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结婚三周年,我在自家衣柜里数出三只男鞋
结婚三周年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康平街口的老面馆,两碗阳春面,九块五一碗。我端着往回走,白气一层一层往上冒。老板娘问我今天什么日子,我说结婚三周年,她多抓了一把葱。
我们住七楼,没电梯。爬到五楼,我听见自家门里有说话声。一个是林晚,另一个是男人。
我以为她在谈项目。她在旭日集团做项目部总监,常把人带回家开会。
我用钥匙开门,门反锁着。我敲了三下。
里面静了大概四秒,然后林晚问,谁。
我说,我。
又过十几秒,门开了。她穿着睡袍,头发散着,脸很白,堵在门口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我请了半天假,把面放在鞋柜上,汤洒出来一点。
客厅没开灯,窗帘拉着。茶几上有一只玻璃杯,杯口一圈口红印,正红。林晚从来不用正红。
我走进卧室。
衣柜开着一条缝。我挂着的衣服被人往里推过,腾出一块空。空处底下摆着男人的鞋,我数了一遍,一共三双半。三双是我的。剩下那只单的,四十三码,意大利牌子,我在周衍的朋友圈里见过。
去年部门年会,他端着酒杯跟我说,小沈啊,你这身西装该换了。那天他脚上就是这个牌子。
我数完,把柜门关上。
林晚靠在门框上,说,沈屿,我们谈谈。
我说,谈。
她说她受够了。三年,我月薪一万四,房贷她还,车贷她还,我妈生病那八万也是她还的。女人嫁人不是做慈善。
我说,我知道。
她说,周衍能给我项目,能让我进董事会,能让我三十岁之前不用再看人脸色。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说她说了三年,我听不见。
客房的门这时开了。赵桂芳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把我的衬衫、裤子、袜子一样一样往里塞,边塞边说,小沈啊,做人得知趣。
林晚把一张打印好的纸放到茶几上,那上面已经有她的签名。
离婚协议。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男方自愿放弃一切财产分割。
我说,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她说,上个月就准备好了。
我看了眼鞋柜上的两碗面,面已经坨了,葱花沉在汤底,浮不起来。
我说,房子是你婚前买的,我没争过。车是你的名字,我也没争过。我只要我妈留下的那个铁盒子。
赵桂芳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说,那个盒子在我们家放了三年,早就成我们家的东西了。
我说,里面有我妈的怀表,还有我爸的图纸。
她说,你爸那点破图纸,连废纸都不如。
我没再说话,拿起笔,在最上面那行签了我的名字。签完我把笔帽扣好,放回桌上。
赵桂芳已经把我的行李箱拎到了门口。
第二章 他们让我净身出户,我笑着签了字
行李箱的轮子坏了一个。去年我拖着它搬进这间屋子时,在楼道拐角磕坏的,当时林晚说等发了工资换一个新的,后来一直没换。
我拖着它在前面走,箱子歪着,一路咯吱响。赵桂芳在后面喊,别把电梯弄脏了。
我没回头。七楼到一楼,我走的是楼梯。
出单元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起了雨,不大,很密。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箱子上,自己淋着。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业主群里,林晚发了一段话。她说,家里那位因为性格不合,今天搬走了,感谢邻居们三年照顾。下面有人回,晚晚辛苦了。还有人回,早该这样了。
我往上翻,翻到一个月前,她发过一张我们家的阳台照片,配文是,有人在家连鞋都不刷。那张照片里,蹲着刷鞋的人是我。
出了单元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七楼那扇窗还亮着。我站在雨里抬头看了十秒,九点十七分,灯灭了。
三年来她每天九点十七分关灯,雷打不动。她说这是给自己定的规矩,睡前一分钟不浪费在没用的人身上。
雨越下越密。我拖着箱子走到康平街口,面馆已经关门,卷帘门上贴着转让。
我在屋檐下站了大概二十分钟。钱包里还有三百二十块,微信余额四千三,这是我能动用的全部。
我妈生病那八万,是我借的,债我背。房子不加我名,我认。这两年家里所有的水电物业和菜钱,从我工资卡走,我也认。我不是算不清账,我是觉得一家人不该这么算。
可他们算得很清。
裤兜里有个硬东西硌着我的大腿。是我妈的怀表,黄铜的,我在她走后每天都带在身上,三年没离过身。表早就不走了,我一直没舍得去修。
我把它掏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水。
赵桂芳搜过我的包,没搜我的裤兜。她以为我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台旧笔记本。
我把表盖掰开。表盘是白的,秒针停在十二上。内盖上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我爸的笔迹,我认得,他写图纸标注时就是这个字体:
刻度走完,方可支取。
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被划痕压掉了一半,只认得出三个字:别回头。
我笑了一下。我爸死的时候我二十岁,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儿子,别学我。
雨顺着屋檐滴在我后脖子上,凉得很实在。
我把表盖合上。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到手心里的黄铜,轻轻跳了一下。
像有人在里面,用指头弹了一下。
第三章 母亲的旧怀表,在被赶出门那晚跳了一下
不是错觉。
表盘外圈那道我以为是装饰的细纹,亮了一格。很淡,像铅笔划过的灰线,亮起来的时候是暖黄的。
我盯着它看了十秒。它又亮了一格。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很荒唐:这玩意儿是不是在我手里放了三年,今天才想起来要动。
我爸是做精密仪器的,后来自己搞算法,搞了半辈子没搞出名堂。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她说,这块表,等你真正无路可走的时候再看。
我当时以为她是怕我睹物思人。
现在我想明白了,她是知道有这么一天。
表壳里传来第二下轻响,像指甲盖弹在玻璃上。这一次,亮起来的那格刻度往里缩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我低头看手机。有一条短信,是银行的。
我以为是催债的,点开的时候手还在抖。
不是催债。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 4471 的账户于 21 时 03 分到账人民币 100327.00 元。
十万零三百二十七块。
我站在康平街口的屋檐下,把这条短信数了三遍。个、十、百、千、万,十万。后面还有三百二十七。
我第一反应是诈骗,第二反应是有人转错了账。我打开银行 App,余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十万四千六百五十三块七毛二。
