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假攻略
【莉娅】
暮月十七日，早上七点。
我推开药店的木门。潮湿的晨风扑进来，把门楣上那串晒干的银叶草吹得簌簌响。招牌果然又被夜里的风刮歪了——我踩上矮凳把它扶正，低头时瞥见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围裙带子还系反了。
算了，反正第一个客人不会在意这些。
清点是开店的仪式。普通治疗药剂三十六瓶，高级治疗药剂十二瓶，解毒剂二十四瓶——账目和昨天一模一样，后仓的原料也对得上。合上账簿，我心里那点仪式感才落了地：只要今天的勇者好好买药、好好付钱，别再为了试探什么"隐藏反应"把来历不明的蘑菇往我嘴里塞，我就能平平静静地赚完这一天。
第一队勇者推门进来时，我还抱着这个天真的愿望。
领头的黑甲勇者进门，抬手一点："十二瓶高级治疗药剂。"
我把药一瓶瓶摆上柜台。玻璃瓶相碰，叮叮当当，是我听惯的、银子落袋前最悦耳的前奏。
他身后的弓箭手探过头想看清价格。黑甲勇者抬手把人推到一边："别跟这个NPC废话。买完药就去刷Boss。"
我不知道"NPC"是什么，但我知道什么叫废话。
他的手已经伸向柜台边的交易契印。金光亮起前，我把药瓶拢回怀里，一瓶接一瓶收回身后的架子。
"哎？"
"高级治疗药剂卖完了。"
他指着架子："那是什么？"
"展示品。"
"你刚才都拿出来了！"
"对，现在展示结束了。"
他瞪我，我瞪回去。钱还没到账，药还在我手里，怎么说都是我有理。弓箭手在旁边笑出了声。
黑甲勇者的脸涨红，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啪"地拍在柜台上："行，你等着。我有攻略。"
《洛恩镇隐藏恋爱线速刷指南》。
攻略对象：药剂师莉娅。关键人物：城门守卫莱恩。莱恩好感度低于二十，莉娅正常售药；高于五十，莉娅拒绝向欺负莱恩的玩家出售高级药。
我的目光往下，落在最后一行。
好感达到一百，莉娅将主动亲吻莱恩。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才把册子合上。
"谁写的？"
"这是玩家论坛上发的攻略。"
玩家？论坛？攻略？我不懂，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会主动亲吻莱恩？从药店的窗户看出去，就能看到在城门口守卫的莱恩，他站在那里，保护着洛恩镇，就是令人安心的存在。莱恩是很帅，但我们真的不熟。
我把册子一把抓过来，"没收。"
"凭什么？"
"造谣证物。"
他绕着柜台追我要。我们左边绕到右边，右边又绕回左边，谁也没占到便宜，直到门口传来一句：
"你们在干什么？"
莱恩站在门外。灰色轻甲，佩剑，神情和城门上的石砖一样端正。我对他的印象一直是"安全可靠负责"：暴雨天他会挽起裤脚去清堵住的排水沟，醉鬼靠着城墙睡着，他先把人挪到避风处，再照章罚款。偶尔来店里补守卫队的用药，他会把空瓶洗净，按大小平平整整地码在柜台角上。
这样一个稳重的人，居然被勇者写进了这种乱七八糟的攻略里。
不知怎么，我忽然想起册子上的最后一行，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句：达到一百，莉娅将主动亲吻莱恩。我赶紧移开眼，假装很忙。
黑甲勇者像见了救兵："莱恩！上次她就是为你不肯卖药！这次又来！"
"什么上次？"我问。
"你少装。上次我说莱恩只会站门口念固定台词，你就把药全收了。"
莱恩看我。
"他说的是真的？"
我说："什么上次不上次的，不知道。这次是真的。但真的又怎么样？我的药，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可不知为什么，我又补了一句："上次他还说你只会重复一句话。"说完，我自己先愣住了。我为什么会说"上次"？
