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
第一章 2095,雨落长街
新城2095年的秋天总在下雨。
低空悬浮车碾过湿润的磁轨,拖出淡蓝色的尾光,高层楼宇的全息广告循环流转,光影一层叠着一层,把暮色揉成朦胧的色块。
陆时砚刚结束一场持续六个小时的项目研讨会,脱下厚重的科研防护服,外套搭在臂弯里,沿着老城区的步行街道慢慢走。
这片老街区还保留着旧时代的路灯,暖黄的光穿透雨雾,和远处冰冷炫目的都市霓虹格格不入。
陆时砚是深空能源研究所最年轻的主研,今年二十四,人生前半段被公式、实验、数据填满,冷静克制,几乎没有多余的情绪。
旁人都说陆时砚天生适合科研,心思沉,耐得住漫长孤寂,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牵动他。
直到他看见那个躲在路灯檐下的少年。
少年很瘦,一身简单的浅灰色针织衫,被斜飘的雨丝打湿大半,发梢滴着水,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封皮泛黄的纸质诗集。
在这个电子读物普及、纸质书籍早已少见的年代,抱着一本旧诗集站在雨里的人,显得格外突兀。
他抬眼的时候,眼尾微微下垂,瞳色很清,像浸在凉水里的琉璃。看见陆时砚望过来,少年愣了愣,下意识往墙壁边缩了缩,耳尖轻轻发红。
陆时砚脚步顿住。
雨越下越大,风卷着水汽扑过来。他手里握着一把折叠伞,是研究所统一配发的,质地结实。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少年面前,声音是长期泡在实验室里养成的、偏低偏稳的调子:“躲雨?”
少年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嗯,等雨小一点再走。没带伞。”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陆时砚把伞撑开,伞面倾向少年那边,大半的阴影罩住他单薄的身子,“我送你。”
少年迟疑了几秒,抬头看他。男人眉眼清隽,神情平淡,没有冒犯的打量,只有纯粹的善意。他小声报出名字:“我叫沈念。”
“陆时砚。”
一路往前走,雨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沈念话不多,多半是安静地跟着他走,怀里依旧护着那本诗集。陆时砚偶尔侧头看他,看见少年脖颈纤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走久了,步子会轻轻发飘。
“你住哪里?”
“前面老居民楼,不远。”沈念抬手指了指前方,又低下头,指尖摩挲诗集的边角,“我在附近的画廊做学徒,今天下班迟了。”
他们走到楼下的时候,雨势稍稍缓和。沈念站在单元门口,转过身认真和他道谢,眼睛弯起来,是很软的笑意:“谢谢你,陆时砚。伞我明天还给你好不好?留个联系方式吧。”
通讯号交换的那一刻,陆时砚心里某个沉寂很久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沈念体质偏弱,胃一直不好,吃得很少,口味清淡,怕吵,喜欢安静地看书、画画。
陆时砚一忙起来就是连轴转,可只要有空,就会去找他。
带温热的粥,陪他在画廊的小隔间里坐着,看他拿着画笔慢慢涂色。
沈念黏他。
他会挨着陆时砚坐着,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不打扰他处理工作。陆时砚加班到深夜,沈念就蜷在旁边的沙发上等,困得眼皮打架,也不愿意先睡。
陆时砚慢慢习惯身边有这么一个人。从前他的世界只有冰冷的实验数据,现在下班会下意识惦记,惦记家里有没有人等他,惦记沈念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又因为胃不舒服悄悄忍着不说。
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年,搬进一间带阳台的公寓。阳台朝南,沈念在那里摆了几盆小小的白色雏菊。
夜里躺在床上,沈念喜欢窝在陆时砚怀里。他身上总是淡淡的墨香和颜料的味道,呼吸很轻。陆时砚会抬手顺着他柔软的头发,听他碎碎念画廊里发生的小事,听他念诗集里喜欢的句子。
“时砚,”沈念蹭了蹭他的胸口,声音含糊,“以后我们一直这样好不好。”
陆时砚收紧手臂,牢牢抱住他,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好。”
沈念饭量小是老毛病,一碗粥常常只喝一半,几口小菜就放下筷子。陆时砚每次看着,都会轻声劝他再多吃一点,沈念就撒娇,说真的饱了,吃多了胃会疼。
