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格血
塔盾砸下来的时候,许默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
咔。
声音很脆,像有人在耳边折断了一根枯枝。
他下意识绷紧肩背,等着疼痛传来。可一秒过去,两秒过去,肩膀没疼,胸口也没闷,只有身下那张黑石座椅轻轻震了一下。
视野上沿,一条绿得刺眼的血条垂了下来。
盾面贴着他的胸甲,血条中间凹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坑,坑底慢吞吞飘起一个数字。
-1。
下一瞬,那一小格血又爬了回去。
“我靠!”
长阶下有人喊了一声。
“老大,破防了吗?”
举盾的战士没回答。他仰着头,藏在铁盔缝隙后的眼睛,正跟许默对上。
两个人都没动。
许默比他更想知道答案。
三秒前,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张高得离谱的石椅上。三秒后,一面包着铁皮的塔盾就越过九级长阶,迎面砸了下来。
没给解释,没给新手引导,连句“欢迎进入游戏”都没有。
他只来得及确认一件事——这里不是他登录时选的出生点。
战士最先回过神,抽盾后退,扯着嗓子喊:“数值没跳,再来!法师挂灼烧,刺客绕后!”
脚步声顿时在大殿里散开。
许默抬眼扫了一圈。
十二根石柱撑着残破的殿顶,正中塌了一个大洞,灰白的天光从洞口压下来,照得尘灰缓缓打转。头顶悬着一口巨钟,钟身裂着细密的纹,钟口漆黑,看不见钟舌。空气湿冷,铁锈味混着蜡烛烧尽后的焦味,像一间封了很多年的地下仓库。
五个人堵在长阶下面。
塔盾战士在最前,右侧是提着钉锤的治疗。法师缩在最后,法杖顶端已经亮起暗红的火。弓手贴着柱子拉开距离,刺客则压低身体,沿台阶侧面无声上摸。
标准的五人队。
站位不算好,至少知道该干什么。
许默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停了一圈,身体已经先一步想好了应对:先避开盾击,借石座挡弓手视野,打断法师,再逼治疗交保命。刺客会在第三步切进来,正好回身控住。
十二年的习惯,根本不用想。
问题是,这具身体没跟上。
他想侧身,肩膀只偏了一点。想从石座上起身,双腿却像裹在湿透的厚布里,慢了足足半拍。灰黑色长袍拖在座下,宽大的肩甲沉得像两块石头,连转个头都有种隔着水的滞涩感。
不对。
这不是他的身体。
许默低头,看见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
皮肤苍白,没有血色。五根手指长得过分,骨节凸起,指甲泛着死灰。袖口边缘还不断漏出薄雾,贴着扶手往下流。
“控到了!”
法师的火光轰然炸开。
两道赤红锁链从地面钻出,缠住石座和他的手腕。弓弦同时震响,箭擦过战士肩头,直取兜帽下方。刺客已经摸到右侧第七码台阶,刀刃反握,冷光正好避开他的正面视野。
配合比他预计得快一点。
许默试着抬手。
慢。
锁链越收越紧,箭离他只剩三米。塔盾战士再次踏上长阶,盾面压低,这次撞向的是他的头。
来不及了。
许默五指一张。
他本来只是想挡一下。
没有技能图标亮起,也没有吟唱提示。苍白的掌心里先渗出一缕灰雾,紧接着,像整座大殿在同一刻吐出了一口气。
轰——
雾从他的袖口倾泻而下。
石阶、柱脚、熄灭的火盆瞬间被淹没。那支箭闯进雾里,箭杆无声腐朽,离他半米时碎成粉末。赤红锁链一寸寸褪色,像被看不见的东西抹去。
塔盾战士首当其冲。
他头顶的血条没来得及下降,直接空了。
紧接着是刺客、治疗、弓手。法师离得最远,转身跑出两步,灰雾已经漫过他的后背。
五道白光几乎同时亮起。
刚才还挤满喊声的大殿,一下安静了。
许默的手仍举在半空。
雾没有立刻停。
它贴着地面继续向外爬,漫过战士掉落的塔盾。那面足有半人高的铁盾先是蒙上一层白霜,随后从边缘开始剥落。铁皮卷曲,木芯发黑,短短两息便碎成一滩细灰。
许默五指收拢。
雾随之退回袖口,像一群听见哨声的蛇。
这下他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这具身体虽然不听使唤,里面装着的力量却大得不正常。
第二,刚才那一下确实是他放的。
不是场景机关,也不是哪个藏在暗处的队友。那五个人的血条是在他的手抬起来之后,同时归零。
如果这算技能,威力未免过了头。如果不算技能,那就更麻烦——他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下一次怎么收住。
许默习惯先看三秒再动。可从睁眼到现在,所有事情都像追着他的后脑勺往前撞,根本没给他那三秒。
长阶下只剩五团尚未散尽的灰白光屑,几件没有掉落实体的幻影装备在地上闪了闪,也跟着消失。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
“什么东西?”
声音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住。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尖细的,七八道人声叠在一起,从空旷殿顶压下来,尾音来回回荡。
大殿之外,已经化光的五个人似乎还没离开副本,小队频道接连弹了出来。
“我死了?”
“不是,你们也死了?”
“全屏技?攻略没写啊!”
“我盾挡都开了,三百七十血一帧蒸发,谁填的数值?”
“会不会是我刚才卡了?我连伤害数字都没看见。”
许默没有理会。
他用意念唤出个人面板。半透明的灰色界面在眼前展开,许多栏位还在闪烁,像数据没有加载完整。他抓紧时间往下看。
【姓名:Ash】
【等级:100】
【技能:空】
【背包:空】
第一行能理解。
第二行也没问题。
第三行和刚才那片雾对不上。
至于第四行——他删档测试十四个月攒下来的那些东西,一件都没了。
许默皱了皱眉,正要继续往下翻,整个面板忽然轻轻一颤。
所有文字同时变红。
视野右下角,一枚针尖大小的红点亮了起来。
新的提示覆盖在面板最上层。
【战斗数据比对中……】
【当前伤害偏离预设区间。】
【检测到异常数据。】
第2章 卡了四秒
四分钟前,许默还是个人。
至少身份栏里写的是。
《维兰》删档测试开放了十四个月,他在里面待了十四个月。
第一天,别人挤在新手村门口抢野猪,他绕过半张地图,在山沟里找到一条没人做的采药任务。第七天,第一批公会开始包场练级,他已经靠任务链进了主城。第三个月,全服忙着开荒四十人团本,他一个人在北境雪线下刷隐藏声望。
他不组队,不进公会,不开语音。
不是有什么高手怪癖,单纯嫌麻烦。
组队要等人,进公会要回消息,开语音更麻烦。有人问他装备哪儿出的,他打完一行字的时间,够再杀两只怪。久而久之,他索性连私信也关了。
许默就这么一个人做任务、跑图、刷本。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排行榜最上面已经挂着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名字。
Ash。
等级第一,探索度第一,单人副本纪录第一。
全服都知道Ash强得不讲道理,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也没人听过他的声音。他走过的路线被整理成表格,打过的副本被一帧一帧拆成教学,连他翻过一面矮墙时多踩了一块石头,都有人剪出来分析是不是隐藏技巧。
每天几百条私信,邀请入队的,开价拉人的,问候他全家的。
他一条没回。
测试结束前的最后一夜,全服玩家挤在王城外看最终世界Boss。几个大公会连续打了六个小时,最好的一次只剩百分之十三。
凌晨三点,人散了一半。
许默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一个人进了场。
那一战打了四十七分钟。他用断掉的短弓卡住Boss左翼,在最后一瓶药冷却前打空了它的血条。世界频道沉默十几秒,随即滚得连名字都看不清。
官方后来拿他的战斗录屏剪了一支视频,标题只有四个字。
《最后一战》。
许默没看。
删档那天,他把电脑一关,睡了十个小时。醒来后煮了碗面,觉得十四个月的热闹总算跟自己没关系了。
正式服,他不准备争榜,也不准备开荒。
他只想找块地。
最好挨着水,背后有山,附近别有主城。种点药草,钓鱼,做生活职业,缺钱就去倒两趟材料。谁也不认识他,他也不用认识谁。
所以开服后,许默没有沿用测试服的初始路线,而是在人物重生界面里选了生活倾向,把出生区域拖到最偏僻的北境,连外貌都往普通里调了两档。
黑发,旧皮绳束在脑后,左眉骨一道浅疤。
跟测试服里的Ash一模一样,只是扔进人群里并不起眼。
他检查一遍,按下确认。
界面卡住了。
第一秒,背景音乐断了一拍。
第二秒,人物模型消失。
第三秒,所有选项变成灰色。
第四秒,漆黑的屏幕中央浮出三行字。
【重生成功。】
【重生失败。】
【重生成功。】
字迹互相覆盖,像三张半透明的纸叠在一起。紧接着,下面又跳出两组信息。
【玩家档案:Ash】
【角色档案:许默】
最后一条提示闪得太快,他只看清前半句。
【玩家数据写入完成……】
眼前随即一黑。
再睁眼时,他坐在哑钟堡的钟殿里。
九级长阶,十二根石柱,六只熄灭的火盆。一张黑色石座压在长阶最高处,椅背刻着一朵被雾遮住的铃兰。殿顶破了一个洞,洞边垂着暗红色藤蔓,风从缝隙灌进来,却吹不动石座下那层雾。
许默第一反应是传送出了问题。
他试着起身,宽大的袍子在脚下绊了一下。视野比平时高出半头,身体重心也完全不对。他伸手去扶椅背,看到的却是一只苍白、细长、指甲发灰的手。
正前方,半透明的身份标记缓慢浮现。
【无声领主】
【等级:20】
许默抬头看了看。
那四个字不是写在面板上,是悬在他自己头顶。
他抬手去碰,手指从字里穿了过去。头顶的巨钟垂在暗处,表面爬满裂纹。他从石座旁捡起一块碎石扔上去,石头撞中钟身,弹开,落地,整座殿里却没有半点钟声。
哑的。
“无声领主……”
七八道重叠的声音从兜帽里传出来。
许默安静了片刻。
“算了。”
大概是什么隐藏出生任务。再离谱也只是游戏,先看面板,再找出去的路。
他刚唤出界面,钟殿两扇沉重的石门轰然打开。
五个人提着武器冲进来。
于是便有了刚才那一幕。
此刻,灰雾已经散尽,长阶下空空荡荡。战斗痕迹正在被系统刷新,碎裂的石板一块块复原,柱子上的箭孔也慢慢合拢,仿佛那支队伍从没来过。
只有右下角的红点还亮着。
许默坐回石座,重新打开面板。
【战斗数据比对中……】的提示仍压在最上方,他没有急着关,而是沿着界面边缘一点点找。三秒后,他在血条旁看见一个很小的折叠箭头。
点开。
第一层信息展开。
【当前单位:无声领主】
【对外等级:20】
这与头顶的标记一致。
下面却还有一层。
许默继续点开。
灰色界面闪了两次,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角色头像浮了出来。精瘦的脸,束起的黑发,左眉骨那道浅疤。头像右侧,是他在测试服看过无数次的数据。
【玩家身份:Ash】
【等级:100】
【状态:已写入】
两套身份栏没有彼此覆盖。
它们一上一下,同时亮着。
许默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苍白的皮肤,灰色的指甲,袖口下不断流动的雾。再看面板,Ash的头像仍在,满级属性一项不少,只有技能和背包空得刺眼。
一个是删档测试榜一玩家。
一个是新手副本的二十级关底。
四秒卡顿,把两个本不该有任何关系的身份,叠进了同一具身体里。
第3章 又来了
红点还没灭,钟殿外先响起了吊桥落下的声音。
轰隆——
沉闷的震动顺着山体传进大殿,石座扶手上的灰尘轻轻跳了一下。
许默抬起头。
视野左侧,一张从未见过的副本地图自行展开。哑钟堡被画成一条弯折的灰线,六个区域首尾相连:门廊、地窖、礼拜堂、箭塔、花庭,最后是他所在的钟殿。
五枚红点刚刚越过吊桥。
红点下方挂着名字,正是几分钟前被他一片雾送出去的那支队伍。
“还来?”
七八道人声在殿里叠出回音。
许默闭了嘴。
这声音暂时还是少听为妙。
五枚红点在门廊停住。地图另一端,一个代表守卫的白点亮起,盾牌碰撞声隔着几重石墙传来,时远时近。不到两分钟,白点暗下去,红点继续往前。
地窖传来木架倾倒的闷响。
礼拜堂里亮起一小片紫色,又很快熄灭。
箭塔、花庭。
五个红点一个没少,只是速度比前一次慢了许多。显然,被团灭之后,他们没有直接归咎于数值,而是认真检查了装备和打法,重新清了一遍副本。
许默看着地图,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扶手。
能复活,能重复挑战,前面的守卫也会刷新。这里确实是一座副本。
那么他头顶那四个字,也不是隐藏任务。
他真成了关底。
石门外传来最后一阵打斗声时,许默才注意到身前还站着一个人。
黑色短发贴在耳侧,银灰色半身甲没有多余纹饰。她左手提盾,右手按在剑柄上,站在石座左前方半步,像一尊从阴影里削出来的石像。
地图上,钟殿里除他之外,还有一个白点。
【兰娜,等级20。】
许默刚才被五个人围攻时,她不在。大概跟其他守卫一样,副本开启才会被传送到预设位置,只是那片雾放得太快,他根本没看清。
“你负责什么?”他问。
兰娜目视前方。
“守卫领主。”
四个字,说完便没了下文。
“他们进来以后,你先上?”
“是。”
“打不过呢?”
“死。”
许默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真说完了。
挺省话。
正合他意。
钟殿石门缓缓开启,五个人踩着门外尚未散去的雾走了进来。
这次没人冲动。
塔盾战士在门口停下,先看许默,又看兰娜。法师给每个人补了一层淡蓝护盾,治疗把钉锤换成法典,弓手和刺客一左一右拉开。
队伍频道里有人压低声音。
“就是这招,刚才他抬手就放了。”
“先打女骑士,关底别碰。老大,你留盾挡雾。”
“我刚查了,攻略说钟殿是双关,兰娜倒了才进二阶段。刚才肯定是我们跳阶段了。”
许默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她叫兰娜。
也原来,自己刚才根本没按流程来。
战士向前一步,踏上第一层长阶。
兰娜拔剑。
她没有喊话,也没有多余动作,盾往身前一横,整个人沿长阶冲了下去。铁靴落地,第一步还在许默身前,第三步已经撞上塔盾。
砰!
两面盾牌正面相撞,战士向后滑了半米。
刺客从侧面切入,短刀擦着兰娜腰甲划过。弓手连发两箭,一支被盾挡开,另一支钉进她右肩。法师的冰环贴地散开,把她双腿冻在原地。
兰娜以一敌三,血条降得不快,却被牢牢压在长阶下。
许默没急着出手。
他把个人面板缩到视野角落,试着寻找刚才的技能。
技能栏依旧是空的。
抬手没有图标,灰雾也没有名字。可他能感觉到,那东西还在这具身体里,像一团冰冷的水,沉在袖口之后。只要念头稍微往前一推,雾就会出来。
他试着只引出一丝。
灰气沿指尖绕了一圈,没有扩散。
可以控制。
至少看起来可以。
下方,治疗给战士补满血,抬手驱散冰环。不是替兰娜解控,而是把法师自己的减速效果一并清掉。法师后退五步,开始读一条很长的法术。刺客和战士同时变位,一左一右卡住兰娜的盾。
配合比上次顺畅多了。
“转火!”
