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六月,红星纺织厂分房。我在厂办复核评分表,算盘拨到半夜,给我对象陈卫国算出二十分。分数线二十三点,差三分。
差的那三分,周厂长手里有。他侄女周晓燕是全民固定工,娶了她,双职工加十分。我是大集体,我这一栏填零。
全厂一百八十户的分我都算得清,自己在他心里值几分,我也算得清。章在我手里,我不做假。
后来我亲手给他和周晓燕开了结婚介绍信,又在那张分房表上盖了章。我在档案室翻出一张一九七五年的知青登记表,那三年工龄正好值三分。我跑去清河县开回证明,回来那天,公示刚贴出来。
一九九八年房改,他拿着表到区房管局窗口。经办人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01
六月十五,厂礼堂。
两百多号人挤在长条凳上,房梁上挂着四台电扇,转一圈,吹下来的风还是热的。汗味、机油味、烟草味混在一起,前排的车间主任们把衬衫扣子解到第二颗。
我坐在主席台最边上,面前是油印机印出来的评分表,一张一张数好,一百八十份。油墨没干透,手指一蹭就黑。
周德海坐在中间,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着。他先讲形势,从我厂超额完成上半年产值,讲到市里对我们厂的关怀,讲了二十分钟。
然后他侧过头:“巧云,你把标准念一遍。”
我站起来,念。
本厂工龄每年一分,以劳资科档案为准。双职工十分,夫妻双方均为本厂全民固定工。技术员三分。厂级先进两分一次,三年内有效。住房困难六分。晚婚一分。厂长机动分三分,每年一个,厂长签字生效。
念到“双职工十分”,台下嗡的一声。
机修车间的老李在后排喊:“周厂长,两口子都在厂里就加十分,那我们还分什么,直接搬进去得了。”
一片笑。周德海抬手压了压:“加十分,不是直接给房。分数线还没定。”
我把最后一行念完:“以上标准,解释权在厂分房领导小组。”
有人问:“大集体的算不算双职工?”
礼堂一下静了。
我捏着纸,抬头看周德海。他没看我,看着台下:“按文件,双职工指夫妻双方都是本厂全民固定工。”
“大集体”三个字他没说。可全厂都知道,服务公司、食堂、托儿所、装卸队,都是大集体。
我坐下,把评分表在膝盖上磕齐。纸边很利,磕在手背上,一道白印。
散会。
人往外涌,我抱着一摞表从侧门出来。梧桐树底下站着陈卫国。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袖子挽到肘上,小臂上有机油的黑印,指甲缝里也是。他手里拎着两个搪瓷缸,递给我一个。
“绿豆汤,食堂刚熬的。”
缸子外壁挂着水珠,凉。
“你听懂了?”我问。
“听懂一半。”他喝了一口,“我就听懂一句,我差得不多。”
我们从礼堂后头往厂办走。梧桐叶把太阳筛下来,地上碎碎的光。他走在我左边,替我挡着西晒。
“你算算。”他说。
我在台阶上坐下,把评分表铺在膝盖上,从兜里摸出算盘。
厂龄,一九七八年十二月进厂,到今年六月,五年半,按六年算,六分。技术员,三分。厂级先进两次,四分。无房,一家三口住棚户,六分。晚婚,他二十六,一分。
最后一颗珠子拨上去,我抬头:“二十分。”
“分数线呢?”
“二十三点。”
他“嗯”了一声,把搪瓷缸放在台阶上。缸底和水泥地碰了一下,闷响。
“差三分。”他说。
“差三分。”
风把评分表吹起一个角,我用手按住。表格最下头一栏是配偶情况,姓名、单位、编制性质,三个空格,都空着。
他凑过来看,看了半天,忽然笑:“哎,你说,我要是娶你,是不是能加十分?”
我没抬头:“我是大集体。”
“我知道。”他说,“我算着玩。”
“这有什么好算着玩的。”
“那你说,我这三分从哪来?”
我把算盘往兜里一塞:“回去再算算。”
他伸手,把我工作证从台阶上拿起来。蓝塑料封皮,里面贴着我的照片,单位一栏印着“劳动服务公司”,编制一栏,三个字:大集体。
他用拇指在那几个字上蹭了一下,像蹭一块擦不掉的灰。
我把工作证抽回来,塞进兜里,手掌在裤子上贴了一会儿。
“回去再算算。”我又说了一遍。
他站起来,替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你算,我信你。”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把全厂一百八十户的底表又翻了一遍,一页一页翻到半夜。
没有一页能给他变出三分。
02
星期天,我提了半斤肉去陈家。
肉是拿肉票买的,肥的多,我用油纸包着,又裹了一层报纸。棚户区在厂区北墙外,一条土路进去,两边是自建的房子,油毡顶压着砖头。
陈家在倒数第二排,两间,外间做饭,里间睡觉,中间挂一块蓝布帘。
陈母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韭菜,看见我,撑着膝盖站起来。
“巧云来了。这么热的天,你跑来干什么。”
“给您送点肉。”
“又花钱。”她嘴上埋怨,手把油纸接过去,捏了捏,脸上松了一下。
我把肉放进搪瓷盆,洗手,蹲下去帮她择。
她一边择一边咳,咳的时候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咳完了,喘一会儿,接着说。
“巧云,你在厂办,一个月多少钱?”