莱恩却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妥，看向黑甲勇者说："不是一句，是两句。"
黑甲勇者愣住。
莱恩转向他："旅行者，最近森林里不太安全。"
顿了一下。"别堵路。"
弓箭手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我也差点没绷住，只好低头假装整理柜台。
黑甲勇者把钱袋往台上一放："十二瓶普通治疗药剂，总卖吧？"
"卖。"必要补给不能断。我收钱、点药、找零，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临走，他不死心地指了指莱恩："那他现在好感度多少？"
我随口答："十。"
莱恩似乎很关心这个问题，紧接着问："比他高？"
"他？"我看向离开的黑甲勇者，"他是负数。"
莱恩没再说话，但也没有走。晨光给他的金发和铠甲镀上一层金边。我似乎是第一次认真发现，莱恩不仅长得帅，身材也很好，挺拔有力。
我这是在想什么？都怪那个破攻略，让我想歪了。我低下头去数硬币，把它们按十枚一摞码好。平时数一遍绝不会错，今天码到第三摞，才发现第二摞里多塞了一枚。
我知道莱恩在看我，却假装不知道。他湛蓝的眸子里仿佛藏着很多话，我想听，最后却只听到一句："我该去巡逻了。"
午后，最后一队勇者从森林回来。莱恩换岗后，又进了药店。
"那本证物还留着？"他问。
"留着。还没查清是谁写的。"
"黑甲勇者。"
我把册子从柜台下抽出来："你怎么知道？"
"他在城门口向队友炫耀。"
很好。造谣者自己招了。
我翻完账本，又看了一眼货架上原封未动的十二瓶高级治疗药剂。普通药剂每瓶六枚银币，高级药剂每瓶十八枚。黑甲勇者后来买走的十二瓶普通药剂，一共七十二枚；若按他最初选定的高级药剂结算，本该是二百一十六枚。
"一百四十四。"我说。
"什么？"
"今天少赚了一百四十四枚银币。都怪那个负数好感度。"
莱恩的手停在柜台边。
"一百四十四。"
他念得很慢，慢得像在品尝这几个字。
我抬头："怎么了？"
"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想不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皱着眉头，目光落在那十二瓶高级治疗药剂上。"但肯定不是今天。"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真的有什么事情，被我们忘掉了吗？我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阵恐慌，像一阵风从货架间穿堂而过。我望着莱恩按在柜台边缘的手，这才发现，他的指节也绷得发白。
第二章 今天试试
【莱恩】
城门正对着药店。
天气好的时候，我能看见莉娅把窗帘绑起来；风大的时候，她会踩着矮凳去扶门外的招牌，踮脚时，围裙总是绷得紧紧的，像一只随时要起飞的小鸟。她站上矮凳前，常常忘了先把围裙兜里的东西掏出来。药杵、剪刀、银币，掉什么全看运气。她会飞快地跳下来，把东西捡干净，有时还会懊恼地抓抓头发。太可爱了，像林间的小松鼠。对了，她的头发也是松鼠一样的浅棕色。她很漂亮，这件事不需要观察力，洛恩镇的人都知道。
没有勇者在店里买东西时，她偶尔也会站在门口和人聊天，说着说着便笑起来，眉眼弯弯，比晨光还明媚。她的笑声飘过长街，也让我要守卫洛恩镇的决心更加坚定。看，这就是我要守卫的人，哪怕要我付出生命。