战士突然喊。
冻结兰娜的冰层同时加厚,刺客虚晃一刀,借她举盾的空隙翻上长阶。弓手和法师的目标一齐转向石座。
火焰从许默脚下亮起。
箭已经到了面前。
这次他没慌。
许默抬起右手,想起上一场铺满整座大殿的雾,特意收住大半力道,只留极细的一缕,从袖口轻轻推出去。
那动作小心得像在黑暗里放下一只装满水的薄杯,生怕稍微重一点,杯沿就会碎。
灰雾落地。
只铺开一丈。
许默刚要松口气,雾中忽然浮出五道高瘦的影子。
它们没有五官,动作却快得看不清。第一道影子接住箭,反手掷了回去;第二道穿过火焰,出现在法师面前;第三道从冻结的石面下钻出,一把攥住刺客脚腕。
剩下两道影子同时扑向战士和治疗。
五根血条齐齐清空。
白光又一次照亮钟殿。
兰娜肩上的箭随刷新消失。她收剑,重新站回石座左前方半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许默的手还保持着往外推的姿势。
他看了看只铺出一丈远的灰雾,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长阶。
他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小队频道沉默两秒,猛地炸开。
“又秒?”
“这次我看见了,五个影子,一人一个!”
“什么数值啊?我们打半天一格血没掉,他碰一下就是秒杀?”
“二十级本放这种关底,策划拿脚填的吧!”
“先退,我录屏了,出去提反馈。”
五个人的名字逐一变灰,离开副本。
许默没在意他们后面说了什么。
一条金色提示从视野下方弹起,停在血条旁边。
【击败挑战者×5。】
【领主经验+137。】
细窄的经验槽向前涨了一截。
许默盯住那个数字。
很快,战斗记录自动展开。在最新一行下面,还压着一条颜色稍暗、时间早了几分钟的相同记录。
【领主经验+142。】
第一次团灭时也有,只是提示被异常检测盖住,他没有看见。
许默缓缓放下手。
玩家和怪物天生是敌对单位。玩家杀怪,拿经验,拿掉落,这很正常。
可他杀的明明是玩家。
玩家为什么会给他经验?
第4章 二级检测
经验条只涨了一小截,视野右下角的红点却闪得更亮了。
许默盯着【领主经验+137】看了两秒,正想点开说明,原本缩在角落里的异常提示突然铺满视野。
【数据一致性检测升级。】
【检测等级:二级。】
【异常项目:等级、伤害、技能记录。】
【相关单位进入校准状态。】
最后一行出现的同时,许默的技能栏全部蒙上一层灰。
明明里面什么都没有,栏位上还是多了四个字。
【审核中。】
兰娜头顶也垂下一束只有他能看见的红光,从头到脚扫过一遍,停在她的等级旁边。她站姿没有变化,手却已经搭上剑柄。
“你看得见?”许默问。
“看不见。”
“那你拔剑干什么?”
“有危险。”
许默抬头看向空荡荡的殿顶。
这座堡里最危险的东西,多半正坐在石座上。
他点开提示旁边那个不起眼的问号。一页灰色说明展开,文字密密麻麻,从视野上沿一直排到最下面。
第一页是检测对象,第二页是触发条件,第三页才提到校准。许默逐行往下翻,像在查一本写得极差的字典。
【当实际战斗数据连续偏离预设区间时,将启动数据一致性检测。】
【检测期间,关联单位将被独立扫描。】
【完成一场符合当前对外等级的标准战斗,可降低异常等级。】
对外等级。
许默把这四个字看了三遍。
他关闭说明,打开自己的属性面板。最上方仍叠着两套身份:无声领主二十级,Ash一百级。头像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竖线,末端藏着一个切换按钮。
刚才查看时,他只顾着确认身份,没碰这个按钮。
许默伸手点了一下。
视野骤然矮了一截。
压在肩上的重量消失,灰黑长袍向内收拢,宽大的肩甲化作雾气散开。石座原本刚好托住他的后背,现在椅背却高出半头。搭在扶手上的手恢复了血色,指甲也变得正常。
他抬手摸了一下左眉骨。
指腹下有一道浅疤。
【当前身份:无声领主。】
【战斗模板已切换。】
【对外等级:20。】
面板上,五位数的生命上限迅速缩成四位数,攻击、防御、抗性全线下降。最下方还多出五档调节区间,从一至四级一路排到十七至二十级,当前亮着最高的一档。
头顶的名字没变,身份提示也没变。
真正变化的只有身体和数值。
许默活动了一下手腕。
轻了。
那种裹着湿布般的滞涩感依然存在,却不再重得抬不起手。他从石座上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转身、停步、抬手,每个动作都与面板里二十级领主的预设属性吻合。
原来刚才不是关底数值出了问题。
是他一直披着关底的壳,用的却是Ash那套满级数据。
提示里所谓的等级异常,就是这么来的。
“完全按二十级打一场……”
许默低声重复。
话音刚落,吊桥再次发出轰响。
地图自行展开,五枚陌生红点进入门廊。
来得正好。
他坐回石座,等那支队伍一路推进。红点在门廊停留两分钟,地窖三分钟,礼拜堂更久一些。有人在箭塔掉了一次血,又很快被治疗拉满。
队伍不算强,胜在稳妥。
许默一边观察,一边熟悉切换后的身体。那团沉在袖口后的灰雾仍能感觉到,只是变得很淡,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他试着引出一丝,面前只浮起巴掌大的一团,很快散了。
这才像二十级技能。
石门开启前,红色检测提示缩回角落。
【校准战斗开始。】
【请保持数据一致。】
五名玩家鱼贯而入。
兰娜照例先上。她的盾与战士撞在一起,法师从侧面铺开火墙,弓手越过两人朝许默射来。许默没有动用灰雾,只在箭飞到近前时侧了半步。
箭擦过肩甲,带走一小截血。
正常。
疼痛也跟着迟了一瞬传来,不重,像有人隔着衣服抽了一鞭。许默反而踏实了些。会掉血,会受伤,说明这套模板至少还遵守他熟悉的战斗规则,不至于抬一次手又弄出什么无法解释的东西。
刺客摸到背后,他回身一记平砍。灰色长剑从雾中凝出,剑刃落在刺客胸甲上。
-186。
刺客的血条掉了大约五分之一,没有清空。
正常。
许默第一次觉得伤害低也是件值得松口气的事。
他没有追击,按记忆里的关底流程退回两级台阶。兰娜被战士和治疗牵制,法师读条,弓手换位,刺客喝下药剂又贴了上来。
这一次,许默看清了所有人的动作。
他能躲,能断,甚至可以只凭走位把五个人拖死。
可右下角的红点一直亮着。
完全按二十级打一场。
他只能压着本能,故意慢半拍。该抬手时等读条结束,该侧身时让箭先擦过肩膀。每次平砍都只落在离他最近的人身上,不补刀,也不拆治疗。
兰娜的血条先见了底。
她被冰环锁住双腿,战士的盾从正面撞开防御,刺客一刀扎进甲片缝隙。兰娜向后退了半步,单膝落地,随后化作灰白光屑。
许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五个人已经转火。
失去兰娜挡在前面,二十级的关底身体并不比普通首领耐打多少。控制一个接一个落下来,血条从百分之七十掉到四十,又从四十掉到十七。
他仍在计算每个人的技能冷却。
法师的大火还有三秒,战士冲锋刚用,治疗站位太靠前。现在切回一百级,只要一刀——
右下角,红点轻轻闪了一下。
许默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算了。
火焰从石座下炸开,最后一截血条清空。
他向后倒去时,甚至没反应过来该做什么表情。
五名玩家欢呼着冲上长阶,治疗还在队伍频道里喊:“一次过!我就说这本没论坛讲得那么邪乎!”
视野彻底变黑前,许默只剩一个念头。
他重生成关底以后第一次被玩家杀死,居然死得毫无还手之力。
第5章 灰色的按钮
黑暗只持续了三秒。
第四秒,许默重新坐回石座。
血条满了,盔甲恢复原样,连刚才被火焰熏黑的台阶也干干净净。兰娜站在左前方半步,肩甲没有刀痕,握剑的手稳得像从未倒下过。
大殿中央,那五名玩家正围着一只宝箱分东西。
“出护腕了!”
“战士的,属性一般。”
“先拿着,二十级过渡装还挑什么。”
他们看不见已经复活的许默和兰娜。或者说,在结算完成之前,两边被隔在了不同的层里。玩家说笑着离开钟殿,名字逐一从地图上消失,直到吊桥再次收起,许默的身体才恢复行动。
他第一时间打开面板。
右下角的红点不见了。
【校准战斗完成。】
【当前数据正常。】
【二级检测结束,无需校正。】
技能栏上的“审核中”也随之褪去。兰娜头顶那束红光消失,她微微转头,看向许默。
“危险没了。”
“嗯。”
许默应了一声,心情一点也没轻松。
他找到身份切换按钮,重新点回Ash。宽肩甲撑起轮廓,视野升高,五位数血量和满级属性同时恢复。那股足以吞没大殿的力量再次沉进袖口,只要他愿意,刚才五个人连第二层台阶都上不来。
可他不能用。
前两场赢得太过,系统检测。第三场按流程输掉,检测立刻解除。
规则已经摆得很清楚。
他想留在这里,就得当一个合格的关底。
该输的时候,必须输。
更麻烦的是,他暂时不知道“校正”究竟会校正什么。
如果只是把数值压回二十级,最多损失Ash的满级数据。可要是系统认定多出来的是他这个人,把意识也一并改回预设里的无声领主呢?下一次从石座上睁眼的,或许仍会抬手、放雾、按流程倒下,却不会再记得许默是谁。
右下角那个红点只有针尖大,给他的感觉却比五个人的刀剑更危险。
至少玩家想杀他时,武器会摆在明面上。
许默靠回椅背,抬手去点界面右上角的退出按钮。
按钮是灰的。
他又点了一次。
没有反应。
切换身份,再点。
仍旧是灰的。
许默展开设置,找到返回角色、脱离副本、紧急下线。三个选项从上到下全是灰色,下面没有说明,也没有倒计时。
“下线。”
空气没有变化。
“退出游戏。”
殿顶破洞里落下一小块碎石。
“强制断开连接。”
石头落在长阶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许默沉默片刻,用意念把退出按钮连点十几下。灰色按钮纹丝不动,倒是个人面板被他点得一开一关,在眼前闪个不停。
“不是,什么意思?”
重叠的声音在大殿里来回撞。
“卡了四秒,把我扔到这儿,让我当关底,现在连下线都不让?”
“十四个月的装备全清了,技能一个没剩,背包空的,出生点也没了。我就想找块地种田,很过分吗?”
“你哪怕给个客服入口呢?”
兰娜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许默越说越气,从设置翻到帮助,从帮助翻到异常申诉。提交按钮也是灰的。最后他把所有界面一关,七八道声音叠在一起,骂了足足五分钟。
骂完,大殿还是那座大殿。
巨钟没响,石门没开,退出按钮也没有变亮。
许默坐回去,半晌吐出两个字。
“算了。”
生气解决不了问题。他测试服一个人摸过那么多隐藏任务,最不缺的就是把烂规则拆开看的耐心。
他重新调出战斗记录。
第一场,使用Ash数据,击败五名玩家,领主经验加一百四十二,触发一级检测。
第二场,使用Ash数据,击败五名玩家,领主经验加一百三十七,检测升至二级。
第三场,使用二十级模板,兰娜和他先后被击败,没有经验,检测结束。
赢一次,就要还一次。
更准确地说,不能连续赢,也不能赢得超出预设。只要战斗表现仍像一个二十级关底,系统不会在意他偶尔杀掉几名挑战者。
许默又把三场战斗按时间排开,在石座扶手上敲出间隔。第一队和第二队之间不到十分钟,第二队结束后检测升到二级;第三队正常打完,红点立刻消失。异常看的不只是输赢,还有频率和幅度。
以后真要动手,最好只杀一队,下一队就放。伤害不能超过二十级上限太多,技能顺序也得照着预设来。至于一百级身份,只能留在没有挑战者的时候用。
他在脑子里把这几条排好,又补上一条:绝不能让红点连续变亮。
许默把前两条经验记录点开。
每条下面都挂着七个名字。无声领主排在最上方,兰娜、老戈、老陶、弥莎、薇拉、塞西依次往下。除了他,其余六人的经验栏也各自向前涨了一截。
默认组队,共享经验。
虽然不认识另外五个是谁,至少可以确认,杀玩家得到的经验不是界面错误。
这就有得算了。
不能高频杀,偶尔杀一队总行。硬队放过去,软队留下;今天赢得多,明天就按流程输几场。既能维持数据正常,又能慢慢攒经验。
把副本当成一间店,无非是挑几桌客人。
许默正盘算,面板边缘忽然多出一个信封图标。
不是私信,是论坛推送。
标题写得很大。
《哑钟堡关底数值是不是填错了?满状态进二阶段,抬手全队蒸发!》
发帖人正是最先被他秒掉的战士。正文附了两段录屏,第一段灰雾糊满屏幕,第二段五道影子一闪而过,评论已经叠了几十层。
“又是隐藏狂暴吧?”
“我刚打完,没觉得有问题,兰娜倒了以后正常输出,三两下就杀了。”
“楼主队伍配置发出来看看,别是五个生活职业去碰瓷。”
“确实不难,我们一次过。建议先找找自己的问题。”
那条“一次过”被顶到了最高赞。
回复越来越损,有人问战士是不是没穿装备,有人问法师的键盘是不是反着接的。发帖人连回十几条,解释护盾开了,流程没错,结果越解释越像嘴硬。
许默把最高赞那句话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第三遍,他往椅背上一靠,心里那点被按流程打死的憋闷忽然散了不少。
原来被骂的不一定是关底。
玩家自己先吵起来了。
第6章 六个人
接下来半天,没有新队伍进本。
地图上六个白点离开各自区域,慢慢向钟殿靠拢。
第一个进门的是个披重甲的老人。左臂护甲比右臂厚了一倍,走路时一边高一边低,腰上挂着一只巴掌大的铜铃。
他在长阶下站定,先用力清了清嗓子。
“咳。禀报领主——门廊守卫老戈,前来听候差遣。”
第二个人紧跟着进来。灰头发,瘦,鼻梁上架着一副旧眼镜,左边镜腿用铁丝缠了三圈。他怀里抱着厚账本,走到老戈旁边,抬手在封皮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这笔不对。”
许默看他:“什么不对?”
“今日进入哑钟堡三支队伍,十人被领主击败,五人通过。地窖损耗木架十二组、酒桶七只、照明油两罐,结算后全部复原。既然全部复原,损耗就该记零,但预设账本要求照原数登记。这笔不对。”
他说得又快又平,连换气都像省略了。
“你是?”
