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幻灵芊,职业替人相亲。
专接那些被逼婚的小姐的单子,保证把男方吓跑,否则双倍退款。
我的绝招有三:抠脚、挖鼻孔、打嗝放屁。
直到有一天,我替尚书千金去相亲,对面坐着个俊俏书生。
我故技重施,他面不改色:“姑娘,巧了,我也是替身。”
后来我俩合伙开了家“劝退堂”,专治各种逼婚。
生意红火到什么程度呢?全县媒婆联名告官,说我们断人财路。
县太爷一拍惊堂木:“你俩干脆成亲吧,省得祸害别人!”
我正要拒绝,那书生悄悄拽我袖子:“幻老板,分账的事好商量,但成亲……能不能假戏真做?”
1
我叫幻灵芊,今年十八,职业是……替人相亲。
对,你没听错。
别人相亲是奔着成亲去的,我相亲是奔着把亲事搅黄去的。
我们幻家祖上三代都是媒婆,我娘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金口玉言”。
她撮合的夫妻,十对里能过下去三对,就算积德。
到我这一辈,我娘本指望我继承衣钵,把我关在家里练了十年琴棋书画、女红厨艺,就等着把我包装成大家闺秀,好嫁个有钱人。
但我偏不。
我十七岁那年,我娘给我说了门亲事,对方是个杀猪的,长得五大三粗,一笑满口黄牙。
我娘说:“屠户好啊,天天有肉吃。”
我说:“娘,你闻闻他身上的味儿,隔着三条街都能熏死苍蝇。”
我娘说:“那是钱味儿。”
我连夜跑了。
跑出去以后我才发现,我除了会点才艺,屁用没有。
琴弹得好能当饭吃吗?
能,我去了酒楼弹琴,被客人调戏。
女红做得好能当饭吃吗?
能,我绣了个荷包卖了三文钱,绣了三天。
最后我想明白了,我唯一能靠手艺吃饭的,就是……嘴。
我这张嘴,随我娘,能说会道,黑的能说成白的,活的能说成死的。
于是乎,“劝退堂”开张了。
铺面就设在我租的破院子里,门口挂个木牌子,上书八个大字:
专业代相亲,包黄。
收费标准明明白白。
普通单,五两银子,保证男方见了我就跑。
高级单,十两银子,不光跑,还得跑得屁滚尿流、回家做三个月噩梦那种。
至尊单,二十两,男方跑完之后还得托人来说“我配不上那位姑娘”,自惭形秽到怀疑人生。
我有三大绝招。
一,抠脚。
二,挖鼻孔。
三,打嗝放屁三连击。
一般姑娘家拉不下脸干的事,我干得行云流水。
我娘要知道我拿她教的仪态课练出这套本事,非得气出脑血栓不可。
生意还不错。
毕竟这年头被逼婚的姑娘太多了,有嫌男方丑的,嫌男方穷的,嫌男方爹娘难伺候的,还有压根不想嫁人的。
我的客户从豆腐西施到县衙主簿的闺女,应有尽有。
这天上午,我刚送走一个客户,城东豆腐坊的刘二丫。
她爹要把她许给隔壁镇一个五十岁的鳏夫,我替她去相了一回,当着那鳏夫的面把一碟茴香豆全倒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还拿袖子擦嘴。
鳏夫脸都绿了,回去就跟媒人说:“那姑娘脑子有病!”
刘二丫高兴得给我送了半板豆腐。
我正蹲在院子里数铜板,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管事。
他身后跟着顶小轿,轿帘掀开,下来个姑娘,十六七岁模样,长得杏眼桃腮,就是眼睛哭得跟俩核桃似的。
“你就是幻老板?”
管事上下打量我,显然对我蹲在门槛上抠脚的造型不太满意。
“我们老爷是户部侍郎王大人,这是我们家三小姐,三小姐有个未婚夫,是今年新科的状元郎,姓陆……”
我打断他:“不想嫁?”