“三十四块五。”
“大集体是吧。”
“嗯。”
她把一根烂韭菜扔进脚边的筐里:“女人啊,还是得有个正式编。你现在年轻,人家叫你一声小林同志,等到三十岁,还是大集体,说话就不响了。”
我没接。
里间帘子一掀,陈卫国出来了,头发上还带着水,刚洗完脸。
“妈。”
“我说错了吗?”陈母抬头,“我是为她好。你们要结婚,我不拦。可结了婚住哪?这屋里再搭一张床,转个身都碰着。”
“分房名单快下来了。”
“下来下来,你说了三年了。”她把韭菜往盆里一放,“我这条命,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陈卫国不说话了。
我把韭菜端进厨房。灶台上一个铁锅,锅底黑得发亮,旁边搁着半瓶酱油,瓶口用纸塞着。卫红趴在门口的小桌上写作业,铅笔短得只剩一截,套着个竹笔帽。
吃饭的时候,陈母把肉都夹给我和卫红,自己只喝汤。
“巧云,你别怪我说话直。”她放下筷子,“你这个编制,我心里不踏实。卫国他爸走得早,这个家经不起再折腾。”
陈卫国把碗往桌上一磕:“妈,你吃你的。”
“我说一句你就护。”
“她帮我算分,算到半夜。”
“算分能算出房来?”
我把碗放下:“阿姨,分房是按政策,我按政策算,一分不会少。”
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我就是急。”
饭后陈卫国送我出来。巷子窄,两边堆着煤球和劈柴,一辆二八大杠靠墙立着。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
“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的没错。”
“等分了房,我们就领证。”他说,“两间,带厨房,你一间我一间,孩子睡外间。”
我忍不住笑:“孩子哪来的。”
“早晚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朝着巷子外头的大路,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昏黄的一团。
我心里暖了一下。
就是这时候,后头传来车铃响。
一辆女式自行车过来,车筐里放着个白木箱,箱盖上盖着棉被。骑车的是周晓燕,白衬衫,蓝裤子,头发扎成两把。
“巧云姐。”她跳下车,脚撑在地上,“我伯父让我送冰棍来,厂里今天发的。”
她从箱里掏出三根,小豆的,纸包着,已经有点软。
“给陈师傅,还有阿姨。”她把冰棍往我手里塞,眼睛却看着陈卫国,“陈师傅,你上回帮我修的自行车,好骑了。”
“链条上了油。”陈卫国说。
“我伯父说,你这手艺,在机修车间屈了。”
她说完,冲我笑了一下,骑车走了。
冰棍化在我手里,糖水顺着指缝流下来。我没吃。
回去收碗的时候,我看见他家旧木箱盖开着,里头压着一摞纸。最上面一张硬壳的,蓝皮,边角磨白了,写着“知青证”。
我伸手要拿,陈卫国从后头把箱盖按下去。
“乱七八糟的,别翻了。”
“你下乡那几年,都在里头?”
“都在里头。”他把箱子推到床底下,“没什么用,回城就作废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03
七月一号上午,我把上半年的分房复核表送到厂长办公室。
周德海在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中段。他指了指桌角:“放着。”
我放下,没走。
“还有事?”
“厂长,我那个转正。”
他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笑了一下:“巧云,你急什么。今年两个指标,一个给了财务科老张的闺女,剩下一个,我留着。”
“留着给谁?”
“留着给该给的人。”他把老花镜摘下来,“你借调厂办两年了,字写得好,算盘打得比会计快,这些我都记着。可你也要让我看见你的态度。”
我没说话。
“厂办两年,你经手多少表?”他问。
“分房的,劳资的,都经手。”
“经手这么多表,就没学会一件事?”他把老花镜搁在报纸上,“表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样一张纸,怎么填,差着一个人的一辈子。”
我站着没动。
“你那个编制,大集体,说白了,一半是厂里的人,一半不是。”他慢慢说,“你干得再好,转正指标下来,先紧着全民的子弟。你今年二十三,过两年嫁人,生了孩子,谁还记得你会打算盘。”
这话不假。我听着,心里像被人拿指头按住。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推过来:“晓燕的工龄审定表。她一九八一年九月进厂,学徒三年,今年九月转正。你把这个参加工作时间写成一九七九年九月,工龄五年,转正手续一块补上。”
我看着那张表。表上贴着周晓燕的照片,一寸黑白,梳两条辫子。
“厂长,档案里有招工表,有学徒合同,还有每月工资条。改一个字,三处对不上。”
“我对得上。”
“公示前改档案,查出来不是小事。”
他把笔帽拧开,又拧上:“我签字。”
“我盖不了这个章。”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窗外有人在卸货,铁皮和水泥地刮出刺耳的声。
“你盖不了。”他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嚼,“巧云,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从仓库调到厂办?”
“因为我算得准。”
“因为你算得准,又听话。”他看着我,“现在看来,只准了一半。”
我捏着那张表,纸边割进指腹。
“我要是盖了呢。”我问。
“盖了,你就是自己人。”他把笔帽拧开,推到我面前,“年底转正,明年提干,房子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要是想当自己人,早当了。”
他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你以为你守着那点规矩,厂里就干净了?”