“地窖守卫,老陶。”
许默点头:“那就记零。”
老陶立刻翻开账本,划掉三行数字。
“遵命。”
后面四个人陆续进殿。
礼拜堂的弥莎穿着深灰长袍,头发挽得一丝不乱,发髻里别着一根银针。她只报了名字和区域,再问便不答。许默多看了那根针一眼,她抬手把银针拔出半寸,针尖泛着幽蓝。
“有毒?”他问。
“我不说第二遍。”
“你第一遍也没说。”
弥莎把针推回去,闭上眼睛。
箭塔守卫薇拉背着比自己还高的弩,左耳缺了一小块。她进门后一直在调弩弦,许默问她耳朵怎么回事,她头也没抬。
“被陷阱咬的。”
“谁的陷阱?”
“我的。”
“道歉了吗?”
薇拉终于抬眼:“不道歉。”
许默分不清她说的是自己,还是陷阱。
第五个女人停在众人最外侧,浅色长裙垂到脚面,裙摆上的藤蔓纹随着她行礼的动作极轻地舒展了一下。
“我是这里的管家,塞西尔·维恩。领主可以称呼我为塞西。”
她每个字都说得完整,连停顿都恰到好处。
“花庭归你管?”
“花庭、仓库,以及哑钟堡内部一切尚未指定归属的事务,都由我负责。”
“说话一定要这么长?”
“如果领主希望,我可以尽量缩短句子,但过分省略可能影响命令执行的准确程度。”
“……保持吧。”
“遵命,领主。”
最后一个是兰娜。
她本来就在石座旁,听见点名,只向前迈了半步。
“兰娜。钟殿。”
说完退了回去。
许默看着长阶下的六个人。
老戈、老陶、弥莎、薇拉、塞西、兰娜。正好对应战斗记录里的六个名字。
他打开副本地图,把每个人的位置重新对了一遍。
哑钟堡是一座线性副本。玩家从吊桥进入,先过老戈的门廊,再下老陶的地窖,穿过弥莎的礼拜堂,登上薇拉的箭塔,从高处下来进入塞西的花庭,最后才抵达钟殿。
钟殿有两道关底。
兰娜在前,他在后。
“平时没有玩家,你们能离开区域?”许默问。
“可以。”塞西回答。
“能出堡吗?”
“可以。”
“能进别人的副本?”
“不能。”
“我呢?”
“领主未曾离开钟殿。”
没有回答等于不知道。
许默又问了副本流程、预设动作和战斗限制。六个人没有隐瞒,却只按字面回答。他问“玩家来了怎么办”,老戈说“守门”;他问“守不住呢”,老戈说“死”。想知道具体招式,就必须把每一步问清楚。
问到一半,许默渐渐有了印象。
删档测试时,他来过这里。
那时哑钟堡只是北境一座不起眼的二十级副本。路线长,掉落差,机制又简单,除了第一次开图,很少有人专门来刷。他当时为了补探索度单人走过一遍,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老戈会在盾破后退三步,老陶会推倒地窖货架,弥莎的毒每隔八秒换一种颜色。薇拉箭塔第三层有死角,塞西的幻境只要不看花就不会触发。
至于兰娜和无声领主,出招更固定。
兰娜冲锋、举盾、横斩,血量降到一半开一次护盾。她倒下以后,无声领主才离开石座,先放雾,再召影子,最后回到长阶最高处等着被击败。
难怪第三支队伍打得那么顺。
也难怪他前两次一抬手,系统立刻盯上来。
他根本没演。
“你们先回去。”许默说,“兰娜留下。”
五个人同时转身。
老戈走到门口停下,清了清嗓子:“禀报领主——回哪里?”
许默顿了顿:“各自负责的区域。”
五个人这才继续走。
字面执行,半点不多。
钟殿重新安静下来。许默从石座上起身,切到二十级模板,按记忆走到长阶中间。
“兰娜,按正常流程攻击我。”
剑光骤然出鞘。
许默险险后退,剑锋擦着胸甲划过。他抬手格挡,慢了半拍,又被盾撞得后退两级台阶。
“停。”
兰娜立刻收剑。
“我不是让你真打。”
“正常流程,真打。”
许默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竟然找不出问题。
接下来一个时辰,他对着空石座反复练习。抬手,收手,转身,停顿;走到第七码台阶放雾,等三秒召出影子,再拖着沉重的长袍退回去。
兰娜站在一旁,负责在动作超出预设时举剑提醒。
练到第十七遍,许默已经能把每个停顿卡得分毫不差。
他站回石座前,看着长阶下六个区域的方向,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满级玩家Ash,测试服榜一,如今最要紧的事,居然是学习怎么像一个真正的关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后背莫名有些发凉。
再像一点,他还是在演吗?
第7章 但愿你们能多接下一招
吊桥落下的轰响传来时,许默刚练完第二十一遍抬手。
长阶下的兰娜连人带盾一起消失,被副本传回预设位置。地图同时展开,另外五个白点也已回到各自负责的区域。
五枚红点越过吊桥。
“哎,又来了。”
许默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坐回石座。
“那就继续演吧。”
门廊很快响起盾牌撞击声。老戈的白点退了三次,准时熄灭;地窖货架倒下,礼拜堂漫开紫雾,箭塔第三层的弩箭擦着红点飞过。
一切都和许默记忆里的流程分毫不差。
他看着那五个名字,越看越眼熟。
塔盾战士,火法师,弓手,刺客,治疗。
前两次被他团灭,第三次又在论坛上挨了几百条嘲笑的那队人。
居然还敢来。
石门打开,五个人刚看清石座,队伍频道先响了。
“都别急!按攻略打!”
“先杀兰娜,绝对别碰关底。”
“今天必须把录像补完,我就不信还会跳阶段。”
许默本来没想说话,听到最后一句,还是没忍住。
“又是你们这队菜鸡。”
出口的不是原话。
七八道低沉声音沿殿顶层层压下,带着悠长回响。
“但愿……这次你们能多接下一招。”
五个人齐齐停住。
战士的盾已经举到胸前,又缓缓放低一点。
“刚才是Boss说话?”
“攻略里有这句吗?”
“没有!他前两次也没说!”
“不是,现在的Boss都带AI嘲讽了?”
许默也愣了半秒。
他想说菜鸡,系统却给他换了句台词。意思差不多,听起来倒像个真正的关底。
战士显然觉得受了奇耻大辱,举盾便冲。兰娜从石座前迎下去,两面盾牌在第三级台阶相撞。
这一次,许默没用Ash的数据。
他照着练习的节奏出手,雾只铺半座钟殿,影子隔三秒才出现。对面很快发现伤害正常,原本紧绷的队形渐渐放开。
治疗站得太靠前。
刺客又在同一个位置绕背。
许默看了一会儿,开始改目标。
影子越过战士,先扑治疗。治疗慌忙后退,刺客回头救人,兰娜一盾撞在他后腰。许默没有补半血的战士,而是抬手让第二道影子缠住刺客。
治疗倒下。
刺客紧跟着化光。
活着的人救不了已经倒下的人。
兰娜血条清空时,对面也只剩三个。
许默拖着灰黑长袍走下石座,一刀一刀按二十级伤害磨。法师的大火被柱子挡住,弓手退到墙角,战士的盾还在冷却。
半分钟后,三道白光接连亮起。
“回去练练吧。”许默顺口说。
钟殿里的声音却陡然拔高。
“我已经看破了你们的招式。回去再练练吧,啊哈哈哈!”
结尾那阵笑声在十二根石柱间反复回荡,足足笑了五次才停。
队伍频道静了一瞬。
“啊啊啊!受不了了!”
“这Boss还嘲讽!他居然还嘲讽!”
“退本!老子今天不看见他死一次睡不着觉!”
五个名字同时变灰。
许默坐回石座,第一次觉得这套台词渲染还算有用。
这一夜,再没有新队伍进来。
兰娜复活后,她倒下的位置却留下一个小宝箱。箱盖只掩了一半,里面露出一截银色护腕。
许默走下去,把护腕捡起来。
【精制骑士护腕,等级20。】
【防御+16,力量+4。】
“玩家没捡?”
兰娜看着护腕。
“这是击杀我可以获得的装备之一。”
“他们不要,我能拿?”
“可以。”
许默立刻打开地图。
“走,去前面看看。”
花庭里果然还有一只箱子,塞西倒下的喷泉旁放着一双布鞋。箭塔二层有弓,礼拜堂长椅下压着一枚抗毒戒指。老陶的地窖最多,酒桶后堆了三件白装。
许默让兰娜一路收过去,最后把东西交给塞西登记。
地窖深处是一排排仓架。粮袋、药剂、箭矢和备用甲片分门别类,摆得比玩家仓库还整齐。老陶推了推铁丝缠过的镜腿,在账本上敲三下。
“库存每日复原,今日多出七件外来装备。这笔不对。”
“多出来的单列。”许默说,“别算损耗。”
再往里走,最后一排仓架后藏着一扇封死的木门。门缝灌进冷风,地图上却没有路。
塞西解释:“旧运道。当年用于运送粮食,从地窖外侧直通钟殿侧廊。副本启用后封闭,挑战者不知道它的存在。”
许默推了一下,门没开,便暂时记住位置。
老陶从账本后抬起头:“木门没有上锁。”
“那为什么打不开?”
“领主没有下令开启。”
许默看向塞西:“打开。”
塞西走到墙边,扳下一截藏在酒桶后的铁杆。木门发出一声闷响,向内裂开半尺。门后没有灯,只有一条向上倾斜的窄道,石壁上还留着车轮磨出的两道深沟。
许默进去走了一段。
运道从地窖背面绕过礼拜堂和花庭,中途有几处塌方,尽头果然连着钟殿侧廊。站在那扇暗门后,他甚至能从缝隙看见自己的黑石座。
一条不经过五个区域、从副本外侧直抵关底的路。
他在测试服清图时,从没发现过。
许默退回地窖,让塞西重新关门。
“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启,也别向挑战者提起。”
六个人同时应声,没有一个追问原因。
他又问库存。
箭射完,第二天补满;药剂用光,第二天补满;盔甲裂开,复活后恢复。哑钟堡的预设物资从来没有真正消耗过。
许默拿起那只骑士护腕戴上。
面板立刻跳出防御和力量加成。
他看了一眼右下角,马上又摘下来,交回塞西手里。
“穿了数值又不一样,先放着。”
塞西将护腕收入箱中。
许默环视仓库。
没有消耗,玩家不要的装备却能留下。今天七件,明天可能更多。只要有人来,经验和东西都会一点点往这里堆。
他忽然觉得,关底这个位置也没那么糟。
“也就是说,”许默敲了敲装装备的木箱,“没有消耗,但是可以积攒家底?”
第8章 也没那么邪乎啊
许默不知道,自己在论坛上已经有了专属称呼。
超模哥。
起因是那两段团灭录像。灰雾一闪,全队蒸发;五道影子落地,伤害数字都没有,人已经躺齐。发帖人一把过坚称数值有问题,评论区却没人相信。
“为什么叫一把过?”
“因为一个本要打八遍才能过。”
“就这还做冷门副本攻略?”
“建议下一期改名:《如何稳定触发哑钟堡隐藏狂暴》。”
一把过是个搞笑区主播,粉丝刚过两万,直播时最大的特色不是操作,而是嘴从来没停过。打得好,他说策划总算长了手;打得差,他说数值是拿脚填的。
那晚连续被许默团灭两次,他气得把键盘拍得震天响。隔天冷静下来,盯着后台数据看了半小时,又把两段录像剪到一起。
标题很直接。
《震惊!二十级关底一招灭队,策划出来解释数值!》
播放量比他平时的视频高了五倍。
一把过不气了。
他当晚开播宣布,要连做几期哑钟堡攻略,完整录下攻打过程,直到把所谓的异常机制找出来。
于是第二天清晨,吊桥刚落下,许默就在地图上看见了第一队红点。
这队打得很慢。
门廊研究老戈的盾,地窖绕着货架走了三圈,进花庭还停下来截图。到了钟殿,五个人规规矩矩按流程输出,许默也规规矩矩倒下。
不到半分钟,第二队进本。
然后是第三队。
第四队。
地图上的红点像排队过桥的蚂蚁,上一批刚变灰,下一批已经出现在门廊。
许默不能看论坛,不知道一把过的视频把这座偏僻副本推上了热门。他只知道,今天的玩家多得不正常。
来的人也越来越杂。
有全身绿装的速刷队,进门起便掐时间,老戈刚化光就往地窖冲;有五个刚满二十级的新手,打完一片区域便坐在原地分药,走到钟殿时足足用了一个小时;还有支三人队,缺战士也缺治疗,靠两只召唤兽顶在前面,居然跌跌撞撞走到了花庭。
三人队团灭后,隔了不到一分钟又进来一次。
第二次倒在礼拜堂。
第三次,他们终于学会把弥莎的毒引到窗边,却在箭塔同时踩中薇拉埋的四个夹子。
许默从地图上看着三个红点一起熄灭,莫名想起测试服刚开时的自己。那时他也会为了一个不起眼的宝箱来回跑十几趟,只不过从来没人等他,也没人陪他在频道里争论该往左还是往右。
第四次,三个红点过了花庭。
许默让兰娜少举了一次盾,自己也把最后一道影子放慢两秒。三个人几乎全空血,最后一记普攻打掉他的血条,在钟殿里叫得像杀了世界Boss。
右下角没有红点。
偶尔放一点不影响结果的水,系统看不出来。
“领主,挑战者到了礼拜堂。”塞西在频道里报告。
“知道了。”
“领主,上一支队伍遗留两件装备,是否入库?”
“入。”
“领主,新的挑战者已经进入门廊。”
许默看了一眼刚走进钟殿的五个人,又看了一眼地图另一端的新红点。
“他们排队了吗?”
塞西严谨地回答:“副本同一时间只能进入一支队伍,因此暂未出现两支队伍同时入堡的情况。”
“那就是排了。”
第一队扑上来。
许默切到二十级模板,按预设抬手、放雾、召影子,被击败。
刷新。
第二队进殿。
抬手、放雾、召影子,被击败。
刷新。
第三队里有个刺客走错位置,被兰娜撞进雾里。许默本可以顺手收掉,想到右下角那个红点,还是让影子慢了半拍。治疗把人救回去,五个人有惊无险地打空他的血条。
整整一天,间隔最长的一次不到三十秒。
他不需要吃饭,也感觉不到体力下降。嗓子不会哑,肩膀不会酸,复活后所有状态都会回满。
但他烦。
最烦的是等待结算的十几秒。
血条清空以后,他的意识仍然清醒,身体却不能动,只能躺在台阶上听玩家讨论掉落。有人嫌护腕属性低,有人为了戒指掷点吵架,还有人踩着他半透明的袍角合影,调整了三次角度,非要把殿顶那口哑钟也拍进去。
结算一结束,他又会在石座上醒来。
兰娜回到左前方,断掉的石柱复原,地上血迹消失。不到半分钟,完全相同的石门再开一次。就像有人把这一小段时间剪下来,翻来覆去地播放。
到了第十一支队伍,许默已经能仅凭门外脚步声判断职业。铁甲最沉,刺客几乎没声音,法师的木杖每走三步便磕一下地面。
到了第十六支,他连抬眼都懒得抬。
同一句关底台词听了十几遍,同一套动作演了十几遍。有人进殿前认真分配战术,有人边打边聊晚上吃什么,还有人全程开着语音唱歌,唱得比殿顶那口哑钟还难听。
许默像一扇不会坏的门。
玩家来了,推开,拿东西,走人。
下午,一把过带队进来。他特意绕着石座走了半圈,对着许默的兜帽上下观察。
“兄弟们,我就说吧,这个Boss肯定有隐藏触发条件。看见没,背后七块断冠,说不定得先打冠。”
队友提醒:“那是场景装饰,锁定不了。”
“策划会把答案摆你脸上?大胆假设,小心验证。”
他大胆地验证了两分钟,最终被兰娜一盾拍下台阶。
这次许默没有杀他们。
一把过顺利通关,在直播间里沉默几秒,嘴硬道:“前两次果然是服务器波动。你看,正常打还是随便过。”
许默听见了,在石座上默默记住他的名字。
傍晚,最后一支队伍打完。
结算宝箱里只出了一件白装,五个人嫌浪费背包,没有捡。其中一个游侠从许默倒下的位置走过去,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此时结算隔层尚未消失,许默不能动,对方也看不见复活后的他。
游侠随口道:“也没那么邪乎啊。”
队友已经走远,他小跑着追了出去。
钟殿石门合拢。
许默坐在石座上,听得清清楚楚。
“也没那么邪乎。”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兰娜侧过头。
“什么?”
