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序 墙头杏树年年发
很多年以后,京城里的孩子学词,先生总要教三首。
第一首是《如梦令》,句子俏皮,朗朗上口,小姑娘们最爱念。谁家的小子太闹,她们就拍着手冲他唱:“京洛少年郎,犹傍东墙闲步。且住,且住……”唱得那小子满脸通红,扭头就跑。
第二首是《江城子》,开头一句“平生不惯著文章”。北边的戍卒都会背,出征前夜在营火边上,有人起个头,满营的人就跟着吼,吼到“此去无还,何必问存亡”,声音震得旗子都在抖。
第三首也是《江城子》,题作《寄夫君》。这一首没人在人前念。只是每年清明,城外的坟地里,总有守寡的妇人对着一抔土低低地哼,哼到“君且待,共归途”,便哼不下去了。
三首词,一首被孩子们唱着玩,一首被兵们吼着壮胆,一首被寡妇们哭着念。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人记得。
只有教书的先生才知道,这三首是要放在一起读的。
有个学生不服气,问先生:一首笑人,一首赴死,一首悼亡,凭什么算在一处?
先生没有回答,只是带着学生出了门,穿过半座城,走到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巷子尽头,有一堵很旧的青砖墙。墙这边是一座早已荒了的园子,墙那边是另一座。墙头上斜斜地伸着一棵老杏树,树干上系满了褪色的红绳,正是开花的时候,花瓣落了一地。
先生站在树底下,看了很久。
“就从这堵墙说起吧。”他说。
2 墙里秋千墙外道
沈家和陆家,只隔着一堵墙。
墙是青砖砌的,不高,墙头上长着青苔和几丛狗尾巴草。墙这边是沈家的后园,种着一棵老杏树,树干歪歪地斜着长,长着长着,就有一半的枝子越过了墙头,伸到陆家那边去了。
两家的老爷是同年的进士,又是几十年的至交。后来一个做了文官,在翰林院里修书;一个弃笔从戎,成了镇守北境的将军。官越做越大,两家的交情却一点没淡,逢年过节,隔着那堵墙互相送酒送点心,两家的夫人也常常凑在一处说话。
沈清辞出生的那天,正是杏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陆夫人抱着一岁多的儿子过来看。小姑娘刚生下来,皱巴巴的,裹在襁褓里,闭着眼睛睡觉。陆家那个小子趴在床边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小手指头。
攥得紧紧的,怎么掰都掰不开。
大人们都笑了。陆夫人一边掰儿子的手一边说:“这孩子,打娘胎里就认准了。”
沈夫人笑着接话:“那可好,将来就许给你们家。”
当然是玩笑话。那天屋子里的人说完就忘了。
只有那个一岁多的小子没忘。
当然,他也不记得。他只是从会走路那天起,就总往墙这边跑。
清辞是个安静的孩子。
三岁认字,五岁读诗,六岁的时候,已经能端端正正地坐在窗下抚一支短短的琴曲。她不爱跑,不爱闹,最喜欢的地方是后园那棵杏树底下的一张石凳。春天坐在那儿看书,花瓣落在书页上,她就轻轻吹开;夏天坐在那儿描字,树荫底下凉丝丝的,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喜欢这样。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鸟声,书页翻动的声音。
可这样的安静,总是很快就被打破。
“沈清辞——!”
墙头上冒出一个脑袋。
脑袋上顶着几片杏树叶子,脸上蹭着泥,咧着嘴冲她笑,笑得露出一颗刚掉了的门牙。
是陆长风。
他比她大一岁,可是看起来比她小得多。他从来不好好走路,不是跑就是跳,不是爬树就是翻墙。陆将军常年在北境,家里只有陆夫人管着,管不住,他就成天领着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满城疯跑,今天掏了张家的鸟窝,明天砸了李家的窗户纸。
清辞低头看书,假装没听见。
“沈清辞!我在叫你!”
她翻了一页。
墙头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扑通”一声。
她终于抬起头来。
陆长风已经从杏树上滑下来了,摔了个屁股墩,正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手里还攥着一枝杏花,被他攥得花瓣都掉了一半,只剩下几朵蔫蔫的,歪歪扭扭地挂在枝子上。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跑到她跟前,把那枝花往她面前一递。
“给你。”
清辞看着那枝光秃秃的杏花,没接。
“这是我家的杏树。”她说。
陆长风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花,又抬头看看那棵树,挠了挠头:“可它长到我家那边去了呀。”
“长过去了也是我家的。”
“那……”陆长风想了想,把花往她手里一塞,“那就当是还给你的。”
清辞捏着那枝花,不知道该扔还是不该扔。
陆长风却一点都不在意,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凑过来看她的书。书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他看了两眼就皱起了眉头。
“你天天看这个,不闷吗?”
“不闷。”
“我带你去城外放风筝吧!我新做了一个,老鹰的,有这么大!”他张开两只手比划着。
“不去。”
“那去看耍猴的?东市新来了一个,那猴子会翻跟头,还会作揖!”
“不去。”
“那……”
“陆长风。”清辞终于合上了书,转过头来看他,“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陆长风眨了眨眼睛,真的就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有十口气的工夫。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大得把树上的麻雀都吓飞了:
“沈清辞,我长大了要娶你!”
清辞愣住了。
她六岁,还不太明白“娶”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她听大人说过,娶就是要住到一起,一辈子都在一起。
一辈子都跟这个人在一起?
她看着他。他脸上还有泥,头上还顶着树叶子,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漏风,屁股上还沾着一片杏花瓣。
她想象了一下,每天都有人在墙头上喊她的名字,每天都有人往她怀里塞光秃秃的花枝子,每天都有人在她看书的时候问她去不去放风筝。
一辈子。
“我不要。”她说。
“为什么?”
清辞想了想。她想起前几天爹爹在书房里念的一首词,念得摇头晃脑,念完了还拍着桌子叫好。她听不太懂,可是她记住了开头那几个字。
大江东去。
爹爹说,写这首词的人叫苏东坡,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词人。他的词,能让人哭,也能让人笑;能写大江大河,也能写一碗肉、一杯酒、一个死去的人。
“我要嫁给苏东坡那样的人。”她说。
陆长风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
“苏东坡是谁?”
清辞看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陆长风记了一辈子。不是生气,也不是讨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仿佛在看一只不认识字的小猫的眼神。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我以后也会写!”他站起来,挺着胸脯,“我写得比那个什么东坡还好!”
清辞低下头,重新翻开书。
“那你先把‘东坡’两个字写对吧。”她说。
那天陆长风是翻墙回去的。
翻到一半,他骑在墙头上,回过头来,冲着树底下的她喊:
“沈清辞!你等着!”
她没抬头。
他就在墙头上骑了一会儿,看着她。杏花一瓣一瓣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书上,她也不拂,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书,像一幅画。
他看了好久,才翻下去。
墙那边传来“扑通”一声,接着是一声压低了的“哎哟”,然后是一串跑远了的脚步声。
后园重新安静下来。
清辞低头看着书页。看了很久,那一页都没有翻过去。
她手边的石凳上,还放着那枝被攥得蔫蔫的杏花。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拿起来,夹进了书里。
后来那本书她看完了,放回了书架上,再也没有翻开过。
那枝杏花,就在书页里,慢慢地干了。
3 多情却被无情恼
陆长风说话算话,第二年开春,他真的来求亲了。
那天是清辞七岁的生辰。他翻过墙头,怀里揣着一只用草编的蚂蚱,编得歪歪扭扭,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他把蚂蚱放在她的书上,清了清嗓子,很郑重地说:
“沈清辞,你嫁给我吧。”
清辞看了看那只瘸腿的蚂蚱。
“不嫁。”
“为什么?”
“你还是不会写东坡。”
陆长风张了张嘴,转身就翻墙走了。
第三年,他学会了写“东坡”两个字,还会背半句“大江东去”,背完前四个字就卡住了。
“不嫁。”
第四年,他会背整首了,背得磕磕绊绊,中间漏了一句,他自己都没发觉。
“不嫁。”
第五年,他写了一首诗。
那是清辞第一次看他写的东西。纸是揉皱了又抹平的,字写得像一群打架的螃蟹:
墙头杏花开, 墙下美人来。 美人不理我, 我心好悲哀。
清辞看完,抬起头来,看着他。
陆长风紧张地搓着手:“怎么样?”
清辞没有说话。她把那张纸叠好,还给他,然后低下头,肩膀轻轻地抖了两下。
陆长风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是在笑。
那是他认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她笑。虽然是在笑他。
“不嫁。”她说,声音里还带着没压下去的笑意。
那天陆长风翻墙回去的时候,一点都不难过。他骑在墙头上,回头看了她好几眼,嘴角咧得合不拢。
一年一次,后来变成了一个月一次,再后来,几乎是见一面就求一次。
春天,他在墙头上喊:“沈清辞,嫁给我吧!”
夏天,他在她家门口的槐树底下喊:“沈清辞,嫁给我吧!”
秋天,两家一起去城外登高,他当着两家大人的面喊:“沈清辞,嫁给我吧!”
陆夫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沈老爷捋着胡子,哈哈大笑。
清辞站在一边,面不改色:“不嫁。”
冬天,下了大雪,他在雪地里用脚踩出几个大字,踩了一下午,冻得鼻涕都流下来了。清辞推开窗户,看见满园的雪地上歪歪扭扭五个大字:
沈清辞嫁我
最后那个“我”字少了一撇,大概是踩到一半实在冻得受不了了。
清辞看了一会儿,关上了窗户。
那天晚上,她让丫鬟往墙那边送了一碗姜汤。
丫鬟问:“小姐,说是谁送的?”