我一般会在她的目光转到城门口之前转身。不是怕她发现我在看，只是她真的看过来时，我往往想不出一句比"森林里不安全"更有意思的话。她的神情太鲜活，我若不说什么，很容易显得自己除了守门，确实什么都不会说。
我们认识很多年，又算不上熟。她出城采药会来我这儿登记，我会去药店补守卫队的用药。我们说过最长的一句话，是我提醒她东边林地有野猪。
她回答："那边的月见草便宜。"
今天，她当着一群勇者的面，说我的好感度是十。我第一次觉得，十有点低。
轮岗结束后，我又踏进药店。我现在知道是谁写了那本《洛恩镇隐藏恋爱线速刷指南》，必须告诉莉娅。每一个正直的守卫都会这样做，绝不是我想找机会和她说话。
莉娅说出一百四十四时，我莫名觉得熟悉。但我肯定今天没有听过。守卫的记性一向很好。
就在这时，黑甲勇者又带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姑娘回来了。姑娘怀里抱着一块会发光的方板。
"给你们看证据。"黑甲勇者说。
姑娘把方板横放在柜台上，指尖从边缘轻轻划过。淡蓝色的光浮到半空，展开成巴掌大的一幅影像。影像里是这间药店——窗帘的褶皱、柜角的磕痕，连莉娅忘在秤盘旁的半块红晶粉，都一模一样。
也是暮月十七日，影像里的莉娅把药一瓶瓶收回柜台，说："展示品。"
黑甲勇者说："怎么回事？我刚刚还能买，为什么高级治疗药剂现在锁住了？"
一个弓箭手对黑甲勇者说："叫你嘴欠，NPC的好感度掉了。"
影像里的我站在门口，看着黑甲勇者买下低阶治疗药剂，也听见莉娅说："我的药，我做主。少赚一百四十四，我也乐意。"
莉娅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时候？我为什么没有印象？"
"昨天。"黑甲勇者说。
莉娅看看墙上的日历牌："今天是暮月十七日。昨天就应该是暮月十六日，可你的影像里，日历牌还是暮月十七日。"
"这里每天都是暮月十七日啊。我们打完副本出去，过几分钟再进来，副本就刷新了。一切都会回到暮月十七日的早上。"
莉娅没有追问"副本"和"刷新"是什么意思。她先数了一遍高级治疗药剂，又翻开账本，随后低声说："所以我不止少赚一百四十四。"
这是她。世界出了天大的问题，她先算损失。
她一边震惊，一边还没忘记把账页翘起的折角抚平。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影像里的自己并不难理解。无论今天重复过多少次，我大概都会多看她一会儿。
她又把影像倒回开头，忽然指着黑甲勇者腰间的剑："你上次用的不是这一把。"
黑甲勇者低头看了一眼现在这把带着银色符纹的长剑："当然不是。上轮打完Boss，我升了两级，还换了装备。"
"你不会一起刷新？"
"副本刷新，玩家又不会刷新。我们的等级、技能和背包都在。"他答得理所当然，"不然谁还天天从头练？"
莉娅没有说话，只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红晶粉的手。
然后她走回柜台，指尖碰到药架时忽然停住——手自己往左移了两格，停在一瓶解毒剂前。她愣了愣，把药抽出来又放回去。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手自己动的。"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用了很多年才把高级治疗药剂的火候掌握到不差一息，可按照勇者的说法，那些年或许只是世界替她准备好的一段过去。从暮月十七日开始，她再学会什么，第二天都不会属于她。
黑甲勇者还想解释，队友在门外催他。他只来得及丢下一句："最后一个玩家离开，过几分钟就会刷新。录像我们能留，你们留不住。"说完就跑了。
药店安静下来。高马尾姑娘临走前没有收回方板。它立在秤盘旁，淡蓝色的影像还悬在柜台上方。莉娅坐回椅子里，仰头看着影像里并肩站着的我们，眼神像在看一件贵重却不知真假的药材。