“没什么。”
许默靠回椅背,舌尖抵了抵牙齿。
那句话却没过去,在脑子里又响了两遍。
第9章 就你们了
第二天,许默还在想那句话。
也没那么邪乎。
测试服十四个月,他拿过所有能拿的第一。世界Boss是他单杀的,最高难度副本纪录比第二名快七分钟,连生活职业的稀有图鉴都差点被他一个人补全。
什么时候轮到一群二十级玩家从他尸体旁边走过去,评价一句“不邪乎”?
理智上,他知道对方说得没错。
昨天的他严格照预设行动,雾什么时候落,影子从哪里出,血量降到多少回石座,全被攻略写得明明白白。只要装备合格,照着步骤走,当然不邪乎。
可理解归理解,窝火归窝火。
那感觉就像一个练了十二年剑的人被绑住右手、蒙住眼睛,按要求躺到地上以后,围观者踢了踢他的剑,说也不过如此。
许默可以接受输。
他不能接受自己连怎么输都得由别人安排。
“妈的,不能这样下去了。”
七八道声音在空殿里低低叠起。
“还真把我当成Boss随便刷了。”
兰娜没接话。
她大概觉得这句话没有问题。他现在头顶就挂着“无声领主”,不被当成Boss才奇怪。
吊桥偏偏在这时落下。
五枚红点进入门廊。
许默原本只是抱怨,听了两分钟门廊的动静,慢慢坐直身体。
老戈的盾被撞了十几次才破。
正常队伍五分钟内能过门廊,这队用了九分钟。治疗加血总慢半拍,战士冲锋时其他人还站在原地,法师有两次把技能砸在盾牌正面。
老戈化光前照流程后退三步。对面战士以为是隐藏机制,也跟着后退三步,正好撞翻正在读条的治疗。薇拉在频道里平静报告这一幕,老陶随后敲了三下桌子,说这支队伍消耗的药剂数量已经超过正常值两倍。
许默听着,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开始算。
战士习惯冲锋后立刻举盾,侧面会空一秒;法师每次读大火前都先往右挪;治疗只盯战士血条,一旦两个人同时受伤就会迟疑。刺客喜欢绕左边,弓手则永远跟战士保持八码,距离近了就后退。
五个人不是没有配合。
他们只是每个人都在执行自己的那一小段攻略,没人看队友在做什么。
到了地窖,塌方声响了四次。
老陶推倒第一排货架时,他们往左躲;第二排倒下,又全挤回右边;第三次有人被压住,另外四个人站在碎木外争了半天该先救人还是先打守卫。
许默打开详细面板,看了一眼装备。
三件绿装,其余全白。
弓手的鞋还是新手村发的,附带属性只有移动速度加一。
他嘴角慢慢扬了一下。
“就你们了。”
他没有切Ash,也没调高任何数值。
数据会触发检测,操作不会。
这支队伍走进钟殿时,五个人的血量甚至没回满。战士照着攻略往左站,刺客却跟在同一侧;治疗想去右边,法师又横着走了两步,正好把路堵死。
兰娜冲下去。
许默只改了半步。
预设里,他该站在石座前方正中。他往右多挪半步,兰娜的冲锋路线随之偏了一点。战士举盾来接,身后的法师和治疗却挤在狭窄台阶上,被撞击余波一起掀翻。
“散开!先散开!”
刺客喊得最大声,自己却正好挡住弓手。
许默按预设放雾,只比平时晚了一秒。
法师以为读条时间够了,站在原地没动。技能即将出手,灰雾才漫过脚面,读条当场中断。法师慌忙后退,又撞上刚爬起来的治疗。
两个人滚成一团。
许默第一次发现,当关底也不一定非得靠数值压人。
他只是多站半步,多侧一次身,多等一个前摇,对面的错误就像地窖里的货架,一层压着一层往下倒。
二十级的速度仍旧迟缓,灰雾的伤害也没有提高。可当许默不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技能栏上,整座钟殿都变成了可以利用的东西。
石柱挡弓手视野,九级长阶限制战士冲锋,石座两侧的窄道一次只能容两个人通过。兰娜不需要复杂命令,只要一句“守住左边”,便会寸步不让。
他曾经觉得这具身体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现在,他第一次摸到了衣服的尺寸。
战士好不容易稳住阵形,弓手忽然原地不动了。
“人呢?”
“掉线了吧?”
“等一下,别打!”
剩下四个人真的停手,围着掉线的弓手等了四十秒。
兰娜不会停。她一剑一剑砍在战士盾上,许默则站在雾里看着,甚至没有追加攻击。
弓手重新上线时,战士的盾只剩一层耐久。
“开爆发!都开爆发!”
五个人同时抬手。
法师的火、弓手的箭雨、刺客的毒刃全砸向长阶中央。可许默早在技能落下前退回石座,兰娜也跟着他的站位移动。所有群攻落在同一块空地上,炸出一片极其热闹的光。
光散了,两个关底毫发无伤。
五个人站在原地,技能栏一片灰,全在等冷却。
“这攻略怎么不对啊?”
“视频里他明明站那儿!”
“会不会是随机走位?”
许默听得差点笑出声。
他没给对面第二轮机会。
兰娜压住战士,第一道影子越过盾牌收掉治疗,第二道缠住法师。刺客想绕背,许默提前转身,灰色长剑正好横在他脸前。
刺客自己撞了上去。
五条血条先后清空,没有一道异常伤害。
【击败挑战者×5。】
【领主经验+96。】
右下角没有红点。
不仅没有红点,战斗记录里的每一项数据都在预设区间。最高单次伤害来自兰娜的盾击,他只用了两个标准技能,整场时长比系统建议还多了十三秒。
从系统的角度看,这不过是一支队伍正常团灭。
只有场里的十一个人知道,结果从他们踏进钟殿时就已经定了。
许默看着那条经验提示,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他不需要变回一百级,也不需要一招把所有人秒掉。只要稍微脱离预设,对这些习惯照着攻略走的玩家来说,他依旧是测试服那个Ash。
满级数据不能用。
十二年的经验还在。
复活点方向,队伍频道里传来争吵。战士怪治疗加血慢,治疗怪法师堵路,法师说弓手掉线害了全队。五个人吵着吵着,又决定重进一次。
地图上,刚变灰的名字重新亮起。
许默向后靠进石座,耐心等他们从门廊再走一遍。
这一次,他只要换另外半步。
第10章 一镜到底
那支队伍第二次进本,倒得比第一次还快。
许默只换了另外半步,法师的大火便落在石柱上。治疗急着绕柱加血,被影子迎面撞个正着。右下角依旧没有红点,领主经验又涨了九十一。
五个人没来第三次。
许默心情刚好一点,吊桥外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
“直播间的兄弟们看好了啊,这次我给你们来个一镜到底!不剪辑,不重录,从进门到关底,看我不打死他!”
声音沿着门廊一路往里灌。
许默打开地图,看见队伍最前面的名字。
一把过。
老熟人了。
“这个菜鸡竟然还来。”许默往椅背上一靠,“那我得给你来点节目效果。”
一把过显然提前练过。门廊的盾击躲得规规矩矩,地窖塌方一次没中,到了礼拜堂还抽空对着直播间讲解毒雾颜色。
“兄弟们,这就叫专业。上次是服务器波动,不算。今天不剪,一镜到底,谁再说我八把过就封谁!”
等五个人走进钟殿,他的嗓门更大了。
“家人们,到了啊!就是这货,背后飘七块破石头那个。看我这次把他大卸八块儿,赞都给我点起来!我们要上了!”
兰娜拔剑,按流程冲下长阶。
许默没有调等级,也没有换技能。
他只把每一步挪了半寸。
兰娜起手早了零点三秒,盾击恰好撞在战士技能前摇上。许默转身的角度小了五度,弓手瞄准袍角射出的箭便擦着腰侧飞过。他从石座前多绕半步,法师为了保持距离跟着横移,正好挡住治疗视野。
变化细微得几乎看不出来。
结果却一次次偏离攻略。
一把过为了证明“一镜到底”,从进门起便没关过直播。他的每一次指挥、每一次失误,都被原样送到观众眼前。
刺客第一次绕背时,许默只是向石座左侧偏了半步。刺客按照攻略落刀,刀刃擦过一片雾,整个人冲到许默面前。许默没攻击,只转过兜帽看了他一眼。刺客慌忙隐身,退路却被兰娜挡住,只能在直播镜头里绕着柱子跑了整整一圈。
治疗准备救场,许默又往前半步,把影子出现的位置压在他脚下。治疗吓得交出群体恢复,结果全队血量都是满的。
一把过停了两秒,硬着头皮夸道:“这叫提前抬血,高手意识。”
许默差点没绷住。
“没事,小失误。”一把过还在笑,“战士稳住,法师往左。”
三分钟后,兰娜血量还剩百分之八十。
“别急,这个Boss偶尔会随机走位。”
六分钟后,刺客第一次倒下。治疗复活刺客时被灰雾打断,宝贵的复活技能进入冷却。
“问题不大,我们容错高。”
十分钟后,法师的蓝条见底。一把过灌了瓶药,声音已经有点哑。
“这波状态不好,正常的。兄弟们别刷问号。”
弹幕他看不见,许默却能从他越来越快的语速里猜到,那边多半已经笑疯了。
兰娜终于倒下时,战斗进行了十四分钟。
许默离开石座。
他按标准顺序放雾、召影,只把技能衔接压紧一点。战士举盾时,影子不攻击,转去逼弓手走位;战士放下盾追兰娜,第二道影子才回头。治疗每次抬手,许默就从石柱后露一下身,骗他把治疗落在错误目标上。
一把过从兴奋喊到沙哑,又从沙哑喊到发抖。
“别乱!照攻略站!”
“法师你怎么又空了?”
“治疗奶我!奶我啊!我录着呢!”
第二十分钟,最后一道影子穿过塔盾。
一把过的血条清空。
五个人横七竖八倒在长阶下,结算尚未开始,灵魂状态也还没传走。许默坐回石座,打开关底频道,慢慢打下一行字。
“你之前剪掉的那段,打得比今天好。”
文字发出的瞬间便被系统改写。
大殿里响起低沉重叠的声音。
“你剪掉的那段,是你唯一打对的地方。”
一把过的尸体旁冒出一串频道文字。
“我剪什么了?我今天一镜到底!”
“谁设计的台词?出来!有本事跟我对线!”
“不是,这Boss凭什么造谣啊!”
他说到一半,结算完成,五个人一起被传走。
第二天,一镜到底的录像被传上论坛。
开头还是“专业主播在线教学”,结尾已经变成沙哑的破音和无声领主那句嘲讽。评论区第一页整整齐齐。
“这Boss……有点东西。”
“不是数值问题,他纯纯在玩主播。”
“AI成精了吧?还知道他剪视频?”
“我要是被这么嘲讽,能当场卸载。”
视频冲上首页,又被转出去几千次。
哑钟堡彻底忙了起来。
从早到晚,地图上的红点没断过。可这次来的不再是穿白装的新手,而是专门看完录像来挑战的玩家。装备中上,配合完整,知道什么时候躲雾,也知道影子出现前该往哪儿站。
有人甚至照着录像复刻一把过的站位,只把几个出错的位置全部改掉。进殿前,队长还特意提醒队友,不要回应关底台词,免得被人工智能干扰心态。
许默很想告诉他们,沉默也不会提升伤害。
这种队,许默一个都不能碰。
偶尔改一次流程叫随机机制。每支队都改,系统一定会再次检测。何况人太多,任何反常操作都会被录下来逐帧研究。
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输。
晚上,最后一队离开,塞西抱着账本来报库存。
“过去四日,新增装备七件。其中绿装两件,白装五件。”
“只有七件?”
“挑战者通常会拾取品质较好的掉落。”
许默看了一眼经验条。
几乎没动。
人多,是因为一把过挨了骂;一把过挨骂,是因为他故意打赢。可人一多,来的全是能打的;能打的队伍,他又一个都吃不着。
忙了四天,只有几件破装备,经验也没有。
这生意看着热闹,其实全是进店吹风、半文钱不留的客人。
许默揉了揉太阳穴,抬头看向殿顶那个破洞。
灰白的天压在洞口,暗红藤蔓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来的人太多,那就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座副本比他们想象中更容易。
第11章 哎等等
许默还没想好该怎么让副本显得更容易,新队伍已经到了钟殿门外。
五个人装备一般,操作却不差。老戈只拖了他们三分钟,老陶的塌方一次没砸中,到了花庭还剩四瓶药。
放在前几天,算一支不软不硬的队伍。
正适合试点东西。
石门打开,战斗立刻开始。兰娜沿预设路线冲下长阶,战士举盾迎上,法师已经在她脚下铺出冰环。
许默还在琢磨该让兰娜少挡哪一招,眼看她就要一脚踏进控制范围,下意识在队伍频道说了一句。
“哎,等等。”
兰娜停住了。
冲锋的惯性仿佛被一刀切断。她停在第五级台阶,背对玩家,面朝许默,盾仍举在胸前,剑尖悬在半空。
冰环在她前方半步炸开。
空了。
五名玩家没有反应过来。
许默也没有。
“兰娜?”
“在。”
“冲。”
兰娜立刻转身。
她从静止到加速没有半点停顿,盾面正撞上还没来得及收招的法师。法师被掀出去两米,读条当场中断。
许默坐直了一点。
“往左闪。”
弓弦震响。
兰娜向左横移,箭擦着她右肩飞过。
“反制法师。”
她不再追正前方的战士,踩上盾沿借力跃起,剑脊砸中法杖。法师刚亮起的火焰瞬间熄灭。
“后退。”
兰娜举盾退回两级台阶,恰好避开刺客从阴影中的突袭。短刀扎空,刺客整个人暴露在她面前,被一记横斩扫下长阶。
一次比一次快。
许默看着她,心里那点惊讶慢慢变成了兴奋。
原来预设流程不是锁死的。
只要他下令,兰娜可以随时停下,也可以换目标、改动作。她不是一段必须从头放到尾的战斗动画,而是一把真正握在他手里的剑。
“守住第四级台阶,别追。”
“是。”
兰娜在第四级站定。
战士冲上来,她正面架盾;刺客绕右,她剑锋横扫;弓手想从柱后偷角度,她只往左半步,始终不离开台阶。
五名玩家像撞上一扇会判断方向的门。
三分钟过去,兰娜血量还有百分之九十。
“这女骑士怎么不追了?”
