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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02:45:00

伏龙山横亘百里,峰峦叠嶂,沟壑纵横。

老辈人都说,伏龙山有灵。春生百草,夏藏万虫,秋肥走兽,冬静千山。山里人祖祖辈辈靠山吃饭,耕田之余,最盼的就是秋后霜降。霜风一打,蚊虫绝迹,草木疏朗,林间视线通透,山中野物攒足了一夏秋的吃食,膘厚肉实,正是一年里最适合赶山打猎的时候。

伏龙山下的林家村,依山而建,世代耕猎。只是近些年世道变了,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村里剩下的多是老人、妇孺和孩童。偌大的村子,能真正懂山性、识兽迹、敢独自深山大赶山的壮年猎手,寥寥无几。

十六岁的林凡,是村里最年轻的赶山人。

别人家的少年这个年纪还在贪玩懵懂,他却早已一身山野本事。

林凡三岁没了父亲,父亲早年进山伐木,失足坠了山涧,母亲受不了山里清苦,远走他乡再无音讯。他自小跟着爷爷林老根长大,吃喝在山,学也在山。爷爷是伏龙山远近闻名的老猎户,一身赶山本事不传外人,尽数教给了孙子。

自五岁起,林凡便跟着爷爷认山草、辨药性、识兽印、听山风。七岁拎小弓追山雀,十岁握柴刀劈荆棘,十二岁便能独自背着竹篓进山拾货,菌子、野果、山药、笋子,从不空手。十五岁那年,爷爷正式把家里那杆传了三代的老火铳交到他手上,从此,林家村便多了一个少年猎手。

霜降之后的清晨,天还没亮透,东方只浮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山村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几声鸡鸣犬吠,遥遥划破晨雾。

林凡早早起了床。

堂屋土灶烧着柴火,暖烘烘的烟火气灌满小屋。他熟练地捆紧裤脚,打上粗布绑腿,从脚踝一路缠到膝下,紧实利落,防树枝刮绊,也防山蛇草虫。上身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扎紧,腰身勒紧布带,干净利索,绝不拖泥带水。

他走到墙角,取下靠墙立着的老火铳。

铳管黝黑厚重,长年擦拭保养,没有半点锈迹,木质枪托被祖辈几十年的手掌摩挲得油光发亮,触手温润。铳身刻着细小的旧纹路,是老一辈猎手留下的印记,沉甸甸握在手里,便是沉甸甸的传承。

林凡仔细检查火门、药池,填好火药,压实弹砂,动作娴熟沉稳,一气呵成。这套动作他练了上千遍,早已刻进肌肉记忆。

收拾妥当,他又别上一柄三寸开山柴刀,腰间缠好结实的麻绳,背上一只宽大的麻布猎袋,转身走出院门。

院坝里,爷爷林老根正坐在青石凳上抽旱烟。

老人满头花白,脊背微驼,脸上是岁月和山风刻下的沟壑,眼神却依旧清亮锐利,依旧藏着一辈子进山养出的警觉。

“今天打算进深沟?”爷爷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沉稳。

林凡点头:“浅山的货少了,都躲进深山老林了,我去黑松林那边转转。”

爷爷沉默片刻,摁灭烟锅,郑重叮嘱:“凡娃,你本事我放心,但越到深秋,山里越凶。老话讲,饱兽最狠,饿兽最险。野物入冬前要囤脂攒力,性子最暴。记住咱家传的山规:不打幼崽,不打孕兽,不打护崽的兽,不穷追绝境之命。进山取货,取的是山野富余,不能赶尽杀绝。”

“山里的东西,年年有,才是福。一次捞干净,往后山就空了。”

林凡垂首认真听着,字字记在心里:“爷,我记得。”

“还有。”爷爷抬眼看向远处雾蒙蒙的群山,“黑松林深处最近不太平,夜里常有异响,像是有大家伙过境。遇到没把握的东西,别逞强,退一步不丢人。赶山人活一辈子,第一是保命,第二才是收货。”