“不用说。”她低着头描字,“就说是厨房多煮的。”
陆长风身边总跟着一群人。
都是京城里差不多年纪的官宦子弟,有钱尚书家的胖小子,有王御史家的老三,还有个叫吴小虎的,瘦瘦小小,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最是机灵。吴小虎的爹是翰林院的一个编修,在沈老爷手底下当差,官不大,家里也不宽裕。
这群人整天跟在陆长风屁股后头,管他叫“大哥”。他上树,他们就在底下递竹竿;他翻墙,他们就在墙根底下望风;他挨了陆夫人的打,他们就一窝蜂地跑来,七手八脚地给他上药。
清辞不喜欢他们。
太吵了。一群人嘻嘻哈哈地从巷子里跑过去,能把她刚理清楚的一句词全搅散了。
可是有一回,她听说了一件事。
城南有个卖炭的老头,被几个泼皮无赖抢了一车炭,还挨了一顿打,倒在路边起不来。路过的人很多,没一个敢管。是陆长风带着那群人冲上去,把几个泼皮打得鼻青脸肿,又自掏腰包,把老头送去了医馆,还赔了一车炭钱。
他自己也挂了彩,眉角破了一道口子,回家又挨了陆夫人一顿打,说他整天在外头打架斗殴,丢陆家的脸。
他一句没解释。
清辞是听丫鬟说的。丫鬟说得眉飞色舞,说陆家小少爷真是个热心肠,城南的人都夸他呢。
清辞“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书。
可那天下午,她一页书都没看进去。
她十三岁那年,生了一场病。
是风寒,来得凶,烧了三天三夜都没退。大夫来了好几拨,药灌下去一碗又一碗,她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都是火,又觉得冷得骨头缝里都在打颤。
第三天夜里,她半睡半醒的,忽然听见窗外有声音。
很轻,很小,像是有人在墙那边说话。
她努力地睁开眼睛,侧着耳朵听。
是陆长风。
他好像就坐在墙那边,靠着墙根,一个人在念什么东西。念得磕磕巴巴的,一句接一句,有时候念错了,就停下来,又从头念。
她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来,他在念东坡的词。
一首接一首。“大江东去”,“明月几时有”,“竹杖芒鞋轻胜马”……念得乱七八糟,有的句子张冠李戴,有的念到一半就忘了词。
可他一直在念。
她后来才知道,那天他听说她病了,想翻墙过来看,被沈家的护院拦住了。他就坐在墙根底下,念了一整夜。他说,她不是喜欢东坡吗,那就念给她听,兴许听着听着,病就好了。
那天夜里,她听着墙那边断断续续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
她十六岁那年,陆长风已经十七了。
他长高了,比墙头还高出一个脑袋,不用再爬杏树就能隔着墙看见她。肩膀宽了,嗓音也变粗了,可脾气一点没变,还是一样闹,一样爱闯祸,一样领着那群人满城乱跑。
京城里的人都说,陆家的小子是个纨绔,文不成武不就,整天游手好闲,可惜了陆将军一世英名。
清辞也是这么觉得的。
她十六岁了,读过的书比他见过的字还多。她喜欢的是那种人:青衫磊落,出口成章,醉了能写“大江东去”,醒了能写“十年生死两茫茫”。是那种站在船头、望着月亮、一开口就让人心里一颤的人。
不是一个在雪地里踩字、连“我”字都踩不全的人。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墙头上冒出来的那个脑袋,习惯了巷子里那群人跑过去的吵闹声,习惯了每隔几天,就有人隔着墙喊她的名字,问她要不要嫁给他。
有一回,陆长风被陆夫人关了半个月禁闭,因为他带人把一个欺负民女的侯府公子扔进了护城河里。
那半个月,墙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清辞坐在杏树底下看书,看着看着,就会抬起头,往墙头上看一眼。
墙头上只有青苔,和几丛狗尾巴草。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可是园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翻书的声音,能听见杏树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的声音。
她从前最喜欢这样的安静。
可是那半个月,她觉得这安静,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十六岁生辰那天,陆长风又来了。
这一回,他没有翻墙。他规规矩矩地从正门进来,穿着一身新做的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在沈家的前厅里,当着沈老爷和沈夫人的面,冲她作了一个揖。
“沈清辞。”
清辞站在屏风后头,看着他。
他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长衫很合身,衬得他整个人挺拔了许多,脸上没有泥,头上也没有树叶子。要不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要烧起来,她几乎认不出他了。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杏花。
“这是第一百零八次。”他说。
清辞愣了一下。
“我数着呢。”陆长风说,“从你七岁那年开始,到今天,一百零八次。”
厅里静了一下。沈夫人捂着嘴,眼睛弯弯的。沈老爷咳嗽了一声,低头去喝茶。
陆长风看着屏风后头那个影子,一字一句地说:
“沈清辞,你嫁给我吧。”
清辞站在屏风后头,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支杏花簪子,又看着他。他站得笔直,手里捧着锦盒,手指头却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那只瘸腿的草蚂蚱。想起雪地里少了一撇的“我”字。想起那个高烧的夜里,墙那边断断续续念了一整夜的东坡词。
她想,他还是不会写词。
“不嫁。”她说。
陆长风的肩膀垮了一下,又很快挺了起来。他合上锦盒,冲沈老爷和沈夫人行了个礼,冲屏风后头笑了笑。
“那我明年再来。”
他走了。
清辞站在屏风后头,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前厅,穿过院子,消失在大门外头。
沈夫人走过来,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人家都求了一百零八次了。”
清辞没有回答。
她转身回了后园,在杏树底下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丫鬟收拾屋子的时候,在她的妆台上发现了那个锦盒。
丫鬟很惊讶:“小姐,陆少爷不是拿走了吗?”
清辞正在灯下看书,头也没抬。
“他让吴小虎从墙头上扔过来的。”她说,“我还没来得及扔回去。”
丫鬟看看锦盒,又看看自家小姐,抿着嘴笑了。
那个锦盒,后来一直放在她的妆台上,再也没有扔回去。
4 有恨无人省
流言是从吴小虎嘴里传出去的。
那是第一百零八次之后的第三天。陆长风照常领着一群人在城里转悠,可是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走着走着就发呆,问他什么,他就“嗯”一声。到了傍晚,大伙在茶楼里坐着,他一个人靠着窗户,望着城东的方向,半天没动筷子。
吴小虎看在眼里,心里着急。
大哥待他好。他爹官小,家里穷,京城里那些公子哥儿都瞧不起他,只有陆长风不嫌弃,走到哪儿都带着他,有好吃的分他一半,有人欺负他就替他出头。他一直想报答,又不知道怎么报答。
现在大哥被沈家小姐拒了第一百零八回,他觉得,是时候帮大哥一把了。
他想了一夜,想出了一个主意。
既然沈小姐不肯点头,那就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们俩本来就是一对。说的人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到时候沈家骑虎难下,这门亲事,不成也得成。
第二天,他就开始在茶楼里、酒肆里、戏园子里,逢人便说。
说陆沈两家的老爷当年是同年,两家的夫人同时有了身孕,在一处喝茶的时候,就指着肚子定下了娃娃亲。说沈小姐出生那天,陆家小少爷攥着她的手指头不放,两家大人都说是天定的缘分。说他们俩从小隔着一堵墙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些都还算是好听的。
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有人说,沈小姐嘴上说不嫁,其实早就收了陆家的定情信物。有人说,两个人常常在墙根底下私会,一个在墙这边,一个在墙那边,隔着墙说悄悄话,说到半夜都不肯散。还有人说得更不堪,说陆家小子早就翻墙进过沈小姐的闺房,沈家是没办法了,才不得不……
京城就这么大,一张嘴传给十张嘴,十张嘴传给一百张嘴。
不到半个月,满城都知道了。
清辞是在一场诗会上知道的。
那是京城几家闺秀办的诗会,在城西一座园子里,请了几位有名的才子做评。清辞原本不喜欢这种热闹,可是听说今年请来的评者里,有一位年轻的翰林,词写得极好,有几分东坡的风骨,她犹豫了几天,还是去了。
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别人念诗。
轮到她的时候,她念了一首自己新填的《浣溪沙》。念完了,满座都静了一下。那位年轻的翰林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清丽可喜”。
清辞的脸微微红了。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笑。
“可惜了,这么好的词。”
“可惜什么?”
“你还不知道?她早就许给陆家那个了。”
“哪个陆家?”
“就是陆将军家那个,满城闯祸的那个纨绔。听说是指腹为婚,两个人从小就……”
后面的话压得很低,可还是一字一句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墙根底下……半夜……翻墙……”
接着是一阵压低了的、意味深长的笑声。
清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觉得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她。那些闺秀们用团扇遮着脸,眼睛却从扇子边上瞟过来;那几位才子低着头喝茶,嘴角却挂着一点说不清的笑。那位说她“清丽可喜”的年轻翰林,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她只是慢慢地坐了下来,端端正正地坐着,一直坐到诗会散了,才起身,冲主人家行了个礼,走了出去。
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她才咬住了嘴唇。
咬得很用力,咬出了血。
沈老爷也知道了。
他在翰林院里修了一辈子书,最看重的是名声,是清白,是读书人的体面。他的女儿,被人在茶楼酒肆里编排成了翻墙私会的女子,这比打他一巴掌还难受。
那天晚上,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清辞站在书房门外,听见爹爹在里头摔了一只茶盏。
“查!给我查清楚,是哪个嘴里传出去的!”沈老爷的声音在发抖,“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毁我沈家女儿的名节!查出来,我饶不了他,连他老子一起,我也饶不了!”
清辞在门外站了很久。
她没有进去。她转过身,穿过回廊,穿过后园,一直走到了那棵杏树底下。
月亮很大,照得墙头一片惨白。
她仰起头,看着那堵墙。
十几年了,从来都是他翻过来,她从来没有主动叫过他。
“陆长风。”
她的声音不大,可是夜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那边的虫鸣。
过了一会儿,墙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墙头上冒出一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看见是她,陆长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清辞?你叫我?”他手忙脚乱地往墙头上爬,“你等等,我这就过来——”
“你别过来。”
陆长风愣住了,骑在墙头上,一只脚还悬在半空。
月光照在她脸上,他这才看清楚,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有一道结了痂的血口子。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谁欺负你了?”
“城里那些话,”清辞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陆长风没有马上回答。
他骑在墙头上,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从惊讶,到茫然,到恍然,最后,变成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往墙那边的巷子口看了一眼。
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子口黑黢黢的,好像有一个瘦小的影子在那里缩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
她没有在意。
“我问你,”她又说了一遍,“是不是你?”
陆长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她。
很久很久。
“是我。”他说。
清辞闭上了眼睛。
她其实早就猜到了。全京城会把她和他扯在一起、会编出“指腹为婚”“青梅竹马”这种话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可是听他亲口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一下子就凉透了。
“你知不知道,”她睁开眼睛,声音很轻,却在发抖,“外头的人是怎么说我的?”
陆长风没有说话。
“他们说我嘴上不嫁,私底下早收了你的东西。说我跟你在墙根底下私会,说到半夜都不肯散。说你翻墙进过我的闺房……”她说不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陆长风,这是毁人清白。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哑,“对不起。”
“对不起?”
清辞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冷,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
“你求了我一百零八次,我一次都没答应。”她说,“所以你就想出这种法子,让全京城的人替你逼我,是不是?”
“不是——”
“那是什么?”