管事噎了一下。
“……老爷说了,这亲事必须成。”
三小姐“哇”一声哭出来。
“那个陆状元我见过,上回在庙里上香,他瞪了我一眼,说我脂粉涂太厚,跟刷墙似的,我涂那么厚还不是为了遮脸上的痘!他后来还托人打听我脸上是不是有麻子!”
我懂了。
这状元郎嘴贱,三小姐记仇。
“二十两。”
我竖起两根手指。
“至尊单,我让他回去哭着跟他娘说,他配不上你。”
管事狐疑地看着我。
“你行吗?那可是状元郎,读书人,你那些……下三滥的招数管用吗?”
“瞧您说的。”
我拍拍胸脯。
“我幻灵芊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不要脸,他状元郎再能说,能当众说我丑?他一开口,我就当众抠脚,您说,是读书人怕丢脸,还是我怕丢脸?”
管事琢磨了一下,掏出二十两银子。
我立刻眉开眼笑。
“您放心,保证让他终生难忘!”
接过银子,我当场咬了一口。
嗯,真银子。
这年头,银子比男人可靠多了。
男人会变心,银子不会。
除非是假银子。
那我就更不能忍了。
2
相亲地点定在城南茶楼,二楼雅间。
我特意没洗脸,头发随便绾了个髻,插了根筷子。
裙子底下穿了条破裤子,脚上趿拉着我爹的旧草鞋。
那鞋太大了,走一步掉半步。
我寻思着,待会儿进门先打个嗝,坐下就抠脚,再把草鞋脱了盘腿上炕。
状元郎要是还能坐得住,我当场把茶壶吃了。
到了地方,我推门进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刚把鞋脱了,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我抬头一看。
好家伙。
对面坐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摇着把破扇子。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眉清目秀,笑起来还有俩酒窝。
但他那坐姿,跷着二郎腿,鞋后跟都快踩平了,一看就不是正经读书人。
我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这人长成这样,还穿得这么寒酸。
不是家道中落,就是脑子有病。
当然,也有可能是两样都占。
“姑娘就是王三小姐?”
他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草鞋上停了一瞬,嘴角抽了抽。
“久仰久仰。”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演。
“嗝——”
他面不改色。
我把左手伸到脚丫子上,开始抠。
“哎呀,早上出门忘洗脚了,您别介意。”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无妨,我三天没洗头了,正好互相担待。”
我手一顿。
不是,大哥,你这不按套路出牌啊!
我又把右手食指捅进鼻孔,转了两圈。
“最近火气大,鼻屎有点多。”
他把扇子一合。
“巧了,我正想借个指甲刀剪脚趾甲,姑娘,你那草鞋能不能借我用用?”
我急了。
这人怎么回事?
我都做到这份上了,他居然还不跑!
我猛拍桌子,放了个响屁。
“噗——不好意思,早上吃了半斤炒黄豆。”
他终于放下茶杯,正色看着我。
“姑娘,别装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我演得还不够逼真?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你是替身吧?”
我眼皮一跳。
“你怎么知道?”
“我闻出来了。”
他指了指我的衣袖。
“你身上有葱油饼味儿,王三小姐闺房里只放熏香,而且你指甲缝里有泥,王家的丫鬟天天给小姐搓手。”
我低头一看。
好家伙。
刚才抠脚太投入,忘了洗手。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画像,摊在桌上。
“这是王三小姐的画像,跟您……除了性别一样,没一处像的。”
我盯着画像上那个柳叶眉、樱桃口的美人,再想想自己刚才抠脚的模样,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缓开口。
“你也是替身?”
他笑了。
“姑娘聪明。”
“状元郎呢?”
“我是他朋友,姓凌,凌云赫。”
他拱了拱手,笑得一脸坦然。
“陆状元说了,他堂堂新科状元,要是被逼着跟个没见过面的姑娘成亲,传出去丢人,所以让我来替他相亲,最好把那姑娘气哭,让她主动退婚。”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那你咋不气我呢?”
凌云赫指了指我脱在地上的草鞋。
“我本来打算气来着,结果你一进门就开始抠脚,我寻思着这场面我要是再演下去,回去怕是没法跟陆兄交代。”
“怎么交代?”