“厂里干不干净,我管不了。”我说,“我经手的表,得干净。”
他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笑还在:“巧云,你这孩子,死心眼。厂里这么多人,就你会算。可会算的人,得先算明白自己是哪头的。”
我把工龄审定表拿起来,翻到复核栏,从文件夹里拿出那枚“不予受理”的章,蘸了印泥,按下去。
红印落在纸上,四个字,端端正正。
“这张表,我退回劳资科。”我说。
他看了那个章一会儿,忽然笑出声:“行。你按政策办,我不怪你。”
我把表收进文件夹,转身要走。
“巧云。”
我停住。
“小陈那三分,我手里有。”他把报纸重新摊开,“看他懂事不懂事。”
04
七月三号夜里,陈家来人了。
是卫红,光着脚,鞋提在手里,站在我宿舍楼下喊我的名字。
“巧云姐,我妈咳血了。”
我披上衣服跟她跑。棚户区那条土路没有灯,我们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
陈母靠在陈卫国怀里,嘴边的血擦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下巴上。地上有个搪瓷盆,盆里的水是红的。
板车拉到市二院,急诊的灯管一闪一闪。值班医生听了听,说是肺心病,心衰,得住院。
“先交三百。”
“能不能先住下,明天补?”我问。
“规定。”医生头也没抬,“耽误一夜人就没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陈卫国的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票子,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摊在收费窗口的台子上,数了两遍。
“一百零六块四。”
收费窗口里的人报了数:“差一百九十四。”
陈卫国把票子又数了一遍,还是那个数。他把钱往兜里一塞,转身要走。
“你上哪去?”
“车间。老李他们还没睡。”
“等你跑回来,天亮了。”我说,“你看着阿姨,我回去拿。”
他回头看我,眼睛是红的,没说话。
我说:“你等着。”
我跑回宿舍,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折子上二百一十三块,是我攒了一年半的电大学费。秋季班开学要交一百二。
我把存折揣进兜里,跑到储蓄所。天刚亮,卷帘门还没拉开,我在门口蹲了四十分钟。
取了两百。
回到医院,我把钱塞进他手里。他捏着,指节发白。
“这是你学费。”
“先救人。”
他去交钱,我在走廊看着陈母。她睡着了,鼻子里插着管子,手背上扎着针,手背的皮松得像一层纸。
她醒了一回,睁开眼,看见我,伸手抓我的袖子。
“新房。”她喘了一口气,“朝南的。”
“阿姨,您先养病。”
她“嗯”了一声,手松下去,又睡了。她的手很轻,我刚才握着,像握着一把干柴。
陈卫国回来,在我旁边坐下。走廊的长椅是木头的,凉。
“下一批分房,什么时候?”他问。
“两年以后。”
他没说话,手插进头发里,抓了一把。
走廊里有人在哭,隔着一道门,哭声压得很低。
“巧云。”他忽然开口,“你别管我了。”
“你说什么。”
“这房我不要了。”他说,“我妈这个病是个无底洞。我不能拖着你一起填。”
我看着他。走廊的灯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陈卫国,你再说一遍。”
他没再说。
“我去求厂长。”我说,“机动分一年一个,今年还没给出去。”
“你别去。”
“为什么?”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我:“巧云,你去求他,他能给你什么好脸色。”
“我不怕看脸色。”
“我怕。”
他说完这两个字,走廊尽头的灯灭了一下,又亮起来。
我以为他是不肯低头。男人嘛,二十六岁,技术比武拿过第三,让他去求人,比让他加班三天还难。
我说:“那我去。我脸皮厚。”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走的时候,他送到楼梯口。
“巧云。”
“嗯。”
“那两百块,我还你。”
“你先还医院。”
下楼的时候我想,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等两年就等两年。我没想到,他连两年都等不起。
走到医院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楼梯口,走廊的灯在他背后,人是黑的。
05
七月四号早上八点,我进了厂长办公室。
周德海在泡茶,茶叶放得多,杯底厚厚一层。他看见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我就知道你要来。”
“厂长,我求您一件事。机动分,给陈卫国。”
“三分。”
“三分。”
他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叶:“巧云,机动分是给特殊困难的。他妈住院,是困难。可全厂困难的多着呢,我凭什么给他?”
“凭他技术好,凭他厂级先进两次,凭他一家三口住棚户。”
“这些都算过分了。”他抬起眼看我,“我凭什么,你心里没数?”
我不说话。
“我给你算算。”他把手指按在桌上,一根一根数,“小陈,二十六,技术员,人老实,没爹,一个病妈,一个妹妹。这样的条件,全厂挑不出第二个。”
“您这是在夸他。”
“我这是在挑女婿。”他一点不遮掩,“挑女婿,得挑个知根知底的。他成了我侄女婿,我退休以后,这厂里还有个人记得我。”
“那晓燕呢。”我问,“她知道您拿她换人情吗。”
“她知道。”他端起杯子,“她比你想得明白。她妈死得早,跟着我长大,知道日子是怎么过的。”
“她愿意?”
“她愿不愿意,不归你管。”
他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并排摆在桌上。
一张是陈卫国的分房申请表,配偶栏空着。一张是我的转正审批表,单位意见那一栏,也空着。
“机动分我不给。”他说,“我给晓燕找个女婿。小陈娶晓燕,双职工加十分,他三十分,全厂第三,三号楼三楼朝南。你这两张表,一起填。你的转正,今年就报上去。”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的高音喇叭在放广播体操,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厂长,您这是拿人换房。”
“我这是给两个人找出路。”他一点不恼,“晓燕喜欢小陈,全厂都看得出来。小陈要房,我要个靠得住的女婿。你呢,你要转正。三件事,一张桌子上办完,谁也不吃亏。”
“我不做这个媒。”
“我没让你做媒。”他把我的转正表往前推了推,“我让你填表。”
“我填了,他就能分到房?”