我这三年的存款是四千六百块,现在它变成了十万四千多。
雨还在下。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把怀表也揣回去,然后蹲下来,把行李箱歪了的那个轮子扶正了。
我想起我妈临终那天,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她已经说不出话,用手指在我手心里写了两笔,一横一竖。我当时没懂,后来我猜是个"十"字,也猜是"干"字。
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字。那是一个表盘的刻度。
我没在原地站着发呆。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这十万块里的一千块,转给了老周。
老周叫周敬山,在康平街开了二十年修车铺,是我爸的旧友。三年前我妈住院,八万块里有两万是他垫的,他说不用还,我记了三年。
第二件,我在手机上查了附近最便宜的日租旅馆,四十一晚,我订了一晚,不是三晚。
第三件,我给我大学导师王教授发了条消息,只有六个字:老师,我离婚了。
他秒回:你那套算法的代码仓库,还在吧。
我说在,本地和云端都有,提交时间戳一个没删。
他说,那就行,睡吧。
我放下手机,给老周发了六个字:周叔,我被赶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最后只发来四个字:铺子后头。
第四章 十万零三百二十七块,和我三年来第一个好觉
老周的第二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后才来的。
他没问钱的事,只发了一句:铺子后头那间小屋你先住着,别住旅馆,旅馆贵。
我说明天就去。
他又发:你那十万块别乱花,我不问你哪来的,但你记住,钱来得越快,越要当它不存在。
我盯着这条看了很久。
老周念过初中,修了二十年车,会说这种话,是因为他年轻时中过一次奖,二十万,两年败光,老婆走的。
那间小屋不到九平米,原来堆轮胎,墙角还有一圈黑印。屋里有一扇朝东的窗,窗框是木的,关不严,风进来会响。我把轮胎搬到过道,用抹布擦了三遍地面,铺上一床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旧被。
安顿完,我下楼在还开着门的那家店里给自己买了一碗面,九块五,加了个卤蛋。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只给自己买东西。坐在塑料凳上吃的时候,我居然有点不自在,像干了什么亏心事。
回来我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本子,是我爸留下的工作手册,只剩最后几页是空的。我在第一页空白上写了一行字:被赶出门那晚,一格,十万零三百二十七块。
我不知道这圈刻度一共多少格,也不知道它从哪来。我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个账我得自己记清楚。
躺下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
我闭上眼,等着失眠来。过去三年,我平均每晚要醒四次,其中两次是因为林晚翻身时背对着我,一次是因为她手机亮,一次是因为我自己在想,明天还能不能再好一点。
这一夜我没醒。
醒来是早上六点十分,光从那扇朝东的窗斜着打在我脸上,暖的。我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这是哪儿。
手机在枕头边震个不停。
我拿起来看,屏幕上全是红点。
林晚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张图。第一张是我蹲在阳台上刷鞋的背影,第二张是我那台掉漆的旧笔记本,第三张是我去年体检报告上的体重。后面六张,是她自己的新包、新车、和一只男人的手。
配文只有十四个字:家里养了条吃软饭的狗,扔了。
九张图下面,评论区前三条,是她的同事。第一条说,早就该扔。第二条说,晚晚你这才叫活明白了。第三条是周衍,他点了个赞。
第五章 那条朋友圈下面,两小时内有一千四百条骂我
第三条是周衍点了个赞,赞在凌晨一点十九分。
我数到两小时的时候,评论是一千四百一十六条。我数得清,因为前六百条我都看了。
骂我的话来来回回就那几句,吃软饭、废物、癞蛤蟆、配不上。有一条写得特别认真,说男人三十岁还开不了口要钱,就是没种。我看了两遍,觉得他写得挺用力,可惜用错了人。
真正让我手凉的不是这些。是公司群。
王凯把这条朋友圈截图发进了部门群,配了一句话:咱们组的技术支持,原来是这种人。下面刷了三十多个大拇指。
王凯进公司比我晚一年,第一次上线出事故,是我替他背的锅。他当时说,屿哥,这情我记一辈子。
我记了,他没记。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洗脸。冷水扑到脸上的时候,我胸口那块硬东西又跳了一下。
怀表在我睡衣口袋里。我把它拿出来,表盘外圈那圈细纹,这一次亮了三格,比昨天多,暖黄的光透出布面,像有人隔着衣服捂了盏小灯。
三格亮完,往里缩掉三格。
我一分钟前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手机震了。
到账八十七万六千四百元。
我看着这个数字,没有笑,也没有抖。我坐在床沿上,把表盖打开,看内盖上那行字:刻度走完,方可支取。
刻度走完。
昨天我被赶出家门,被一个屋檐下的三个人羞辱,被扔到雨里,那是第一格。今天我被一千四百个人指着脊梁骂,是名誉上的伤,那是三格。
我忽然明白这表的脾气了。它不看谁骂得响,它看伤在哪儿。伤在皮上,一格。伤在名上,三格。
我把它合上,贴身放回去。
上午九点,我去了民政局。窗口的姑娘翻了翻材料,抬头看我,说,你爱人一个月前就把申请递了,冷静期昨天届满,就等你来签字。
我说,一个月前。
她说,对,上个月八号。
我签了字。深红色的小本子,两本,她拿走一本,我拿走一本。我把它揣进内兜,靠着胸口,隔着一层布,和那块表贴在一起。
出门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周叔,我要开个公司。
他回:开。
我又站了一会儿,把内兜里那本深红色的小本子按了按,它隔着一层布,和那块表贴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走进了公司的人事部。
第六章 我把离婚证拍在人事部桌上,然后拿走了我的旧电脑
人事经理接过离婚证,手指在离婚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姓陈,四十来岁,平时见到我还会问我妈的病。她把本子合上,推还给我,说,沈屿,公司不是不讲人情的地方。
我说,我知道,你说吧。
她说,昨天晚上开始,客服邮箱收到了二十七封投诉,说我们公司技术人员品行不端,影响公司形象。有人把你的名字和公司名一起挂到了三个行业群里。
我说,那是我的私事。
她说,私事一旦挂上公司名,就是公事。
我说,所以要我走。
她沉默了几秒,说,补偿按 N 加一,六万四,今天办完,明天不用来。
我说,我不要补偿。
她愣了。我说我只要我那台旧电脑,那是我自己买的,发票在我抽屉里,去年我报修的时候你们让我签过一份自带设备确认单。
她说,这个流程上要走两天。
我说那我等两天,工位我不用,我在会议室坐着。