“攻略里她会冲到底的啊!”
“先拉开,重新来。”
玩家后退,兰娜不追。他们换左侧,她跟着调整盾面;法师准备大火,许默只说一个“断”,她便顶着两人的攻击撞过去。
十分钟后,五个人连兰娜都没打掉。
战士终于忍不住在频道里抱怨:“不是,这Boss什么情况?怎么感觉技能全变了?”
弓手回道:“我也觉得不对。等会儿下线再看看攻略,可能论坛又更新机制了。”
许默心里咯噔一下。
过头了。
他只顾着试验指令,忘了右下角的红点虽然没亮,玩家本身也会记录异常。一支普通队在第一关底耗十几分钟,录像传出去,今天刚压下去的热度又会起来。
“兰娜,按原流程。”
“是。”
她离开第四级台阶,重新冲锋,像一扇关了太久的门忽然敞开。战士顺利拉住仇恨,法师技能命中,弓手也找回熟悉的输出位置。
许默不再下令。
兰娜血条很快见底,单膝跪下,化作光屑。五人转火石座,许默按预设放雾、召影,故意让影子多撞两次柱子。
血条清空。
他倒在长阶上,听见玩家松了口气。
“还好,后半段正常。”
“前面肯定是随机强化。”
“这本真像论坛说的,有点邪乎。”
结算完成,五人离开。
许默复活后没有立刻起身。
兰娜回到石座旁,仍是原来那副安静模样。可他再看她时,感觉已经不同。
“刚才为什么会停?”
“领主命令等待。”
“预设让你冲锋,我让你等。听哪个?”
“领主。”
“如果我的命令会让你死呢?”
“执行。”
答案没有犹豫。
“如果我命令错了呢?”
“执行。”
“明知道是错的也执行?”
兰娜看着他,暗灰色眼睛没有波动。
“领主不会错。”
许默没再问。
她不是在安慰,也不是在表忠心。那句话对她而言似乎就是一条无需证明的事实。
许默沉默片刻,打开队伍频道,把另外五个人叫到钟殿。
“老戈,举盾。”
老戈清了清嗓子,立刻照做。
“薇拉,瞄准左边第三根柱子。别射。”
弩箭上弦,箭尖稳稳停住。
“弥莎,把银针给我。”
弥莎拔出发髻里的针,递到他面前。虽然眼神明显不乐意,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疑。
许默没有接,让她收回去。
六个人比所谓“设定好的程序”听话得多。预设只是平时没有命令时走的路,只要他开口,他们会停,会改,会做出流程之外的选择。
许默又试了几条更复杂的命令。
“老戈,守住殿门,除非我叫你,否则谁也不许进。”
老戈横盾站到门口。
塞西随后从花庭回来,走到门外便停下。她没有请老戈让路,也没有从侧面绕,只隔着盾牌向许默行礼。
“领主,您禁止任何人进入。”
许默只好补充:“哑钟堡的人可以进,挑战者不行。”
老戈这才侧身。
“薇拉,攻击那只火盆,但不许损坏火盆。”
弩弦一响,箭擦着盆沿飞过,把里面没点燃的灯芯射断。既算攻击,又没有伤到铜盆。
“老陶,把账本放到椅子上。”
老陶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把木椅前,把账本放下。许默指的是石座旁边那把椅子,可他没有说清楚。
每个人都执行得准确。
准确到只认字面,不替他补全任何意图。
许默忽然明白,实时下令并不等于随口指挥。命令越含糊,结果越可能偏离。他让兰娜“断”法术,兰娜知道目标,是因为战场上只有一个人在读条;如果同时有三个法师,她也许会挑离自己最近的,而不是威胁最大的。
以后真用这六个人打架,他必须比攻略写得更精确。
目标、位置、时机,一样都不能少。
这种听话本该是好事。
许默却想起兰娜那句“执行”,后背莫名有些发凉。
以后每一道命令,他最好都想清楚再说。
第12章 一个人
半夜,哑钟堡安静得只剩风声。
许默数完十二根石柱,又开始数火盆。
六只。
数第三遍还是六只。
他盯着地图等红点,等了两个小时,差点把钟殿地砖有多少块也数出来。就在他准备去地窖找老陶看账本时,吊桥终于响了。
地图上只有一枚红点。
“一个人?”
许默打开详细信息。
二十级女性游侠,ID江晚,装备中等,没有队伍。
她在门廊停了三十七分钟。
红点熄灭,复活,重新进入;再熄灭,再进入。前几次很快,后面却越来越慢。
她每次死的位置也在向前挪。
第一次倒在门口,第二次多走三步,第四次已经能贴近老戈左侧。第七次,她故意空放一个技能,观察老戈会不会追;第九次,她换下弓,拿一把几乎没有伤害的短刃去碰盾面。
她不像在尝试击败守卫,更像在用一次次死亡把老戈拆开。
盾举多高,冲锋多远,受到什么攻击会后退,玩家脱离多少距离后重置。
许默以前也这样研究副本。
区别是,他通常看三遍就够了。
许默在频道里问:“老戈,她在干什么?”
老戈先清嗓:“禀报领主——她第一次从正面进攻,第二次试图绕过盾牌,第三次攻击我的左腿。此后每次出手位置不同,像是在记录。”
“单刷攻略?”
二十级想单刷五人副本,不是不能,只是操作要求很高。许默测试服时做得到,其他人就未必了。
又过十分钟,江晚第十三次进入门廊。
许默忽然有点好奇她能走多远。
“老戈,稍微给她放点水。”
“遵命。”
地图上,一白一红两个点再次碰到一起。
这次打得比之前更久。老戈刻意慢了一拍,盾牌露出右侧空隙。江晚没有攻击,反而向后退了两步。
老戈又故意吃了她一箭。
她停下。
两个人隔着门廊对峙足足半分钟,江晚收起弓,主动脱离战斗,随后退出副本。
许默愣住。
“不是单刷吗?给她放水还不打了?”
他想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
如果江晚不是为了通关,而是为了记录老戈每次举盾的时间,任何异常都会毁掉数据。一个人挑战时场面不乱,反而更容易发现守卫慢了半拍。
“做攻略的……”
许默把江晚这个名字记进心里。
接下来几天,她没有再来,其他队伍也明显少了。
也许玩家等级升上去了,新角色又没那么多,二十级的哑钟堡自然会被丢在后面。前些天还从早排到晚,如今一整天也未必开一次门。
“这算被打入冷宫了?”
没人回答。
许默闲得发慌,先去了礼拜堂。
路过门廊时,老戈正在给左臂那块厚了一倍的护甲上油。许默问他每天为什么保养,老戈说即使盔甲第二天会自动复原,今日的锈也该在今日擦掉。
地窖里,老陶把永远不会真正减少的粮袋清点了三遍,仍旧坚持将每一袋写进账本。薇拉蹲在箭塔修夹子,那个前一天夹过她自己耳朵的陷阱就放在脚边。
六个人似乎从不觉得重复无聊。
只有许默会。
弥莎正在长桌前配药。蓝色粉末三勺,透明药液半瓶,银针在杯中搅七圈。许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
弥莎不答。
“能喝吗?”
不答。
“喝了会死?”
仍旧不答。
许默伸手去碰药杯,银针“笃”地钉在他两指之间。
“我不说第二遍。”
“你还是第一遍没说。”
弥莎把药杯端走,背对着他继续配。
许默只好换地方。他切到二十级模板,把六名守卫轮流叫来单挑。大家等级相同,他不用满级经验欺负人,也不限制对方按预设出招。
结果打了二十场。
输了十七场,只赢三场。
这具关底身体太慢,技能又少。第一次被薇拉用夹子吊在箭塔外墙时,许默足足晃了半分钟;第二次被塞西的幻境困在花庭,他盯着假门走了五遍;兰娜更干脆,一盾把他从第九级台阶撞到第一级。
“再来。”许默爬起来。
“今日三次。”兰娜说。
“你还给我计数?”
“嗯。”
老戈赢他的办法最朴素,举盾一路把人顶到墙角;老陶不擅正面打,却提前在地窖铺了三层油,许默刚踏进去就摔得起不来;弥莎只用一根银针,扎中以后,他的动作比平时还慢一倍。
三场胜利也没什么可炫耀。一次薇拉被自己的夹子咬住,一次塞西的幻境恰好被风吹散,最后一次是老陶打到一半停下,发现账本里有一行数字没对上。
严格来说,许默只赢了一场半。
单挑也打腻后,许默把六个人叫到钟殿。
“教你们唱首歌。”
老戈清了清嗓子,老陶在账本上敲三下,其他四人安静看着他。
许默起了个调。
“哈基米波南北绿豆——跟着唱。”
六个人没有一个张嘴。
“这是命令。”
老戈问:“领主命令的具体内容,是跟随音调复述,还是在领主唱完后从头演唱?”
许默沉默两秒。
“算了。”
这场面要是录下来传上论坛,播放量说不定比一把过那期还高。
念头到这里,许默脸上的笑淡了。
谁来录?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玩家进来时,他们只能回到各自区域;玩家离开,他又出不去。再热闹的场面也只留在这座堡里。
许默让六个人散开,独自坐回石座。
视野右下角干干净净,异常红点已经几天没亮。可他记得说明里还有更高等级的检测。连续触发后会被校正,他不知道那之后自己还剩不剩意识。
这个险不能冒。
但反过来,只要不被大量玩家看见,只要每次都留出正常战斗做校准,检测本身未必不能利用。满级身份负责拿经验,二十级模板负责把异常压回去。
他甚至可以把玩家分成几类。
爱录像的,正常放走;装备好、配合稳的,按流程输;装备差、错误多,又没人关注的,才是能留下来换经验的客人。每赢一场,后面至少接一场正常战斗。红点一亮就停,绝不让检测连续升级。
这不是躲系统。
只是把系统给出的规则,按最有利的方式执行。
系统没有情绪,只认数据。
数据就能算。
许默打开战斗记录,把触发检测的间隔、伤害和经验一项项列出来。
“看来,得再做一些细打算了。”
第13章 双倍经验
许默的细打算还没写完,系统先丢下一条公告。
【全服双倍经验活动开启。】
【持续时间:三日。】
【活动期间,击败符合等级要求的敌对单位,所得经验翻倍。】
公告在视野中央停留十秒,最后一个字刚淡下去,许默已经打开副本地图。
吊桥外暂时没人。
他又调出领主经验条,把前几场战斗的记录翻出来。九十六、一百零三、一百一十七。如果全部翻倍,一支普通五人队至少能给两百经验。
“塞西,把他们都叫来。”
不到半分钟,六个人在钟殿站齐。
许默在地上画出哑钟堡的路线。
“这三天,队伍进来以后先看装备。全身白装,或者缺治疗的,老戈退到门廊第二根柱子。老陶少推一排货架,把他们往右边赶。弥莎的第一层毒只铺左边。”
老陶问:“向右赶到何处?”
“地窖第三盏灯下面。等五个人全进去,再推第二排货架。”
“这笔能对。”
许默继续安排。
他不是要把所有玩家都留下。装备好、配合稳、喜欢录像的照常放走;只有明显为了活动临时凑出的速刷队,才在正常数值内吃掉。
赢一队,放一队。
红点出现,立刻停手。
“还有,”许默看向六个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临时追击。目标逃出负责区域就停。别为了多留一个人,把后面的数据全弄乱。”
老戈清嗓应命,塞西完整复述了一遍规则。兰娜只说了一个“是”。
许默又让每个人报出当前经验。老戈二十一级,老陶和弥莎刚过二十,薇拉、塞西稍低,兰娜二十二级。数字写在地上,从门廊一路排到石座。
三天以后,这些数字能涨多少,就是他的计划有没有用。
公告发布不到半小时,吊桥外已经有了动静。
第一支队伍全身绿装,进门便掐时间,许默按流程输掉。
第二支队伍里有两个十九级玩家,治疗手里还拿着白装法杖。
“这队留下。”
命令沿频道传遍六个区域。
老戈按要求退到第二根柱子,给对方一个“守卫变弱”的错觉。五个人一股脑往里冲,到了地窖又被货架逼进右侧窄道。法师站在最前,战士反而卡在最后,老陶从酒桶后推下第二排木架,直接砸倒三人。
他们好不容易爬到钟殿,药剂已经用完。
兰娜守住第四级台阶。许默只下了三条命令,五个人便在灰雾里依次化光。
【领主经验+224。】
金色数字弹出时,他清楚看见六名守卫的经验条也同时涨了一截。
第三队放走。
第四队留下。
第五队装备一般,却有人从进门起就在录屏,放走。
第六队没有战士,用召唤物顶在前面。许默让薇拉先射召唤者,五人连花庭都没走过。
被放走的队伍也不能输得太假。
许默照常让老戈撞一次盾,让弥莎铺满两层毒。到了钟殿,他的血条必须一格一格往下掉,不能站着白送。玩家付出足够多的药剂和技能,才会把胜利归结为自己打得好,而不是关底突然出了问题。
这是许默从十四个月测试里学到的另一件事。
玩家可以接受难,也可以接受输。最不能接受的,是赢得没有道理。
整个白天,哑钟堡像一只只开半边的口袋。有些队伍从里面顺利穿过,有些进去便没再出来。
右下角的红点在傍晚亮过一次。
许默立刻停止指挥,连续三场严格照预设战斗。第三场结束,红点无声熄灭。
系统只认数据。
他算对了。
活动第二天,来的人更多。有人拿着攻略专挑低级副本,一小时连刷三次;也有大号带小号,四个人几乎不出手,全靠一个战士横推。
许默把后者记下来,没有碰。
大号死了会查原因,普通速刷队团灭,只会觉得自己倒霉。
中午,一支被他留下的队伍在复活点吵了十分钟。战士怪法师输出低,法师说治疗只会加自己,最后五个人把失败归结成活动期间服务器延迟,谁也没提关底异常。
许默听完整场争吵,在地上的计划旁画了一道横线。
又算对一条。
第三天夜里,许默已经懒得数这是第几支队伍。
“门廊,五人,三白两绿。”老戈报告。
“留。”
“地窖,挑战者进入指定位置。”
“推。”
“花庭剩余三人。”
“塞西,收网。”
一条条命令发出去,六个人像同一架机器里咬合的齿轮。许默不必看见现场,也知道红点会在哪里停、向哪边退。
三日活动结束,经验条涨了一大截。
老戈升到二十四,老陶二十三,弥莎和薇拉同级,塞西差一点二十四。兰娜升得最快,因为每支走到钟殿的队伍都要与她交战,经验条已经贴近二十六。
六个人自己没有庆祝。老戈仍旧擦盾,老陶仍在核对损耗,仿佛等级变化只是一行普通数字。
许默替他们多看了几遍。
仓库也多出十几件装备。起初塞西还逐件登记,后来低等级白装越堆越多,属性全是防御加二、力量加一,连穿上试试的价值都没有。
许默让她把东西统一扔到墙角。
“等以后有用再说。”
又一场正常战斗结束,许默从石座上复活。趁下一队还没进来,他打开属性面板。
【玩家身份:Ash。】
【等级:100。】
【经验:已达上限。】
这套身份不会再升级。活动获得的经验全流进了另一层数据。
他点下切换。
宽大的领主身体向内收拢,黑发落到肩后,左眉骨浅疤显现。面板里的关底数据完整展开。
【领主等级:26。】
攻击、防御、生命上限全部提高。六名守卫的名字排在下方,等级也各有增长,兰娜离他最近,已经二十五级过半。
看来守卫获得的经验,不只跟击杀有关,也跟玩家攻略到了哪一关有关。走得越深,他们分到的越多。
许默在两套身份之间来回看了一遍。
Ash满级,不能升级,技能和背包还是空的。除了偶尔在副本里放开数值爽一下,好像没别的用途。
他忽然想起地窖那条旧运道。
“难道还能出副本?”
