两百万。
最后一周,我亲自上阵,把城南十二个菜市场跑了一遍,谈了六十家摊主,做了一场"菜市场直播"。
从早上五点开始,卖豆腐、卖鱼、卖青菜、卖卤味。
那场直播,播了十四个小时,在线峰值三十七万,成交四百二十万。
三千万,过了。
庆功宴那天,陆时衍端着酒杯走过来。
"恭喜。"
"同喜。"我说,"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别忘了。"
"忘不了。"他笑了一下,忽然说,"刘小柠,你有没有想过,做点更大的事?"
"比如?"
"比如,"他看着我,"跟我合作,把沈氏那块地拿下来。"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沈氏要卖地?"
"快了。"他说,"你哥那个物流园,资金链断了。"
20
物流园的事,是四月爆的。
沈宴拿沈氏集团的信用做担保,从三家小贷公司借了两个亿,全砸进城南那个物流园。
结果地皮的手续卡住了,钱回不来,利息一天一个数。
消息传出来那天,沈氏的股价跌了七个点。
第二天,银行抽贷。
第三天,供应商堵门。
一个星期,沈国栋白了半个头。
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手上插着针,床头柜上摆着没动过的粥。
"你来了。"他说。
"嗯。"
"来看笑话的?"
"不是。"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您还活着没有。"
他笑了一下,笑得胸口起伏,咳了两声。
"小柠。"
"嗯。"
"公司,"他看着天花板,"保不住了。"
我没说话。
"我这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他说,"十八岁进厂,二十五岁承包车间,三十五岁办公司,五十岁上市。"
"我以为我能把它传下去。"
"结果……"
他没说下去。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沈先生。"
"嗯?"
"我能救。"
他猛地转过头来。
"但是有条件。"
"你说。"
"第一,沈宴辞去集团一切职务,滚出管理层。"
"第二,把沈氏旗下的'春晖基金会'交给我,我要改成'柠光女孩之家',收那些被家暴、被抛弃的女孩子。"
"第三,"我看着他,"您和您太太,公开向媒体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说明我刘小柠,这十九年,没花过沈家一分钱。"
"我今天所有的一切,是我自己挣的。"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
"你不要股份?"
"不要。"
"为什么?"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因为我不想让人说,我是靠着沈家起来的。"
"我要让人说,沈家是靠着我,才没死透。"
第二天,沈宴和周雅芝来了。
他们没进病房,在走廊里拦住我。
"小柠,"周雅芝的眼睛肿着,"你救救你爸,救救公司。以前的事,都是妈不对……"
她说着,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周女士,"我说,"别跪。"
"这一跪,我受不起。"
"你要是不答应,"沈宴在旁边,声音沙哑,"爸的命就没了。"
"他的命,是他自己的。"我说,"你们把他逼到这一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的命?"
"那两个亿,是谁签的字?"
沈宴不说话了。
"我可以救。"我说,"但我说的三个条件,一条都不能少。"
"包括你滚出管理层。"
沈宴的脸抽了一下。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
"……行。"
一个月后,盛景资本注资,沈氏重组。
沈宴辞了职。
春晖基金会改名,我挂了个理事长的名,第一笔钱,投进了城中村那间网吧的二楼。
沈国栋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医院门口的太阳,忽然说了一句:
"小柠,你妈……你养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愣了一下。
"她啊。"我想了想,"她不会写字,但她会给我缝衣服。她做饭很难吃,但每次都把肉夹给我。"
"她死的时候,我十二岁。"
"她跟我说,'柠柠,妈没本事,你别学妈。'"
沈国栋沉默了很久。
"我对不起她。"他说。
"您对不起的人多了。"我说,"但她已经不在了。"
"您要真觉得对不起,就把基金会好好办。"
"别让下一个张桂芬,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21
沈婉婉动手,是在六月。
那天下午,两个警察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刘小柠女士?"
"我是。"
"我们是经侦支队的。有人报案,说你涉嫌合同诈骗,涉案金额八百一十万。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放下手里的笔。
"谁报的案?"
"沈婉婉。"
我笑了一下。
"行。我换个鞋。"
审讯室里,灯很白。
对面坐着两个警察,一个记录,一个问。
"沈婉婉说,去年十一月,你以'柠光文化'的名义,跟沈氏集团签了一份八百万的推广合同,收了钱,没做事。"
"她还提供了一份邮件,是你发给她的,让她把钱打到柠光的账户上。"
"刘女士,你怎么解释?"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第一,这份合同,是真的。"
警察抬起头。
"但合同上的甲方,不是沈氏集团。"我把合同推过去,"是'沈氏春晖基金会'。"
"基金会那笔钱,是用来做'困境女童助学'的。"
"钱到了柠光账户,走的是专项账户,一分没动,全部有流水。"
我把银行流水推过去。
"第二,这份邮件,是伪造的。"
"发件时间是十一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四十。那天晚上,我在城南菜市场做直播,从早上五点播到晚上七点。"
"直播回放、后台数据、平台记录,都能证明。"
"第三,"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基金会的审计报告。报告显示,那八百万,在十二月三号,被人分十七笔,转到了三个私人账户。"
"这三个账户的持有人,一个叫孙浩,一个叫王丽,一个叫沈婉婉。"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会有这个?"