"我们昨天很熟？"她问。
"看起来比今天熟。"
"你还记得什么？"
"一百四十四。"
"没了？"
我想了想："好感度十。"
她看了我一眼，抽出那本假攻略："这上面说，给我十株月见草，陪我去城外的湖，好感度会涨到一百。"
"然后你亲我？"
"那一条不在验证范围。"
"为什么？"
"风险太高。"
"对谁？"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如果今天做过的事，明天都会忘，"她说，"你介意陪我试一次吗？"
我等了很多年，才等到一个和她多待一会儿的理由，当然得牢牢抓住。虽然明天，我大概不会记得。
"我站完这班岗来接你。"
她翻开攻略，认真记下一行："答应陪同，好感度加十。"
"才二十？"
"你还什么都没做。"
我回城门值守。傍晚换岗后，我先去面包房买了两只肉饼，刚出炉，油纸都烫手。又绕到药店门口，把松动的门闩换好。
莉娅关店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纸袋。
"一只就够。"
"另一只我的。"
"我还以为是加好感度的礼物。"
我把一只递给她。
她接过去，掂了掂："加五。"
"门闩呢？"
她推了推新门闩，又看我："二十。"
"现在四十五。"
"你算得倒快。"
"守城也要会数数。"其实我根本不在意那个数字。可只要她肯继续算，我就可以继续问；只要她肯回答，我们就能一直聊下去。好感度会增加，我也会有被人放在心上的一天。
她锁好门，背上药篓。我伸手把药篓接过来。
"这个加多少？"
"你这样很像在讨价还价。"
"上午刚看你做过。"
"嗯，学得挺快。"
她咬了一口肉饼，走到我身边。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我们真的认识了一辈子。
第三章 刷新以前
【莉娅】
这不是约会。这是一项时间有限、目的明确、可能无法留下记录的验证。
我把这句话说给莱恩听。
他替我背着药篓，问："验证为什么要带药篓？"
"路上可以采药。"
"所以还是工作。"
"顺路赚钱不算工作。"
"算爱好？"
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去湖边有两条路。莱恩选了较远的那条，因为近路会经过野猪的活动范围。
"我们可以试试近路。"我说，"我带了解毒剂和治疗药剂。药店两种都有。"
"我知道。"他说这句话时很自然，自然得让我心里一动。我忽然意识到，莱恩来我药店的次数，远比我记住的要多。也可能只是我每天见过太多勇者，从没认真数过他。他却记得我的货架上有什么药，记得我几点关门，甚至知道哪条路上的野猪会在傍晚出来觅食。
莱恩走在外侧，肩上的轻甲偶尔擦过低垂的树枝。他话不多，沉默却不让人觉得冷。我原本担心两个人一路无话会很尴尬，走了一段才发现，只听见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旁边，感觉很放心。
路边长着一片月见草。我蹲下去挑了三株，莱恩站在旁边看。
"攻略要十株。"他说。
"长得不好的不能要。会影响药剂效果。"
"可少七株的话，好感度会怎样？"
莱恩这么在意好感度吗？我有心逗逗他，说道："好感度会停在四十五。"
果然，莱恩也蹲下来，替我翻找起月见草。最后我们只采了六株。
莱恩说："看来亲不到了。"
我差点把草根掐断。
湖比想象中近。
没有勇者，没有怪物，也没有装着金币的宝箱。岸边只有几棵冷杉，水面被晚霞染成一大片流动的蜜色。风从湖心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我们绕着湖走了一小圈，什么都没找到。
"攻略什么的，果然是假的。"