念头刚冒出来,吊桥再次落下。
地图上亮起五个红点。
许默没来得及深想,把对外等级压回二十,重新坐上石座。
“伙计们,”他在频道里有气无力地说,“接客吧。”
第14章 接客
双倍经验结束以后,哑钟堡又冷清下来。
许默说完“接客”,老戈会先清嗓,老陶一定敲三下账本,弥莎通常不回应,薇拉偶尔回一句“知道了”。塞西的答复永远完整,兰娜最短,只有一个“是”。
听得多了,谁还没开口,许默就知道接下来会响起什么声音。
他也能看懂弥莎的眼神。
眉尾稍微向下,是“别碰”;银针夹在两指间,是“再碰就扎你”;如果她连眼睛都闭上,意思通常是“我不想听你说话”。
老陶每天仍为复原库存和预设损耗对不上而烦恼。许默学会在他敲第三下之前说“单列”,老陶便会把那句“这笔不对”咽回去,低头改账。
薇拉修夹子时,他会离两步远。
兰娜说“今日三次”,他就不再要求第四场单挑。
六个人明明是NPC,没有玩家时却和真人没什么两样。各自做事,各有脾气,只是永远不会拒绝他的命令。
许默以前最怕麻烦别人,也怕别人麻烦自己。
现在钟殿一天没人说话,他反而会主动去地窖转一圈。
他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这种日子。
有一次,整整一天没有挑战者。
老戈傍晚照例去收吊桥,腰间开城铃响了一声。薇拉从箭塔下来,把今天没射出去的弩箭逐支放回箭囊。塞西在花庭剪掉一截枯藤,弥莎端着刚配好的药经过,顺手把药瓶塞进许默手里。
“干什么用?”他问。
弥莎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老陶从后面路过,在账本上敲三下:“跌打药。今日领主与兰娜比试三次,肩甲下方有淤伤。这笔能对。”
许默低头看着药瓶,半天才说:“我又没问你。”
弥莎已经走远,银针在发间轻轻一晃。
那晚他还是把药用了。
这天,塞西带他清点仓库。墙角堆着双倍活动留下的低级装备,白装压绿装,护腕塞在鞋里,一柄法杖因为太长,只能斜靠在粮架上。
“共计三十四件。”塞西说,“继续堆放会影响通行。”
“卖不了,穿了又改数值。”
许默拿起一件,又丢回去。
“总得想个用法。”
回到钟殿,他把预设流程从头到尾练了七遍。雾从地面升起,影子绕过石柱,裂纹沿长阶一层压一层铺开。
第七遍结束,他忽然停手。
地图上来了五个走法很怪的人。
一个法师走在前面,后面四个角色步频相同、间距相同。法师停,四个一起停;法师转弯,他们沿同一条线拐过去,像被绳子穿着。
老戈举盾迎战,四个人站定便不动,只有法师输出。
进入钟殿后,四个角色更是完全重叠在同一坐标上,从许默的角度看,像一个人长了八条手臂。
法师抬手打了兰娜一下,引她进入战斗,转身跳上一块不起眼的碎石。
兰娜冲过去。
法师向下一跳,又立刻跳回碎石。
兰娜卡住了。
她面朝上方,剑举在半空,两只脚不断做出迈步动作,身体却一步不动。
许默第一次亲眼看见副本BUG。
“兰娜,退回来。”
她向后挪了半步,又被无形的边缘推回原位。
“取消攻击,回石座。”
兰娜收剑一瞬,系统判定仍在战斗,下一刻又举了起来。
法师隐身,脱离战斗。
兰娜被系统刷新回许默身旁。几秒后,法师再次攻击,把她引到同一块石头前,重复刚才的动作。
许默看懂了。
后面四个是老板号,挂在这里吃经验。法师利用地形卡住兰娜,再靠反复进入、脱离战斗刷某种结算。
许默观察了五轮。
法师每次起跳的位置、转身角度、隐身时间一模一样,连误差都没有。
不是人在操作。
是脚本。
他让塞西查看副本记录。四个老板号的等级都只有十八,进入战斗后从未造成伤害,却会在兰娜重置时得到一小段区域经验。法师则利用隐身反复触发,理论上可以整夜不停。
“这种方式符合挑战规则吗?”许默问。
塞西回答:“挑战者尚未违规离开副本范围,系统没有给出异常判定。”
“卡住兰娜也算符合?”
“系统没有给出异常判定。”
许默听明白了。
系统看不见的,就等于没有。
他坐在石座上不能主动攻击挑战者。按照关底规则,玩家不碰他,他便不能离开预设位置应战。
可玩家身份不受这条限制。
许默点下切换。
沉重的领主外壳散去。他从石座上站起来,第一次觉得九级台阶这么长。
四个挂机号叠在台阶下,名字不同,脸却捏得几乎一样。许默走到最外面那一个面前。
“对不住。”
一拳。
满级属性压下去,血条瞬间清空。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四具身体先后散成灰白雾气,间隔不到两秒。
法师脚本仍在碎石上起跳,直到目标消失,才僵在原地。过了几秒,他按照设定隐身、退出副本。
许默切回关底,坐回石座。
【击败挑战者×4。】
【领主经验+860。】
他盯着数字,慢慢坐直。
四个挂机号的经验,也算在他头上。
半小时后,法师果然又拉来四个新号。
许默等兰娜被卡住,切身份,下台阶,一人一拳。
第二次。
第三次。
第五次。
第四批被他收掉后,法师脚本在原地空跑了七分钟。大概是工作室那边发现收益不对,远程重启了一次。法师重新上线,先绕碎石转了两圈,又拉来四个名字只差一个数字的新号。
许默连位置都没换。
四个号站稳,他从石座走下去;四拳打完,再原路回去。塞西负责记录经验,老陶负责计算间隔,兰娜则在他切换身份前主动退开一步,给出通道。
没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们只是配合得越来越熟。
法师每次都把异常当成脚本故障,退出、重启、换号,再把四个老板号领回来。被杀的不是操作者自己的角色,他们不会来论坛研究关底,只会在收到掉级消息后骂工作室。
右下角的红点亮了,许默便切回二十级,让脚本完整跑两轮;红点暗下去,他再收一批。
天快亮时,法师终于没有回来。
许默算了笔账。
这样刷比挑普通玩家快十倍,没人录屏,没人怀疑,还能用正常循环压住检测。
他打开面板。
【领主等级:30。】
一天,连升四级。
许默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
这条路,好像真的能走通。
第15章 五个
三天后,江晚又来了。
这次地图上不止一个红点。
五个人,装备很好,职业完整。战士、法师、治疗、游侠,还有江晚本人。
进本以后,没人闲聊,也没人开玩笑。江晚只在门廊前说了句“按昨天定的来”,五人便同时散开。
许默认出她用的还是那晚单刷时的角色,装备却换了一套。护腕和长靴都是二十五级紫装,短弓背在腰后,主武器是一把便于近战的窄刃长剑。
另外四人的名字他从没见过,动作却不像临时组来的路人。法师读条时,战士会提前半步遮住视野;治疗从不追着残血跑,只站在所有人都能吃到技能的位置。江晚没有一直发号施令,很多配合甚至不需要开口。
这不是一支靠装备碾压的队伍。
他们来之前,已经把哑钟堡在地图外打过很多遍。
老戈堵在窄道口,厚重的左臂盾甲几乎封死整扇门。过去的队伍要么正面撞,要么等他冲锋后绕侧面。
这五个人都没等。
法师先手减速,冰霜从老戈脚下向上爬。游侠贴着墙绕到右侧,箭不射人,先钉进盾牌边缘。战士随后压上,用自己的盾卡住老戈左臂。
两个人同时发力,厚盾被架开一条缝。
江晚从缝里矮身钻过,短剑敲中老戈膝后。老戈重心一沉,向后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
却是哑钟堡开放以来,第一支正面逼退他的队伍。
老戈立刻调整,左腿向后撑地,盾牌横扫,想把贴在身边的江晚逼出去。她不退,俯身从盾沿下滚过。游侠同时松弦,第二箭钉在第一箭旁边,两支箭像门闩一样卡死盾甲连接处。
战士趁机撞上来。
老戈的厚甲没有被打穿,整条左臂却再也抬不起来。法师的冰沿靴底封住地面,治疗甚至抽空补了一记伤害。
五个人用的不是爆发,是一道环扣一道环的限制。许默刚准备提醒老戈退回门内,白点已经暗了。
老戈白点熄灭时,五人已经冲向地窖。
老陶推倒第一排货架,木桶和粮袋封住通道。江晚没有找路,只说:“拆。”
战士举盾撞向侧面承重柱。
第一下,灰尘从拱顶落下。
第二下,石缝裂开。
第三下,半面地窖轰然坍塌。
老陶准备好的三排货架连同他自己一起埋进碎石。烟尘尚未散尽,法师已经用冰铺出一条路,五个人踩着冰面越过塌方,站到了礼拜堂门外。
“这也行?”许默盯着地图。
副本预设里没有拆墙这一条。
礼拜堂中,弥莎的紫色毒雾铺满地面。治疗站在门外不动,抬手放出一道白光,雾气被从中撕开一半。
弥莎换成绿色。
治疗跟着换第二道驱散。
两边耗了整整三分钟。弥莎的药瓶少了一半,对面的治疗蓝条也降到三成。
就在所有人都盯着正门时,江晚从侧面彩窗翻了进去。
玻璃碎裂。
一支短箭穿过两排长椅,精准射穿弥莎腰间药囊。剩余药液流了一地,几种颜色混在一起,冒出刺鼻白烟。
弥莎第一次没来得及说“我不说第二遍”,便被战士从正面击倒。
她化光前甩出银针。江晚明明背对着她,却像早知道针会从什么角度来,侧头避过。银针擦着耳边飞出,钉进彩窗木框。
“第三种反击,记上。”江晚说。
法师应了一声。
许默这才明白,她不只是在通关。
哪怕已经赢了,她仍在记录每一种没见过的变化。
第四关,箭塔。
薇拉站在高处,弩箭一支接一支射下。五个人不冲楼梯,也不找死角,而是围着塔基散开。
“又拆?”许默已经猜到了。
战士撞柱,法师用火烧开石缝里的木楔,江晚专射承重绳。治疗甚至提前给所有人套好减伤。
第一根支撑柱断裂。
第二根向外倾斜。
整座箭塔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朝花庭方向缓缓倒下。
薇拉把最后一支箭射空,从塔顶纵身跳下。她在半空翻身,落地时还想抬弩,江晚的箭已经抵住她肩甲。
白点熄灭。
倒塌的箭塔搭在花庭外墙上,替五个人省去一段路。
塞西站在白色铃兰之间,裙摆藤蔓纹缓缓游动。她抬手,整座花园瞬间被白雾吞没。
雾里出现十几条岔路,每一条尽头都有一个塞西。
五个人原地站了十秒。
谁也没有追那些幻影。
塞西变出的人影开始移动。有的站在喷泉旁招手,有的从花墙后匆匆跑过,还有两个故意露出一模一样的裙角,分别通向相反方向。
普通玩家到这里,至少会试探一次。
江晚却闭上眼,听了几秒。
幻影踩过碎石没有声音,真正的塞西为了维持阵法,呼吸会比平时稍重。她朝法师抬了抬手,指向左前方花圃。
火焰随即落下。
法师抬起法杖。
大火从花圃一端卷到另一端,所有铃兰同时燃烧。幻境里的花是假的,落下的火却是真的。虚假的道路一条条破碎,塞西从浓烟中退出来,裙角已经着火。
她一边拍灭火苗,一边退向钟殿。
“领主,”塞西第一次说得不那么从容,“挑战者即将抵达。”
“我看见了。”
许默让她先回钟殿,塞西却在花庭门口停了一下。
“领主,花庭的铃兰——”
“明天会复原。”
同样一句话,他刚才也对薇拉说过。
塞西低头看了一眼烧焦的裙角,仍保持完整礼节。
“我知道。只是今日之内,它们不会再开了。”
她转身迎向战士,独自替钟殿多拖了十七秒。
许默坐在石座上,手指轻敲扶手。
这五个人不是单纯装备好。
他们研究过哑钟堡的每一个区域,却不迷信攻略。能绕就绕,不能绕就拆,连场景本身都被当成了武器。
前五个区域没有一个按常规打法结束。
老戈的盾被卡死,老陶的地窖被拆,弥莎的药囊遭到远射,薇拉连人带塔一起摔下来,塞西的幻境则被一把火烧穿。
许默过去挑队伍,只看装备和配合。现在他发现还少看了一样。
这五个人会想。
而且想得很快。
江晚在做那晚没做完的事。
她把整座副本一点点拆开,再重新写成自己的路线。
钟殿石门外,塞西的白点熄灭。
五枚红点在长阶下停住。
江晚收起短弓,换回长剑,抬头看向紧闭的石门。
“最后两个。”她在队伍频道说,“速战速决。”
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
“这次副本,全部做成攻略上传。”
石门轰然开启。
长阶尽头,兰娜拔出了剑。
第16章 兰娜
五个人进入钟殿,一句废话也没有。
战士把盾压低,踩上长阶。法师跟在他侧后方半步,法杖顶端已经亮起火光。治疗居中,江晚和另一名游侠一左一右退到最后,同时搭箭。
许默没有下令。
兰娜提盾,从长阶上一步步走下去。剑垂在身侧,一直没抬。
战士进入冲锋范围。
两个人同时加速。
轰!
塔盾正面相撞,各自后退半步。四只铁靴在石板上拖出四道白印,细小裂纹从盾面下方爬开。
箭在此时到了。
兰娜没有躲,左手盾沿向上一磕。第一支箭斜飞出去,钉进石柱;第二支箭越过盾牌,直取她咽喉。她偏头让过,箭锋擦着头盔,带出一串火星。
法师的火紧随其后。
兰娜侧身,火球砸在背后台阶,碎石和烈焰一齐炸开。战士趁烟尘绕后,她没有回头,只向左横移半步。
战士一头撞上石柱。
许默从石座上站起来。
白雾沿长袍落下,遮住半座钟殿。他走下两级台阶,抬手朝刚撞上石柱、还没站稳的战士扇了一巴掌。
最普通的平砍。
战士横飞出去,血条掉了整整三分之一。
“我没开减伤!”他在频道里喊,“奶我,快!”