“说我被一个抠脚姑娘镇住了?”
我一巴掌拍在桌上。
“谁抠脚了?我这是为了事业献身!”
他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
那天下午,我俩在茶楼里嗑了三碟瓜子,喝了两壶茶,把各自的客户骂了个遍。
他吐槽陆状元天天在家背《论语》,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还嫌人家脸上有痘。
我吐槽那些客户,明明自己长得跟歪瓜裂枣似的,还嫌男方不够俊。
骂到最后,我俩发现了一件事。
我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生意伙伴。
“要不,”凌云赫忽然一拍大腿,“咱俩合伙吧?”
我眼睛一亮。
“合伙?”
“你看啊,你接女方的单,我接男方的单,女方不想嫁,你就去把男方吓跑;男方不想娶,我就去把女方气哭。”
他掰着手指头给我算账。
“咱俩信息互通,一个单子赚两份钱,客户要是反悔了想退婚,咱们还能再赚一笔复合费。”
我盯着他,眼睛越来越亮。
这哪是书生啊!
这分明是财神爷!
“你脑子挺灵啊。”
“那是。”
他得意地摇了摇扇子。
“陆兄考上状元,我落榜三次,全指这脑子活着呢。”
我当场拍板。
“成交!”
从今天起,我幻灵芊终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3
合伙的第一天,我和凌云赫就干了件大事。
我们把原来的“劝退堂”重新装修了一遍。
当然,说是装修,其实就是把漏风的窗户补了补,把歪掉的桌子扶正了,再在门口挂上块新牌匾。
牌匾上写着五个大字。
劝退堂连锁店。
凌云赫看着牌匾,沉默半晌。
“幻老板,我怎么觉得这名字不太吉利?”
我叉着腰。
“你懂什么?这叫品牌效应。”
“那咱们主营什么?”
“代相亲、代退婚、代分手、代写休书。”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
“仅限女方要求,男方不许赖账。”
凌云赫点头。
“还有呢?”
“代骂负心汉。”
“怎么收费?”
“按字数收费。”
他眼睛一亮。
“那要是骂得特别狠呢?”
“加钱。”
凌云赫当场给我竖起大拇指。
“幻老板,论做生意,我服你。”
我谦虚地摆摆手。
“哪里哪里,主要是我这人心善,见不得有情人终成怨偶。”
他看了看门口的收费牌,又看了看我。
“你管这叫心善?”
“当然。”
我一本正经。
“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何必用眼泪解决?”
凌云赫沉默片刻。
“说得好。”
于是,劝退堂正式开张。
我负责演泼妇,他负责装纨绔。
我抠脚,他抖腿。
我打嗝,他放屁。
我俩往茶楼一坐,能吓得对面相亲对象当场跳窗。
当然,我们会提前把窗户钉死。
毕竟,客户要是跳窗摔伤了,后续赔偿也是一笔麻烦事。
做生意嘛,安全第一。
短短一个月,我们便赚得盆满钵满。
城东王员外家的闺女不想嫁给一个满嘴之乎者也的穷书生,我去相亲,当着他的面啃了一只鸡腿,还把骨头扔进了他的茶杯。
那书生当场起身。
“姑娘,在下觉得我们不合适!”
我一脸无辜。
“为什么啊?你是不是嫌我吃得多?”
书生差点哭出来。
“不是,姑娘,你吃鸡腿的时候能不能别盯着我看?”
我叹了口气。
“唉,看来你还是不够爱我。”
当天晚上,王员外家的闺女就给我送来了十两银子。
城南张公子不想娶一个整天逼他读书的姑娘,凌云赫便扮成纨绔公子,带着张公子去赌坊门口转了一圈。
张公子吓得连夜回家。
“爹!我不娶了!那姑娘的要求太高,我这辈子都达不到!”
张老爷气得胡子直翘。
“她要求你什么了?”
张公子悲愤交加。
“她说我必须每天读书四个时辰,写字两个时辰,还得考个功名!”
张老爷一听,愣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
张公子抱头痛哭。
“可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啊!”