莱恩挑了一块背风的石头，先用手套拂掉上面的松针，才把位置让给我，自己坐在旁边略低的石沿上。
"湖是真的。"他说，"我们现在在一起，也是真的。"
嗯，我承认，守卫的思路，是有点东西的。我拿出一块肉饼给他，他顺手接过，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我说起白天的事："影像里有一个勇者被野猪追得到处跑，但今天，这个勇者一个人收拾了三只尖耳兽。"
莱恩问："然后呢？"
"他记得自己昨天失败过，今天就不会再犯。玩家们每次回来，都会强一点点。"我站起来，"只有我，每天开门都是同样的三十六瓶、十二瓶、二十四瓶。就算昨晚刚琢磨出更好的配方，睡一觉，也什么都不剩。"话说完，我自己先愣住。我好像第一次觉得，永远停在这一天，有点不甘心。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早上的时候，你说‘上次他还说你只会重复一句话’，我也觉得一百四十四这个数字很熟悉。我们也许会丢掉记忆，但有些感觉可能会被保留下来。比如，你新配出来的药，会是你自己的。"犹豫了一下，他又纠正道，"我是说，就算脑子记不住，手大概也会记得。"
哦，莱恩，你是懂怎么激励我的。我把他的话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越发觉得可行，只等找机会验证。我暂时放下这个念头，转而问："你以前来过这里？"
"没有。"
"那你为什么答应来？"
他没有说话，只转头看我。晚霞落进他湛蓝的眼睛，添上一点暖色。他的目光仔细描摹着我的眉眼，像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半晌，我听见他说："好感度一百以后有奖励。"
"你明知道攻略是假的。"
"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有你能决定。"
他似乎看到了我的心底深处，我心中掠过一丝悸动，脸有点发热，转头去看湖，湖水贴着石岸漫上来，又悄悄退回去。远处城门只剩下一小块灰色的影子，平时总站在那里的人，此刻就在我身边，肩膀离我不过半掌。
"所以呢，现在的好感度是多少？"莱恩显然不肯放过这个问题。我低头掰着手指，装作真的在算。答应陪我，加十。带肉饼，加五。修门闩，加二十。背药篓，加五。陪我采不值钱的月见草，加十。还有隔着半条街看见我掉药杵，却体贴地假装没看见——那一项我没有告诉他，也没有想好该加多少。
"一百。"我说。
"这么巧？"
"我是药剂师，配方比例由我决定。"
"那奖励呢？"
"你闭上眼。"
他真的闭上了。
我撑着身下的石头凑过去，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比我试药时抿一口还要谨慎。晚风从湖面吹过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预想中响得多。
他抬手碰了碰我的脸。手套在刚才采草时沾了潮气，拇指却是温热的。他给了我退开的时间，见我没动，才俯下身吻我。这个吻缠绵起来，却很快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真亲了！攻略帖子要爆了！"
是扎高马尾的女勇者。她举着发光方板，原地转了两圈。
我问："攻略不是真的吗？"
黑甲勇者嘿嘿笑："我昨晚现编的。"
我看向莱恩。
他问："好感度要扣吗？"
莱恩是懂我的，这个主意深得我心。我看向黑甲勇者："恭喜你，你的攻略验证成功了。你的好感度勇攀新高——在负数的方向上。下次药价翻倍。"
"啊，不要啊！"黑甲勇者抓着头发，被同伴们拖走。高马尾姑娘临走前告诉我们，最后一个人退出后，最多几分钟，世界就会刷新。