“知道。”

林凡应声刚要走,院外便传来一阵轻柔轻快的脚步声。

薄雾里,走来一个青衣少女。

少女名叫苏晚晴,邻村的姑娘,比林凡小半岁,是整片山里唯一敢跟着少年进山赶山的姑娘。

别家姑娘怕虫蛇、怕荒林、怕山险,唯独苏晚晴自小跟着采药的阿婆进山,懂山草、识药性、辨风向、心性极稳。她眉眼清秀柔和,皮肤是常年晒在山间的浅麦色,干净耐看,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清泉。

今日她一身轻便蓝布短衫,裤脚细细扎起,背上一只小巧竹篓,腰间别着一把薄刃小弯刀,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干净利落,半点娇柔没有。

“林凡。”

苏晚晴走到院门口,声音轻轻的,带着晨雾的温润:“今天进黑松林?带我一个。”

林凡习惯性皱眉:“深处险,你别去。”

“我又不是第一次跟你进山。”苏晚晴仰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笃定,“你擅追兽、会打猎,我擅辨草、识陷阱、闻山气,咱俩搭档,比你一个人稳妥。阿婆说了,黑松林秋雾重,最容易迷山,两个人相互照应,比单打独斗安全。”

一旁的爷爷看着两个孩子,微微点头,笑着抽了口烟:“去吧,晚晴心细,能帮你查漏。山里赶山,胆大要配心细,才走得长久。”

林凡不再推辞,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自小一同在山里长大,一起拾菌、一起采药、一起追过山兔,默契早已刻进骨子里。他懂猎兽追踪,她懂山林生机,两人搭档,是伏龙山年少一辈里最好的一对赶山搭档。

二人并肩踏出家门,一步一步走进清晨的薄雾里。

山路湿凉,秋霜铺在枯草碎石上,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轻响,鞋底很快沾了一层细碎霜花。

晨雾缠绕山林,远山近树皆朦朦胧胧,空气清冷湿润,混着木叶腐烂、野果成熟与山土独有的腥甜气息,是伏龙山独有的味道。

真正的赶山,从来不是莽撞乱闯。

外行进山,看的是风景;内行进山,看的是痕迹、风向、光影、动静。

林凡走在前头,眼观六路,辨兽迹、判路径,步伐沉稳。

苏晚晴跟在身侧,目光扫过两侧草丛树藤,专看暗沟、陷坑、蛇穴,时不时轻声提醒:“左边草倒反常,是兽道,绕一点。”“这边泥土松动,是旧陷阱,别踩。”

少年打猎靠勇与准,少女进山靠细与稳。

一路无言,却处处默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光渐亮,雾气慢慢散开。

行至一片向阳坡地,林凡忽然停住脚步。

他蹲下身,拨开带霜的长草。

泥地上,一串新鲜蹄印清晰显露,印体饱满、深浅均匀、间距规整,边缘泥土微翻,潮湿未干,显然是半个时辰之内刚刚踩过。

是成年野麂。

而且是一头壮年大麂,体态健壮,膘肥体沉。

林凡眼神一凝。

身旁的苏晚晴也顺势蹲下,指尖轻轻拂过蹄印边缘,低声道:“是母麂,蹄印前浅后深,腹压痕迹重,十有八九带着崽。”

她常年采药观兽,对生灵习性看得比林凡更细。

林凡心头一动,抬眼看她。

苏晚晴抬眸,眼底干净认真:“霜降之后,母麂多藏崽在崖缝石窝,不会走远。我们若是追,多半是护崽兽。”

爷爷的山规,林凡记在心里,苏晚晴也一样熟记于心。

山林取利,最忌伤子母、断生机。

林凡沉默片刻,依旧道:“先看看。不妄杀,也不空手错过踪迹。”