“他分到房,你转正,晓燕有个家。”他看着我,“三全其美。”
“我要是不填呢。”
“你不填,他这三分就没了。”他把表往我这边又送了送,“巧云,你想清楚。你今天不填,明天也有人填。可明天填的人,不会管他妈住在哪个病房。”
他连陈母住哪个病房都知道。
我把那张表推回去。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行。你回去问问他,他不愿意,我不逼。”
我出了厂长办公室,走廊很长。窗户开着,风把墙上的标语吹得哗哗响。
我摸了摸兜,存折还在,里头剩十三块。离开学还有两个月。
二楼拐角,周晓燕抱着一摞化验单上来。她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
“巧云姐。”
“嗯。”
“我伯父,跟你说什么了?”
“说分房的事。”
她低下头,手指把化验单的边角卷起来,卷了又展开。
“巧云姐,你别听他的。”
我看着她。她没再往下说,侧过身,让我过去。
厂办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看见陈卫国坐在我的位子上。
他穿着工作服,手上还有机油,面前摊着一张分房申请表。配偶情况那一栏,姓名、单位、编制性质,三个空格,空着。
他抬头看见我,没站起来。
“厂长跟我说了。”
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想。”
他低着头,看那张表。看了很久,手指在“配偶姓名”那一格上按了一下,又收回去。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声音。秒针走一格,停一下,再走一格。
我把公章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铜的,沉,底下垫着一块红印泥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章面上,“红星纺织厂”五个字反着光。
他抬起头。
“巧云。”
“你想好了再说。”
06
我从办公室出来,直接下了一楼。
档案室在办公楼最里头,铁门,绿漆掉了一半,钥匙挂在老宋的裤腰上,跟了他二十年。
“找什么?”他问。
“我的转正审批表。看看厂长批到哪一步了。”
老宋把钥匙解下来,开了门。屋里一股旧纸和樟脑丸的味,两排铁皮柜,一直顶到天花板。
“你自己翻,翻完锁上。”他把钥匙放在桌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巧云,有些事翻出来,未必是好事。”
我没应声。
我的审批表在厂办那一格,压在底下,单位意见一栏空着,日期也空着。他连签都没签。
我把表放回去,手停在旁边那个档案袋上。
牛皮纸,左上角写着“陈卫国”,编号 0374。袋口缠着白线,绕了三圈。
我解开线,抽出里面的东西。
招工表,一九八〇年补的。学徒合同,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厂级先进生产者审批表,两张。还有一张对折的纸,纸色比别的都黄。
展开。
知青登记表。
姓名陈卫国,一九七五年九月下乡,清河县红旗公社三大队。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回城。表上贴着照片,他那时候瘦,头发长,眼睛比现在亮。底下盖着公社的红章,边缘已经褪成粉色。
我盯着“一九七五年九月”那一行,脑子里算盘响了一声。
厂里给他算工龄,是从一九七八年十二月进厂算起,六年。可他去清河县那三年,也是给国家干活。
我把表折好,揣进兜里,在借阅簿上登了一笔,锁上门,去找老宋。
他在传达室门口晒太阳,搪瓷缸放在膝盖上。
“宋师傅,知青下乡那几年,能算工龄吗?”
他把缸子放下:“你翻到小陈的档案了。”
“嗯。”
“省里今年三月有个补充通知,劳字〔84〕第17号,插队期间可以连续计算工龄。”他说得很慢,“要本人申请,原大队开证明,公社和县知青办盖章,报到劳资科。手续齐了,从下乡那个月算起。”
“三年,就是三分。”
“对。”他把缸子端起来,“三年,就是三分。”
我站在太阳底下,后背一下就热了。
加三分,就是分数线。
“为什么不告诉他?”
老宋叹了口气:“我提过一回。他说要跑县里,来回好几天,车间走不开。后来他妈病了,他就没再提。”
“您没再提醒他?”
“巧云,我是劳资科的,不是他家长。”他把缸子端起来,又放下,“再说了,这三分能顶一套房,也能顶掉一个人的前程。你翻出来,他未必谢你。”
我没听懂后半句。那时候我没听懂。
我跟老宋要了钥匙,跑回档案室,把那份通知翻出来,文号抄在纸上。回到办公室,我把评分表摊开,重新算了一遍。
六分,三分,四分,六分,一分,二十分。补三年工龄,三分。二十三分。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踩在线上。
我把算盘一推,抓着那张知青表往医院跑。
七月的太阳毒,柏油路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黏。我跑到医院,衬衫后背全湿了。
病房里三个人。
陈母睡着。陈卫国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周晓燕坐在窗台上,腿上放着个铝饭盒,手里削苹果。
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一整条垂下来,没断。
我把知青表摊在陈卫国面前:“你看这个。”
他低头看。
“一九七五年九月到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三年。”我压着声音,“省里三月有文件,插队算工龄。三年三分,你二十三分,够线了。”
他看了很久。
“要什么手续?”
“大队证明,公社盖章,县知青办盖章,报劳资科。”
“公示几天?”
“三天。”
他把表推回来:“来不及。大队在红旗公社,从县里过去还有二十里土路。三个章跑下来,最快一个星期。寄回来,公示早完了。”
“我去跑。”
他抬头:“你跑什么。”
“我请假。三天,够了。”
窗台上,周晓燕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摆在饭盒盖上。
“巧云姐。”她把饭盒往陈卫国那边推了推,“你别为难他了。我伯父说,公示就三天,过了这三天,谁也没办法。”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睛看着苹果,不看我。
我把知青表折好,两折,塞进兜里。
“三天,够了。”我又说了一遍。
07
七月四号下午,马主任把两张介绍信放在我桌上。
厂办印的,一式两联,存根留在厂办,正联给本人去街道办登记用。纸上印着“结婚介绍信”五个红字,底下一行小字:兹介绍我厂职工某某某,前往贵处办理结婚登记。
“男方陈卫国,女方周晓燕。”马主任说,“厂长点名要你开。”
我拿起笔,笔尖在“男方”那一格上停了一下。
“马主任,您开不行吗?”