第二天,张公子亲自上门,给凌云赫送了五两银子。
他说:“凌兄,以后有这种好事,还请务必通知我。”
我和凌云赫看着满桌银子,相视一笑。
这生意,稳了。
4
劝退堂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三个月内,我们搅黄了一百三十多门亲事,帮姑娘们摆脱了逼婚,也帮不少不想成亲的公子找到了借口。
当然,偶尔也有客户临时反悔。
比如城西豆腐坊的刘二丫。
她先前哭着喊着不想嫁给隔壁镇的鳏夫,我替她把那鳏夫吓跑以后,她又听说对方家里有三间铺子,突然觉得人家长得也没那么难看了。
她跑来找我。
“幻姐姐,你能不能帮我把他追回来?”
我看着她,沉默了足足三息。
“二丫,你知道我们劝退堂的规矩吗?”
她点头。
“知道。”
“那你知道复合费多少吗?”
她摇头。
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两。”
刘二丫眼前一黑。
“你怎么不去抢啊!”
我笑得温柔。
“抢劫犯法,复合合法,二丫,你可别冤枉好人。”
她最后还是交了钱。
至于那鳏夫能不能追回来,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我们劝退堂的名声,就这么传遍了全县。
传着传着,麻烦也来了。
这天清晨,我刚准备开门营业,就看见一群媒婆堵在门口。
为首的是县里最有名的金牌媒婆,人称刘三娘。
她一看见我,便叉着腰骂道:“幻灵芊,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辛辛苦苦牵线搭桥,你倒好,天天搅黄亲事,你这是断人财路!”
我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嗑着瓜子。
“刘大娘,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这是帮人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
她气得直跺脚。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城东王家的亲事黄了,城南张家的亲事黄了,连县衙主簿家的公子都跑来找你们退婚!再这么下去,我们全县媒婆都得喝西北风!”
我吐出瓜子壳。
“那你们也可以转行啊。”
刘三娘愣住了。
“转什么行?”
“比如劝退。”
我认真建议。
“你们经验丰富,人脉广,客户多,改行做劝退业务,肯定比我们赚钱。”
她脸都气红了。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凌云赫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
“刘大娘,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姑娘不想嫁,公子不想娶,我们只是替他们想办法,又没拿刀架着谁的脖子。”
“你们……”
刘三娘被噎得说不出话。
最后,她一跺脚,带着一群媒婆浩浩荡荡地走了。
我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凌云赫,我怎么觉得要出事?”
他翻了翻账本。
“不会吧?”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几名衙役站在门口,为首之人拿着一张公文。
“谁是幻灵芊?谁是凌云赫?”
我和凌云赫对视一眼。
坏了。
这回好像真出事了。
5
我和凌云赫被衙役押到了县衙。
说是押,其实也没怎么用力。
毕竟我们俩都没跑。
主要是我舍不得刚买的那包糖炒栗子。
到了公堂,县太爷坐在案后,眯着眼睛翻看状纸。
他四十来岁,身材圆润,留着两撇鼠须,一看就是个不好糊弄的老狐狸。
“堂下何人?”
我赶紧跪好。
“民女幻灵芊。”
凌云赫跟着行礼。
“草民凌云赫。”
县太爷拍了拍状纸。
“你们二人经营劝退堂,替人相亲,搅黄婚事,扰乱本县婚配秩序,可有此事?”
我眨眨眼。
“大人,民女冤枉啊!”
县太爷眉毛一挑。
“冤枉?”
“我们只是替人相亲,又不是替人拜堂,怎么就扰乱秩序了?”
县太爷被我问得一顿。
“你还敢狡辩?”
凌云赫在旁边小声嘀咕。
“大人,您上个月还让您侄子来找我们退婚呢,收据还在我袖子里。”
县太爷的脸瞬间僵住了。
“你说什么?”
凌云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大人,您侄子姓李,住城北柳树胡同,要退的是马屠户家的闺女,给了我们十五两银子,高级单。”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本人李富贵,因嫌女方脚大,特委托劝退堂设计退婚,事成之后另付五两。”
公堂上顿时安静了。
我低着头,拼命憋笑。
县太爷额头青筋直跳。
“胡说八道!本官清正廉明,怎会干这种事?”