他当即敛息静气,放轻脚步,顺着蹄印延伸的方向缓缓深入。苏晚晴紧随其后,刻意走在侧后方,帮他留意后路与周遭动静。

前方林木茂密,柞树、桦树、灌木交错丛生,地上铺满厚厚的枯黄落叶,踩上去绵软无声,刚好遮掩脚步动静。

风从左山坳吹来,林凡立刻侧身绕到下风处,苏晚晴默契跟上,半点风声不露。

赶山猎兽,最忌迎风而上。野物嗅觉极灵,人在上风,气息一吹,百米之外便会惊动猎物,逃得无影无踪。

林间极静,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尖滴落的轻响,能听见远处山雀偶尔的低鸣。

又前行百余米,前方密丛忽然微微晃动。

不是风动。

风动是成片枝叶齐摇,而刚刚那一下,是局部丛草被躯体挤开的异动,极轻、极快、极隐秘。

林凡瞬间贴紧树干,苏晚晴也屏息立住,双目紧盯前方。

下一瞬——

“哗啦!”

密集灌木骤然分开,一道棕黄色矫健身影猛地窜出!

那野麂个头极大,肩高过膝,通体皮毛顺滑油亮,秋日养足了膘,脊背线条紧实流畅,四肢修长有力。它抬头瞬间,一双黑眸警觉至极,四蹄一蹬,二话不说向着密林深处狂窜而去!

速度快得惊人!

落叶纷飞,枝桠乱颤,身影转瞬便拉出十余米远。

林凡毫不犹豫,脚下发力,骤然追出!

苏晚晴不慌不忙紧随其后,她速度不如林凡,却极善择路,从不乱冲,稳稳守住后方,防止猎物迂回反窜。

少年常年踏山奔走,双腿早已练得筋骨强健、耐力惊人。他身形轻盈,在杂乱林间腾挪闪躲,避开横生的枝杈,踏过凸起的乱石,紧紧咬在野麂身后不远处。

一兽两人,在深秋斑斓的山林里展开极速追逐。

野麂擅长短距离爆发,专挑陡峭乱石、狭窄沟坎、密集树丛逃窜,意图利用复杂地形甩开追兵,数次急转弯、急跳跃,刁钻至极。

林凡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他懂野物的逃窜习性:初逃拼命爆发,中途慌乱乱闯,末路力竭慌神。

他始终保持恒定节奏,不盲目冲刺浪费体力,死死锁住猎物逃窜的大致方位,步步紧逼。苏晚晴一路观察周遭地势,低声提醒:“前方是断崖,它要逼绝境!”

话音刚落,翻过两道山梁,前方野麂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口鼻呼出浓重白气,奔跑节奏紊乱,四肢开始发颤,显然体力即将耗尽。

林凡见状,准备提速截停。

可就在这时,那只大麂忽然猛地变向,舍弃平坦林道,拼尽最后力气,朝着右侧一处陡峭悬崖直冲而去!

林凡心头微惊,当即顺势止步。

苏晚晴快步赶上,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悬崖底下,声音轻轻发沉:“果然藏崽了。”

悬崖底下,乱石缝隙之间,一团小小的灰褐色躯体瑟瑟蜷缩。

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麂。

四肢尚且无力,站都站不稳,小小的身子缩在石缝避风处,微微发抖,一双懵懂的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上方。

林凡瞬间全然明白。

这头大麂从一开始就不是自顾逃窜。

它故意跑出清晰脚印,故意制造动静,故意引着猎人一路狂奔,用尽体力,只为把他远远引开,引向悬崖险地,护住崖下藏着的幼崽。

母兽护崽,天性无畏。

哪怕身陷绝境,哪怕性命堪忧,依旧不退不让。

这一刻,狂奔的大麂也停在了崖边,猛然回头。

它浑身大汗淋漓,胸腹剧烈起伏,明明恐惧到极致,身躯绷得笔直,双耳直立,死死盯住前方的少年少女,半步不退。

以弱小之躯,挡万钧之险。

秋风浩荡,穿林而过,吹得满山野叶哗哗作响。

林凡握着火铳的手,缓缓松弛。

他看向身侧的苏晚晴。

少女静静望着崖边母麂,眼神柔软却坚定:“山规在前,子母不猎。我们今天若是拿了它,这只小麂活不过今夜。”