陆长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清辞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的回答。她低下头,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抬手往墙头上一扔。
是那个锦盒。
锦盒撞在墙头的青砖上,“啪”的一声弹开了,那支白玉杏花簪子掉了出来,滚过墙头,落进了墙那边的黑暗里。
陆长风骑在墙头上,没有去接。
他就那么看着她。
“从今往后,”清辞说,“你不要再翻这堵墙了。”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清辞。”
她没有停。
“清辞,那个簪子——”
她走进了回廊,走进了屋里,关上了门。
那天夜里,墙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清辞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地上。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快天亮的时候,她好像听见墙那边有人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好像有人在哭,哭得很压抑,一抽一抽的;又好像有另一个人在说什么,声音很稳,很轻,像是在安慰。
她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什么都不想听了。
第二天,沈老爷派出去打听的人回来了,说满城的流言,追来追去,追到了陆家小少爷身上。好几个人都说,最早是听陆家那群跟班说的,跟班们又说,是大哥让说的。
陆长风自己也认了。他一大早就跪在沈家门口,说是自己一时糊涂,胡言乱语,坏了沈小姐的名声,任凭沈老爷处置。
沈老爷气得浑身发抖,可那是陆将军的儿子,是至交的独子。他到底没有把他怎么样,只是让人把大门关上,从此不许陆家的小子再踏进沈家一步。
吴编修一家,什么事也没有。
清辞站在窗边,看着门外跪着的那个人,看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直升到头顶。他一直跪着,跪得笔直,一动不动。
她放下了帘子。
那堵墙,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翻过。
5 雨打梨花深闭门
从那以后,陆长风每天都来。
他不再翻墙了。他规规矩矩地走正门,站在沈家的大门外头,请门房进去通报一声。
门房进去,过一会儿出来,说:“小姐说了,不见。”
他就点点头,说:“那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他又来了。
“小姐说了,不见。”
“那我明天再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十天。
起初,门房还有些不忍心,进去通报的时候会多说一句“陆少爷在外头站了好久了”。后来说得多了,连门房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不等他开口,就摇摇头,说:“少爷,您回吧,小姐不会见的。”
陆长风还是点点头,说:“那我明天再来。”
清辞知道他每天都来。
她的屋子离大门很远,隔着两进院子,按说什么都听不见。可是每天到了那个时辰,她就会不自觉地放下手里的书,侧着耳朵听一听。
当然什么也听不见。
然后丫鬟会进来,像是随口提起:“小姐,陆少爷今天又来了。”
“嗯。”
“在外头站了小半个时辰才走。”
“嗯。”
“今天还带了一包东西,说是城南王婆家的桂花糕,小姐小时候最爱吃的。门房没敢收,他就放在门口的石狮子底下了。”
清辞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扔了吧。”她说。
丫鬟应了一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进来,手里空着,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小姐,桂花糕被巷子里的小叫花子拿走了。”
清辞没说话。
她想,这样也好。
她不是没有心软过。
从前也是这样。他翻墙,她赶他走;他求亲,她说不嫁;他塞给她花,她说这是我家的树。可那时候,她赶他,他走了,第二天再来,她也就由着他来了。她嘴上嫌他烦,心里却知道,墙那边有一个人,会一直在那里。
可这一回不一样了。
这一回,是他亲手把那堵墙变成了一道真正的墙。
每次她想起诗会上那些用团扇遮着脸的闺秀,想起那位年轻翰林移开的目光,想起爹爹在书房里摔碎的那只茶盏,她心里那一点点软下来的地方,就又一点一点地硬了回去。
他认了。他亲口说的,是我。
她想,他求了她一百零八次,她一次都没答应,他终于等不及了,用了这种法子。
她想,原来他也不过如此。
入秋以后,城里又有了新的流言。
这一回,流言是关于陆长风自己的。
说陆家那个纨绔,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不再满城闯祸了,也不再领着那群跟班到处跑了,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一个人往城西去。
城西住着一位老先生,姓顾,早年中过探花,做过几任京官,后来辞官回家,闭门谢客,专心填词。他的词在京城里很有名气,都说是东坡之后,难得的一个有真性情的。可这老头脾气古怪,从不收徒,京城里多少世家子弟捧着重金上门求教,都被他拿扫帚赶了出来。
陆长风也去了。
第一天,被赶了出来。
第二天,又被赶了出来。
第三天,他没有敲门,就在顾家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从早上坐到天黑。
第四天,第五天。
有人看见,他在顾家门口坐了一整个月。下雨天也坐着,浑身淋得透湿,怀里却紧紧护着一个油布包,包里是他自己写的词稿。
京城里的人都当笑话讲。说陆家小子是被沈家小姐拒绝得魔怔了,以为学会了写词就能娶到人家。说他那点墨水,连三字经都背不全,还想跟顾探花学填词,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丫鬟把这些话学给清辞听的时候,学得活灵活现。
清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装模作样。”她说。
可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翻开了一本东坡的词集,翻到了那首“大江东去”。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子,站在杏树底下,挺着胸脯说:我写得比那个什么东坡还好。
她把书合上了。
顾老先生最终还是开了门。
那是一个下着冷雨的早晨。老头推开门,看见台阶上缩着一个人,嘴唇冻得发紫,怀里还护着那个油布包。
“进来吧。”老头说,“再坐下去,冻死在我门口,我还得给你收尸。”
陆长风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很暗,四壁全是书,堆得一直顶到房梁。老头在火盆边上坐下,伸出手:“拿来。”
陆长风把油布包递过去。
老头打开,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看完一张,就扔进火盆边上的竹篓里。
一共二十几张。全扔了。
陆长风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为什么要学词?”老头问。
陆长风张了张嘴,想说为了功名,想说为了风雅,想说为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是看着老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他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有个姑娘,”他说,“喜欢东坡。”
老头“哦”了一声,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明年开春,是她的生辰。”陆长风说,“我想写一首词送给她。一首……配得上她的词。”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写的这些,”老头指了指竹篓,“字字都在说你喜欢她。可是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陆长风愣住了。
“你在学东坡的句子,学东坡的腔调,学东坡的风骨。”老头说,“可你不是东坡。你写不出东坡的词,因为你没有过东坡的日子。”
“那我该怎么写?”
老头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给他。
那一页上,只有十个字: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这是放翁的话。”老头说,“好词不是写出来的,是等出来的。等你心里真有了一件事,一件压得你喘不过气来、非说不可的事,那时候,字自己就会来找你。”
陆长风看着那十个字,看了很久。
“要等多久?”
“不知道。”老头说,“有人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
“可是明年开春——”
“还不到时候。”老头摆了摆手,“你现在写不出来,硬写,也只是一堆好看的废话。”
那天以后,陆长风还是每天都去顾家。
老头不教他填词,只让他读书,读东坡,读稼轩,读放翁,读那些写过好词的人一辈子是怎么过的。偶尔,他忍不住写了一首拿给老头看,老头看完,扔进竹篓,说的永远是同一句话:
“还不到时候。”
冬天到了。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夜里,清辞睡不着,披着衣服坐在窗边。窗外的雪下得很大,后园里白茫茫一片,杏树的枝子上压满了雪,墙头也白了。
她看着那堵墙。
快半年了,墙头上一次都没有冒出过那个脑袋。
她听说他还在城西学词,听说顾老头终于让他进了门,听说他每天都要在那里待到天黑才回家。她听说了很多,可是她没有再见过他。
每天傍晚,门房还是会进来通报一声:“小姐,陆少爷来过了。”
她还是说:“不见。”
雪落在窗台上,悄无声息。
忽然,墙那边传来一点声音。
很轻,是有人在念什么东西。一句,停一停,又一句。念得很慢,像是在琢磨,又像是在背诵。
她侧着耳朵听。
听不清。风把声音吹散了,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几个字,混在落雪的声音里。
她听着听着,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一酸。
她想起那个发高烧的夜里,墙那边也是这样,有人念了一整夜的东坡。
她把窗户关上了。
就在关上窗户的那一刻,巷子外头的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来得极快,像一阵骤雨,从北城门的方向一路响过来,穿过长街,穿过雪夜,直奔皇城的方向而去。
马上的人在喊着什么。
声音被风雪撕得粉碎,她只听清了两个字。
北境。
6 醉里挑灯看剑
北境丢了三座城。
消息是一点一点传开的。先是朝堂上,然后是六部,然后是茶楼酒肆,最后是街头巷尾。北边的胡人趁着大雪,翻过了阴山,一夜之间连破三城。守将战死,城中百姓被屠了大半,逃出来的人说,城墙底下的雪都是红的。
京城一下子就慌了。
陆将军是在第三天出征的。
这几年他旧伤发作,被召回京城养病,在枢密院挂了个闲职。可如今北境告急,满朝文武,能打仗、敢打仗、打过胜仗的,数来数去,只剩下他一个。
出征那天,是腊月十八。
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雪。北城门外,三万兵马列阵,旌旗被冻得硬邦邦的,在风里扑啦啦地响。皇帝亲自登上城楼,赐酒,赐剑,满城的百姓挤在城门两边,一声不吭地看着。
沈家也去了。
清辞站在爹爹身边,裹着厚厚的斗篷,隔着人群,看着城门下那一队铁甲。
陆将军骑在马上,一身旧甲,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他接过皇帝赐的酒,一饮而尽,把酒碗往地上一摔,碎成了好几瓣。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城门边上的陆夫人。
陆夫人没有哭。她站得笔直,冲他点了点头。
陆长风站在母亲身边。
半年多没见了,清辞几乎认不出他来。他瘦了,也黑了,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眉眼间那股成天嬉皮笑脸的劲儿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沉沉的东西。
他也看见了她。
隔着人群,隔着飘飘洒洒的细雪,他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清辞把目光移开了。
后来她才听说,那天早上,陆家父子吵了一架。
陆长风要跟着去。
他跪在陆将军面前,说自己从小就跟着护院学过拳脚,骑马射箭都不比营里的兵差,说他十七了,不是小孩子了,说爹爹一个人去北边,他不放心。
陆将军听完,只说了一句话:
“你连自己都管不好,拿什么去管三万条人命?”
陆长风跪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吴小虎他们几个也跪了一地,说大哥去,我们也去。陆将军看了他们一眼,冷笑了一声,说一群只会在京城里打架斗殴的纨绔,去了北边,是送死还是添乱?
然后陆将军就走了。
陆长风在院子里跪到了天黑。
战事一开,就是好几个月。
捷报很少,败报很多。
开春的时候,又丢了一座城。入夏的时候,北境的防线往南退了一百多里。朝廷一道接一道地往北边调兵,调粮,调马,可是一批一批的人马开出去,回来的消息却总是那几个字:
战事胶着。
京城变了。
清辞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看见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京城。
街上的人少了。从前热热闹闹的东市,一半的铺子关了门,门板上贴着白纸。茶楼里没人说书了,说书的先生被征去当了民夫。城门口挤满了从北边逃难来的人,拖家带口,衣衫褴褛,蹲在城墙根底下,眼巴巴地望着城里。
粮价涨了三倍。
征兵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起初写的是“年满十八”,后来改成了“年满十六”,再后来,干脆什么都不写了。
有一天,她坐车路过城南,看见一户人家门口挂着白幡,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抱着一件旧衣裳,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丫鬟小声说,那家的儿子去年冬天被征走了,前几天,北边送回来一块木牌。
清辞放下了帘子。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铺开纸,想写点什么。
笔蘸了墨,悬在半空,悬了很久。
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读了十几年的东坡,背了满肚子的好句子。“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她从前念到这一句,只觉得气象万千,心潮澎湃。可现在,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想起城南门槛上那个抱着旧衣裳的老妇人,忽然觉得,那些好句子都离她很远很远。
大江东去,浪淘尽的,原来都是人。
墙那边,也变了。
从前,墙那边有吵闹声,有笑声,有一群人嘻嘻哈哈从巷子里跑过去的声音。后来,变成了每天傍晚有人在念词的声音。
现在,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天不亮的时候,墙那边就有了动静。一开始她听不出是什么,呼呼的,像是风声,又不全是。后来她才听出来,是兵器挥动的声音。刀,或者是枪,一下,一下,劈开空气,又沉又狠。
有时候练到天亮。有时候练到半夜。
有一回,她半夜醒来,听见墙那边“当啷”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接着是很长时间的安静。
然后,她听见一个人在喘气。
很重,很急,像是累到了极点,又像是在压着什么别的东西。
过了很久,那喘气声平复下来了。接着,兵器挥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一下,一下。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了一夜。
丫鬟说,陆少爷不去城西学词了。
“顾老先生那边,有一个多月没去了。”丫鬟说,“听陆家的下人说,他每天就在后院里练枪,练骑马,从早练到晚,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陆夫人心疼得直掉眼泪,劝他歇歇,他也不听。”
“还有吴小虎他们几个,”丫鬟顿了一下,“也天天往陆家跑,跟着一块儿练呢。”
清辞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看了很久,才问了一句:“他不学词了?”