凌云赫一脸无辜。
“大人,这上头有签字画押,您要不要看看?”
县太爷盯着那张纸条,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咳嗽一声。
“此事暂且不论。”
我赶紧接话。
“大人英明!”
县太爷瞪我一眼。
“你少拍马屁!”
我立刻闭嘴。
县太爷揉着太阳穴,沉思良久,忽然眼睛一亮。
“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表情我熟。
每次我娘想把我嫁出去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县太爷指着我和凌云赫。
“你,未嫁。”
又指向凌云赫。
“你,未娶。”
他满意地点头。
“你们二人合伙开铺子,一个抠脚,一个抖腿,一个泼妇,一个纨绔,既然如此般配,干脆成亲算了!”
我当场傻眼。
“大人,您说什么?”
“本官判你二人三日内完婚!”
县太爷一拍惊堂木。
“成了亲,你们就是夫妻店,肥水不流外人田,也省得天天祸害别家儿女!退堂!”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这哪是判案啊?
这是拉郎配!
我赶紧爬起来。
“大人!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县太爷瞥我一眼。
“那你们继续开劝退堂?”
我:“……”
他又看向凌云赫。
“你有意见?”
凌云赫沉默片刻。
“没有。”
我猛地扭头看他。
“你疯了?”
他没看我,只是耳根微微发红。
出了县衙,我一把揪住他的袖子。
“凌云赫,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县太爷让咱俩成亲,你怎么不反驳?”
他低头看了看被我拽住的袖子,忽然笑了。
“幻老板,分账的事好商量。”
我冷笑。
“还有呢?”
他凑近一些,声音压低。
“但成亲……能不能假戏真做?”
我愣住了。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脑子被驴踢了?”
他耳根更红了,别过脸去。
“那个……我其实早就想说了。”
“说什么?”
“你抠脚的样子挺可爱的,而且你骂人的时候眼睛特别亮,比陆兄写的那些酸诗好看多了。”
我张了张嘴。
本来想怼他一句“你放屁”。
结果话到嘴边,竟然变成了:
“那你以后不许嫌我脚臭。”
凌云赫一愣,随即笑得露出两个酒窝。
“不嫌。”
他认真地看着我。
“我脚也臭,咱俩扯平了。”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这人长得还挺顺眼。
当然。
主要是因为他会算账。
6
三天后,我和凌云赫拜堂成亲。
我娘哭得稀里哗啦,拿着帕子不停擦眼泪。
“终于有人要你了!”
我坐在花轿里,忍不住掀开帘子。
“娘,你别哭了,再哭把新郎官哭跑了咋办?”
我娘一抹眼泪。
“跑不了,我打听过了,这凌家小子家里也穷,跟咱家半斤八两,跑了他也没地方吃饭!”
我:“……”
亲娘。
真是亲娘。
洞房花烛夜,凌云赫掀开我的盖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幻老板,你说咱俩以后还开铺子吗?”
我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
“开啊。”
“改个名儿?”
“就叫夫妻黑店。”
我一拍大腿。
“专坑逼婚的,你负责文斗,我负责武斗。”
凌云赫点点头。
“那要是有人来退咱俩的婚呢?”
我狞笑一声。
“谁敢?我能把他骂到怀疑人生!”
他沉默片刻,从枕头底下摸出个账本。
“行吧,那我把咱们的财产公证一下。”
我低头一看。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
我的嫁妆,二十两。
他的聘礼,十五两。
铺子流水,十三两。
总计四十八两。
我抬头看他。
“你连洞房花烛夜都不忘记算账?”
他理直气壮。
“过日子嘛,账目必须清楚。”
我一把抢过账本。
“以后你管账,我管钱。”
他眼睛一亮。
“那要是亏了呢?”
“亏了你睡地上。”
他笑着躺下来。
“打是亲,骂是爱,睡地上也行,但娘子得给我条被子。”
我看着他那副得寸进尺的模样,抬脚就踹。
“想得美!”