两天里我一共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我工位抽屉里的东西清了,清出一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半盒润喉糖、和一个写着"屿光 0.1"的 U 盘。
第二件,我给王教授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那头说,你那个算法的 Git 提交记录,最早是三年前三月十一日,云端和本地我都给你做了哈希备份,公证处那边我陪你去。
我说,老师,麻烦您了。他说,麻烦什么,我教了三十年书,最恨的就是偷。
第三件,我在会议室里把公司的监控录像调了出来。我不是要偷看什么,我只是把我进出工位的时间点抄了一遍。人要走得体面,就得把话说得清楚。
第三天上午,我抱着那台旧电脑走出会议室。王凯在茶水间门口堵我,他端着咖啡,笑得很轻,说,屿哥,别怪兄弟,这年头谁都得站队。
我说,你站得挺快。
他说,识时务。
我说,那你也记住今天。
他没听懂,我也不打算解释。
公司楼下的台阶上蹲着一个男人,三十七岁,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工牌还挂在脖子上,脚边有五个烟头。
第七章 三十七岁的程序员,成了屿光的第一号员工
他叫黎小满,我们这个楼层唯一一个还会问我要不要带饭的人。
他看见我抱着纸箱出来,把烟掐了,说,屿哥,你也走了。
我说,嗯。
他说,我三十七,带了六年团队,上周被优化,理由是年龄结构需要调整。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说,我这六年写了四十七万行代码,抵不过一句年龄结构。
我问他,你现在手里有钱吗。
他说,房贷一万二,女儿今年六岁,心脏上有个洞,医生说等攒够钱再做,已经等了两年。
我说,你跟我干,公司刚注册,工资我先给你开一万五,等第一笔钱进来补到两万四,五险一金一分不少,你女儿那台手术,我预支你六个月工资。
他愣了半天,说,屿哥,你连办公室都没有。
我说有。老周把修车铺二楼腾出来了,四十六平,原来是堆轮胎的,现在堆我们。
他抱着纸箱站起来,纸箱底破了个洞,露出一角键盘。他说,那我明天几点到。
我说,八点。
八点他真到了,还比八点早了十分钟,带了两把椅子和一摞打印纸。他说纸是他从家里拿的,反正是旧的。
我们把四十六平分成两半。靠窗那半是我的,靠门那半是他的。墙角那圈黑印擦不掉,他说那就留着,叫"创业遗迹"。
我给公司起名字的那天,他问我,老板,咱们公司叫什么。
我说叫屿光。他说哪两个字。我说,海岛的屿,光亮的光。
他念了一遍,说,好听,像个人名。
我说,就是个人名。
上午十点,营业执照下来了。中午我们在楼下吃了碗阳春面,还是九块五一碗,这次是我请他。他吃到一半说,屿哥,我这半年投了三百多份简历。
我说,我知道,我数过。
他说,你是第一个不看我年龄的人。
我说,我看的是你三年前在开源社区提的那个调度补丁,那个补丁我用了两年,一直想跟作者说声谢谢。
他筷子停住了。
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给黎小满泡方便面,我的手机响了。
第八章 第一单生意,来自把我扫地出门的那家公司
电话是旭日集团项目部打来的,声音是个年轻姑娘,她很急,说,请问是沈工吗,我们的调度系统全崩了,周总说请您过来一趟。
我说,周总。
她说,周衍周总。
我把热水壶放下,说,我现在的出场费是八千一小时,不足一小时按一小时算,先付钱后干活,合同要盖公章。
她那边静了三秒,说,我,我请示一下。
四十秒后,周衍亲自接了电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慢,稳,带着一点笑,他说,小沈,咱们认识三年,谈钱多伤感情。
我说,认识三年,你连我全名叫什么都没记错吧,沈屿。你去年在项目会上说我一身西装该换的时候,也没跟我谈感情。
他那边静了五秒。
我说,八千一小时,或者你们自己修。你们自己修的话,按现在的故障等级,我估计要三十个小时,三十个小时的订单履约损失,比我的出场费贵十七倍。这个数你可以让财务算。
他说,好,八千。
我加了一句,我带一个人。
旭日的大楼在城东,三十七层。我上一次来是三年前,来接加班的林晚,在前台等了两个小时。这次前台直接给我刷了门禁。
周衍在会议室门口等我,穿的还是那身挺括的西装,看见我身后的黎小满,他的眼睛往旁边偏了一下,像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他伸手,说,小沈。
我没握手,我从他身边过去,坐下,开电脑。
故障比他们说的更严重。调度线程池死锁,请求堆积到两百万条,每过一分钟多八万。黎小满看了一眼日志就说了两个字:递归。我顺着往下翻,翻到核心调度模块的时候,我手指停住了。
那里面有一个函数名,我认得。
那是我三年前写的东西,连我随手敲的变量名都没改,用的是我最喜欢的那种命名方式,小写加下划线。
我什么都没说,把屏幕转了个方向,让黎小满也看见了。他"咦"了一声,我说,回公司再说。
三小时十七分,系统恢复。压测峰值回到正常水位的百分之九十八,我让他们留了降级开关。
财务当场转账,两万六千四百块,八千一小时,三小时十七分按四小时算,多出来的七百六是我给黎小满的打车费。
走的时候周衍在电梯口堵我,他说,小沈,以后这种事,咱们可以长期合作,我给你个外包框架协议。
我说,可以,一年一百八十万,含四次紧急响应,超出按小时另计。
他说,你这是坐地起价。
我说,这是市场价,你现在可以在这层楼随便抓个人问,问他三小时能不能把两百万条堆积清掉。
他没说话。
凌晨一点,我刚把最后一台服务器压测跑完,老周的电话打进来,他说,小沈,你小舅子在城东派出所,你丈母娘在门口坐着哭。
第九章 丈母娘在派出所门口,把铁盒子递还给了我
城东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赵桂芳坐了四个小时。
十月夜里的台阶是凉的,她穿了件薄外套,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锈迹斑斑,边角磕掉了一块漆。
我认得那个盒子。我妈的药盒,后来装针线,后来装我爸的图纸。她走之前一个月,把盒子擦了三遍,说,这盒子以后归你。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三年的习惯,改不了口。
她抬头看我,眼睛肿成一条缝。她这辈子在我面前只有两种表情,一种是不屑,一种是理直气壮。今晚两种都没有,只剩一种我不认识的表情,像怕。
她说,小沈,浩子在里面。
我说,因为什么。
她说,打牌,欠了钱,人家扣了他,他急了跟人动手。
我说,欠多少。
她说,三十二万。
我说,我一个月一万四的时候,你让我拿出八万给我妈看病,我拿了。去年你过生日,林晚给我转了六千让我买东西,我买了两条烟,你说不够体面,我又添了三千。这三年我往这个家里拿的钱,加起来是四十六万七千块。
她没说话。
我说,这些我不打算要回来,因为那时候我们是一家人。现在不是了,现在我是一个外人。外人没有义务替小舅子还赌债。
她忽然哭出声来,不是那种嚎,是那种压着嗓子的、断断续续的哭。她说,小沈,晚晚被周家那边甩了,她说她这辈子完了,我,我已经没钱了。
我说,林晚被甩了。
她说,上周的事,周衍家里给他安排了别的人。
我站在那儿,心里那块硬东西跳了一下,只跳了一下,一格。
原来那块表,对我的幸灾乐祸不感兴趣。
我说,我可以帮林浩,但有条件。
她说,你说。
我说,第一,赌债里超出法定利率的部分,我不认,那部分交给警察和律师,我请律师,钱我出,但我一分不替他还。第二,合法的部分,我替他向债主做一次担保,分二十四期,每一期由他自己还,他跑了我负责找人,不负责掏钱。第三,他进戒赌所,出来之后去老周那儿干活,一个月四千五,管住。
她说,就这些?