“厂长说你开。”他把手揣进袖子里,“巧云,这事儿,厂里都知道你委屈。可介绍信就是介绍信,谁开都一样。”
“不一样。”
他没接话,退到门口,把门带上了。
两张介绍信摊在桌上。红字,黑框,纸是厂办统一印的,一本一百张,用一张登记一张。
我翻到登记本,写上日期,写上用途,写经办人。写到“男方”那一栏,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墨点。
我用小指把墨点按干。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医院。
陈卫国在走廊上洗饭盒,水龙头滴滴答答。他看见我,手停了。
“介绍信的事,马主任跟你说了?”
“说了。”
“巧云。”
“你想清楚了。”
他把饭盒立在窗台上,水顺着盒壁流下来。
“我妈今天早上又咳血了。”他说,“医生说,这个冬天难。”
“我问的是你想清楚没有。”
他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后墙,墙上爬着半墙的爬山虎。
“想清楚了。”
“我妈说,对不住你。”他忽然说。
“她说什么了。”
“她说,是她这个病拖的。”他把窗台上的饭盒拿下来,“她还说,你是个好姑娘。”
我站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冲。我想说,拖你的不是她。
我没说。
我点点头,回厂办,坐下,填表。
男方,陈卫国,二十六岁,机修车间技术员,全民固定工。这一栏我写得很快,陈卫国三个字我写了很多年,笔顺都记熟了。
女方,周晓燕,二十一岁,化验室化验员,全民固定工。写到“全民固定工”五个字,我停了一下,把“周晓燕”三个字写正。
日期,一九八四年七月四日。
介绍信上盖的是条形章,厂办介绍信专用,橡胶的,红色。我按下去,抬手,印子端端正正,一个字都没糊。
手没抖。
我把章放回印泥盒,盖上盖子。盒盖有点紧,我按了两次才扣上。
傍晚他来取。
我把两张纸推过去。他接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很凉。
“她家会办几桌?”我问。
“不知道,她伯父办。”
“哦。”
他捏着介绍信,站了一会儿。
“巧云,那三分。”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你用不上了。”我说,“路上小心。”
他站了一会儿,把介绍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转身走了。
门开着。我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走廊,下了台阶,走进院子里的太阳里。蓝工作服的背上有两块汗渍,越走越远。
我拉开抽屉,把存根那一联放进去,压在最底下,锁上。
然后我去厂长办公室请假。
“几天?”周德海问。
“三天。”
“干什么去?”
“清河县,给陈卫国开知青工龄证明。”
他把笔放下,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你去。跑明白也好。”
“厂长。”我说,“您早就知道有这条文件。”
他把笔帽盖上,没抬头:“厂里的事,我知道的比你多。”
“您没告诉他。”
“他也没问。”他把笔搁进笔筒,“巧云,人各有命。你非要替别人改命,改到最后,命还是别人的。”
我出了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太阳照进来,地上一块亮。我踩着那块亮走出去,心里很静。
08
七月四号傍晚,长途汽车站。
到清河县,票价一块二,一天两班,末班五点半。我赶到的时候,车门已经关了。我拍车门,售票员把门拉开一条缝,我把钱递上去,挤了上去。
车里没有座,过道上堆着麻袋和鸡笼。我抓着扶杆站了五个小时,腿肿了。
到县里已经半夜。我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到天亮。候车室的灯管关了一半,蚊子多,我把档案袋抱在怀里,怕丢。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搭上一辆去红旗公社的拖拉机。车斗里装着化肥,我坐在化肥袋上,一路颠,牙磕着舌头。
到红旗公社是上午十点。三大队在公社西边,土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已经高过人头。我走了四十分钟。
路过一个打谷场,一个老太太在井边打水。我讨了一瓢,喝下去,凉得牙疼。
“闺女,找谁家?”
“三大队,赵支书。”
“前头那个院,晒烟叶的。”
我把瓢还给她,道了谢,接着走。鞋里进了土,硌脚。
老支书姓赵,六十多岁,正在院子里晒烟叶。
我把知青表递过去,说明来意。
他戴上眼镜,看了半天,进屋翻出一本工分册,纸都卷了边,一页一页翻。
“陈卫国。一九七五年九月来的,一九七八年十二月走的。”他抬头,“这娃干活不惜力,冬天修水渠,手上冻裂了口子还下。”
“赵书记,麻烦您开个证明。”
“早该开了。”他把工分册合上,“你们厂里,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
“他回城那年,公社把材料给他了,他自己没往厂里交。”老支书又把工分册翻开,指给我看,“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爱张嘴。有一年夜里看场院,他跟我说,城里有个姑娘,等他回去结婚。”
我记笔录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过名字没有?”
“没说过。”老支书摇头,“那几年知青都这样,心里装着个人,嘴上不说。”
我把这句话咽下去,低头看证明上的字。
他铺开一张纸,用钢笔写,写完念给我听:兹证明我大队知青陈卫国,自一九七五年九月至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在我大队插队劳动,表现良好。特此证明。
盖大队章,红印,压在他歪歪扭扭的签名上。
“去公社盖章。”他说,“公社文书姓刘,你说是老赵让来的。”
公社盖完章,已经下午两点。我没吃饭,搭了一辆去县城的班车。
县知青办在县政府后院,两间平房。我赶到的时候,四点二十。办事员正在收拾东西。
“下班了,明天来。”
“同志。”我把档案袋递上去,“我从市里来的,红星纺织厂,工龄证明,只差您这一个章。”
他看了看证明,又看了看我:“省里的文件带了吗?”