"因为基金会的审计,是我请的。"
"我这个人,从小穷怕了。"我说,"所以只要经我手的钱,我都要查三遍。"
"查出来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我本来想,过了年再处理。"
"没想到她先报的警。"
警察把U盘插进电脑,看了很久。
"这些材料,我们需要核实。"
"核实吧。"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警官,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诬告陷害,判几年?"
他没回答。
但他看了我一眼。
三天后,沈婉婉被刑事拘留。
消息传到沈家的时候,周雅芝正在客厅插花。
她手里的花瓶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那天晚上,她来了我的办公室,一个人,没带司机。
"小柠。"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求你。"
"我知道,婉婉做错了。她从小就争强好胜,她怕你抢了她的位置……"
"周女士。"我打断她。
"她不是怕我抢位置。"
"她是觉得,只要她不择手段,就一定有人替她兜底。"
"你们替她兜了十九年的底。"
"现在,兜不住了。"
周雅芝的眼泪流下来。
"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你要什么?你说,只要能救她——"
"我要她坐牢。"我说。
"她挪的八百万,是给山区女童读书的钱。"
"那笔钱里,有一个女孩的学费,是她妈卖了头发凑的。"
"周女士,你说,这钱,我怎么替她原谅?"
周雅芝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她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她的背驼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楼下的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起十九年前,那个把我抱错的老头,站在网吧里,眼眶通红地说:"小姐,您受苦了。"
那时候我以为,进了沈家,我这辈子就有着落了。
后来我才知道。
着落这东西,别人给不了。
得自己挣。
22
第二年春天,沈氏重组完成。
盛景资本成了第一大股东,沈国栋退居董事,沈宴去了外地,听说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
周雅芝搬出了别墅,住在城东一套两居室里。
沈婉婉的案子,判了三年。
沈家那栋半山别墅,被挂牌出售。
我买了下来。
价格是市场价的七折,因为没人愿意买一栋"出过事"的房子。
签合同那天,中介小心翼翼地问我:"刘总,这房子……您自己住?"
"不住。"
"那……"
"改成女孩之家。"
我把那间客厅改成了图书室,那张被我踹碎的茶几的位置,铺了一块地毯,上面摆着六个懒人沙发。
三楼的客房,全都改成了宿舍,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
门上装了新锁,锁扣上的螺丝,我亲自拧的。
"柠光女孩之家"开张那天,来了十七个女孩子。
最小的九岁,最大的二十二岁。
有的是被家暴跑出来的,有的是被父母丢下的,有的是从传销窝里救出来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一个个走进来。
有个小姑娘,扎着两个辫子,走进客厅,仰着头看那盏水晶灯,看得眼睛都直了。
"姐姐,"她拉着我的衣角,"这灯……是真的水晶吗?"
"不知道。"我说,"反正是他们家的,不拿白不拿。"
她咯咯地笑。
我也笑。
福叔在厨房里忙活,煮了一大锅面。
他退休了,但非要来这儿帮忙,说"老奴闲不住"。
"福叔。"我喊他。
"哎,大小姐。"
"别叫大小姐。"
"那叫什么?"
"叫小柠。"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哎,小柠。"
那天晚上,我们一屋子人吃面。
吃着吃着,小美忽然说:"柠姐,你还记得吗?三年前,我们在巷子口分一包辣条。"
"记得。"我说,"五个人,一人两根。"
"那时候你说,"阿珍接话,"'等姐有钱了,请你们吃一整箱'。"
"今天有吗?"
我从柜子里拖出一个纸箱,"咣"地放在桌上。
一整箱辣条。
圆圆"嗷"一嗓子扑上去。
一屋子人笑成一团。
吃到一半,门口停了辆车。
陆时衍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愣了一下。
"……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没来错。"我叼着辣条,"坐。"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牛奶放在桌上。
"沈氏那块地,手续下来了。"他说,"你那份,我让人算好了。"
"嗯。"
"还有件事。"他看着我,"我妈想见你。"
"见我干什么?"
"她说,"陆时衍顿了一下,"她看了你的直播,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
"就这个?"
"还有。"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她说,想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试着处一处。"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
小美嘴里的辣条掉在桌上。
圆圆掏出手机,被阿珍一把按住。
我看着陆时衍。
"陆总。"
"嗯。"
"你要跟我处对象?"
"……可以这么说。"
"行啊。"我把辣条袋子放下,"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不改姓。第二,我不进你家门当少奶奶。第三,我的钱是我的钱,你的钱是你的钱,要合伙做生意,签合同。"
"第四——"
"还有第四?"
"第四,"我看着他,"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打架狠,嘴还毒。"
"你想好了?"
陆时衍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刘小柠,"他说,"我要是想找个温柔的,我找你干什么?"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
路灯下,他忽然回头。
"对了。"
"嗯?"
"你那头黄毛,"他说,"挺好看。"
我摸了摸头发。
"那当然。"我说,"我染了六年了。"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灯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烧烤的味,一点汽油的味,还有一点,城中村特有的,潮湿的霉味。
我忽然想起来,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后巷,三盏灯坏了两盏。
我把赵鹏的脸按在垃圾桶上,跟他说:"你不该觉得,没人会来找你。"
那时候我十九岁,一头黄毛,破洞裤,开胶的马丁靴。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转过身,走回屋里。
客厅的灯亮着,一屋子姑娘在笑,福叔在骂圆圆吃太多。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手,把头发往后一撩。
黄毛还是那头黄毛。
但我不一样了。
我是刘小柠。
是我自己的千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