我把手伸出来,说,第四,盒子给我。
她抱盒子的两只手,一下子收紧了。
我说,这里面有我妈的怀表证书,有我爸的图纸,还有一张我妈的照片。这三样东西不是钱,你们留着不能花,也不能吃,你们留着它,就是为了让我难受。
她哭了很久,最后把盒子递过来,手指在我手背上刮了一下,很轻,像在摸又像在推。
她说,小沈,妈对不住你。
我说,别叫我妈了,叫沈屿。
凌晨四点,民警做完笔录,林浩被转到调解室。我在走廊上把盒子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张泛黄的证书,写着我妈那块怀表的出厂编号;一沓被水泡过又晾干的图纸,纸硬得像壳,边角卷着;还有一张黑白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九八年冬,与老顾。
我翻到照片正面,两个男人站在机床前,一个是我爸,另一个我不认得,他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很宽的戒指。
林浩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是早上六点二十,他看见我,膝盖一软,跪在了台阶下面。
第十章 小舅子跪着喊我姐夫,说的还是三年前那句话
他跪着说的第一句话是,姐夫,救我。
三年前他也是这句。那时候他欠了六千块网贷,跪在我家客厅的地板上,说的也是这三个字。当时林晚在旁边抹眼泪,我把准备买电脑的钱转给了他。
他站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买了一台游戏本。
我说,起来。
他说,姐夫,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说,你三年前也是这么说的,后来我给了你六千,你买了台笔记本,再后来你又欠了八万,是你姐还的。你今年二十五岁,你跟我借钱的次数是十一次,还过的次数是零次。
他说,这次不一样。
我说,每次都不一样,每次结果都一样。
我把他拉起来,带他去了城东那家戒赌所,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进了门要交手机。他把手机递出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像戒烟的人递出最后一包烟。
出来之后我带他去了老周的铺子。老周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后院那间房你住,一个月四百,从工资里扣。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卸货,下午跑两条线路。
林浩站在院子中间,脚边是一堆轮胎,他忽然又想跪,被老周一脚踢在腿弯上,老周说,跪你爹呢,干活去。
中午我去了趟明诚律所旁边的打印店,把三十二万的借条拍了照。借条一共七张,最高的那张写的是借十万,到手六万八,月息百分之十五。我把这七张一张张编号,抄进一个本子。
下午两点,我给陈胖子打了个电话。胖子是我大学室友,在城南倒腾二手车,消息比谁都灵。他在电话里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屿子,这事儿你别自己扛,你得有个律师。
我说,你有认识的。
他说,明诚律所有个姓苏的女律师,外号苏一刀,她办过我表哥那个案子,硬是把一个打了三年的死结给砍开了。她接不接你的案子,得看她愿不愿意听你说完三句话。
我说,哪三句。
他说,你去了就知道。
第十一章 苏律师说,这官司能赢,但你得再忍三个月
苏念听我说完三句话,只回了一句:证据呢。
我说,借条七张,转账记录十九笔,录音一段,还有一沓泡水的图纸。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是一双很静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动,像在数你说了几个字。
她的办公桌上只有三样东西:一台电脑,一个白色搪瓷杯,一摞按顺序码好的文件,摞得跟砖一样齐。她左手小臂上有一道疤,从腕上三寸一直到肘弯,被袖口遮了一半。
我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她正在翻我的材料。我说,我要告旭日集团,他们抄了我的算法。
她说,第一句话就下结论的人,我一般不听。
我说第二句话:这份算法最早的代码提交记录是三年前三月十一日,云端和本地双备份,我的导师愿意出庭。
她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第三句话:他们抄的那版,第九行注释里写着我的名字。
她把材料合上,说,你三句话里有两句是证据,一句是情绪,比例还行。
她说,我接。但有三个条件。
第一,三个月内你不准在公开场合说旭日一个字的坏话,不准发朋友圈,不准接受采访,不准在任何群里反驳骂你的人。
我说,他们骂了我一千四百条。
她说,那你就再忍一千四百条。你现在是原告,原告在外面说话越多,对方的律师越高兴。
第二,你这三个月只做两件事,把公司做起来,把证据补齐。原告有没有钱,陪审团和法官都不关心,但对方会看你能不能撑到判决那天。撑不住的原告,最好的结局是和解,和解就是输一半。
第三,我的律师费三十万,先付十万,胜诉后付尾款。如果你中途私下跟他们和解,尾款照付,另外加五十万违约金。
我说,你很贵。
她说,我值这个价。
我说,为什么接我的案子。
她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说,五年前我在另一家律所实习,参与过一个软件侵权案,我整理错了两份材料的日期,被对方抓住,案子输了,我的实习鉴定上写了一行字:此人不宜从事证据工作。
她说,后来我花了两年才知道,那两份材料的日期不是我错的,是有人换的。换材料的人姓周。
她把杯子放下,说,我不信眼泪,我只信证据。你只要给我证据,我就替你把刀磨快。
我说,忍三个月。
她说,忍三个月。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按她给的地址去旭日集团递交知识产权保全申请,前台把我领到了周衍办公室的门外。
第十二章 在周衍的办公室,我听见了父亲的名字
周衍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我站在门外,抬手要敲门,里面有人在说话,是一个陌生的、上了年纪的声音,慢而沉。
那人说,沈明哲那套调度模型的底子,你们吃透了没有。
周衍说,吃透了,剩下那点边角我们自己也补得上。
那人说,沈明哲死了二十年了,他的东西没人认,你把它换个名字,就是你的。
我站在门外,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门板只有两厘米。
沈明哲是我爸。
我爸死了九年,不是二十年,但他离开这行是二十年前。九八年冬天,他辞了厂里的工作,跟人合伙搞算法,搞了三年,一分钱没赚到,合伙人跑了,专利落在别人名下。他回家之后不再提这件事,只是每天晚上在台灯底下画图,画到两点。
我十二岁那年,他开始咳血。十九岁那年他走,走之前说,儿子,别学我。
里面的声音继续。那人说,沈明哲的儿子现在在干什么。
周衍笑了一声,说,一个写代码的,早被我们清出去了,翻不起浪。
那人说,那就好。恒盛不养闲人,也不留尾巴。
我的手从门板上收回来。
我转身走了七步,走到消防通道的楼梯口,才把手机掏出来录音的模式关掉。不是忘了录,是我提前三秒就按了,从"沈明哲"三个字开始。