我从袋里抽出一张纸。那是我从档案室抄的文号,一字一字抄的,连标点都抄了。
他接过去,对着文件柜上的汇编翻了两页,找出那一条,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章。
“下回让你们厂劳资科直接来。”
“同志。”我忽然问,“上个月,是不是有人来问过陈卫国的工龄?”
他想了想:“你们厂来过一个人,问插队算不算工龄。我说算,让他本人来办。”
“他本人没来?”
“来的不是本人。”他把章收进抽屉,“问完就走了。怎么,你们厂没通知他?”
我说了句谢谢,没再问。
红印落下去的时候,我看见窗外的太阳已经偏到墙头上了。
我道了谢,跑出去。
末班车已经走了。我在公路边站了一个多小时,拦下一辆拉煤的解放牌。司机去市里,让我坐副驾。
车斗里是煤,驾驶室里全是煤灰味。我把档案袋夹在腿中间,一路没敢睡。
到市里是第三天傍晚。
车进城的时候,路灯刚亮。我把档案袋打开,把证明抽出来看了一遍。红章,蓝字,纸角被汗浸得发软。
三天两夜,我拿回来三分。
这三分,能把一个差三分的人送上三楼。
09
厂门口的公示栏前围了很多人。
红纸,毛笔字,一张一张贴满。第一行写着“一九八四年第一批家属楼分配名单”,底下一列一列:姓名,车间,分数,房号。
我从人缝里挤进去。
第一名,李长顺,三十四分,三号楼一楼东。
第二名,王秀兰,三十二分,三号楼二楼东。
第三名,陈卫国,三十分,三号楼三楼南。配偶:周晓燕。
三十分。
我手里的档案袋捏得变了形。证明上的日期是昨天,县知青办的红章,清清楚楚。昨天盖章,昨天他领的证。
旁边有人说话。
“这个陈卫国,不就是林巧云的对象?”
“早不是了。人家娶厂长侄女,双职工加十分。”
“那林巧云还给他算分?”
“算啊,她管的嘛。她给自己对象算分,把对象算给别人了。”
有人笑了一声,笑得不大,可我听见了。
“林巧云来了。”不知道谁低声说了一句。
围在公示栏前的人回过头。有人让开半步,有人干脆把脸转过去,假装还在看名单。
我从那张红纸前走过去,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清楚。
我没回头,从人缝里挤了出去。
隔天一早,我把证明交到劳资科。老宋收的,什么也没问。
厂长在第二天的全厂大会上表扬了我。
“林巧云同志,坚持原则,按政策办事,不徇私情。”他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奖状,“这次分房,一百八十户,一分差错没有。这样的同志,我们厂要多培养。”
台下鼓掌。
他让我上台领奖状。我上去,接过来,纸是硬的,边角有点割手。
“五块钱奖金。”他压低声音,笑着说,“拿去买双凉鞋。”
我下去的时候,看见陈卫国坐在机修车间那一排。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散会以后,我在水房洗手。机修车间的两个女工进来,看见我,话头断了。
一个拧开水龙头,另一个对着墙说:“人家这是本事,把对象让出去,换一张奖状。”
水哗哗地流。我把手上的肥皂冲干净,甩了甩,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仓库的老主任见了我,只说一句:“巧云,你这脾气,迟早吃亏。”
“已经吃了。”我说。
快下班的时候,周晓燕在厂办门口等我。
她穿一件新的确良衬衫,白底小碎花,手里提着一个红塑料袋。
“巧云姐。”
我站住。
她从袋里抓出一把糖,往我手里塞。水果糖,还有两颗大白兔。
“我跟卫国的事,办了。”她说,“糖你收着。”
我没动。
她把糖放在我桌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巧云姐,我也不想。”
我抬头看她。
“我伯父说,我要是回了运输公司家属院,就得嫁给车队那个司机。”她声音低下去,“那人三十四了,前头有个孩子。”
“所以你就嫁陈卫国。”
“他至少不打人。”她说,“巧云姐,你别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眼睛红了。
“你恨他吗。”她问。
我把桌上的糖往她那边推了推,没答。
她把塑料袋的提手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转身走了。
那把糖在我桌上放了三天。第四天,糖纸发黏,化在桌面上,我用抹布擦了半天。
擦完,我把分房表从抽屉里拿出来。
一百八十户,最后一页,陈卫国,三十分,配偶周晓燕。
配偶那一栏,单位写着化验室,编制写着全民固定工。
我盖过“不予受理”的那张工龄审定表,后来还是按一九七九年九月算的。
改表的人不是我。可那张分房表,最后是从我手里过的。
复核栏下面,是厂公章的位置。
我把公章从抽屉里取出来,蘸印泥。印泥是新的,红得发黑。
按下去的时候,我的手歪了一点。
手没抖。是章面在纸上滑了一下,我按得太重。
红印盖出来,左边压住了表格的线。
我把章拿开,看了那个印子一会儿。
没去修。
10
奖状我压在箱底。
五块钱奖金,我买了一双塑料凉鞋,剩下的存起来。
樟木箱是我妈的,箱盖上有一道裂纹。奖状铺在最下面,上头压着我的高中毕业证、一张全家福、两双没穿过的尼龙袜。
八月,我写了一张报告,八个字:本人申请,回原单位。
送进去的时候,周德海正在听收音机,评书,《杨家将》。
他把报告看了两遍,放在桌上。
“你再想想。”他说,“转正的名额,我今年就给你报。你走了,这个位子多少人盯着。”
“我想过了。”
“巧云,你是个聪明人。厂办这个位子,不是谁都能坐。”
“我知道。”我说,“我不干了。”
他脸上的笑收了。收音机里正好说到穆桂英挂帅,锣鼓敲得响。
“出了这个门,再想进来就难了。”
“我知道。”
他盯了我一会儿,把报告推到桌角:“行。你走。”
我走到门口,他忽然说:“巧云,你会后悔的。”
“也许。”我说,“可我留在这儿,现在就后悔。”
我回服务公司,还在仓库。
仓库在厂区最西头,三间大瓦房,堆布匹、棉纱、劳保用品。我的活是记账、码垛、跟车卸货。夏天屋里闷得像蒸笼,布匹上有浆,蹭一身白。
我拿硬纸板做了卡片,一个品种一张,编号、进库、出库、结存,用红蓝铅笔画杠。老主任看了半天,说这玩意儿比账本清楚。
后来厂里盘点,仓库第一次没差一尺布。
有人替我不值。
“你在厂办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回来搬布,图什么?”