“好像是。”
清辞“嗯”了一声。
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点失望。
她想,到底还是这样。学词学了几个月,吃不了苦,就丢下了。如今又换成了练枪,大概也练不了几天。
一个纨绔,能有什么长性呢。
她这么想着,可是那天夜里,墙那边的兵器声又响起来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关窗。
秋天,北境传来了最坏的消息。
雁门关下一场大战,朝廷折损了两万人马。陆将军亲自率军断后,身中三箭,险些被俘,好不容易才撤回了关内。关是守住了,可是关外的城池,丢了个干干净净。
消息传到京城的那一天,满城都是哭声。
朝堂上,有人开始说议和。有人说割地。有人说,实在不行,就迁都吧。
兵部的告示又贴出来了。这一回,上面只有一行大字:
国难当头,凡我男儿,皆可从军。
告示底下,没有几个人。
能去的,早就去了。剩下的,都是不想去的、不敢去的、去不了的。整个京城都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声音。
那天傍晚,清辞坐在杏树底下,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
墙那边很安静。
一整天,都没有兵器声。
她觉得有点奇怪,侧着耳朵听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门房忽然一路小跑着进了后园,脸色古怪,站在她面前,搓着手,半天没说出话来。
“怎么了?”
“小姐,”门房咽了一口唾沫,“陆少爷……在门外。”
清辞没有动。
“小姐,这回不一样。”门房说,“陆少爷他……他穿着盔甲。”
7 京洛少年郎
清辞没有起身。
她坐在杏树底下,手里的书摊开着,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盔甲。
她想起这几个月墙那边日日夜夜的兵器声,想起丫鬟说他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可她又想起,他学词的时候也是这样,天天往城西跑,在顾家门口坐了整整一个月,满城都在传,传得像真的一样。后来呢?后来还不是丢下了。
她又想起陆将军出征那天,当着满城的人说的那句话:你连自己都管不好,拿什么去管三万条人命?
陆将军不许他去。
那他穿着盔甲站在门外,是要做什么?
“他说什么了?”她问。
门房搓着手:“陆少爷说……说想见小姐一面。说有几句话,想当面跟小姐说。”
清辞闭了闭眼睛。
又是这样。
一百零八次求亲。桂花糕。雪地里的字。顾家门口的一个月。现在,又是一身盔甲。
北边丢了那么多城,死了那么多人,城南的老妇人抱着儿子的旧衣裳坐在门槛上,满城的人都在哭。他父亲身中三箭,险些回不来。
他却穿着一身盔甲,站在她家门口,说想跟她说几句话。
说什么呢?说他要去打仗了,问她嫁不嫁?说他这身打扮好不好看?
她心里那团压了大半年的火,忽然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不见。”她说。
门房犹豫了一下:“小姐,陆少爷说,就说一句话就走……”
“我说了,不见。”
清辞站了起来,转身往屋里走。走到回廊下,她又停住了。
“你让他等着。”她说。
她回到屋里,铺开了一张浣花笺。
笔蘸了墨,这一回,没有悬在半空。
她想起了这些年所有的事。想起诗会上那些用团扇遮着的眼睛,想起爹爹摔碎的茶盏,想起满城的流言,想起他骑在墙头上,看着她,说:是我。
她想起北境的三座城,想起城墙底下红色的雪,想起陆将军白了大半的头发。
字一个一个地落在纸上,又快又狠,像刀子。
如梦令·戏赠陆家郎 塞北胡尘催鼓,老将关山孤戍。京洛少年郎,犹傍东墙闲步。且住,且住,莫把韶光虚度。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
塞北的战鼓在催,你白发的父亲在关山孤守。京城的少年郎啊,却还在东墙底下闲逛。停下吧,别再把大好的年华白白耗掉了。
她看了很久,觉得心里那团火,终于烧出去了一点。
她把墨吹干,折好,递给丫鬟。
“拿去给他。”
丫鬟接过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去吧。”
丫鬟去了很久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
清辞坐在窗前,背对着门,没有回头:“他看了?”
“看了。”
“说什么了?”
丫鬟没有马上回答。
清辞等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来。丫鬟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他说什么了?”清辞又问了一遍。
“他……”丫鬟吸了吸鼻子,“他看完,站了好久。然后笑了一下。”
“笑?”
“嗯。笑了一下。”丫鬟说,“不是从前那种笑,是……我也说不好,就是笑得人心里怪难受的。”
清辞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丫鬟顿了顿,“他说,‘写得真好’。”
屋子里静了下来。
“他把那张纸叠好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放进了胸口,就放在盔甲里头。然后他冲着咱们家的大门,鞠了一躬,就走了。”
丫鬟说完,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小姐。
清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没有点灯,她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小姐,”丫鬟小声说,“要不要……”
“下去吧。”
丫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地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墙那边一直很安静。
没有念词的声音,也没有兵器声。
清辞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那片安静。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墙头上冒出一个脑袋?等有人隔着墙喊她的名字?等那个人像从前一样,被拒绝了也不恼,第二天照样笑嘻嘻地翻过来?
什么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写得真好。
她想起他说这四个字的样子。她没看见,可她好像看见了。他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盔甲,低头看着她写的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从前那种笑。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美人不理我,我心好悲哀”,紧张地搓着手问她:怎么样?
那时候是她在笑。
现在,是他在笑了。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了眼睛。
她想,她没有错。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国难当头,他不该再这样了。
她想,他也该长大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是马蹄声。不止一匹,是好几匹,从墙那边的巷子里响起来,嗒嗒嗒,越过墙头,一直响到大街上去了。
接着是人声。有年轻的声音在喊,有马在嘶鸣,有铠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一路远去。
她猛地坐了起来。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她披上衣服,推开门,赤着脚跑进了后园。
后园里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冰凉冰凉的。她跑到杏树底下,仰起头,看着那堵墙。
墙那边的声音已经远了。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串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城北的方向。
丫鬟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拿着她的鞋:“小姐,小姐!地上凉!”
“刚才那是……”
“是陆少爷。”丫鬟喘着气说,“我刚才听前头的人说,陆少爷昨天夜里去了兵部,报了名,跟着今天一早开拔的那一批新兵,往北边去了。”
清辞愣愣地站着。
“还有吴小虎,”丫鬟说,“钱家的胖少爷,王家老三,好几个……都跟着去了。说是陆少爷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
“陆将军不是不许他去吗?”
“陆将军是不许他跟着自己去。”丫鬟说,“可这回他是自己去兵部报的名,当的是个大头兵,跟陆将军没关系。陆夫人知道的时候,人已经出城了。”
清辞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踩在霜地上的光脚,看了很久。
原来他昨天来,是来告别的。
那身盔甲,不是装模作样。是真的。
她忽然想起了那首《如梦令》。
且住,且住,莫把韶光虚度。
她想,他是看了那首词,才去的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竟然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欣慰。
她想,也好。
她骂得他醒了。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翻墙、只会求亲、只会在东墙底下闲逛的少年郎了。他终于肯做一件正经事了。
她想,他长大了。
她弯腰从丫鬟手里接过鞋子,慢慢地穿上,转身往回走。
走到回廊下,她又停住了,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堵墙。
墙头上落着一层白霜。那棵杏树的枝子越过墙头,光秃秃的,在晨风里轻轻地晃。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那天上午,她一个人坐了很久,什么都没做。
到了下午,她对丫鬟说:
“明天,陪我去一趟城外的大相国寺吧。”
“小姐要去上香?”