我在楼梯口站了很久。我这九年一直在想一件事,我爸在台灯底下画了三年的那些图,到底画的是什么。他从来不让我看,他说,你看懂了就没饭吃。
现在我懂了,他不是怕我没饭吃,他是怕我去要。
胸口那块硬东西跳了,这一次跳得很重,跳了五格。
五格亮完,缩掉五格。手机震了。
到账六百二十万。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看着这个数字,忽然笑了一下。这钱来得太脏了,脏得我不想花。
我给苏念发消息:我拿到一段录音,里面有我父亲的名字。
她回得很快:别发给我,别存在联网的地方,明天上午九点,带着手机来我办公室,当面放。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回到公司,把那段录音存了三份,一份交苏念,一份存离线硬盘,一份刻进光盘交给老周。然后我打开我三年前写的那版算法源码,翻到第九行。
第十三章 他们抄走的那版算法,第九行注释里留着我的名字
第九行是注释,写的是我父亲的名字。
不是我后来加的,是三年前三月十一日晚上十一点四十,我第一次把这套调度模型跑通时敲上去的。那天我刚把我爸的骨灰盒从柜子里搬出来擦了一遍,坐在地上敲完了这行字:
核心调度逻辑源自沈明哲一九九八年手稿第三节,愿他看见。
我敲完就后悔了,想删,想想又没删。程序员都有这种毛病,代码里藏一句私话,像在自己的墙上刻字。
他们抄走的那版,把函数名改了,把变量名改了,把我的中文注释全删了,唯独第九行没删。
因为他们看不见第九行。
那行注释写在一个不会被编译器读到的位置,被他们当成了一段无害的废话,跟着整段代码一起被复制进了旭日的商业产品里。
黎小满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说,屿哥,这玩意儿能当证据吗。
我说,能,但不能只靠它。
苏念比我们更狠。她拿到我这份源码之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带着我去公证处,把云端仓库的三千两百一十七次提交记录做了证据保全,每一条都有时间戳和哈希值。她让我当场登录,当场演示,全程录像。做完出来是晚上九点,她说,现在这份证据,对方请十个律师也撬不动。
第二件,她查了旭日这半年投的标。查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停住了,说,城西智慧城市交通调度,标的两个亿,下周三开标。
第三件,她给甲方发了一份函,不是举报信,是技术风险告知函,用词客气得像在提醒老朋友:贵司拟采购的系统中,存在一段未经授权的第三方代码,该代码的早期版本存在一个已知缺陷,在并发量超过某阈值时会引发线程池死锁。附证据一份,附公证文书一份。
她把函发出去的那天,问我,你确定他们会死锁。
我说,确定。那版我三年前就发现有问题,我在注释里记录了触发条件,我后来在自己这边修了,他们抄的是我没修的那版。
她说,那你就不是故意害人。
我说,我从来没想过害人,我只是没有义务替他们补洞。
开标那天上午十点,旭日的标被废了。
消息是十一点零七分传出来的,据说现场很安静,周衍的脸从红到白用了不到一分钟。下午两点,旭日集团发了一份内部通报,措辞严谨,翻译成人话就是:周衍停职,项目组解散,法务部接管。
黎小满在工位上跳起来,跳了一下又赶紧坐下。老周在楼下用扳手敲了三下铁架子,说,这动静好听。
我那天没笑。我在办公室坐到晚上十点,把父亲那沓泡水的图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用手机拍,拍了七十三张。
拍到第四十一张的时候,我认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张手绘的调度流程图,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标记,像一枚指纹按上去的墨点,边上写着:老顾,验。
一个月后,旭日那个项目被甲方正式废标,赔偿款谈了十七天。当晚下了雨,我开车出地库的时候,车灯照见雨里站着一个人。
第十四章 前妻在雨里拦我的车,说她后悔了
林晚站在雨里,两只手举过头顶,拦我的车。
她瘦了很多,穿的还是去年那件风衣,肩膀那块被雨打湿,颜色深了一圈。她没打伞,头发贴在脸上。
我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下车。
她说,沈屿。
她说,我知道我没脸来找你。她说,周衍家里给他安排了别人,是个股东的女儿,他跟我说的时候,用的是"资源配置"这四个字。她说,我被调去管档案,工资降了一半,办公室在负一楼,没有窗。
她说,我妈病了,糖尿病,住院十一天,我自己签的字。她说,浩子在跑外卖,一天跑十四个小时,上个月给我转了三千块,我收到的时候在办公室的厕所里哭了二十分钟。
她说,我这三年一直在往上爬,我爬到三十层的时候往下一看,下面没有人接我。
她说,沈屿,我后悔了。
雨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我看着她,心里那块硬东西,一格都没亮。
我等了很久,等它跳一下,没有。
我这才发现一件事。这表从来不按我的委屈计价,它按的是别人实实在在压到我身上的东西。现在我已经站在雨外面了,他们压不动我了。
我说,林晚,你这三年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我说,你第一次带我回家,你妈把我带的果篮拎到阳台上,说这牌子她家保姆都不吃,你坐在沙发上笑,笑完跟我说,我妈就这脾气。
我说,我妈住院那次,我在走廊上坐了六个小时,你来的时候带了一袋苹果,你说你怕血。
我说,我写代码写到凌晨,你嫌键盘响,让我去阳台。我在阳台上写了两年,冬天手生冻疮,裂口子,你没问过一次。
我说,这些我都不怪你,因为我当时是心甘情愿的。我心甘情愿的事,不能回头算账。
她说,那你现在能不能。
我说,不能。
她说,为什么。
我说,不是因为你伤过我,是因为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是我三年前站过的。三年前我也淋过这样的雨,那时候你在楼上,窗帘拉着,灯是关的。
她的肩膀塌了一下。
我说,我不是恨你,我是已经没有力气了。我这三年所有的力气都花在让你过得好一点上,现在这点力气,我要留给我自己,留给我爸,留给跟着我干的那几个人。
她哭了,声音很小,被雨声盖住了大部分。
我转身拉开车门,又停住。
第十五章 我给她的只有一把伞,和一句别耽误我赶路
我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伞,是那种九块九的塑料伞,公司楼下便利店买的,一买五把,专门给加班晚走的同事准备的。
我把伞递给她。
她叫了我一声。
我说,伞你拿着,别耽误我赶路。
她说,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恨我。
我想了想,说,恨过。恨的时候我在阳台上写代码,一个字都敲不下去。后来我不恨了,因为我发现恨你太费电,我这点电得留着干活。
她把伞接过去,没撑开,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很轻的东西。
我上车,系安全带,发动。
雨刷来回摆了三次。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伞夹在腋下,没打开。
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明早六点,陪我去趟康平街,看看我妈那间老屋。
他回了一个字:好。