我说图个清净。
他们不信。他们只看见我从办公室下来,看不见我每天进了仓库,先要把门关上,站一会儿。
九月,我去还自行车钥匙。
那辆二八大杠是他的,我骑了一年多。链条响,他给上过油;闸皮磨薄了,他换过;后座上那根绳子,是他绑的,说怕我带的书掉了。
我把车擦了一遍,链条重新上了油,推到机修车间门口。
他在车床前,听见声音回头。
“车我给你送回来。”我把钥匙放在工具箱上,“链条上过油了。”
他看了看车,又看我。
“巧云。”
“你忙。”
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在后头叫我。
“巧云。”
我停下,没回头。
“你别这样。”
“哪样。”
他没说话。车床还在转,铁屑卷起来,落在地上。
我接着走。身后车床又响起来,嗡嗡的,一直响到我走出车间大门。
十月,我去区电大工作站报名。
报名费五块,学费一学期九十,书费另算。我报的是统计专业,业余班,春季开学,晚上和星期天上课。
我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工,抱着一岁多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口水淌在她肩膀上。
她回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也是来考的?”
“嗯。”
“我考两年了。”她说,“今年再考不上,我就不考了。”
“今年能考上。”
她笑,说借你吉言。
报名表上有一栏,报考专业。我一笔一笔写:统计。
写完,我把笔帽盖上,看了看那两个字。
统计,就是把一堆乱七八糟的数,算成一句明白话。
我这辈子,就想干这个。
11
电大在区教师进修学校,三楼,教室里的灯管有一根是坏的,一闪一闪。
下了班我骑半小时车过去,书包里装着饭盒和算盘。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我就把笔夹在胳肢窝里焐一会儿。
周明远坐在我前排。
他在区统计局上班,比我大四岁,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他给我占座,用一本《统计学原理》压在桌上,书里夹着一张纸条:这个位子有人。
有时候他带两个肉包子,用报纸包着,还热。
“你晚饭又没吃。”
“吃了。”
“吃的什么?”
我把饭盒往书包里塞了塞:“馒头。”
他把包子往我这边推:“馒头不算饭。”
他从来不问陈卫国。
有一回同学起哄,说周明远你天天给林巧云占座,什么意思。他推了推眼镜,说,她算得比我准,我请教她。
全班笑。我也笑,耳朵有点热。
一九八八年夏天,我毕业。
毕业证上盖着省广播电视大学的钢印,红皮。拿到证的第二个月,区房管局招房改干部,全民编制,考三门:语文、政治、会计基础。
我考了第二。
报到那天,人事科的人看了看我的档案:“红星纺织厂,服务公司,大集体。”
“是。”
“后来怎么进的厂办?”
“借调。”
他点点头,在表上写了一个字:录。
我穿上房管局的制服,蓝的,两个兜。第一天上班,科长给了我一把钥匙,一个算盘,一本《城镇住房制度改革文件汇编》。
“以后你管房改审核。”他说,“这活儿得罪人,你要坐得住。”
我说我坐得住。
一九九〇年五月,我和周明远结婚。
没有大办,在他单位食堂摆了六桌。他母亲给了我一对银镯子,说是她出嫁时戴的。我给她敬茶,她拉着我的手说,明远这孩子轴,你多担待。
单位分了一间房,四十平米,一室一厅,在区政府的家属院,四楼。房本上写两个人的名字,并排,一样大。
拿到房本那天,周明远翻来覆去地看。
“你的名字在前头。”他说。
“按拼音排的。”
“那也是在前头。”他把房本合上,放在桌上,认真地说,“巧云,以后这个家,你算。”
“我算?”