陆时砚没办法,只能变着花样做软烂清淡的吃食,一点点哄着。
睡前陆时砚会讲故事给他听。讲他小时候的事。他童年不算热闹,父母忙于科研工作,很长一段时间里,偌大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对着仪器和书本长大。
“以前夜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吓人。”陆时砚的声音压得很低,落在沈念耳边,“现在不一样了,有你在。”
沈念往他怀里缩得更紧,闭着眼笑:“我陪着你。”
2099年的夏天,他们打算去城郊的山地拍摄婚纱照,拍完就去登记。
出发前沈念很开心,早早挑好了浅色系的衬衫,坐在镜子前反复整理领口,回头看向陆时砚,眼睛亮晶晶的。
“拍完照片,我们就是法定的伴侣了。”
陆时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轻声应:“嗯,以后永远都是。”
夏日天气骤变,毫无预兆。
高架桥上忽然下起暴雨,漫天乌云翻涌,暴雨倾盆而下。硕大雨珠狠狠砸在车窗上,模糊所有视线,路面迅速积水湿滑。高速运转的悬浮车制动系统被积水冲击故障,瞬间失灵。
车身剧烈打滑失控,狠狠撞击在护栏之上。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和剧烈撞击声骤然炸开,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吞噬一切。
意识消散前,陆时砚猩红的视线里,只剩下沈念朝着他,奋力伸出的那只单薄的手。
第二章 劫后余生
陆时砚在重症监护室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肋骨断了三根,腹腔有出血,脑震荡带来持续不断的眩晕,视野晃悠悠的,很久才能聚焦。
病房里很安静,消毒水味道浓重。
他费力转动眼珠,哑着嗓子问:“念念呢?沈念怎么样?”
站在床边的医生和他的父母对视一眼,神色沉重。母亲别开脸,眼眶迅速红了,父亲拍了拍医生的肩膀,示意医生出去说话。
极致的恐慌死死攥住陆时砚的心脏,他脑子昏沉,痛感撕扯着神经,可他抓着床单,不肯放过这个问题。
“他是不是没事?只是受伤了,对不对?”
医生斟酌很久,缓缓开口:“陆先生,车祸造成严重颅脑损伤,送到急救中心的时候,已经脑死亡了。我们尽力抢救,没有办法……”
后面的话,陆时砚听不清了。耳边嗡嗡作响,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巨大的恐慌和疼痛瞬间吞噬了他。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伤口,剧痛席卷全身,眼前一黑,陷入昏迷。
陆时砚猛地睁开眼睛。他躺在病床上,侧过头,看见沈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十分虚弱,看见他醒了,立刻弯起眼睛。
“时砚,你终于醒啦。”沈念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指尖微凉,“我没事,就是受了点伤,医生说休养一阵子就好。”
陆时砚怔怔看着他。
少年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温柔安静,眼尾软软的。所有撕心裂肺的悲痛好像一瞬间被抚平,那颗快要碎掉的心,重新落回原处。
太好了,念念没事。是刚刚自己做了一场噩梦,一场很可怕的噩梦。
他抬手,握住沈念伸过来的手。触感淡淡的,有点凉。
“吓死我了。”陆时砚声音发抖,“念念,以后我们再也不赶雨天出门。”
沈念靠过来,轻轻靠在病床边缘,点头:“好,都听你的。”
出院那天,陆时砚牵着沈念的手回家。
公寓还是从前的样子,阳台的雏菊早就枯了,陆时砚重新买了花苗种下,放在沈念常待的位置。
早上,陆时砚起床,会轻轻叫醒身边的沈念。还会偷偷捏住他的鼻子,看着他微微蹙起眉,不情愿的睁开眼睛瞪着他。
陆时砚看着他可爱的样子,没忍住轻笑出声,“念念,起来了,今天我带你去研究所。”
沈念迷迷糊糊地应一声,慢悠悠坐起来,脸色依旧偏白。
陆时砚去厨房做早餐,粥熬得软糯,小菜清淡。摆两副碗筷,他坐在对面,看着沈念小口小口吃。
永远只吃两三口,勺子放下来,仰起头看他:“饱啦,吃不下了。”
陆时砚眉头轻轻蹙起,和从前无数次一样,低声问:“念念,怎么吃那么少?再多吃一点好不好,你身子还虚。”
“真的饱啦。”沈念笑着摇头。
陆时砚没办法,只好把剩下的食物慢慢吃完。他心里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好像无论怎么喂,都养不好身边这个人。
但他很快压下那点慌乱,告诉自己,总要慢慢养,不能急。