他顺势抓住我的脚踝,笑得肩膀直抖。
“娘子,你这脚确实挺有劲。”
我脸一黑。
“凌云赫,你是不是找打?”
他立刻松手,抱着被子滚到床边。
“娘子息怒,为夫错了!”
我看着他那副怂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成亲第一夜,我们没干别的。
我数银子,他记账。
倒也算相敬如宾。
7
后来,我和凌云赫的夫妻黑店越开越红火。
全县的媒婆见了我们就绕道走。
有些姑娘甚至大老远从邻县赶来,专门找我们帮忙退婚。
我们也渐渐有了规矩。
第一,不强迫任何人退婚。
第二,不替客户捏造罪名。
第三,客户临时反悔,必须付复合费。
第四,谁要是敢赖账,我们就把账本贴到他家门口。
生意越来越好,银子也越攒越多。
唯一让我不满意的是,凌云赫越来越爱管我。
我想出门接单,他说天冷,要给我披件衣裳。
我想去茶楼演戏,他说茶楼人多,让我小心别摔着。
我想去隔壁县开分店,他连夜给我画了三张铺面规划图,还把路程、成本和收益算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那一摞账本,忍不住问:
“凌云赫,你到底是我相公,还是我东家?”
他头也不抬。
“都是。”
我一噎。
好家伙。
这人还挺会占便宜。
不过,日子过得还算舒坦。
直到有一天,陆状元忽然登门拜访。
我一看见他,就想起当初那桩至尊单。
“哟,陆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陆状元拱手行礼。
“二位,当年多亏你们,我与王三小姐如今已经成亲了。”
我眨眨眼。
“这么快?”
“说来惭愧。”
陆状元轻咳一声。
“当初我嫌她脂粉太厚,她嫌我说话难听,后来她的脸好了些,我也改了脾气,一来二去,倒觉得彼此还算合适。”
我点点头。
“那挺好啊,恭喜恭喜。”
陆状元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
“今日前来,是特意向二位道谢。”
我一看礼单,眼睛立刻亮了。
金银首饰、绸缎布匹,还有五十两银子。
好家伙。
这才叫报恩!
我赶紧接过礼单。
“陆大人客气了,下次有这种单子,还找我们,老客户打八折!”
凌云赫在旁边小声嘀咕。
“打什么折?他家有钱,原价。”
我回头瞪他。
“你傻啊?陆状元以后能给咱们孩子辅导功课,不收学费就顶天了!”
陆状元听得一脸茫然。
“孩子?”
我摸了摸还没显怀的肚子,笑眯眯地说:
“早晚的事。”
凌云赫耳根一红,轻轻咳了一声。
陆状元这才反应过来,笑着道了声恭喜。
送走他后,我抱着那五十两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凌云赫看了我半晌,忽然问:
“幻灵芊,你就这么喜欢银子?”
我头也不抬。
“那当然。”
“比喜欢我还喜欢?”
我数银子的手顿住了。
我抬头看他。
他靠在门边,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见了,眼神里竟然带着几分认真。
我心里忽然有点乱。
但我是谁?
我可是幻灵芊。
劝退堂头号掌柜,专治各种不服。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
“凌云赫,你这话问得不对。”
他眉梢微动。
“哪里不对?”
我把银子往怀里一揣,理直气壮地说:
“银子是我的,夫君也是我的,既然都是我的,为什么非要分个高低?”
凌云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走过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
“娘子说得对。”
我拍开他的手。
“少来,别弄乱我的发髻。”
他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给我倒茶。
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知不觉扬了起来。
嗯。
这男人还算不错。
会算账,会做饭,还会赚钱。
最重要的是——
他居然不嫌我抠脚。
这年头,上哪儿找这么好的相公?