车开出两条街,我的手机响了,是苏念。
她说,沈屿,你今天见过林晚。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她发了条朋友圈,只有一句"雨很大",下面有人评论说看见你车了。她说,我不是来查你行踪的,我是来提醒你,你现在是原告,任何一次私下接触,对方律师都会拿来作文。
我说,我没跟她说旭日一个字。
她说,那就好。
她停了两秒,又说,还有一件事。恒盛资本今天向法院申请追加第三人,理由是屿光算法涉嫌侵犯其名下的一项在先专利,专利号我查了,申请日是九九年三月,发明人一栏写着顾长庚。
我说,九九年三月。我爸的图纸上写着九八年冬。
她说,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说,明白。他把申请日晚了一年,把我爸那三年的东西,全盖在他自己名下。
她说,从明天开始,你所有的对外发言我都要先看一遍。
我说,都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三分钟。雨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珠,路灯透过水珠,一颗一颗地晃。
我给我妈那块怀表上了弦。它早就不走了,上弦只是我的习惯。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人姓顾。
第十六章 顾长庚敲开我门那晚,开价三个亿
顾长庚这人,我父亲临终前提过一次。
那天他烧到三十九度,忽然清醒了一会儿,他抓着我的手说,儿子,要是有一天有个姓顾的来找你,你什么都别给他,包括你妈的照片。
我当时以为他说胡话。
现在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六十三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没有伞,也没有公文包,只有一个牛皮纸袋。
黎小满要站起来,我用眼神按住他。
顾长庚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他说,你这套算法,我看了。
我说,您看得挺细。
他说,我看了你父亲的东西,也看了你的东西。你比他聪明,他会画不会卖,你会画也会卖。
我说,您找我什么事。
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过来。里面是一份合同,封面上写着"知识产权转让协议",价款那一栏印着:人民币叁亿元整。
他说,三个亿,买你父亲那本笔记,和你手里所有相关代码的全部权利。签了字,明天到账,你下半辈子不用写代码。
我说,我父亲留下的不是笔记,是一沓草稿纸,还有几十张被水泡过的图。
他笑了一下,说,孩子,那沓纸的价值不在纸,在谁的名字写在上头。九九年我把它注册成我的,那时候没人告我。现在你告我,法庭上比的是谁的文件更全,比的是谁的律师更贵。
我说,比证据。
他说,证据是可以被解释的。
我把合同推开一寸,说,您这三亿,是从我爸那套东西上赚来的多少分之一。
他说,你算这个没有意义。
我说,我算过了。这套调度模型这二十年用在交通、电力、港口三个行业,恒盛靠它拿下的项目,公开可查的合同额是四十七亿。三个亿,是十五分之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这是那天晚上他唯一一次失态。
他说,你不签。
我说,不签。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孩子,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后,康平街会有一张公告贴出来,那条街要在明年三月之前拆平。你妈那间老屋在红线里,你那间老屋里有你爸的东西,你自己想清楚。
他顿了一下,又说,还有那个苏律师。她五年前折过一次,我不介意让她折第二次。
门关上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黎小满小声说,屿哥,要不咱们报警。
我说,报,明天一早就报,另外把今晚的监控导出来。
我给苏念打电话。她听完,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他来找我,我就等着他。
第二句:他动康平街,就动了这世上最不该动的一群人。
三天后,康平街的墙上贴出了一张公告,白纸黑字,落款盖着红章。
第十七章 拆迁公告贴出来那天,两百户街坊没走
公告贴出来那天早上,康平街两百多户人家的门都开了。
白纸黑字,红章盖在右下角。征收范围:康平街东侧至老船厂围墙。签约期限:三十日。落款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二号。
我妈那间老屋在康平街东头第三家,十七号,砖木结构,四十六平,院子有棵枇杷树,是我爸种的。
公告前头围了三层人。最里面那一层不识字,让年轻人念。念到"三十日"的时候,人群嗡地一声。
卖早点的老陈头挤在最外面,他儿子去年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到现在赔偿还没拿到。他看见我,喊了一声,小沈,你念过书,你给看看,这上头说的补偿,够不够买个厕所。
我念了一遍。补偿标准是每平一万四千三,十七号那间四十六平,算下来是六十五万七千八。
老陈头说,我那间是三十九平。
我说,陈叔,五十五万七千七。
他愣了半天,说,这条街上最便宜的一居室二手房,是九十八万。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顾长庚为什么挑这条街。他不动我的公司,不动我的账户,他动这条街。因为这条街上住着两百多户人,这些人不欠他钱,不欠他人情,他只要把这条街推平,我爸留在那间屋里的东西就跟他一起埋进土里。
我站在公告前头,胸口那块硬东西跳了,跳了六格。六格亮完,缩掉六格。
手机震了。到账八千六百万。
我没有觉得高兴。我把手机揣回去,转身对人群说了一句话。
我说,这条街我不让它拆。
老陈头说,小沈,你拿什么挡。
我说,拿三样东西。第一样,这份公告的公示期写的是三十日,可它是十二月二十二号贴的,落款却是十二月十七号,程序上先落款后公示,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样,评估机构是开发商单方面委托的,业主没有参与选定的权利,这是第二个问题。第三样,这条街上有三十七户是营业用房,包括老周的修车铺、陈叔的早点摊、还有一家开了二十六年的五金店,营业性损失一个字没提,这是第三个问题。
我说,这三样够不够赢我不知道,但够不够拖,我知道。
人群又安静了一下,然后老陈头把手里那根油条往公告栏上一拍,说,小沈,你说怎么弄。
我说,按手印。
那天下午,康平街的联名信摞了三摞,一共一百八十七个红手印。按到第九十几个的时候,林浩跑过来,他穿着外卖服,一身的汗,他说,姐夫,我熟这条街,我帮你送。
我说,你送。
他骑着车,一天跑了十九趟,把一百八十七户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房产证复印件,一份一份收齐。
苏念看完我拍回去的材料,只说了一句:程序三个漏洞,能拖八个月。
我说,八个月够吗。
她说,够我把他们那份专利,从根上刨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司,登录开源平台,把屿光算法的仓库权限改成了公开。
第十八章 我把屿光开源的第一个小时,三千条评论骂我傻