治疗抬手,白光落下。
江晚的声音依旧很稳:“别慌,先集火骑士。关底移动慢,让游侠拉开。”
雾里接连响起闷响。
盾被撞开,法师读条中断,刺耳剑锋贴着甲片划过。兰娜在白雾中看不见人,脚步却没有半点迟疑。她熟悉钟殿的每一级台阶、每一根柱子,走得像在自家院子。
江晚连射三箭,箭声替队友指出她的位置。
战士顶上去,法师从侧面封路。兰娜刚举盾,治疗竟也抡起法典,从背后砸向她膝弯。
五个人没有浪费一次出手。
许默也没有再刻意放水。
他把等级锁在二十,却用上自己所有能用的经验。雾落在治疗退路,影子专挑读条结束前一瞬出现。江晚数次临时变位,仍有两箭被石柱挡住。
可对方总能补上缺口。
战士被平砍击飞,治疗立刻抬满血;法师被兰娜打断,游侠的控制箭同时命中。五个人像五根互相托住的手指,折弯一根,另外四根就会把它顶回来。
另一名游侠则转向许默。
箭钉进肩甲,只带走一丝血量,却成功拉走仇恨。许默按二十级模板转身追去,游侠后退;他再追,对方再退。
两人始终隔着十五米。
许默脚步沉,没有位移。围着钟殿追了半圈,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只要他停下,游侠便补一箭;他继续追,对方立刻拉开。
这是江晚专门为他准备的笼子。
许默能切回一百级打破,却没有那么做。
白雾渐渐散去。
兰娜被战士和法师夹在中间,护盾已经撑起六次。每次灰白光壁出现,都会替许默挡住一部分伤害。
第一次是替他挡法师的大火。
第二次是江晚的穿透箭。箭锋撞上光壁,震出的裂纹离兰娜的脸只有一寸。
第三次,许默正追着游侠绕柱,战士突然转身冲他。兰娜从雾里横插进来,连盾带人一起被撞退。
第四次、第五次,护盾亮起的间隔越来越短。
许默没有命令她保护自己。这是预设流程的一部分。可当她第六次举起已经变形的盾牌时,他第一次厌恶起这套自己练过几十遍的流程。
“兰娜,退回来。”
她没有退。不是不听命令,而是法师的大火已经落下。她若在此时撤开,火焰就会正中许默。
护盾先命令一步展开。
第七次,护盾亮起。
法师的大火正面落下,光壁剧烈震动,裂纹瞬间布满表面。战士冲锋紧随其后。
护盾碎了。
兰娜被撞回台阶,单膝跪下。江晚从侧面射出一箭,精准钉进她背甲缝隙。
她晃了一下,没倒。
右手撑住地面,左手把剑一点点拔起来。剑尖刚离开石板,战士已冲到近前,塔盾迎头砸下。
兰娜横剑去挡。
剑身被压得一沉。
法师的火从战士肩后越过,正中她胸口。
兰娜向后倒去,甲片在石板上拖出一声很长的刮响。剑脱手落在旁边,弹了两下。
五个人没有立刻转火。
他们停了几秒,确认她不再起身,才看向长阶尽头。
“打领主。”江晚说。
许默也停住了追逐。
他抬手,把雾放下来。
这一次,灰白雾气从台阶底部一路升起,漫过十二根石柱,填满殿顶。石座、火盆、每一个人的身体同时消失,整座钟殿被彻底封死。
游侠凭记忆朝石座方向射箭。
第一箭没入雾中。
第二箭还没离弦,三道灰白影子已经从地面升起。
它们重复着玩家刚才的动作。
第一道举盾冲锋,第二道放出烈火,第三道拉开一张灰色长弓。战士被自己的冲撞逼退,法师躲开复制的火球,江晚射出的箭与灰箭在半空相撞。
“别分开!”江晚喊,“他看不见我们,我们也看不见他。靠声音,别跑!”
五个人迅速背靠背聚拢。
治疗低声报数:“战士六成,法师五成,其余安全。复活还在。”
江晚回答:“复活留着。影子复制最后一次攻击,先用普攻骗。”
五个人同时换掉技能。灰白影子再次升起时,只复制出三记没有威胁的普通攻击。
许默在雾后看见这一幕,终于明白前五个区域为什么挡不住他们。他们不是提前知道所有答案,而是能在答案变化后立刻重算。
许默却不断改变节奏。
影子有时连着出现,有时隔五秒才动。他的平砍时快时慢,打一下便消失在雾中。五个人好几次抓到位置,回头时只看见一片空白。
血条掉到百分之四十一,许默退到石座后方半步,把长阶上的退路全部让开。
关底不会退。
五个人同时愣了半秒。
许默抓住这半秒,又打掉法师一截血,却没有补刀。
他知道这场必须输。不是为了检测,而是想看看这支队伍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也想让兰娜挡下的那七次攻击,不至于只换来一场刻意放掉的胜负。
最后一轮,雾散了。
许默站上长阶最高一级,不再躲避。战士冲锋、法师的火、两名游侠的箭接连砸中胸甲。
血条二十三。
十六。
九。
降到三时,战士再次冲上来。许默抓住塔盾边沿,往旁边一甩。盾牌脱手飞出,战士整个人撞在石柱上。
其余四人同时压上。
血条归零。
许默向侧面倒下,正好落在兰娜身旁。
他的眼睛还睁着。
长阶下,江晚握着剑,没有一点赢了的表情。
第17章 攻略
第三天,江晚上传了攻略。
标题很朴素。
《哑钟堡全流程:从进门到关底,一次不灭》
没有“震惊”,没有“必看”,甚至没提他们拆掉半座地窖和整座箭塔。视频开头是一张手绘地图,六个区域分别标出站位、伤害区间和技能时间。
发布一天,播放量破百万。
评论区第一页全是质疑。
“这攻略是给人看的?门廊那两箭要同时中,路人队谁做得到?”
“我照着打,五个守卫全过,兰娜一倒我人也没了。”
“她标出来的三个点是真的,站错一个必死。”
一把过也转发了视频,附上一句话:他带队试了六次,六次全死在江晚标出的三个位置,准得他想骂人。
视频后半段还有一段慢放。
许默退到石座后的半步,被江晚单独截出来,连续播放三遍。她在旁边标注:疑似随机位移,不建议追击。
评论里有人说那是模型卡顿,也有人说关底会根据玩家位置动态调整。没有一个人猜到,屏幕里的无声领主只是看见五个人同时发愣,临时改了主意。
许默看不见视频,却很快从挑战者口中听全了内容。有人进殿后还在背江晚的解说词,连“此处不要贪输出”都一个字不差。
第二天,哑钟堡变了。
玩家进门不再看塌了一半的尖顶,也不在花庭停下来截图。老戈第一次举盾,他们向右;老陶推货架,五个人提前站进安全区;弥莎的毒刚变色,治疗已经开始读驱散。
所有人都走同一条路。
所有人都在同一秒交技能。
到了钟殿,战士站第三级左侧,治疗靠第六根石柱,法师与游侠之间隔八码。兰娜血量降到一半,战士开减伤;许默第一次召影,所有人同时散开。
站位是死的,节奏也是死的。
到了晚上,兰娜倒下的位置几乎分毫不差。她每次都仰面落在第三级台阶,断剑向右弹两次。许默则倒在石座前,袍角压住同一道石缝。
副本像被攻略压成了一张薄纸。
许默第一次知道“被攻略”是什么感觉。
以前他还能挑客人。队伍软,想办法留下;队伍硬,按流程放走。现在每个人都照着同一份剧本进来,连临时凑出的队伍也知道哪一步该退。
他只要稍微改一点,对面立刻能看出来。
一场、两场、十场。
他只能按流程倒下。
许默试过挑一支装备最差的队伍留下。
老戈刚多追一步,队伍里立刻有人喊“攻略没这个动作”;老陶少推一排货架,法师停在原地核对视频;到了钟殿,他的影子晚出现半秒,五个人宁可放弃输出也先退到安全点。
以前玩家怕关底。
现在关底每偏离攻略一步,玩家都会先发现。
晚上,塞西来报库存。
“今日遗留装备九件,全部为白色品质。”
许默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那个破洞。
被人嘲笑不难熬。一直被刷,才难熬。
一周后,江晚又带着原来四个人进本。
这次他们没有速通。
门廊里,江晚故意不走自己标出的安全位置,正面吃了老戈一次盾击。她倒退三步,却不还手,只站在原地看。
老戈按许默平时的命令追出一步,又退回半步。
“不对。”江晚说。
队友问哪里不对,她没有解释,只让老戈再靠近一次。第二次,她用弓柄格挡,伤害数字与攻略完全一致,老戈落脚的位置却比预设多出半块石砖。
那是许默前几天调整过的追击距离。
地窖入口,她在塌方落下前便已避开,随后又走回去,对着货架倒下的位置看了很久。
“这里也不应该。”
老陶的塌方原本会封死两条路。许默为了让玩家更容易通关,让他始终留右侧窄道。这个变化没有写进旧副本资料,却被江晚从碎石落点里认了出来。
礼拜堂里,她让治疗不要驱散。五个人站在毒雾中,血条一路降到三分之一,治疗才抬手拉回。
弥莎换毒的间隔,比视频记录快了半秒。
江晚把数据记下。
“谁动过这个本的预设?”法师低声问。
“没人。”江晚说,“正式服开到现在,没有哑钟堡的更新公告。”
“那就是系统动态难度?”
“动态难度不会只改半秒。”
她说完便不再讨论,目光却第一次越过地图,望向钟殿方向。
许默从地图上看着,心里慢慢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不是来刷装备。
她在复查整座副本。
五个人到达钟殿,江晚收起记录板,只说三个字。
“按攻略来。”
战斗开始。
第一箭不是射他,而是射向他即将闪避的位置。
许默在箭离弦前,肩膀已经开始偏移。箭仍擦过肩甲,却让江晚眼神一动。
接着是普攻间隔。
面前三个人时,许默出手最快;只剩一人时,反而会慢。他在判断威胁,不是在机械执行固定动作。
第三次,许默从战士转向游侠。按照领主模板,中间该有半秒转身硬直,他却借着袍角遮掩,提前换了重心。
第四次,法师开始读大火。
江晚突然说:“撞他的手。”
战士放弃输出,举盾冲向许默右臂。盾沿撞上去时,他的手腕已经提前收回,灰雾也跟着中止。
五个人继续战斗,谁都没有谈论这四次异常。
许默却知道,她看见了。
每一次单独拿出来都能解释。随机动作、模型误差、网络延迟。可四次叠在一起,已经不像巧合。
江晚没有见过Ash本人,却研究过他留下的所有公开录像。
提前偏肩、取消转身硬直、在威胁最大的技能出手前收招。动作外形不同,判断方式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测试服已经删档,榜一玩家和二十级关底更不该有任何联系。这个猜测荒唐到连她自己都不愿相信。
他不敢再改流程。
战斗后半段,许默严格按预设行动。江晚的队伍本就熟悉攻略,很快击败兰娜,又把他的血条打空。
结算开始。
四名队友走向宝箱,江晚却没有动。
她站在空掉的石座下,抬头看了很久。许默已经复活,就坐在与她相隔一层结算屏障的位置。她看不见他,两人的视线却像隔着空气撞在一起。
“走了。”队友催促。
“等一下。”
江晚绕到石座侧面,看了一眼许默每次退后的那半步位置,又看向兰娜倒下的台阶。
片刻后,她很小声地说:
“这个Boss……有点怪怪的。”
第18章 他们
又过了几天,一支吵闹的队伍进了哑钟堡。
以前的队伍也吵。有人争装备,有人怪治疗,还有人从门廊一路唱到钟殿。
这五个人不一样。
他们不是为战术争执,而是没来由地骂。骂守卫长得难看,骂副本又臭又长,骂攻略作者故弄玄虚。打老戈用了二十分钟,最后一刀落下后也不往前走,五个人挤在门廊里笑闹。
地图上的红点一动不动。
许默等了一会儿,在频道里问:“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又过半分钟,老戈的声音才传来。
他没有先清嗓。
“禀报领主……”
一句话停了很久。
“挑战者在守卫倒下之后……”
又停住。
老戈反复说了三遍,也没把后面的话说完整。
许默认识老戈以来,从没听他一句话卡这么久。这个守门的老人平时连被五个人围攻都不会乱,盾碎了便退三步,复活后照样擦甲、收桥。
可现在,他连那句说了无数次的“禀报领主”都说不完整。
老陶接过去。他的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平时那个为一行数字敲三下桌子的人。
“他们向老戈吐口水,踩踏头部,利用结算前的时间反复做出侮辱动作。记录影像已经保存。这笔……”
他没有说完“这笔不对”。
钟殿侧门外,弥莎背对许默站着。她不知何时从礼拜堂回来,右手攥着那根银针,指尖轻轻发抖。
许默看见她,忽然不想再问细节。
五个红点终于移动,慢吞吞进入地窖。
四十分钟后,老陶白点熄灭。
他们又停下。
频道里传来的话越来越少。薇拉只说“他们不道歉”,随后便再没出声。塞西回报花庭被突破时,仍用了完整句子,中间却停顿了两次。
那些玩家在守卫倒下后吐口水、踩踏,摆出恶意姿势取笑。到了弥莎和塞西那里,言语和动作更加下作,连队友之间都在起哄。
塞西说完回报,低头整理自己已经复原的裙摆。裙角完好无损,她却连续理了四次。
六个人绝对服从他的命令。
偏偏那时候,他不在他们身边,也没有一道命令能够越过结算规则。
许默坐在石座上,五指一点点收紧。
他们不能还手。
守卫被击败,身体就会进入结算状态。在玩家离开区域前,不能移动,不能反击,甚至无法主动消失。无论对方做什么,他们都只能躺在预设的位置。
这是副本流程。
也是许默这些天一直利用、计算、遵守的规则。
他靠规则筛选玩家,靠规则压住检测,靠规则从脚本号身上刷到三十级。过去每次被迫躺在台阶上,他都告诉自己只是一场生意。输一次,换下一次能赢;今天忍住,明天经验还能继续涨。
同一套规则落到六个人身上,他才发现有些东西不能拿来算。
他第一次觉得这四个字这么恶心。
“领主。”兰娜站在左前方。
“嗯。”
“手。”
许默低头。
石座扶手已被他捏出五道细裂纹。灰雾正从指缝往外渗,右下角却还没有红点。
“我没事。”他说。
兰娜没有再问。
她伸出手,把他握在掌心里的一块碎石拿走。动作很轻,像是怕那块石头伤到他。
许默看着她重新站回左前方半步。
她不知道门廊和花庭发生了什么。副本流程把她固定在钟殿,其他五个人也不会主动用那些话污她的耳朵。
再过几分钟,她就会亲眼看见。
钟殿石门终于开启。
五个人走进来,还在笑。战士用盾拍着墙,法师看见石座上的许默,故意模仿无声领主的重叠声音。
“但愿你们能多接下一招——是不是这句?”