湖边重新安静下来。我靠在莱恩的肩上。远处的城镇亮着灯，像平常每一个暮月十七日。
"明天还来吗？"莱恩问。
"如果我忘记了？"
"我会再问一次。"
"如果我拒绝？"
"那就——"
白光从湖面漫上来。
他的声音断在了那里。
第四章 又喜欢一次
【莱恩】
暮月十七日，早上七点。
我在面包房买了两只肉饼。
走出门，我才停下来。
值守轮换在正午。我一个人吃不了两只，也没有答应替谁带早饭。
可我已经走到了药店门口。
莉娅正踩在矮凳上挂招牌。她看见我，脱口而出："好感度十。"
我们一起沉默。
她先从矮凳上下来："我为什么要说这个？"
"不知道。"
"你为什么拿着两只肉饼？"
"不知道。"
她看看肉饼，又看看我。
"要不先吃？"
这个建议很务实。
我们坐在药店门槛上分肉饼。黑甲勇者来得比昨天还早，看见我们便发出一声怪叫："今天这么快？"
莉娅站起来："什么这么快？"
"进度。昨天你们磨到晚上才坐这么近。"他打开冒险记录。
湖边出现在发光的画面里——我看见昨天的自己坐在莉娅身边。她先亲了我。后来我扶着她的脸，又亲了一次。影像里的她望着我时没有防备，仿佛已经习惯把身边的位置留给我。而今天的我，还站在那段关系之外。
我关掉记录。
莉娅看向我："你不想看？"
"那证明不了什么，我们没有昨天的记忆。但我很清楚，我今天也喜欢你。莉娅，我想重新追求你。"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剩下半只肉饼递过来："那先从好感度十开始。"
黑甲勇者在旁边问莉娅："我今天能买高级药了？"
"本来能。"莉娅显然在逗他。
"现在呢？"
"现在更能了，勇者，你解除了我心中的疑惑，你的好感度涨了，可以买更多的高级药剂。"
黑甲勇者兴高采烈地挑完药，终于走了。店里只剩下我和莉娅，这可是以前没有过的事。这样看来，还是应该感谢他。
值守还早，我便替莉娅处理一批月见草。
她把根、叶和花分开放，我负责切根。切到第三篮，她看了看我的木板："很整齐。"
"加多少好感度？"
"但是太慢。"
"要扣分？"
"我也没说要扣。"
她把新的一篮推给我。我低头继续切，心情比听见加分还好。她肯把下一篮也交给我，说明她认可我。对莉娅来说，这比一句客气的夸奖可靠得多。
篮子里有一株根上沾着陌生的黑泥，不是洛恩镇常见的土。莉娅凑近看了半天，用指甲刮了刮，单独放进一个空篮。
"那是什么？"
"不知道。"她答得理直气壮，"所以我要研究一下。"
她先闻，又用银针试。针尖由银转蓝。
"泡泡沼蜥的血。"她说，"有人从南边沼泽采了这批草，根上沾到了。"
她刮下一点黑泥，兑进普通解毒剂。药液从灰黑变成透亮的蓝，轻轻震了一下。
莉娅把药倒在一滴尖耳兽毒液上。毒液立刻褪了色。
"比原来的快。"我说。
"快了一半。"
"标准配方里有魔兽血？"
"现在有了。"她在账页背面飞快写下剂量，眼睛亮得惊人，"莱恩，这是我想到的。"
"副作用呢？"我问。
"不知道。得有人先中毒。"
药店里有试药用的稀释毒液。她刚把小瓶拿出来，我已经一把抢过喝了一口。
"莱恩！"莉娅惊叫道，紧张地看着我。
舌尖很快开始发麻。我把那杯蓝色解毒剂喝下去，麻意几乎立刻退了。
"有效。"我刚开口，一个蓝色泡泡从嘴里飘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闭紧嘴也没用。圆滚滚的泡泡不断从唇边挤出来，飘得满柜台都是。莉娅最初还在认真计时，到后来只能背过身去，肩膀抖个不停。
五分钟后，最后一个泡泡在她鼻尖上破了。
莉娅开心得不得了，一把抱住我："莱恩，我做到了！我做出了新的解毒剂！谢谢你替我试药，你太好了！"
说完，她吧唧一口亲在我脸上。我也跟着笑，觉得周围都是粉红泡泡。一定是解毒剂的副作用。但我很喜欢。
莉娅扯过一张空纸，写下：