开源之后的第一个小时,评论区骂我傻的,是三千一百条。
排在第一的那条说:这哥们是不是被资本吓傻了,值三个亿的东西,白送。
第二条说:开源等于自杀,等着被抄底。
第三条是一个认证用户写的,很长,最后一句是:如果这是真的,中国调度领域会往前走两年。
第二小时,骂声开始变少。第四小时,有人提交了第一个补丁。第七小时,补丁合并了三个。第一天结束,仓库星标一万七,一百二十三个人提交了代码,其中十一个是高校的。
我做这个决定不是冲动。苏念给我算过一笔账。
她说,顾长庚手里那张牌,是九九年三月申请的专利。他告你侵权,你要么赔钱,要么证明这项技术在九九年三月之前就已经公开。你父亲九八年的图纸是私人的,不算公开。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找到你父亲在九九年三月之前的公开发表记录,论文、会议、内部刊物,任何一样。第二个,让这项技术在今天变成在先技术,让所有人看见它的样子,谁也别想再把它捂在怀里当私产。
我说,第二个更快。
她说,第二个更快,但你要放弃三个亿。
我说,那三个亿本来就不是我的,是我爸的。
开源之后第十一天,第一件事发生了。一个退休的港口调度工程师在评论区留言,说他九七年在一个内部技术交流会上听过一个姓沈的人讲过这套模型,他有会议手册。
苏念当天飞了一趟,带回来一本发黄的小册子,第九页印着议程,第十四行写着:沈明哲,调度模型的分层收敛。
第二件事发生在开源第二十天。恒盛的法律顾问团撤回了三项侵权指控中的两项。
第三件事,是我最想看到的。老陈头儿子的工伤案,苏念接了,免费。她带着那个小伙子的病历和工资流水去了两趟,第三趟拿回来四十一万赔偿款。老陈头拎着两只鸡来找我,我让他拎回去了,我说陈叔,您那两只鸡留着下蛋。
第二十八天,康平街的联名信送到了规划部门,征收程序被要求补充听证。
那天晚上,黎小满的女儿在省城做了手术。他给我发消息,只有一句:屿哥,成了。后面跟了一个哭的表情包。
我回了两个字:回来。
开庭那天是一月十七号上午九点半,我穿着黎小满借我的西装,站在中级法院的走廊上等苏念。
第十九章 法庭上,那本笔记翻到了最后一页
苏念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证据袋,袋口贴着封条。
她穿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束起来,左边小臂上那道疤被袖子遮得严严实实。她走过来的第一句话是,你昨晚睡了吗。
我说,睡了四个小时。
她说,够用。
九点三十分,开庭。
对方三个人,首席律师姓孟,六十岁,头发全白,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称过重量。恒盛的专利证书、登记簿副本、年费缴纳凭证,一份一份往上递。
孟律师说,原告主张的所谓在先技术,缺少公开发表证据,缺少权属证明,缺少连续性使用记录。
苏念一条一条回。
第一条,她提交了公证处保全的三千两百一十七次提交记录,最早时间三年前三月十一日二十三点四十分。
第二条,她提交了九七年内部技术交流会的手册原件,第十四行。
第三条,她请王教授出庭。王教授七十岁,站到证人席上,说了三分钟,最后一句是:我以我三十年的教龄担保,这套模型的核心思想,在九八年就已经成形,成形的人叫沈明哲,不是顾长庚。
孟律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法官,被告方提交一份新证据。
那份证据是一份转让协议。
协议上写着:沈明哲自愿将其研究成果及相关一切权利,转让给顾长庚,对价人民币八千元。落款日期九八年十二月十九日。落款处有一枚指纹,和"沈明哲"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桌下攥紧了。那不是我爸的笔迹。我爸写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那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是往下压的。
苏念也看见了。她说,法官,被告方在庭审中途提交新证据,我方申请鉴定,并申请延期审理。
法官准许。
走出法庭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走廊上没有人,只有保洁在拖地。苏念说,指纹是真的还是假的,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爸签过没有。她说错了,她说,重点是你爸签过没有。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说错话。
那天下午两点十分,我们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分开。我往停车场走,走到路边,一辆黑色越野忽然从辅路冲上人行道,撞弯了三米护栏,停在我面前半米处。
我站在原地,没动。司机倒车,掉头,走了。前后十一秒。
我口袋里的表,跳了七格。
到账九亿八千万。
我没有笑。我掏出手机,先报了警,再给苏念打电话。
她听完,只说了六个字:他急了,他输了。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法院通知,鉴定机构受理了指纹鉴定申请。第三天上午,鉴定结果出来了:那枚指纹不是沈明哲的,是顾长庚的。
我带着那沓泡水的图纸,第二次走上法庭。法官让我出示原件,我翻开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第二十章 最后一页没有字,只有一枚指纹和一个日期
最后一页上没有字,只有一枚指纹,和一个日期。
指纹是摁上去的,不是墨,也不是印泥,是机油。我爸这辈子在机床前待了三十年,手上常年有油,他习惯用拇指摁一下,当作签字。
那枚指纹的纹路,我从小看到大。他给我削铅笔的时候,我数过他拇指上那道断口。
日期在指纹下面,用铅笔写的:九八年冬,冬月初七,老顾验。
冬月初七,是九八年十二月十九。
孟律师说,这份材料不具备证据效力,指纹无法确认归属,日期可以伪造。
苏念站起来,她说,法官,被告方提交的转让协议上,那枚指纹已经被鉴定为顾长庚本人所有。而现在这份图纸的最后一页,这枚机油指纹,经同一家机构鉴定,属于沈明哲。同一天,同一个场合,两个人的指纹,一个在协议上,一个在图纸上。
她说,协议上说,沈明哲把一切权利转让给顾长庚。那么请问,一个人转让了自己的全部成果之后,为什么还要在同一天,在自己的图纸上摁下自己的指纹,并且写下一个"验"字。
她说,"验"这个字的意思是,验证,检验,验看。一个人在验看自己的东西,说明这个东西还是他的。
法庭上很安静。
孟律师说,这可能是习惯。
苏念说,那我请法庭注意第三份材料。
第三份材料,是顾长庚九九年三月提交的专利申请文件的原始档案,档案里有一页附图,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墨点,是复印时带上去的。经比对,这个墨点与我方图纸第四十一页右下角那个墨点,位置、大小、形状完全重合。
她说,被告在申请专利时,复制了原告父亲的图纸。他复制的时候,把那个墨点一起复制了。
那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法庭当庭宣判。
一,确认屿光调度算法的原始著作权及专利申请权归沈明哲所有。
二,恒盛资本名下第九九一二号专利无效。
三,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及合理支出,共计人民币一亿两千七百万元。