其他人笑得更响。
兰娜拔剑,按预设冲锋。
许默没有下令。
没有“守第四级”,没有“断法术”,也没有提醒她身后箭来的方向。
她一个人执行最原始的流程,倒得比平时快得多。
盾被战士撞开,法师的火砸中胸甲,游侠的箭钉进肩缝。兰娜退回第三级台阶,血条清空,仰面倒下。
五个人没有立刻转火。
他们围在她旁边,说了很多话。
许默听着。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仍坐在石座上,没有动。因为兰娜已经被击败,因为流程要求关底进入第二阶段,因为他一旦用错数据,右下角就会亮起红点。
他在心里数了三秒。
这是许默过去十二年的习惯。任何局面,先看三秒,再决定怎么动。
第一秒,他看见兰娜断掉的剑。
第二秒,他看见那几个人蹲在她旁边大笑。
第三秒,他想起弥莎发抖的手,塞西反复整理的裙角,还有老戈没能说完的那句话。
三秒结束。
他还是没有动。
不是不想,是最后一点理智还在提醒他:等级异常会触发复核,下一次可能就是数据清算。系统若把他和六个人一起校正,代价没人知道。
战士终于冲上长阶。
许默照预设放出雾。攻击一道道落在身上,血条从百分之百降到六十二。
四十一。
二十三。
九。
他没有改变技能顺序,没有多走一步。那五个人以为胜券在握,一边输出,一边商量打完之后还要回兰娜倒下的位置做什么。
有人提了个更加恶劣的主意。
其余四个人笑着赞同。
最后一点理智断了。
许默看向台阶下。
兰娜还躺在那里,断剑落在手边。她不能动,却睁着眼睛,安静看着殿顶那口不会响的钟。
血条还有百分之五。
右下角没有红点。
许默忽然觉得,红点亮不亮已经不重要了。
经验不重要,三十级不重要,连他会不会被系统清掉也可以往后放。
他们是老戈、老陶、弥莎、薇拉、塞西和兰娜。
不是六段守关程序,也不是战斗记录里共享经验的六个编号。
他没有释放技能,只打开身份面板,把对外等级从二十调回一百。
大殿里的空气变了一下。
像整座哑钟堡忽然矮了一截。
而石座上的人,变高了。
五位数的生命上限覆盖原有血条,百分之五瞬间变成近乎满格。灰黑长袍无风鼓起,背后七块断冠同时抬升。
战士的塔盾砸中胸口。
-1。
法师的大火落下。
-1。
游侠连射三箭,治疗也补上一道伤害。
-1,-1,-1,-1。
五个人的笑声慢慢停了。
“……什么情况?”
许默从石座上站起来。
他先看了一眼兰娜,又看向长阶上的五个人。
声音很轻,却让整座大殿都听得见。
“现在……”
“你们准备好付出代价了吗?”
第19章 代价
战士最先反应过来。
“别管数值,继续打!只剩百分之五!”
他举盾冲锋。
许默没有躲。
塔盾撞上胸口,冲击沿长阶炸开,碎石向两侧飞溅。许默的脚连半寸都没有移动,战士自己反被震退,双臂血条同时变红。
百分之五,是二十级血条的百分之五。
切回一百级以后,那点伤害连零头都算不上。
许默抬起手。
他没有按照预设先召影子,也没有等兰娜倒下后的固定读条。十二年的战斗经验把无声领主那几个笨重、互不相干的技能重新排在一起。
第一招,雾。
灰白气流从指缝落下,瞬间铺满九级长阶。雾气没有停,继续向上翻涌,颜色从灰白一点点转成深紫。石座、火盆、十二根石柱依次消失,连殿顶破洞落下的天光也被吞没。
五个人同时失去视野。
“双目失明了吗?”
系统将许默原本没有出口的话渲染成关底台词。重叠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辨不清他的位置。
“这什么情况?起手就放这个技能?”
“雾怎么变紫了!”
“不行,没视野,录屏也录不到!”
有人胡乱挥动武器,技能光刚亮起便被浓雾遮住。
许默五指向下一压。
第二招,囚牢。
金属摩擦声从殿顶传来。四座方形牢笼穿过紫雾,轰然落地。战士、法师、游侠和治疗分别被扣在原地,栏杆嵌入石板,彼此之间只看得见模糊轮廓。
“渣滓就该站着不动!”
牢门同时锁死。
“啊?这对吗?攻略里有笼子?”
“治疗,快驱散!”
治疗挥动法典,白光撞上铁栏,只亮了一瞬便熄灭。
“不行,驱散没用!”
剩下那个玩家没有被牢笼命中。
他刚才站在兰娜旁边,说得最多,也笑得最大声。看见四名队友被困,他转身就往石门方向跑。
许默没有追。
第三招,锁链。
灰白锁链从地面钻出,贴着石缝向前游走。玩家听见身后动静,连续变向,交出位移,甚至喝下一瓶加速药剂。
锁链仍缠上他的脚腕。
“救我!快把这东西打断!”
他被硬生生拖回长阶,十根手指在石板上留下抓痕。四座牢笼里的人疯狂攻击栏杆,伤害数字全是零。
许默在紫雾中伸手,掐住那人的脖子,将他提离地面。
“怎么?不逃跑吗?”
系统替他补上一阵层叠的狂笑。
“啊哈哈哈哈——”
那人在半空挣扎,武器落在台阶上。
“技能顺序全变了!治疗奶我,我要死了!”
治疗看不见目标,只能对着声音方向释放恢复。白光穿过紫雾,在离玩家半米的位置落空。
许默另一只手往下一沉。
一柄灰色巨剑从雾中凝结。剑身布满锈斑和缺口,沉重得令周围石板同时开裂。
第四招,处决。
巨剑贯穿护甲。
血条一瞬清空,身体在许默手里化作白光。
“品尝无声领主的痛楚吧!”
声音越来越响。
不是谁在喊,而是一层叠着一层上涨。殿顶、石柱、长阶,整座哑钟堡像在跟着他一起说话。
四座牢笼同时震动。
紫雾从栏杆缝隙漫进去。战士开盾,法师铺火,治疗不断抬血。技能一道接一道亮起,又一道接一道熄灭。
满级领主的雾不是二十级玩家能够抵挡的。
他们的血条一格一格下降。
战士还在撞门。他每撞一次,牢笼便把同样的冲击弹回甲内,头顶血条猛地一沉。
法师试图用火烧开金属,火焰却被紫雾压回笼中。治疗把所有恢复都丢给他,自己的血量无人照看,反而第一个跌进危险线。
游侠缩在角落,一箭又一箭射向看不见的许默。箭穿过栏杆,在雾里绕了一圈,竟被灰白影子重新搭上弓弦。
许默抬手。
影子松弦。
那支箭沿原路返回,钉进游侠肩头。
“是我的箭……他把技能还回来了!”
没人能救他。
四座牢笼把一支队伍切成四个孤立的人。他们刚才围着兰娜时笑得有多响,现在彼此的声音就隔得有多远。
叫骂变成求救,求救又变成杂乱的喘息。第一个牢笼安静,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一道白光熄灭。
钟殿彻底安静。
许默松开手,巨剑和牢笼一同化为灰尘。紫雾缓缓退回长袍下,十二根石柱重新显现。
他站在长阶最高一级,一动不动。
副本门口,五名玩家相继复活。他们没有争吵,也没讨论技能,像逃一样退出队伍,名字瞬间从地图上消失。
战斗结算完成。
六个白点在各自区域重新亮起。
“都过来。”许默在频道里说。
不久,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老戈左臂护甲裂开一道缝,腰间铜铃沾着灰。老陶眼镜少了一条腿,只能用手扶着。弥莎的深灰长袍全是尘土,银针紧紧夹在两指间。
薇拉抱着弩,右手仍在轻轻发抖。塞西裙角烧掉一半,藤蔓纹断在焦黑布边。兰娜最后走来,护腕已经碎了,内侧露出六道深浅不同的划痕。
复活修好了他们的血条,却没有抹掉所有痕迹。
六个人在大殿中央站成一排,都看着许默。
“那五名挑战者已经离开哑钟堡。”塞西说,“他们没有拾取任何战利品。”
老陶扶着眼镜,低头看向账本:“领主经验增加一千零四十,战斗伤害超过预设区间四百七十二倍。这笔不对。”
“先记着。”许默说。
老陶没有像平时那样争辩,只翻到新的一页,把数字一笔一画写下。
弥莎走到兰娜面前,拔出银针,替她挑开护腕断裂处卡住的金属片。兰娜没有喊疼,目光仍停在许默身上。
薇拉问:“还按流程吗?”
钟殿里安静了一瞬。
许默以前会回答要看队伍、看装备、看红点。今天他没有去看地图,也没看右下角。
“以后再定。”
没人问他为什么违背流程,也没人提醒右下角的异常提示。
许默的目光从老戈看到兰娜。
以前他们只是六个共享经验的名字。后来是守门的、记账的、配药的、摆陷阱的、管花庭的,还有总站在他左前方半步的。
现在,他们只是他们。
许默看了很久。
“该换个活法了。”
话音落下,视野右下角的红点轻轻一跳。
一枚,变成了两枚。
第20章 维护
第二枚红点亮起后,没有立刻弹出复核。
许默等了半分钟,视野中央出现的却是一条全服公告。
【服务器将于十分钟后进行维护。】
【预计维护时间:24小时。】
【维护期间,所有玩家无法登录。】
公告下方还有两项更新说明。
第一项是旧图封存。
正式服开放后,长期缺少挑战者的低活跃区域将分批停止运行。名单很长,许默从上往下翻,在第三页看见三个熟悉的字。
【哑钟堡。】
【距封存:21日。】
他点开详情。
封存从外围区域开始。吊桥、门廊、地窖,随后是礼拜堂、箭塔、花庭和钟殿。区域会依次停止响应,最后一天,地图所属单位全部注销。
所属单位一栏,列着七个编号。
没有名字。
第一号对应无声领主,后面六个按区域排列。老戈不是老戈,只是一串以门廊开头的代码;兰娜也不是兰娜,备注里只有“钟殿前置守卫”。
封存说明写得很客气:停止响应、释放资源、注销冗余数据。
翻译过来,就是先把哑钟堡一块块抹掉,再把他们七个从名单上删掉。没有尸体,没有墓碑,连“死过”都不会留下。
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许默往下看。
第二项是新版本功能:安宅系统。
玩家可以在个人领地登记NPC居民。成功登记后,居民脱离原地图封存规则,获得独立身份与固定住所。
条件一,足够的房间与居民名额。
条件二,每名NPC对应一件念物。
条件三,提交指定稀有材料。
条件四,完成一项旧副本成就。
【进入副本后五秒内击败关底Boss。】
许默把最后一行看了两遍。
五秒。
正常队伍光是从吊桥跑到钟殿都不止五分钟,更别提越过前五个区域击败关底。这个条件不像给玩家完成的,更像故意摆在名单里的一堵墙。
可哑钟堡有一条旧运道。
而关底就是他。
玩家身份的Ash能绕过应战限制,旧运道又直达钟殿,路线问题有办法解决。
真正麻烦的是,他必须在五秒内以玩家身份击败作为关底的自己。
身份切换或许存在空隙。二十一天足够验证,却不够浪费。
“二十一天。”许默关闭公告,“来得及。”
老陶立刻翻开账本:“需要计算房间、名额、六件念物、稀有材料与路线时间。这笔目前不对。”
“所以才要去找。”
“去哪里?”老戈问。
许默看向钟殿外。
“外面。”
倒计时还有八分钟。
他让六个人各自准备。老戈取下腰间开城铃,擦去表面灰尘;老陶把账本合好;弥莎换了一根银针;薇拉背满箭袋;塞西剪下一段尚未烧焦的铃兰藤;兰娜捡起那截断剑,重新系在腰后。
“维护结束后,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许默说,“封存倒计时每天报一次。外围区域出现变化,立刻通知我。”
老戈问:“领主要离开多久?”
“先看看能不能出去。”
“若不能?”
“再想办法。”
老陶敲了三下账本:“稀有材料的名称尚未公布,房间数量未知,念物判定未知。二十一日无法制定完整计划。”
“那就先做能做的。”
许默看向六个人。
“第一件事,别让自己被删。”
没人询问“删”是什么意思。公告同样浮在他们眼前,只是直到许默说出来,六个人才把目光从那串倒计时移开。
许默把这些动作一一记住。
念物未必是值钱的东西。
它应该是能证明一个人曾经活过、曾经与这里发生联系的东西。
倒计时归零。
所有玩家名字从地图上消失。
世界静了下来。
不是过去“没有客人”的那种安静。没有吊桥铁链晃动,没有弩机转轴摩擦,甚至没有风穿过殿顶破洞。火盆里的灰停在半空,像时间本身被按住。
许默坐在石座上等了一会儿。
维护没有让他下线,灰色退出按钮也没有变化。地图边界是否还认他这个关底,只能亲自去试。
右下角两枚红点仍亮着,检测却没有继续。或许维护暂停了一切规则,也或许系统暂时顾不上他。
他站起身,走到钟殿门口。
头顶那口哑钟垂在阴影里,钟口仍旧漆黑。第一天,他曾朝钟身扔过石头,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这一次,他只抬头看了一眼。
“守好这里。”
兰娜上前半步:“我去。”
“先不用。”
许默指了指视野里的玩家身份。
“规则只说你们不能进入别人的副本,没说我不能出去。真被弹回来,也只弹我一个。”
兰娜没有反驳。
许默沿侧廊下到地窖,塞西替他扳下酒桶后的铁杆。旧运道木门缓缓开启,冷风从黑暗里吹来。
维护后的世界本该没有风。
这阵风来自副本外面。
许默独自走进窄道。车轮沟在脚下向上延伸,几处塌方仍留着只能侧身通过的缝隙。尽头的石门没有系统标记,也没有区域名称。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回头,六个人都站在木门外。老戈提盾,老陶抱账,弥莎和薇拉一左一右,塞西手中还握着那段铃兰藤。兰娜站在最前,正好还是他左前方半步的位置。
“我说守好这里。”许默道。
“这里是地窖。”兰娜回答。
许默看她两秒,竟找不到话反驳。
“那就守在门边。别跟出来。”
“是。”
这一次,命令足够精确。
他推开门。
外面是吊桥下方的一条荒废山路。
许默先迈出一步。
没有空气墙,也没有提示将他传回石座。
第二步,他站到吊桥边缘。脚下是看不见底的断崖,四周雾很大,连对面山壁都只剩模糊轮廓。
他继续向前。
一步、两步、十步。
雾在面前散开。
个人面板上,位置一栏从【哑钟堡·副本内部】变成【维兰北境·荒原】。
没有异常提示。
没有红点增加。
只有一行许默从未见过的普通区域名称。
脚下不再是哑钟堡的石板,而是一片长着枯草的荒原。灰白天空压得很低,远处有烟从屋顶升起,钟渡镇的轮廓安静伏在地平线上。
这是他成为关底以后,第一次走出那座城堡。
许默回头。
哑钟堡立在断崖上,尖顶塌了一半,暗红藤蔓爬满外墙。从这里看,它比想象中小得多,仿佛走远一点就会被雾彻底吞掉。
六件念物。
二十一天。
还有“进入副本后五秒内击败关底Boss”。
五秒的终点是他自己。
许默转回身,朝钟渡镇的方向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