“嗯。”清辞低着头,“北边在打仗。替……将士们,祈个福。”
8 回首向来萧瑟处
大相国寺在城外,香火一向很旺。可这一年,寺里的人比往年多了好几倍。
大殿前的香炉里,香插得密密麻麻,青烟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睛。跪在蒲团上的,大多是女人。老的,少的,穿绸的,穿布的,有的念念有词,有的一言不发,有的磕着头就哭了出来。
清辞跪在人群里,双手合十,闭着眼睛。
她该求什么呢?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愿北境早日平定,愿将士们平安归来。
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将士们。
她念着念着,眼前浮起的,却不是三万将士,而是一个人。穿着盔甲,站在她家门外,低着头,看着她写的那张纸,笑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对着佛像磕了三个头。
起身的时候,有人在身后轻轻地叫了她一声。
“沈小姐。”
叫她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瘦瘦的,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清辞不认识她。
“我叫吴小妹。”小姑娘绞着衣角,声音很小,“吴小虎是我哥哥。”
清辞愣了一下。
吴小虎。陆长风身边那个瘦瘦小小、眼睛滴溜溜转的跟班。
“我哥哥昨天跟着陆少爷去北边了。”吴小妹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他走之前,给了我一封信,让我等他走了,再交给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
信封有点皱,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沈小姐亲启。
“他说,”吴小妹吸了吸鼻子,“他说他不敢当面给你,也不敢早给。早给了,大哥会拦着他。他说他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清辞接过信封。
信封很薄,可是拿在手里,她觉得沉甸甸的。
她没有在寺里拆。
她一直攥着那封信,攥了一路,回到家,回到后园,在杏树底下坐下来,才拆开。
吴小虎的字写得很难看,比陆长风的还难看,有好几个字写错了,涂掉了,又在旁边重新写。
沈小姐:
我是吴小虎。我对不起你。
城里那些话,不是大哥传的,是我传的。
那天大哥被你拒了第一百零八回,在茶楼里坐了一下午,饭都没吃。我看着难受,想帮他,就想了个蠢主意,到处去说你们是指腹为婚、青梅竹马。我没想到后来会传成那样,那些难听的话,不是我说的,可是起头的是我。
那天晚上你去墙边问大哥,我就躲在巷子口。我听见你问是不是他,我吓得腿都软了。我爹在沈老爷手底下当差,要是沈老爷知道是我,我爹的差事就保不住了,我们家一家五口,都靠我爹那点俸禄过日子。
大哥往巷子口看了一眼。我知道他看见我了。
然后他就说,是我。
那天晚上你走了以后,我蹲在墙根底下哭,哭了一夜。大哥坐在我旁边,一句骂我的话都没有。他就说了一句:“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问都不许说。”
我说那沈小姐会恨你一辈子的。
大哥说,她恨我,总比她爹恨你家强。她恨我,我还能慢慢求她原谅;你家要是没了生计,就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天不亮,大哥就去沈府门口跪着了,跪了一上午。
还有那支簪子。你从墙头上扔下来的那支杏花簪子,掉进了我们家那边的阴沟里。大哥打着灯笼,在阴沟里摸了半夜,才摸出来。簪头那朵杏花磕掉了一片花瓣,他心疼得什么似的,第二天去找玉匠修,玉匠说修不好了,他就一直带在身上,谁也不给看。
后来他去城西找顾先生学写词,在人家门口坐了一个月。我们都笑他,他也不恼。有一回我问他,大哥,你学这个干什么,沈小姐都不理你了。他说,明年开春是她的生辰,他想写一首好词送给她,就当是赔罪。
沈小姐,大哥不是坏人。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我们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这件事我憋了一年了,再不说,我怕没机会说了。
求你别告诉沈老爷,也别告诉大哥是我说的。要怪,就怪我一个人。
吴小虎
信纸从她手里滑了下去,落在了地上。
她没有去捡。
她就那么坐在杏树底下,一动也不动。
风吹过来,杏树的叶子哗哗地响,一片枯叶落下来,落在了那张信纸上。
是我。
她想起那天夜里,他骑在墙头上,下意识地往巷子口看了一眼。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瘦小的影子缩了一下。
她当时没有在意。
她想起天快亮的时候,墙那边有人在哭,有另一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什么都不想听了。
她想起他跪在沈家门口,从早上跪到中午,一动不动。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了帘子。
她想起那支簪子。她亲手扔出去的,撞在墙头上,滚进了墙那边的黑暗里。
她以为它摔碎了,或者被人捡走了,或者烂在泥里了。
原来他在阴沟里摸了半夜。
原来它少了一片花瓣,被他一直带在身上。
她想起丫鬟说,他学词的时候,在顾家门口坐了一整个月,下雨天也坐着,怀里紧紧护着一个油布包。她说:装模作样。
原来他是想在她生辰那天,送她一首好词。
就当是赔罪。
他根本没有罪。
她想起了那首《如梦令》。
京洛少年郎,犹傍东墙闲步。
她把他写成了一个在国难当头还只顾着儿女情长的纨绔。她把这首词让人递出去,递到他手里,递到一个替别人背了一年骂名、穿着盔甲来跟她告别的人手里。
他看完了,笑了一下。
他说,写得真好。
他把它叠好,放进了胸口,带去了北边。
清辞忽然弯下腰,捂住了脸。
她没有哭出声来。她只是弯着腰,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很久很久。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件很多年都没有做过的事。
她走到书架前,踮着脚,从最上面那一层,抽出了一本旧书。书很旧了,书页发黄,封皮上落满了灰。是她六岁那年看的书。
她翻开。
翻到中间,一枝干枯的杏花,静静地夹在书页里。
花瓣早就干透了,颜色褪成了浅浅的褐色,薄得像纸,一碰就要碎。枝子歪歪扭扭的,是被一只小手攥过的形状。
她想起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子,从杏树上滑下来,摔了个屁股墩,手里攥着这枝花,往她面前一递:给你。
她说,这是我家的杏树。
他挠挠头,说,那就当是还给你的。
清辞捧着那本书,在灯下坐了很久很久。
后半夜,她铺开了一张信纸。
她想给他写一封信。告诉他,她知道了。告诉他,对不起。告诉他,那首词,她不是那个意思,或者说,她当时就是那个意思,可是她错了。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陆长风:
然后,笔就停住了。
后面该写什么呢?
对不起?太轻了。
我错怪你了?太晚了。
你要平安回来?她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她亲手写了一首词,骂他在国难当头只知道闲逛,骂得他穿着盔甲去了北边。现在,她又要写信告诉他,你要平安回来?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墨迹慢慢地干了。
最后,她把那张只写了三个字的信纸,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了一个空着的木匣子里。那个木匣子,原本是用来装她的词稿的。
她盖上了盖子。
窗外,墙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座院子空了。
9 欲寄彩笺兼尺素
他的第一封信,是在三个月后到的。
不是寄给她的,是夹在寄给陆夫人的家书里。陆夫人拆开,看见里头还套着一个小小的信封,信封上写着“沈小姐”三个字。她拿着那封信,在沈家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敲开了门,亲手交到了沈夫人手里。
“孩子写的。”陆夫人说,“看不看,随她。”
沈夫人把信拿给清辞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
清辞在灯下拆开了。
信很短。
清辞:
到北边了。这里比京城冷得多,才九月就下雪了,早上起来,帐篷上结着冰碴子,胡子上也是。
我当的是骑兵,分到了一匹黑马,脾气很倔,头三天把我从背上甩下来七回。第四天它不甩了,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不嫁”。
小虎他们都好。胖子瘦了一圈,他说回去以后要找钱尚书报军饷。
你那首词,我每天都拿出来看。写得真好。
长风
清辞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不嫁。
他给马取名叫不嫁。
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她想起他小时候在墙头上,被拒绝了一次又一次,第二天照样笑嘻嘻地翻过来。好像无论什么事,到了他那里,都能变成一件可以拿来说笑的事。
可是最后那一句。
你那首词,我每天都拿出来看。写得真好。
她把信纸按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她给他回信。
这一回,她没有只写三个字就停下。她写了很多,写了满满两页纸。
她写她知道了流言的事,写吴小虎的信,写那支簪子。她写她错怪了他,写那首词她写得太刻薄了,写她每天都在后悔。她写京城现在是什么样子,写城南门槛上那个老妇人,写大相国寺里跪满了的女人。她写她去寺里求了一道平安符,想托人带给他。
她写,你要平安回来。
写完了,天都快亮了。
她看着那两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叠好,放进了那个木匣子里,放在那张只写了三个字的信纸上头。
她没有寄。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寄。
她想过很多理由。
这封信要寄出去,就得托陆夫人,或者托驿站,或者托军中的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给一个男子写信,写得满纸都是后悔和挂念。万一被人看见了,万一又传出去了呢?她已经尝过一回流言的滋味了,那滋味,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回。
可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她不敢。
她不知道他看到这封信会怎么想。会原谅她吗?会觉得她是看他去了北边,才假惺惺地来示好吗?会想起那首《如梦令》,想起她递出门的那张纸,想起她连一面都不肯见他,然后笑一下,说,写得真好?
她怕。
她从小到大,什么都不怕。不怕满城的闲话,不怕诗会上的才子,不怕在一百零八次求亲面前说一百零八次“不嫁”。
可是现在,她怕一封信。
他的信,一封一封地来。
有时候一个月一封,有时候三四个月才来一封。战事吃紧的时候,信就少;打了胜仗,信就多一些。每一封都夹在给陆夫人的家书里,每一封都由陆夫人亲手送到沈家门口。
信都很短。他好像从来不写难过的事。
清辞:
今天打了一仗,赢了。不嫁很勇猛,冲在最前头,我差点没拉住它。
小虎升了伍长,高兴得一晚上没睡,跑去跟每个人都说了一遍。
北边的月亮很大,比京城的大。我想起你喜欢的那句“明月几时有”,就在营帐外头念了一遍。旁边的弟兄问我念的是什么,我说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写的。他问是谁,我说是东坡。他又问东坡是谁。
我觉得我小时候问你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长风
清辞:
我又试着写了一首词,写完了又撕了。顾先生说得对,还不到时候。
王老三受了伤,伤在腿上,不要紧。他说等回去了,腿瘸了正好,可以不用跟他爹学骑马了。
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雪,营里有棵树,长得有点像你家那棵杏树。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长风
清辞:
胖子死了。
是替我挡了一刀。他临死前说,大哥,回去以后帮我跟我爹说,我没给他丢人。
我会说的。
长风
那一封,只有这么几行。
字写得很乱,墨迹洇开了好几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清辞捧着那封信,在杏树底下坐了一整个下午。
那天晚上,她给他回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写钱家的胖少爷,写她小时候怎么嫌他们吵,写她现在多想再听一回那群人从巷子里跑过去的声音。
写完了,叠好,放进了木匣子里。
木匣子快满了。
一年。两年。
北境的战事,慢慢地有了转机。
起先是一场小胜,然后是又一场。消息传回京城,人们开始在茶楼里重新说起北边的事,说起陆将军,说起陆将军手下的兵。
也说起陆长风。
说陆将军的独子,那个从前满城闯祸的纨绔,不靠他爹,自己去兵部报名当了个大头兵,从最底下一刀一枪地往上爬。说他打仗不要命,总是冲在最前头;说他身边跟着一群京城的官宦子弟,都是跟着他去的,死了好几个,没有一个当逃兵。
说他的事传开以后,京城里好多年轻人都坐不住了。连将军家的独子都上了前线,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兵部门口那张冷冷清清的告示底下,忽然排起了长队。
说北边的兵,士气一天比一天高。
清辞听着这些,坐在马车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袖子里那道平安符。
那道符,她两年前就求来了。一直没有送出去。
第三年开春,京城里办了一场大祭。
是为北境阵亡的将士们办的,也是为还在前线的将士们祈福。礼部发了文书,请京城里能文的人家,各献诗词,择其佳者,刻在大相国寺的石碑上,再让教坊司谱成曲子,传唱四方。
沈老爷是翰林,这件事自然落到了沈家头上。
“清辞,”沈老爷把文书递给她,“你来写一首吧。”
清辞接过文书,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铺开了纸。
她想写一首给全军将士的词。写他们的铁衣,写他们的冰霜,写胡笳和关山月,写白发的将军站在夕阳底下。
她也想写一首给他的词。
她写不了信。她怕信被人看见,怕流言,怕他不肯原谅,怕很多很多事。
可是词不一样。
一首颂军的词,人人都可以写,人人都可以唱。写进去的那些话,旁人只会当作是写给全军的。只有他,只有他一个人,会看得懂。
她想起那首《如梦令》。犹傍东墙闲步。
她当年用“东墙”骂他。
那么现在,她就用“东墙”等他。
她提起了笔。
鹧鸪天·送北征将士 十万旌旗出朔方,铁衣夜夜枕冰霜。胡笳吹断关山月,白发将军立夕阳。 君莫怨,路虽长,春来先到旧东墙。墙头杏树年年发,只待归人共一觞。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最后那几句。
春来先到旧东墙。
墙头杏树年年发,只待归人共一觞。
她的脸,在灯下慢慢地红了。
这是她这辈子写过的,最直白的一句话。
他会懂的。她想。他一定会懂的。他把那首《如梦令》叠在胸口,每天都拿出来看。他看到“东墙”两个字,一定会想起来的。
那首《鹧鸪天》,被刻在了大相国寺的石碑上,排在第一首。
教坊司谱了曲子,没过多久,满城都在唱。
茶楼里唱,酒肆里唱,送兵的城门口唱。守着丈夫儿子回来的女人们,在井台边上一边洗衣裳一边唱,唱到“只待归人共一觞”,就停下来,抬头往北边看一眼。
后来,它被抄在军报里,被夹在家书里,被跟着运粮的车队,一路往北,一路传到了前线。
有一天傍晚,清辞坐车路过东市,听见街边一个卖唱的小姑娘,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地唱着:
“……春来先到旧东墙……”
她掀开帘子,看着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唱得很认真,一字一句,眼睛望着北边的天。
清辞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她想,这首词,现在应该已经飞过关山,飞到他身边了吧。
他听到了吗?