四,被告涉嫌伪造证据、妨害作证,移送公安机关。
顾长庚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他没有看我。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他说,你爸当年要是肯多要八千块,就没今天这些事。
我说,我爸要是肯多要八千块,他就不叫沈明哲。
走出法院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四十八分,太阳很好。苏念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了我一眼,说,沈屿,你哭了吗。
我说,没有,是太阳。
她说,嗯,是太阳。
当天下午,我用那笔钱做了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我把屿光算法的全部专利收益权,捐给了"明哲基金",用于老街安置和技术开源。剩下的钱,我给黎小满、老周、胖子、还有一百八十七户街坊里最困难的十一户,各存了一笔。
晚上七点,我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怀表掏出来。
它的秒针,停在了九点十七分。
第二十一章 怀表的秒针停在九点十七分
九点十七分,是她关灯的时间。
我把表举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黄铜壳子上有三道划痕,最上面那道是我十二岁那年磕的,那年我爸刚走,我把它掉在了水泥地上。
外圈那圈刻度,全空了。
不是变暗,是真的空了,像一排被耗尽的格子间,一格不剩。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这三个月,它一共亮过二十三次,到账五次,最后一次跳是那个雨夜,她站在车前说她后悔了,它只亮了一格,一分钱都没给我。
那时候我还不懂。现在我懂了,它不替我高兴,它只替我记账。
我把表盖打开。内盖上那行极小的字还在:刻度走完,方可支取。底下那行被划痕压掉一半的,只剩下三个字,别回头。
刻度走完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表合上,放进裤兜,跟三年前一样的位置。
它变轻了。不是重量变轻,是它不再是一件等着发生什么的东西,它只是一块表,一块我妈留下的黄铜。
我忽然很想哭,可我没哭。我这十个月一共哭过一次,是开源那天夜里,黎小满在群里发了张照片,他女儿在病床上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谢谢叔叔"。我当时一个人在办公室,哭了三分钟,哭完洗了把脸,继续改代码。
十点整,老周上楼来,手里拎着一袋花生。他说,康平街的听证会定了,下周三。他说,小沈,那条街保不保得住,我不懂,我就知道我这铺子开了二十年,我闺女是在这铺子后头学会走路的。
我说,周叔,能保住。
他说,保不住也没事,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十一点,黎小满发消息,说女儿明天出院。他加了一句:屿哥,我这六年投了三百多份简历,只有你问我写过什么。
十二点,林浩发来一张截图,是他这个月的跑单量,一千六百单,全康平街第一。他说,姐夫,我这个月给我妈转了三千二。我说,好。他说,这次不是借的。
我盯着"这次不是借的"六个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苏念提着两碗面,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第二十二章 又是一碗阳春面,这次对面的人不一样
阳春面还是九块五一碗。
康平街口那家老面馆,卷帘门上的"转让"撕掉了,老板娘还在,见了我,多抓了一把葱。
苏念把面放下,说,我时间不多,四十分钟,下午两点还有个庭。
我说,够吃一碗面。
她坐下来,把袖子往上挽了挽,左小臂上那道疤露出来一截。我第一次看清它的长度,从腕上三寸一直到肘弯,白得发亮。
她说,五年前那份材料,我后来找到了原件。原件上没换日期,是后来有人重新打印了一份,把日期挪了两个月。
我说,谁。
她说,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没人敢再动它。
她吃面的样子很认真,一口一口,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吃到一半,她抬头说,沈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爸那套东西当年被承认了,你的人生会是另一个样子。
我说,想过。那样我大概会念个好学校,进个大厂,也不会在三年前的那个晚上,蹲在阳台上写代码。
她说,那你恨吗。
我说,不恨。我不恨是因为,我这三年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那套算法,是我知道自己能忍到什么程度,也知道忍完了该干什么。
她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那道疤也跟着动。
窗外那条街上,有人在搬家,有人在吵架,有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两辆电动车间穿过去。康平街的墙上,那张公告早就被撕了,撕掉的地方留着一块浅色的印子,像一块没长好的疤。
三点二十,林浩从门口骑过去,外卖服背后印着"屿光同城"。四点多,老周的修车铺挂上了新牌子,写着"屿光物流康平站"。
五点十分,我抬起头,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是林晚。
她穿着中介公司的工装,手里拿着一叠传单,站了大概十分钟,没过来,也没走。她瘦了很多,头发扎起来,看起来比我记忆里小。
她大概是来这条街看房的。康平街保住了之后,这里的老房子反而涨了一点,很多年轻人愿意来租。
我站起来,隔着一条街,朝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人群里走了三十米,就看不见了。
我没有追出去,也没有站着看很久。我坐下,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
苏念说,看什么呢。
我说,看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她说,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也不恨了,就是有点可惜。可惜我当年端着两碗面爬七楼的时候,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天快黑的时候,面馆的灯亮了,白气一层一层往上冒。我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块表。它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普通的黄铜。
我忽然想起我爸在内盖上留下的那三个字。
别回头。
我没回头。我往前看,对面的人正把我碗里的葱花,往她自己碗里夹,一边夹一边说,四十分钟到了,我得走了,下次开庭,我请你吃面。
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