“我知道。”林凡轻声道。

他想起爷爷一辈子的教诲,想起伏龙山世代不变的山规。

山里生灵,与人同理,皆有亲情,皆有牵挂。猎山货,是取天地富余,不是夺母子性命,不是断生灵香火。

若是今日他一枪打下这头母麂,崖下幼崽无人照看,不出一日,便会冻饿而死,或是落入蛇鼠鹰隼之口。

这不是赶山,是造杀孽。

林凡望着崖边宁死不退的母麂,心底一片澄澈。

他缓缓放下抬起的铳口,脚步向后轻退三步,侧身让出通往深山的唯一通路,声音清亮平静,落进风里:“我不打你,带娃走吧。”

苏晚晴也跟着后退半步,温柔道:“别怕,我们不伤害你们。”

说完,两人一同转过身,背对着母子二兽,不再窥探,不再逼近。

身后沉默片刻,传来细碎轻缓的蹄声。

没有急促逃窜,只有小心翼翼、带着迟疑的挪动。片刻后,蹄声渐远,轻轻隐入幽深密林。

山林再度归于安宁。

林凡静静立在秋风里,久久未动。

旁人赶山,求的是满载而归,是收获满囊,是旁人艳羡。

可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真正的老猎手,一生学的从不是杀戮,而是克制。

山有生机,人有分寸,万物有度,方能岁岁不息。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女:“可惜了一头肥麂。”

苏晚晴浅浅一笑,眉眼干净温柔:“不可惜。进山一趟,守住本心,比多得一味野味值钱多了。”

少年看着她眼底的澄澈,心里微动。

这山里的姑娘,看似温柔安静,心里却比谁都通透豁达。

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大麂,两人并不遗憾,反倒心头坦荡,浑身轻松。

稍作休整,二人调整呼吸,转身转向另一侧平缓山洼。

这片区域独居野物居多,山兔、竹鸡、雉鸡,无牵无挂,不犯山规,正当可猎。

林凡擅追猎,出手稳准狠。苏晚晴擅寻窝、辨藏身之所,两人配合相得益彰。

半个时辰后,草丛一动,一只肥硕的大山兔窜出,皮毛厚实,体态浑圆,是秋膘最足的时候。林凡脚步轻踏,快速封堵,顺利拿下。

又过片刻,林间彩羽一闪,斑斓野雉惊飞,他抬手、举铳、落点精准,一声轻响,稳稳收获两只肥雉。苏晚晴在一旁寻到几丛成熟野山椒、野生菌菇,满满收进竹篓,荤素皆备。

日头渐高,升至中天,雾气彻底散尽,满山秋色通透明艳。

正当两人准备再往深处搜猎一番,一阵杂乱的吆喝声,忽然从黑松林方向遥遥传来。

人声粗鲁嘈杂,打破了深山的宁静。

林凡眉头微蹙,抬眼望向声源处。

苏晚晴也脸色微凝:“不是本村人的声音。”

黑松林是伏龙山深处最荒僻、最凶险的一片林地,林深树密,阴暗潮湿,乱石遍地,寻常本村猎户都极少深入。

而那吆喝声,口音陌生,粗鄙嚣张。

两人压下猎袋,收敛气息,循着风声悄悄靠近。

隔着一片密林,他们看清了几个人影。

一共四个外来壮汉,穿着时髦外套,手里提着强光手电、高压气枪、大网兜,腰间鼓鼓囊囊,带着全套新式捕猎工具。一看就是外地过来偷猎的闲人。

这群人不懂半点山规,肆无忌惮,吆喝叫嚣,手里气枪乱扫,网兜乱铺,不管大小生灵,一概不放过。

草丛里的幼兔、枝头的小鸟、尚未长成的半大竹鸡,尽数被他们粗暴捕捉,装袋带走。

“这山里货真多!怪不得别人说伏龙山肥!”