他听懂了吗?
10 平生不惯著文章
那首《鹧鸪天》传到营里的时候,陆长风正在给不嫁刷毛。
是跟着运粮的车队来的。押粮的是个京城口音的老兵,坐在火堆边上歇脚,一边啃干饼,一边哼着小曲。哼着哼着,周围的人就都安静了。
“……胡笳吹断关山月,白发将军立夕阳……”
有人问,老哥,你哼的这是什么?
老兵说,京城里新传的,满城都在唱,刻在大相国寺的碑上呢。听说是沈翰林家的小姐写的。
陆长风手里的刷子停住了。
他站在马厩边上,背对着火堆,一动不动地听着。
“……君莫怨,路虽长,春来先到旧东墙……”
不嫁打了个响鼻,扭过头来拱他的手。他没有动。
“……墙头杏树年年发,只待归人共一觞。”
火堆边上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有人抹了一把脸,骂了一句:“他娘的,这词写得……”
后面的话没说完,声音就哑了。
陆长风慢慢地放下刷子,走到火堆边上,冲那个老兵作了个揖:“老哥,能不能再唱一遍?”
那天夜里,他借着火光,把那首词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了下来。
抄完了,他看了很久。
她写得真好。比他见过的所有词都好。上阕写全军,写铁衣冰霜,写白发的将军站在夕阳里。他看到这一句的时候,想起了他爹。他爹这几年老得厉害,头发全白了,站在高处看阵的时候,背影就是这个样子。
她写的是他爹。她写的是全军的人。
下阕写的是家。春天会先回到旧东墙,墙头的杏树年年开花,等着归来的人一起喝一杯。
他看着“旧东墙”三个字,看了很久。
东墙。
他从胸口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浣花笺,打开。三年了,那张纸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折痕的地方快要断了。
京洛少年郎,犹傍东墙闲步。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膝盖上,借着火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想,她还记得东墙。
他想,她写“旧东墙”,是在写她家的后园,写那棵杏树,写她每天坐在树底下看书的地方。那是她的家,是她心里的京城。所以她写给全军将士的家,写着写着,就写成了她自己的家。
他想,她一定是在杏树底下写的这首词。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重新放回了胸口。
“归人”。
他没有多想。全军有十几万人,人人都是归人。她写的,是所有人。
他只是觉得,能做这十几万分之一,就已经很好了。
“大哥,你又在琢磨那首词?”
吴小虎蹲在他旁边,探头探脑地看。三年了,小虎黑了,壮了,脸上多了一道疤,从眉角一直拉到耳根,是去年冬天被胡人的弯刀划的。如今他已经是个什长了,手底下管着十个人,说起话来,倒也有几分样子。
“没有。”陆长风说。
“你骗人。你这半个月,一有空就拿着那两张纸看,看完了就发呆,发完呆就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画完了又抹掉。”小虎压低了声音,“弟兄们都在背后说你,说陆校尉是不是打仗打傻了。”
陆长风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是在写词。
他想写一首词,回给她。
不是回信,他知道她不会回他的信。三年了,他写了几十封,一封回音都没有。他不怪她。她恨他是应该的,那些流言毁了她的名声,那是一个姑娘家最要紧的东西。她肯在颂军的词里写“归人”,肯把他也算在那十几万人里头,他已经很知足了。
他只是想,有朝一日回到京城,他要带着一首好词回去。
一首配得上她的词。
不是“墙头杏花开,墙下美人来”。不是那些被顾先生扔进竹篓里的废话。是一首真正的好词,好到她看了以后,会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像看一个……像看一个她心里的那种人。
他小时候说过的。我写得比那个什么东坡还好。
他到现在还是写不出来。
他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一句,看了看,抹掉。又写一句,又抹掉。
顾先生的话总在他耳边: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时候呢?
那年秋天,两军在黑水河畔对上了。
这是最后的一战。朝廷的十万大军,胡人的十二万铁骑,隔着一条河,各自扎营。谁赢了,北境就是谁的。
可是谁也不敢先动。
胡人的营盘扎得极稳,背靠着山,前面是河,两翼都有骑兵游弋。朝廷的大军几次试探着过河,都被打了回来。胡人也试过几回,同样讨不到便宜。
就这么僵着。一天,十天,一个月。
天越来越冷了。河面上开始结冰碴子。营里的粮草一天比一天少,士兵们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
再这么耗下去,不用打,冬天就会替胡人把他们拖垮。
那天夜里,中军大帐里的灯一直亮着。
陆长风是被叫进去的。他如今是校尉,手底下管着八百人,够得上进帐议事了。
帐里站满了将领。陆将军坐在正中,头发全白了,脸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眼睛却还是亮的。
一个瘦削的中年谋士站在沙盘边上,正在说话。
“……胡人的统帅生性多疑,不肯轻动。要破他的营,只有一个办法:诱他出来。”
谋士用竹竿指着沙盘。
“派一支兵马,渡河佯攻,佯装不敌,往西边的落鹰谷撤。落鹰谷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道,我们的大军提前埋伏在两侧山上。只要胡人的主力追进谷里,就能一举围歼。”
帐里静了一下。
“诱敌的那支兵马呢?”有人问。
谋士沉默了片刻。
“十死无生。”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
“这还不是最难的。”谋士接着说,“最难的是,派谁去。”
“胡人的统帅不傻。派去的将领要是太有名,太能打,他会起疑心,觉得我们是故意示弱,不敢追。派去的将领要是名不见经传,带的兵太弱,他也会起疑心,觉得我们是在拿一群弃子钓他,同样不会追。”
“这个人,得有足够的分量,让胡人相信他是真心来攻营的;又得有足够的破绽,让胡人相信他是真的败了,真的值得追。”
谋士抬起头,看了一圈帐里的人。
“我想了半个月。”他说,“军中,找不出这样一个人。”
陆将军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沙盘,看着那条窄窄的落鹰谷,看了很久。
“此计不可行。”他终于开口,“散了吧。”
将领们面面相觑,陆陆续续地往外走。
陆长风没有动。
帐里只剩下了三个人。陆将军,谋士,和他。
陆将军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眉头皱了起来:“你还有事?”
陆长风往前走了一步。
“爹。”他说,“我去。”
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噼啪作响的声音。
谋士猛地转过头来看他,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
陆将军没有看谋士。他一直看着陆长风,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了。
“胡人知道我是谁。”陆长风说,“陆将军的独子,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打仗不要命,冲动,好胜,爱出风头。他们都知道。”
“他们不会相信,陆将军舍得拿自己的独子当诱饵。所以我去攻营,他们会信,这是真的攻营。”
“他们也知道,我年轻,莽撞,没打过大仗。所以我败了,他们也会信,这是真的败了。他们会想,抓住陆将军的儿子,就能逼陆将军投降。他们一定会追。”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看着他爹。
谋士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深深地看了陆长风一眼,转身出了大帐。
帐里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陆将军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大又黑,微微地晃着。
“你娘只有你一个。”陆将军说。
“我知道。”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
陆将军看着他。
这是他的儿子。从小让他头疼的儿子。满城闯祸,不学无术,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纨绔的儿子。三年前跪在他面前求他带自己上战场,被他一句话骂得抬不起头来的儿子。
三年了。
他看着儿子的脸。黑了,瘦了,眉眼间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早就没了,下巴上有一道新结的疤,眼睛却还是亮的,亮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可是又不一样了。
小时候那双眼睛里,是火。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干,烧起来就不管不顾的火。
现在那双眼睛里,还是火。可那火是沉的,是稳的,是想清楚了、算明白了,然后才烧起来的。
陆将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陆将军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很久,他点了点头。
出帐的时候,吴小虎在外头等着。
他什么都听见了。他眼睛通红,一把抓住陆长风的胳膊:“大哥,我跟你去。”
“不行。”
“我跟你去!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当年要不是你——”
“小虎。”陆长风按住他的肩膀,“你家里五口人,靠你爹那点俸禄过日子。你爹年纪大了,你妹妹还没出嫁。你要是没了,他们怎么办?”
小虎张着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当年我替你认那件事,就是因为这个。”陆长风说,“现在也一样。你得回去。”
“大哥……”
“还有一件事。”陆长风笑了一下,“你得替我把八百弟兄里,那些家里还有老娘的,挑出来,留在大营。我只带愿意去的。”
小虎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点头。
那天夜里,陆长风没有睡。
他一个人坐在营帐里,点着一盏油灯,面前铺着一张纸。
不是为了写词。他本来是想给娘写封信,给爹留几句话,再给小虎交代几件事。
可是他提起笔,第一个落下来的字,却不是“娘”。
他看着那个字,愣住了。
然后,第二个字,第三个字。
一个接一个,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了。他不用想,不用琢磨,不用写了又抹、抹了又写。那些字就自己从笔尖上流出来,落在纸上,一个挨着一个,整整齐齐,像是列好了阵的兵。
平生不惯著文章。
他想起顾先生说的话。好词不是写出来的,是等出来的。等你心里真有了一件事,一件压得你喘不过气来、非说不可的事,那时候,字自己就会来找你。
他想,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要等到这一天。
等到明天就要去死,等到再也没有以后了,等到心里那些话再不说就永远说不出口了,字才会来。
他写得很快。写完了,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天在沈家门口那种笑。是另一种。是终于做成了一件做了很多年都没做成的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的那种笑。
他想,清辞,我写出来了。
他想,你看看,这一首,配不配得上你。
天快亮的时候,他去了中军大帐。
陆将军也一夜没睡,坐在帐里,看见他进来,站了起来。
陆长风从胸口摸出两张纸。一张是那首旧旧的、起了毛边的《如梦令》。一张是刚写好的,墨迹还没有干透。
他把那张《如梦令》小心地叠好,又把新写的那张也叠好,叠在一起,双手递给他爹。
“爹,”他说,“要是我回不来,把这个交给沈家的清辞。”
陆将军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一首是她写给我的。”陆长风说,“一首是我写给她的。”
陆将军没有打开。他把两张纸收进了自己的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还有别的吗?”
陆长风想了想。
“没有了。”他说。
他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握在手心里,看了一眼,又重新系了回去,贴身放着。
是一支白玉簪子。簪头雕着一朵杏花,少了一片花瓣。
天亮了。
黑水河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对岸。
六百个人,六百匹马,静静地站在河边。
都是自己愿意来的。
陆长风骑在不嫁的背上,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营。营门口站着很多人,他看不清是谁,只看见最前头有一个白头发的人,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他转回头,看着河对岸的雾。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着杏花雨的春天。他从墙头上滑下来,摔了个屁股墩,把一枝光秃秃的杏花递到她面前。
她说,这是我家的杏树。
他说,那就当是还给你的。
他想,清辞,这一回,我是真的要还给你了。
他拔出刀,往前一指。
“过河!”