吃完早饭,他牵起沈念的手出门,开车去研究所。
陆时砚投入工作的时候很专注,偶尔停下来,侧过头和旁边的沈念说话,问他点心好不好吃,会不会无聊,要是闷了可以看看他带来的画册。
沈念会乖乖点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着他,不吵不闹。
研究所同事往来匆匆,路过工位时,皆会下意识放轻脚步,沉默路过,无人驻足搭话。
陆时砚习以为常,众人知晓他喜静,体谅沈念体弱需静养,都心照不宣的避让和放轻声音动作。
傍晚下班,他们一起回家,晚饭沈念依旧吃得很少。
夜里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陆时砚伸手,稳稳把沈念抱进怀里。少年靠在他胸口,安安静静的,乖顺的蹭了蹭。
陆时砚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低声讲小时候的故事,哄他睡觉。
“念念,幸好你没事。”他贴着沈念的发顶,声音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怀里的人轻轻蹭了蹭他,小声回应:“我一直在。”
陆时砚收紧手臂,抱得更紧一点。
沈念睡觉很乖,睡着什么样,醒了还是那样,乖巧的模样,让陆时砚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将人带在身边。。
日子一天天循环,平静又甜蜜。
周末下午,他带着沈念去往市中心一家高端的珠宝定制馆。店里光线柔和,展柜里的钻戒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
导购小姐走上前来,礼貌微笑,准备接待。
陆时砚侧过头,对着身侧的沈念低声询问:“喜欢哪一款?看看这个好不好,素圈,很简约。”
导购的笑容僵在脸上,顺着他的视线往旁边看,迟疑了几秒,小声试探:“先生,您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陆时砚轻轻笑了,笑意温柔,眼底藏着一点旁人读不懂的偏执。他抬起手,牵住身侧沈念的手,朝着导购介绍。
“没事。我在和念念说话,这是我的爱人。我们挑选婚戒。”
导购微微一愣,抱歉的低下头,连忙应声:“好,好的,二位慢慢挑选。”
她陪着陆时砚比对戒圈尺寸,听他细细问“念念这个会不会太重”
“会不会磨手”
… …
陆时砚选定一对素圈戒指,定下刻字:砚 & 念。
走出珠宝店的时候,夕阳落在街道上。陆时砚牵着身边的人,慢慢往前走,低声和他规划婚礼的细节。
“我们的婚礼,你不喜欢热闹,那就只请亲近的家人朋友。”
“嗯,都听你的,阿砚。”
筹备婚礼的日子开始了。陆时砚联系婚庆,挑选场地,定做礼服,发送请柬。父母、亲戚陆续过来帮忙。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意,配合他挑选鲜花,核对流程,讨论婚宴菜单。
可陆时砚渐渐察觉到不对劲。他们在笑,可眼底没有喜色,那笑容轻飘飘的,藏着化不开的难过。
他心里掠过一丝慌乱。
为什么呢?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安安静静的沈念,少年正低头看着婚礼的效果图,神情温和。
陆时砚压下那点突兀的疑虑,自我安抚。大概是大家担心他和念念刚刚受过重伤,担心婚后沈念的身体。
他握住沈念的手,轻声说:“念念,很快,我们就要结婚了。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沈念抬眼看他,弯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第三章 喜宴空堂
婚礼定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末。
场地选在城郊的草坪,遍地白色雏菊,是沈念从前最喜欢的花。陆时砚定做两套同款式的白色礼服,他自己穿上,亲手将另一套为沈念穿上。
请柬发出去的亲友都来了。
大家穿着得体的衣服,安静落座,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轻,没有寻常婚礼上喧闹的起哄和玩笑。
陆时砚牵着沈念,一步步走过铺满花瓣的通道。他的目光温柔,一直落在身侧少年的身上,低声和他说着话,脸上的笑容,幸福而满足。
沈念走得很慢,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安安静静靠着他。
仪式进行到交换戒指的环节。
司仪按照流程开口:“请新郎为您的爱人戴上戒指。”