长期收购泡泡沼蜥血，掺水者永久负好感。
现有高级解毒剂出售。
"这么丢人的东西，勇者一定喜欢。"她一边说，一边把纸钉在墙上。
下午，一个年轻女勇者在城门口拦住我，把十株月见草塞过来："莱恩，送你的。"
"为什么？"
"论坛说可以刷你好感度。"
"论坛还说什么？"
"好感刷满，可以抢走药剂师的隐藏对象位置。"
我看向长街另一头。
莉娅站在药店门前，也看着这边。隔着来往的勇者，我仍能看清她抱起了手臂，板起了脸。我明知道她可能只是担心有人拿劣质药材冒充好货，还是忍不住希望，她有一点不高兴，是因为我。
年轻勇者高高兴兴地去买药。片刻后，她又跑了回来："什么假攻略，刷你的好感度，幸运药水居然贵了十倍？"
莉娅在门口回答："跨城运输费。"
"可我没跨城！"
"你的月见草跨了。"
女勇者无语地走了。
换岗以后，我直接去了药店。
莉娅低头摆药，假装没看见我。她把同一瓶药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放回左边。若真不在意，她现在应该在清点今日的收入了。
"今天去湖边吗？"我问。
"你不陪送月见草的勇者？"
"我又没收她的东西。"
"为什么？"
"我的好感度已经满了。"
她终于抬头："谁给你刷的？"
"药剂师。"
我看着莉娅，她的眼睛亮亮的，睫毛长长的，看着我眨眼睛的时候，我要用力控制，才能忍住不去摸她的头发。我很清楚我不是因为录像才来药店。录像只能告诉我，我们昨天去过哪里，做过什么。它不能解释我为什么喜欢看着她，为什么觉得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很可爱，也不能让我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她。这些都是今天发生的。
"莉娅，"我说，声音有点哑，"今天的我也喜欢你。"
她走出柜台，自然地牵住我的手："嗯，我对你的好感度今天也是一百。"
我们去了湖边。
扎高马尾的女勇者也在那里，看到我们，说要拍照。她说只拍一张，结果围着湖换了十几个角度。天黑以后，她在岸边支起小帐篷。
"你不走？"莉娅问。
"马上。整理完照片就退。"
她钻进帐篷，再没出来。
月亮越过湖面。我们等了很久，白光始终没有出现。
远处，镇钟敲了十二下。
莉娅突然抓紧我的手。
"莱恩，现在是暮月十八日。"
她声音很轻，却笑了。
"我们活到明天了。"
清晨，药店的库存没有恢复。昨天切好的月见草根还在篮子里，那只被她嫌弃太慢的木板也还放在桌上。
莉娅打开门。
我站在门外，把刚买的肉饼递给她。
她接了肉饼，却没顾上吃，拉着我直奔后柜。昨夜留下的那杯蓝药没有消失。她照着账页背面的剂量重新配了一瓶，放到标准解毒剂旁边。
高马尾勇者醒来后跑来围观，用鉴定术看了很久：新药的解毒速度比标准药快了近一半，商品图鉴里也找不到相同的配方。副作用是服药后五分钟内，会不停吐出蓝色泡泡。
"系统商店里没有这个。"她说。
莉娅把小瓶握在掌心，笑得比第一次看见十八日的太阳还亮："现在有了。"
第五章 请把我们修好
【莉娅】
高马尾勇者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她从湖边的帐篷里钻出来，看清冒险记录上的日期，先尖叫了一声，又跑到药店，绕着我和莱恩拍了二十多张影像。
"隐藏地图！隐藏日期！隐藏婚后情节！"
"我们没有结婚。"我提醒她。
她问："那你们昨晚住一起了吗？"
"没有。"
"隐藏恋爱进度怎么这么慢？"
她又熟门熟路地挤进柜台，试图查看十八日会不会刷新新商品。我终于忍无可忍，把她连人带发光方板一起推出门外。
下午，她退出副本。白光落下。
暮月十七日，早上七点。
我再次忘了十八日。
新配出的药也不见了。后柜摆着一排标准解毒剂，账页背面干干净净，收购泡泡沼蜥血的告示也消失了。