11 春来先到旧东墙
捷报是在一个清晨传进京城的。
报信的骑兵从北城门冲进来,一路高喊着,嗓子都喊破了。他身后插着的红旗在风里猎猎地响,马蹄踏过长街,踏过一扇又一扇刚刚推开的门。
“黑水河大捷——!胡人主力全军覆没——!北境平了——!”
整座京城,一下子就醒了。
先是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然后是有人跑到街上,然后是满街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朝北边磕头,有人敲着锅碗瓢盆满街跑。茶楼的掌柜把店里所有的酒都搬了出来,谁来都给倒一碗。卖唱的小姑娘站在街口,抱着琵琶,一遍一遍地唱那首《鹧鸪天》,唱到“只待归人共一觞”,满街的人就一起跟着吼。
那一天,京城里的鞭炮声,从早上一直响到了半夜。
清辞站在后园的杏树底下,听着墙外头的鞭炮声,听着满城的欢呼声。
她仰起头,看着那堵墙。
墙头上落了一层碎红的鞭炮纸,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捷报后来又陆陆续续传来了一些细节。
说是在黑水河,两军对峙了一个多月。说陆将军用了一条奇计,派了一支兵马渡河诱敌,把胡人的主力引进了落鹰谷,伏兵四起,一举围歼。说那支诱敌的兵马,六百人,全部殉国,无一生还。
茶楼里说书的先生讲到这里,拍了一下惊堂木,叹了口气,说,好汉子。
满座的人都跟着叹气,然后又举起了酒碗。
清辞听丫鬟学这段话的时候,正在灯下描花样。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六百人,”她轻轻地说,“都没回来?”
“说是一个都没有。”丫鬟说,“真可怜,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儿子。”
清辞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心里替那六百个人念了一句佛。
然后,她继续描她的花样。
她没有多想。北边有十几万人。他是校尉,管着八百人,是朝廷的军官。诱敌这种九死一生的事,怎么会轮得到陆将军的独子呢?
陆将军不会舍得的。
她这么想着,心里就安定了。
她开始绣嫁衣了。
是偷偷绣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红绸是她托丫鬟去东市买的,挑了最好的那一匹,颜色正得像杏花刚开的时候,枝头最红的那一点。金线、彩线,她一样一样地挑,挑了好几天。
花样是她自己描的。
不是龙凤,也不是鸳鸯。
是杏花。
一枝一枝的杏花,从衣襟一直开到裙摆,开到袖口,开到领子。
她每天夜里绣。等丫鬟睡下了,她就点起灯,把嫁衣铺在膝盖上,一针一针地绣。她绣得很慢,很仔细,一朵杏花要绣大半夜。绣累了,她就停下来,看着灯花发呆。
她想,等他回来了,她要去城门口接他。
不,不去城门口。城门口人太多了,她不想让人看见。
她就在后园里等。等在杏树底下。等着墙头上,再冒出那个脑袋来。
然后,她要把那个木匣子给他。三年了,满满一匣子的信,一封都没寄出去的信。她要让他一封一封地看,看她写了什么,看她后悔了多少,看她有多想他。
然后,她要等他开口。
他一定会开口的。他求了她一百零八次,第一百零九次,他一定会开口的。
她想好了。
这一回,她要说,嫁。
想到这里,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件绣了一半的嫁衣,脸在灯下烧得通红。
有一天夜里,沈夫人起来喝水,路过她的房门,看见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
沈夫人轻轻地推开门,看见女儿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针,膝盖上铺着一大片红绸,上面开满了一枝一枝的杏花。
沈夫人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把一件披风轻轻地盖在了女儿身上,又轻轻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第二天,她什么也没有说。
大军回京,是在第二年开春。
杏花开了。
那一天,满城的人都涌到了北城门。城楼上插满了旗子,街两边挂满了红绸,礼部的乐工在城门口奏着凯歌,皇帝亲自出城三十里去迎。
清辞没有去城门口。
她让马车停在长街边上一座茶楼底下,自己上了二楼,坐在临街的窗边。
从这里,能看见整条长街。
午时,大军进城了。
打头的是旗手,一面一面的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然后是骑兵,一排一排,盔甲上还带着北边的风尘和刀痕。然后是步卒,然后是车,然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
满街的人都在喊,都在哭,都在往队伍里扔花。
清辞坐在窗边,手紧紧地攥着窗棂,眼睛一排一排地看过去。
她看见了陆将军。
骑在一匹老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背却挺得笔直。满街的人都在冲他欢呼,他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看着前面,一动不动。
她看着陆将军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她又往后看。
一排,又一排。骑兵,步卒,一张张黑瘦的、陌生的脸。
没有他。
她看见了吴小虎。
小虎骑在马上,脸上多了一道长长的疤,从眉角一直拉到耳根。他的胳膊上,缠着一道黑布。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往茶楼上看了一眼。
看见了她。
小虎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他只看了她一眼,就飞快地低下了头,再也没有抬起来。
清辞愣在窗边。
队伍一直走,一直走。从午时走到了未时,又从未时走到了申时。最后一辆车过去了,长街上只剩下满地的花瓣和鞭炮纸。
她一直没有看见他。
她想,大概是她没看清。
队伍那么长,人那么多,盔甲都是一个样子,她一个人的眼睛,怎么看得过来呢?
她想,他大概是在后面的车上,大概是受了点伤,大概是先回营里去了。
她想,他大概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就像小时候那样。她坐在杏树底下看书,看着看着,墙头上忽然冒出一个脑袋,冲她喊一声“沈清辞”,把她吓一大跳。
她回到家,坐在杏树底下,等着。
杏花开得正盛,一阵风吹过来,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她一身。
她等了一下午。
墙头上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她又等了一天。
第三天,第四天。
墙那边,静悄悄的。
陆家的大门一直关着。陆夫人没有出过门,连下人都很少出来。往常这个时候,陆家早就该大摆宴席,请满城的亲朋好友来贺了。可是陆家什么都没有。
没有鞭炮,没有宴席,连一盏红灯笼都没有挂。
清辞坐在杏树底下,心里那个紧着的地方,一天比一天紧。
她想去问。
可是去问谁呢?去敲陆家的门吗?她已经三年多没有跨过那堵墙了。去问吴小虎吗?她想起他在马上看见她时的那张脸,想起他飞快地低下去的头。
她不敢问。
她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他大概是受了伤,在营里养着。他大概是有公务,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他大概……
她说不下去了。
那天夜里,她没有绣嫁衣。
她把嫁衣铺在床上,坐在床边,看着那一枝一枝的杏花,看了整整一夜。
第五天,陆将军来了。
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站在沈家的大门口,请门房进去通报。
沈老爷亲自迎了出来。两个老人在前厅里坐下,很久都没有说话。
清辞是被沈夫人叫出来的。
沈夫人站在她房门口,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
“清辞,陆伯伯来了,要见你。”
清辞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桌角才站稳。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的:
“娘,他回来了,是不是?”
沈夫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过来,紧紧地握住了女儿的手。
前厅里很安静。
陆将军坐在那里,看见她进来,站了起来。
清辞站在他面前,福了一福:“陆伯伯。”
陆将军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姑娘,他是看着长大的。看着她从襁褓里被自己的儿子攥着手指头,看着她坐在杏树底下看书,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把他那个傻儿子拒之门外。
他想起儿子那天早上,站在中军大帐里,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双手递给他。
要是我回不来,把这个交给沈家的清辞。
陆将军从怀里摸出了那两张纸。
纸已经很旧了,揉皱了,又被人小心地抹平。边角上沾着一点暗褐色的东西,洗不掉了。
他把纸递到她面前。
“这是长风让我交给你的。”陆将军说,声音很哑,“他说,一首是你写给他的,一首是他写给你的。”
清辞看着那两张纸。
她没有马上去接。
她站在那里,看着陆将军伸过来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和伤疤,在微微地发抖。
她想起来了。
六百人。全部殉国。无一生还。
茶楼里说书的先生拍了一下惊堂木,说,好汉子。
她以为不会是他。她以为陆将军不会舍得。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两张纸。
第一张,她认得。
浣花笺,她自己的字。三年多了,纸被摸得起了毛,折痕的地方几乎断了,却一个字都没有模糊。
塞北胡尘催鼓,老将关山孤戍。京洛少年郎,犹傍东墙闲步。且住,且住,莫把韶光虚度。
她的手开始抖。
她打开了第二张。
字很难看。横不平,竖不直,像一群歪歪扭扭的螃蟹。和他七岁那年写的那首“美人不理我”一模一样的字。
可是写的东西,不一样了。
江城子·绝笔 平生不惯著文章,倚长枪,踏胡霜。万里烽烟,一骑入沙场。莫道京华轻薄子,今夜里,试锋芒。 孤军诱敌向穷荒,鼓声长,血玄黄。此去无还,何必问存亡。但使胡尘随我尽,君若问,为家邦。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平生不惯著文章。
她想起他七岁那年,站在杏树底下,挺着胸脯说:我写得比那个什么东坡还好。
她说:那你先把东坡两个字写对吧。
莫道京华轻薄子。
京洛少年郎。
她骂他是京城里的轻薄少年,他就回她:别再说我是京城里的轻薄子了,今天夜里,我去试一试我的刀。
此去无还,何必问存亡。
君若问,为家邦。
她骂他在国难当头只知道在东墙底下闲逛,只知道儿女情长。他就回她:你若问我为什么去,我是为了家国。
他把她骂他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一句地回了。
用的是《江城子》。东坡出猎写的那个词牌。
因为她喜欢东坡。
她是个读了十几年词的人。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这首词押的韵,和她那首《鹧鸪天》,是同一个韵。
朔方,冰霜,夕阳,路长,东墙,一觞。
文章,长枪,胡霜,沙场,锋芒,家邦。
同一个韵。
可是他一个字都没有提东墙。一个字都没有提杏树。一个字都没有提归来。
他没有听懂。
她在那首《鹧鸪天》里写,春天会先回到旧东墙,杏花年年开,只等归来的人。
她以为他会懂的。
他没有懂。
他到死都以为,她还在骂他。他到死都在想着,要证明给她看,他不是那个只会在东墙底下闲逛的少年郎。
他用他的命,回了她那首《如梦令》。
陆将军在说话。
说黑水河,说落鹰谷,说那个起了大雾的清晨。说六百个人,六百匹马,过了河,攻了营,败了,往西撤,一路撤进了落鹰谷。说胡人的主力全追了进去,伏兵四起,一个都没跑掉。说他们后来在谷口找到了长风,他是最后一个倒下的,身上中了十几刀,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刀,面朝着南边。
说他的胸口,贴身放着一支白玉簪子。簪头雕着一朵杏花,少了一片花瓣。
陆将军从袖子里摸出那支簪子,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他走之前跟我说,”陆将军的声音终于抖了,“他说,他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写一首配得上你的词。他说,他终于写出来了。”
清辞站在那里。
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两张纸,和那一支少了一片花瓣的杏花簪子。
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白得像纸。