“管什么幼崽不小崽,抓到就是钱!”

“别管那些规矩,山里没人管,多抓点,回去转手就能卖高价!”

粗俗话语随风传来,林凡眼底渐冷。

苏晚晴更是轻轻攥紧了手里的小弯刀,眼里带着愠色:“他们连幼兽都抓,是彻底的竭泽而渔。”

这些外来人不懂敬畏,不知克制,只知竭泽而渔,乱捕滥杀,是在毁山。

其中一个光头壮汉更是嚣张,一脚踹碎灌木丛,拎起一只尚且毛茸茸、羽翼未丰的幼鸡,随手塞进蛇皮袋,大笑道:“小的长大太慢,不如现在抓走,能卖一个是一个!”

林凡再也看不下去,迈步走出密林,声音清冷:“山里有山里的规矩,幼兽不捕,小货不拿,你们放手。”

四个壮汉骤然回头,看见孤身少年和身旁清秀少女,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嗤笑起来。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还带个小丫头,也敢管老子的事?”

“山里是你家开的?”

“赶紧滚,别找不自在!”

光头壮汉上前一步,满脸蛮横,眼神凶戾:“小屁孩,读书没读明白,还想学人当山大王?小丫头也赶紧躲开,不然连你一起带走!”

苏晚晴立在林凡身侧,半点不惧,声音清亮:“伏龙山世代有规,护山护生。你们外来偷猎,滥杀幼兽,坏山林根基,赶紧放货下山!”

这话彻底惹恼了几人。

“给脸不要脸!”

光头壮汉抬手就想推搡林凡,顺带驱赶少女。

林凡自小在山里摔打长大,身手利落,侧身轻巧避开,顺势一抬手,扣住对方手腕,微微用力。

“呃!”

壮汉瞬间疼得脸色扭曲,嗷嗷痛呼,整条手臂像是被铁钳夹住,动弹不得。

其余三人见状,立刻抄起气枪和木棍,围了上来,将两人围在中间。

山林之间,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苏晚晴不退反进,微微侧身站在林凡侧前方一点,目光冷静扫过四人:“我们只有两个人,但这是伏龙山。你们不熟山势、不熟陷阱、不熟兽道,真闹起来,你们走不出这片林子。”

她声音不高,却句句戳中要害。

林凡神色冷峻,握着火铳,目光锐利扫过四人:“我不想动手。你们放货走人,今天这事作罢。若是执意乱捕,坏我伏龙山规矩,我便让你们今天走不出这片林子。”

几人见他孤身少年、少女柔弱,偏生气场沉稳,心里隐隐发虚,却依旧硬撑嚣张。

“吓唬谁呢?一个山里娃加一个丫头片子而已!”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黑松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沉闷的兽吼!

嗡——

声音浑厚粗重,带着山野凶兽独有的威慑力,远远震荡而来,整片山林瞬间安静。

风骤然变冷,林间树叶簌簌急落。

四个嚣张的外来壮汉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木棍气枪差点脱手,浑身汗毛倒竖。

常年生活在城市的他们,从未听过如此霸道、如此凶煞的兽吼。

林凡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死死锁定黑松林深处。

苏晚晴呼吸微滞,轻声道:“是老山兽,被惊扰醒了。”

爷爷说得没错,深秋深山,真的藏了大家伙。

吼声低沉厚重,震荡山谷,绝非獐兔雉鸡之流,是伏龙山深处蛰伏的老兽,被这群人的吵闹惊扰,彻底醒了过来。

“走、走!快下山!”