8
后来,我和凌云赫的夫妻黑店开了三年。
全县媒婆彻底恨上了我们。
有人骂我们伤风败俗,有人骂我们不守规矩,还有人偷偷跑来问我们,能不能把自家不成器的儿子也劝退出去。
我一律笑眯眯地接待。
“能啊,价格好商量。”
凌云赫则负责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我们赚了不少银子,也帮了不少人。
那些被逼婚的姑娘,终于有了拒绝的底气。
那些不想成亲的公子,也不用再为了应付父母,硬着头皮走进喜堂。
偶尔也有姑娘在劝退之后,发现对方其实没那么糟糕,主动回来要求复合。
我便把复合费的价目表递过去。
“先交钱,再谈感情。”
凌云赫每次都在旁边笑我。
“娘子,你这做生意的本事,真是无人能及。”
我扬起下巴。
“那当然。”
后来,我怀了孩子。
凌云赫不让我再出去演泼妇了。
他说:“娘子,你现在身子重,别再去茶楼折腾了。”
我不服。
“我就是坐着抠个脚,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一本正经地摇头。
“不行。”
我瞪他。
“你是不是嫌我丢人?”
他立刻急了。
“怎么可能?”
他握住我的手,认真地说:
“我只是觉得,你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也该歇一歇了,往后有我养你。”
我愣了愣。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从前我总觉得,银子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踏实的。
如今才发现,原来还有人会认真地想着,让我少吃一点苦。
我低下头,故意嘟囔。
“那你要是把我养胖了怎么办?”
凌云赫笑着摸摸我的头。
“胖了也好看。”
我耳根一热。
“油嘴滑舌。”
他凑近我,小声说:
“那娘子要不要亲自检查一下?”
我一把推开他。
“滚!”
他笑着躲到门后。
“好嘞,娘子。”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虽然我不再亲自出门接单,劝退堂的生意却没有停。
我和凌云赫招了几个学徒,专门教那些姑娘如何应对逼婚。
课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如何识别不靠谱的相亲对象》。
《如何拒绝不合理的婚事》。
《如何把话说清楚,又不让自己吃亏》。
当然,还有我亲自授课的压轴课程。
《抠脚的一百种姿势》。
凌云赫看见课程表时,沉默了很久。
“娘子,这门课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瞥他一眼。
“你懂什么?这叫特色课程。”
他叹了口气,默默拿起笔,在后面添了一行小字。
本课程仅供表演,不得用于欺凌他人。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人还挺靠谱。
于是我大手一挥。
“行,以后你就是劝退堂的教务先生了。”
他拱手作揖。
“多谢娘子提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们有了孩子,有了铺子,有了攒不完的银子。
也有了偶尔吵架、偶尔拌嘴,却从来没有真正放开过彼此的手。
至于当年那个陆状元和王三小姐,婚后日子也过得不错。
每逢节日,两家都会互相走动。
陆状元每次见了我,都要感慨一句:
“当年若不是你们,我与夫人恐怕至今还互相看不顺眼。”
我便笑着摆手。
“不客气,老客户了,记得介绍新客户。”
凌云赫总会在旁边补一句。
“介绍可以,优惠没有。”
我回头瞪他。
“你怎么这么小气?”
他一脸无辜。
“娘子教得好。”
我:“……”
行。
这日子,没法过了。
但看在银子的份上,也不是不能过。
再后来,我们的劝退堂开遍了周边几个县城。
招牌还是那块招牌。
专业代相亲,包黄。
只不过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婚姻自由,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有人问我,做了这么多年劝退生意,最后怎么反倒自己成亲了?
我便挽着凌云赫的胳膊,笑眯眯地回答:
“因为我发现,这世上最难劝退的,不是那些死活不肯走的相亲对象。”
“而是一个明明知道我爱钱、爱闹、脾气还不好,却还是愿意陪着我的傻子。”
凌云赫低头看我。
“娘子,那你什么时候给我涨点零花钱?”
我一把松开他的胳膊。
“滚!”
他笑着追上来。
“好嘞,娘子。”
我俩一路吵吵闹闹,渐渐走远。
至于劝退堂的生意?
当然还得继续做。
毕竟,这年头,被逼婚的人那么多。
而我幻灵芊,最不缺的就是办法。
只要银子给到位,神仙来了我也能劝退。
唯独我家这位,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