前厅里很安静。沈夫人捂着嘴,转过了身去。沈老爷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陆将军站在那里,白发苍苍,老泪纵横。
只有她没有哭。
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慢慢地把那两张纸叠好,叠得整整齐齐,叠在一起,连同那支簪子,一起握在了手心里。
然后,她冲陆将军福了一福。
“多谢陆伯伯。”她说。
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转过身,走出了前厅,穿过回廊,穿过院子,一直走进了后园。
杏花开得正盛。
满树的花,满地的花,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手里那两张叠好的纸上。
她走到那堵墙底下,停住了。
她仰起头,看着墙头。
墙头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青苔,和几丛狗尾巴草。
春来先到旧东墙。
春天来了。
归人没有来。
12 君且待,共归途
那天以后,清辞再也没有写过一个字。
不写诗,不填词,连字也不描了。书房里的笔墨纸砚,被她让丫鬟一样一样收了起来,锁进了柜子里。
她的词稿,十几年攒下来的,厚厚的好几摞,她让人搬到了后园,堆在杏树底下,点了一把火。
丫鬟哭着拦她:“小姐,这都是您的心血啊……”
清辞站在火堆边上,看着那些纸一张一张地卷起来,变黑,化成灰,被风吹散。
“没用的东西。”她说。
火烧了很久。她一直站在那里看着,直到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
只有一样东西,她没有烧。
那个木匣子。
三年多,满满一匣子的信。第一封只有三个字,“陆长风:”。最后一封,是她在绣嫁衣的那些夜里写的,写她想好了,第一百零九次,她要说嫁。
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她把木匣子放在了枕头边上。
京城里的人都说,沈翰林家的小姐病了。
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没什么病,就是心里郁结,吃不下,睡不着,人一天比一天瘦。
外头的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礼部又来请她写词,说是要给黑水河的六百壮士立碑,要一首好词刻在碑上,满京城都说只有沈小姐那首《鹧鸪天》写得最好,非她不可。
她让人回话说,不写了。
礼部的人来了三回。第三回,沈老爷亲自出去,把人送走了,回来站在女儿门口,叹了很久的气,终究什么也没说。
也有人来提亲。
沈小姐年纪不小了,才名又盛,京城里好几户人家都托了媒人来。其中有一家,就是当年诗会上那位说她“清丽可喜”的年轻翰林。
清辞坐在屏风后头,听媒人说完,只说了一句:
“我已经许了人家了。”
媒人愣了,问许的是哪一家。
清辞没有回答。
她起身回了后园。
吴小虎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来的。
他没有走正门。他在墙那边站了很久,最后翻了过来。
清辞坐在杏树底下,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墙头上冒出一个脑袋。
那一瞬间,她的心猛地一跳。
然后她看清了,是小虎。脸上那道长长的疤,被雨淋得发白。
小虎从墙上下来,站在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沈小姐,”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对不起大哥,也对不起你。”
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这是大哥的。我收拾他营帐的时候找到的,压在他的枕头底下。”
清辞接过来,打开。
是她的那首《鹧鸪天》。
是他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下来的,抄得很慢,很用心,比他写的任何东西都工整。
“那天押粮的老兵在营里唱这首词,”小虎说,“大哥听了,求人家又唱了一遍,然后一个人坐在火堆边上,抄到半夜。”
“抄完了,他把这一首,跟你那首《如梦令》,并排放在膝盖上,看了好久。”
清辞捧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他……”她的声音很轻,“他说什么了吗?”
小虎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我问他,大哥,你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来了?”
“他说,她写得真好。她写的旧东墙,是她家的后园,那棵杏树底下,是她每天看书的地方。她写给全军的词,写着写着,就写成了她自己的家。”
“他说,全军十几万人,人人都是归人。他说,能做这十几万分之一,就已经很好了。”
清辞闭上了眼睛。
能做这十几万分之一,就已经很好了。
她写那首词的那个夜里,在灯下红着脸,想:他会懂的。他一定会懂的。
他看了那么久。他把它和那首《如梦令》并排放着,看了那么久。
他看见了东墙。他看见了杏树。他看见了归人。
他就是没有看见她。
没有看见那个坐在杏树底下,等着墙头上冒出一个脑袋来的她。
因为在他心里,她从来没有等过他。
是她教会他这么想的。一百零八次“不嫁”,一扇关了三年的门,一首骂他是轻薄少年的词。是她,亲手一砖一瓦地,在他心里砌起了这么一堵墙。
墙太高了。
高到她在墙这边喊破了嗓子,他在墙那边,也只当是风声。
那天夜里,雨停了。
清辞做了一件她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
她搬了一张凳子,放在杏树底下,踩上去,抓住了那根斜着伸过墙头的树枝。
她不会爬树。她从小就没爬过树。她踩着凳子,抓着树枝,一点一点地往上挪,挪得很慢,很笨,手心被树皮磨破了,膝盖撞在墙砖上,青了一大块。
她终于爬上了墙头。
她骑在墙头上,往下看。
墙那边,是陆家的后院。
她从来没有看过墙这一边。
院子比她家的小,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野草。墙根底下,摆着一块光溜溜的大石头,被人坐得发亮。
她想起了那个高烧的夜里,有人坐在墙根底下,念了一整夜的东坡。
她想起了那个流言之后的天快亮时,墙那边有人在哭,有人在安慰。
她想起了战事刚起的那几个月,墙那边日日夜夜的兵器声。
都是在这里。
她从墙头上慢慢地滑下去,落在了那块大石头边上。
她转过身,看着这堵墙。
月光照在墙上。她看见,墙这一面的青砖上,刻满了东西。
是一道一道的划痕。
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尖,或者是石头,一下一下划出来的。五道一组,整整齐齐,从墙根一直排到她胸口那么高。
她伸出手,一道一道地数。
一百零八道。
最上面那一道旁边,还刻着一行小字。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一群螃蟹:
第一百零九次,等她生辰。
清辞跪了下来。
她跪在那块被他坐得发亮的石头边上,额头抵着那堵冰凉的墙,抵着那一百零八道划痕,终于,哭出了声来。
她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天快亮的时候,陆夫人披着衣服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
陆夫人没有说话。她走过来,在清辞身边慢慢地蹲下,把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姑娘,搂进了怀里。
就像搂着自己的女儿。
后来,京城里的人都知道了,沈翰林家的小姐,每年开春都要去城外,给黑水河的六百壮士上坟。
一去就是一整天。
也有人说,她其实只去一座坟。
就在城西的山坡上,坟前种着一棵杏树,是她亲手种的。
她病得越来越重了。
起先还能出门,后来连门都出不了了。大夫来了又走,药一碗一碗地熬,她一碗一碗地喝,可是人还是一天一天地瘦下去,瘦得手腕上的骨头都凸了出来。
沈夫人守着她,常常一守就是一夜。
有一回,沈夫人问她:“清辞,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跟娘说说。”
清辞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棵杏树。
“娘,”她说,“我小时候说,要嫁一个像东坡那样的人。”
“东坡写过一首词,是写给他死了十年的妻子的。他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我小时候读这首词,只觉得写得好。现在才知道,原来这样的词,是要拿一辈子去换的。”
沈夫人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
清辞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写出来了。”她说,“他比东坡还好。”
她是在三年后的一个春夜走的。
那天晚上,杏花开了。
她让丫鬟把窗户打开,让风吹进来,把杏花的香味吹进来。
然后她让丫鬟把柜子打开,把锁了三年的笔墨纸砚拿了出来。
丫鬟愣住了:“小姐,您要写字?”
“嗯。”
她又让丫鬟把那件嫁衣拿了出来。
那件嫁衣,她后来又绣了一年,才绣完。一枝一枝的杏花,从衣襟开到裙摆,开到袖口,开到领子,满满一身,没有一处空着。
她让丫鬟帮她换上。
嫁衣做的时候是合身的。现在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大了好几圈。
她不在意。她坐在灯下,铺开了一张浣花笺,提起了笔。
三年没有写字了,她的手在抖。
可是字落下来的时候,一个都没有歪。
江城子·寄夫君 当年一纸笑狂夫,墨痕枯,悔当初。千里关山,未寄一封书。绣得嫁衣千万线,灯影里,镜中孤。 从今诗卷付寒炉,梦中无,向谁呼。塞草青青,白骨没平芜。今夜披衣随梦去,君且待,共归途。
写完了,她放下笔,看着那一页纸。
当年一纸笑狂夫。
那一年,她用一张纸,笑他是个狂妄的少年。
而“狂夫”这两个字,在古时候的诗里,是妻子对丈夫的称呼。
她用的,是东坡悼念亡妻的那个词牌。
他用东坡的豪放,去赴死。
她用东坡的深情,去随他。
她把这张纸,和陆将军交给她的那两张纸,叠在了一起。三张纸,三首词。一首是她笑他,一首是他回她,一首是她寄他。
她把它们放在那个木匣子的最上面,压在那一封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上。
然后,她把那支少了一片花瓣的杏花簪,插在了自己的头发上。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杏花一瓣一瓣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嫁衣上。
“君且待,”她轻轻地说,“共归途。”
第二天早上,丫鬟推开门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穿着那件开满了杏花的嫁衣,头上插着那支杏花簪,靠在床头,眼睛轻轻地闭着,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点笑。
像是终于等到了谁。
13 尾声 笑渐不闻声渐悄
“后来呢?”学生问。
先生站在杏树底下,仰着头,看着满树的花。
“后来,沈陆两家,把她葬在了城西的山坡上,就在那棵杏树旁边。”先生说,“墓碑是陆将军亲手立的,上面刻着四个字:陆门沈氏。”
“他们没有成亲。”
“没有。”先生说,“可是两家的老人都说,她叫了他夫君,她就是陆家的人。”
学生沉默了很久。
“那三首词,是怎么传出来的?”
“是吴小虎。”先生说,“就是那个当年传流言的小跟班。他后来做了将军,守了一辈子北境。他把这三首词抄了很多份,带到了北边,教给了每一个新来的兵。”
“他说,要让后来的人都知道,那个说‘此去无还’的人,是为了一首被他读错了的词去的。”
风吹过来,杏花落了满地。
学生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先生,那首《鹧鸪天》呢?满城送兵的时候都唱的那首,不也是她写的吗?为什么不和这三首放在一起?”
先生低下头,看着满地的落花,很久都没有回答。
“因为那一首,”他终于说,“是写给全天下的归人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写给一个人的。”
“而那个人,到死都不知道。”
学生站在那里,看着这堵青砖墙,看着墙头上那棵斜斜伸过去的老杏树。树干上系满了褪色的红绳,是这些年来,一对一对的年轻人系上去的。
他们都听过这个故事。
可是他们之中,大概没有几个人知道,墙的那一边,砖头上刻着一百零八道划痕。
先生转过身,往巷子外头走。
学生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忍不住回过头来,又看了一眼那堵墙。
墙头上,一阵风过,杏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墙这边,也落在墙那边。
像是有人,终于翻过了这堵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