四个壮汉彻底慌了,再也不敢逞强,顾不上装满野味的蛇皮袋,转身连滚带爬,慌不择路朝着山下狂奔而去,狼狈不堪,转瞬就跑没了踪影。

密林深处,低沉的兽吼再度响起,距离越来越近。

林凡立刻伸手,轻轻将苏晚晴护在身后,沉声道:“别出声,站稳别动。”

他握紧手中火铳,全身紧绷,凝神戒备。

他没有贸然后退逃窜。山里凶兽最喜追逃,一旦转身奔跑,便会激起凶兽猎食凶性。唯有镇定对峙,稳立不动,方能自保。

苏晚晴乖乖站在他身后,轻轻攥住他的衣角,虽有紧张,却丝毫不乱。

数分钟后,风声渐息,兽吼渐渐远去。

那只深山巨兽似乎只是被惊扰巡山,并未冲出密林。

整片山林,重归寂静,却比先前多了几分凛冽肃杀。

林凡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侧身看向身后少女:“吓到没?”

苏晚晴轻轻摇头,抬眸看他,眼底有微光:“有你在,不怕。”

简单一句话,落在秋风里,温柔又踏实。

两人走到方才那群人丢弃的蛇皮袋旁,解开绳结。

袋里几只幼小竹鸡瑟瑟发抖,还有几只受伤的半大野物,皆是尚未长成的幼兽。

苏晚晴蹲下身,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将它们一一取出,仔细查看伤口,从自己竹篓里拿出备用干净布条,轻轻包扎轻伤的野物。

林凡寻来柔软干草铺在隐蔽草丛,将幼兽安放妥当,又找来野果碎粮放在旁边。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救下一众小生灵。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偏西。

天色渐晚,山风转凉。

林凡看了一眼幽深莫测的黑松林,不再深入,轻声道:“下山。”

苏晚晴点头。

一路并肩返程。

少年肩头猎袋里,两只肥兔、两只野雉,收获干净堂堂正正。少女竹篓里,山菌野椒,满满山野清香。

一路晚霞漫过山脊,染红千里层林。晚风拂过两个少年少女的衣衫,温柔绵长。

回到村口,炊烟袅袅,晚炊四起。

村里人看见两人结伴而归、满载山货,纷纷笑着称赞。

“凡娃今天收成不错!”

“晚晴也厉害,跟着进山从不拖后腿!”

“这俩孩子,真是山里最好的一对小猎手!”

林凡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苏晚晴脸颊微红,轻轻低头。

旁人只看见他们满载的收获,却无人知道,今日深山之中,他们一同放过护崽母麂、一同护住幼兽、一同直面深山兽吼、一同驱退滥捕恶人。

晚饭时分,小院烟火温热。

爷爷看着两人猎回的山货,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眼底通透安稳的神色,淡淡开口:“今天进山,遇着事了?”

林凡如实道来:“遇着护崽母麂,我们放了。遇上外来偷猎的,赶跑了。黑松林深处有大兽苏醒。”

苏晚晴在一旁轻声补了几句细节。

爷爷缓缓颔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慢慢道:

“真正的赶山打猎,猎的从来不是兽,是人心。”

“能贪而不贪,能取而不取,能杀而不杀,方才是真正的进山之人。”

他看向两个年少的孩子,眼神温和:“你们两个,一个守勇,一个守善,搭档进山,是山林之幸。”

“山育人,人守山。岁岁赶山,岁岁平安,便是最好的收成。”

夜色缓缓笼罩山村,远山寂静无声。

院坝晚风轻轻,林凡和苏晚晴并肩站在青石边,望着沉沉伏龙山。

少年声音低沉轻柔:“以前我以为,赶山是为了收货、为了本事。今天才懂,是守山。”

苏晚晴转头看他,眉眼弯弯,温柔浅笑:“往后年年霜降,我陪你一起赶山。一起守这一山生灵,一山秋光。”

山风掠过林间,温柔不息。

伏龙山岁岁秋至,年年赶猎。

从此山途漫漫,风雨晨昏,不再是少年孤身一人。

有青山为伴,有山野为家,更有一人岁岁相随,守规矩、存善意、护山林,生生不息,岁岁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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