陆时砚拿起那枚刻着“念”字的素圈,抬起手,朝着身侧沈念的手伸过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只手的一瞬间,清脆的啪嗒声骤然划破静谧。
戒指脱手滑落,坠落在柔软的花瓣红毯之上。眼前的沈念朝着他温柔的笑着,却越来越模糊,触感骤然消失,掌心一空。
周遭热闹的布景、花香、轻柔的背景音乐还在,可他身边空空如也。没有那个会软软喊他时砚的人。
一瞬间,十八年牢牢困住他的梦境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潮水一样的现实猛地砸进脑海。
车祸,抢救无效,脑死亡。
他的念念早就不在了。
2099年盛夏的那场暴雨车祸,活下来的,自始至终,只有陆时砚一人。
沈念当场重度脑死亡,永远定格在二十四岁的盛夏。
那些早餐,夜里的拥抱,珠宝店里挑选戒指,一起上下班,睡前讲过的故事,所有温柔的朝夕相伴,从头到尾,全部都是他一个人的妄想。
只是陆时砚重伤后急性应激解离,执念成疾,独自编织、所有人默默陪演的,一场盛大荒唐、温柔致命的独角幻梦。
他握着戒指,手臂僵在半空,站在铺满鲜花的通道中央。
宾客们安静地看着他,没有人说话,目光里满是心疼和悲悯。
陆时砚一动不动,很久很久。
脸上温柔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的光缓缓熄灭。
梦境碎了。
司仪迟疑地等着,许久,陆时砚慢慢蹲下身,将戒指捡起,攥进掌心。他轻轻点头示意司仪,声音很轻,带着深入骨髓的偏执:“仪式,继续。”
他虔诚的低头吻了吻掌心的戒指,泪水话落没入地面。
“念念,我们结婚了。”
“念念,我娶到你了。”
婚礼结束,陆时砚回到他们的公寓。
阳台的雏菊还在开,两副碗筷依旧摆在餐桌上,卧室里还留着他为沈念准备的枕头。
可陆时砚再也看不见沈念了。
他不再对着空气说话,不再准备两份早餐,不再轻声问“念念怎么吃这么少”,夜里躺在床上,怀里是空的,再也没有一个微凉的少年靠在他胸口听故事。
清醒之后的日子,比疯癫的时候难熬千万倍。
疯的时候,至少他还有念念陪着,三餐四季,朝夕相守。清醒之后,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旷。
他依旧按时上班,按时下班,作息规律,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可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他身上那点活气慢慢抽走了。
他去过一次蓝山墓园。
沈念的墓碑安放在这里,照片是他们热恋时拍的,20岁的沈念,笑得干净柔软。陆时砚站在墓碑前面,安静地站很久,带上一束白色雏菊。
陆时砚的身体慢慢垮下来。当年车祸留下的旧伤反复发作,睡眠极差,常常整夜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到天亮。
药物只能勉强压住疼痛,压不住扎根在骨血里的孤寂。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漫长的时光缓缓流淌。研究所给他批了长期休养,他很少出门,大多时候就待在那间满是回忆的公寓里。
有时候他会拿出那本沈念留下的旧诗集,一页一页慢慢翻。书页上还留着少年从前写下的细碎批注。
第四章 2113,同眠蓝山
2113年,深冬。
寒潮席卷整座新城,气温很低,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
陆时砚躺在卧室的床上,已经病了很久。器官慢慢衰竭,医生说时间不多了。他很平静,没有恐惧,甚至隐隐有一种释然。
执念半生,牵挂半生,终于可以奔赴一场迟来的重逢。
他嘱咐父母,自己离世之后,不要分开安葬,和沈念合葬在蓝山墓园。墓碑上,要用2099年夏天那张合照。
陆时砚离世那日,雪停风静,天地寂然。
家人遵其遗愿,将他与沈念合葬一墓。
蓝山墓园地势开阔,可遥遥望见新城繁华楼宇。一方青石墓碑立于草木之间,黑白照片定格在最温柔的盛夏。
照片上,二十四岁的沈念眉眼温柔,轻轻靠在身侧;二十七岁的陆时砚眼底盛满温柔,此生执念,尽数落于一人。
照片下面刻着两行名字:
沈念|2075—2099
陆时砚|2072—2113
雪落在墓碑顶端,薄薄一层,又很快融化。
偶尔会有亲友过来扫墓,放下一束白色雏菊,站在碑前安静地待一会儿,心中无声为他们祈祷。
愿他们再续前缘,安然相守一生。
“时砚,你找到他了么?”
一阵冷风吹起,树叶唰唰作响,像是在回应。
“找到了啊,那这一次,你们可一定要幸福。”
蓝山墓园里,他们终于不用再分开。
他在妄想里爱了他十八年,又在清醒中用十年来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