“你算得比我准。”
我笑了半天,低头去倒水,眼睛有点酸。
那年秋天,我回厂里迁户口。
厂门口的公示栏还在,红纸早就没了,玻璃上贴着一张计划生育的宣传画。三号楼在厂区东边,红砖,五层,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我推着车从楼下过。
三楼南边那个阳台,一个女人在晾尿布。
她胖了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旧背心,脚上是塑料拖鞋。她伸手把尿布抖开,搭在竹竿上,动作很熟。
是周晓燕。
她低头看见了我。
手停在半空,尿布垂下来,一角搭在栏杆上。
我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
我骑上车,走了。
12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房改最后一批。
区房管局一楼大厅,六个窗口全开。早上七点半门口就排队,队伍从大厅里一直排到院子里,有人带着小马扎,有人抱着孩子。
政策是死的:公房按成本价卖给个人,工龄折扣,一次性付清再减百分之五。过了十二月三十一日,优惠取消。
窗口上挂着木牌,写着号。没有叫号机,办事员隔着玻璃喊,喊哑了嗓子。
我在五号窗口。桌上摆着算盘、印泥盒、一摞空白表格,还有一个搪瓷缸,缸里是凉白开。一上午没离开过椅子。
有人凌晨三点就来排队,带着军大衣。一个大爷趴在窗口问我,姑娘,这房改是不是把公家的房卖给个人,以后还得交钱。我说是。他说,那我这辈子算白干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
上午十点多,三号窗口吵起来了。
一个老头把材料拍在台面上:“我干了一辈子,你说我缺一张表?”
我抬头看了一眼。
是周德海。
他老了,背驼了,头发全白,中山装换成了夹克,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是扣着。
三号窗口的小刘把材料推回去:“周师傅,您一九六二年到一九六五年在运输公司,这段工龄要有招工表或者工资关系证明。没有这段,工龄少算三年,折扣差两千多。”
“运输公司早就并了!”
“那您去原单位或者档案馆补。”
“我七十了,你让我跑档案馆?”
小刘声音很稳:“政策这么定的,我这儿改不了。”
周德海站在窗口前,胸口起伏。他忽然转过头,看见了我。
“巧云?”
我抬起头:“周厂长。”
他愣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名字是不是还归我。
“你在这儿。”
“五号窗口。”
他往我这边走了两步,后头排队的人喊:“哎,别插队。”
他站住了。隔着三号窗口的玻璃,小刘在叫他:“周师傅,下一位。”
他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材料,最后什么也没说,退到队伍外头,慢慢走了。
下午两点,队伍短了些。
我起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见队伍末尾站着一个男人。
蓝夹克,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半。他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卷着,外头裹了一层报纸。
我站在窗口后面看了两秒,坐下,把算盘摆正。
他把一叠材料从窗口递进来。
“办房改。”
我伸手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户主:陈卫国。房屋:红星纺织厂三号楼三楼南,建筑面积五十二点四平方米。
我抬起头。
他站在窗口外,眼角的纹很深。他的手搭在台面上,指甲缝里还是黑的,机油洗不掉的那种黑。
牛皮纸袋放在台面上,报纸解开一半。表角有一块油渍,蹭开了一小片。
他看见我,手停住了。
“巧云。”
“表放这儿。”我说。
他把袋子往前推了推,手指在台面上留下四个汗印。
我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台面,把纸巾团起来,扔进纸篓。
13
我一项一项核。
身份证,户口本,购房申请表,工龄证明。
“工龄二十三年。”我说,“一九七五年下乡算起,到一九九八年。”
他“嗯”了一声。
“配偶周晓燕,工龄十九年。”
念到这个名字,我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一下,又拨下去。
“嗯。”
“建筑面积五十二点四,成本价每平方米九百六,合计五万零三百零四。夫妻双方工龄折扣,减一万四千零八十五。一次性付清,再减百分之五。”
算盘珠子响,我报一个数,他点一下头。
“实付三万四千四百零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有整有零。
“我买断工龄,一万八。”他说,“剩下的借的。”
“你妈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
“九二年冬天走的。”他说,“走之前还念叨,说那二百块钱没还你。”
我把收据写完,放在一边。
“不用还了。”
我把钱收进去,点了一遍,把收据推给他。
他站在窗口外,没走。
“巧云。”
“还有事?”
“当年那三分。”他看着我,“你是不是翻出来过。”
大厅里很吵,叫号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印章落在纸上的声音。
“翻出来过。”我说。
他不说话了。
“一九七五年到一九七八年,清河县红旗公社三大队。”我说,“大队证明,公社盖章,县知青办盖章。我跑了三天两夜,回来那天,公示刚贴出来。”
他的手在台面上收拢,又松开。
“我那时候。”他说了三个字,没往下说。
“你那时候,你妈咳血。”我说,“我知道。”
他低下头。
“我一直以为,来不及。”他说。
“不是来不及。”我说,“是你等不了。”
他没抬头,手还搭在台面上。
“我要是等你三天。”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三天,我跑回来了。”我说,“你的证领了。”
他抬起眼。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很亮,也很旧。
“巧云,要是当年。”他停住了。
“没有当年。”我把表推过去,“签字。”
他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落了一下,没出水。他又落了一下,手抖,名字的第一笔歪出去,划了一道。
他把“陈卫国”三个字写完,签得比平时慢。
签完,他把笔放在台面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拿过表,核对签名,翻到最后一页,从抽屉里取出“已核”章。
蘸印泥,按下去。
红印落在经办人栏旁边,端端正正。
“好了。”我把回执撕下来,递给他,“下一位。”
他接过回执,站着没动。
“巧云。”
我抬头。
“你过得好吗。”他问。
我把笔搁回笔筒里。
“挺好。”我说。
他点点头,把回执折了一下,放进夹克内兜。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走到大厅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玻璃门合上,外面的太阳照进来一块,又灭了。
我低下头,把那张表归档。
红色的印泥还没干,在纸上洇出一点点深色。
“下一位。”我又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