但这一次，我们没有再花一整天找答案。
高马尾勇者把影像放给我看。我看见昨日的自己写下剂量，又看见她用鉴定术确认：新药的解毒速度比标准药快了近一半，而且不在原有商品图鉴里。
我照着影像重新配制。第一回用了半日，第二回只用了两个时辰。再下一轮，高马尾勇者刚把方板放上柜台，我已经先从药草根上刮下了那点黑泥。
她问我是不是记起来了。
我没有。我只是再次觉得，那点黑泥不该被洗掉。配方仿佛藏在我的潜意识里，手比脑子更早一步将它配了出来。
影像播放到我和莱恩在湖边牵手时，我只看了一半，就问："莱恩呢？"
她朝门外一指。
莱恩站在那里，手里是两只肉饼。
下一轮，他来得更早。再下一轮，我刚踩上矮凳，他已经站在下面，替我接住滑落的药杵。
"你怎么知道会掉？"我问。
"不知道。"
他把药杵放回我的围裙口袋，又加了一句："我就是有感觉。"
有一轮，黑甲勇者带着十二瓶别城的高级治疗药剂进来，故意当着莱恩的面说："还是隔壁药剂师手艺好。"
我把他顺手要买的力量增幅药价格翻了五倍。
"凭什么？"
"鉴赏费。"
"我鉴赏什么了？"
"你让我鉴赏了你的品味。"
莱恩在旁边替我收钱，等黑甲勇者抱着药走远，才低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我问。
"我对黑甲勇者的好感度倒是涨了。"
"因为我多收了他的钱？"
"因为你收完钱，又高兴了。"
我把钱袋从他手里拿回来："那是两回事。"
玩家论坛的标题越传越离谱。《隐藏NPC恋爱线触发攻略》《药剂师和门卫今日进度直播》《实测：给莱恩送花会导致药价上涨》。
最后一条的下面，有人问送什么不会涨价。
黑甲勇者回答：送钱。
我认为他终于掌握了正确玩法。
我们一次又一次忘记，又一次比一次更快走到一起。有时是莱恩先来找我，有时是我关店后直接走向城门。有一轮我们没有去湖边，只在药店里做了一晚上解毒剂；有一轮他轮值到很晚，我抱着两只肉饼坐在城门下等他。莱恩从城墙上下来，看见我时明显顿了一步，随后走得比平时快，到了我面前又故意放慢，像是不愿让我发现他着急。我把已经凉掉的肉饼递过去，忽然明白，等一个人结束工作，原来也可以算约会。
我们会忘记每一天，可在每一个新的一天里，也都还会有所成长。
后来，黑甲勇者开始专程来买这种速效解毒剂。他喝完药，站在店门口吐了五分钟蓝色泡泡。沉默片刻，又买了两瓶。
高马尾勇者把影像发到论坛。第二天，十几个勇者拎着泡泡沼蜥血堵在药店门口，既卖原料，也排队买药。有人问我能不能把泡泡调成粉色。我告诉他，加钱可以，颜色另算。进入洛恩镇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只问我和莱恩今天亲没亲，也会挤在柜台前问："药剂师，今天有新药吗？"
有一天，我问考据勇者："你们为什么一直回来？"
"因为这里每天都可能不一样。"
"如果刷新以后，我记得昨天的配方，还能继续往下改呢？"
他想了想："那这里就不是一次性的副本了。"
"对你们有好处？"
"当然。"
我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荒唐：我，一个每天在柜台上卖药的NPC，居然要跟玩家谈条件。
"那我们谈一笔交易。"
"你们想每次进来都有新东西，我想留下自己学会的东西。"我指着那些记录，"我们要的是同一件事。"
考据勇者把资料提交给了他们口中的运营者。高马尾勇者还在论坛发起提议：别只保留任务进度，也让NPC拥有可以继续成长的生活。
我从只想守住一天的收入，到想留住爱过的人，再到现在，想让这座镇上每个和我一样的人，都有资格攒下点什么。
直到考据勇者带来一则公告。
"官方要修复你们。"他说。
"修什么？"
"跨实例状态残留。你们记得的数字、下意识动作、情绪偏向，全都会清零。"
"我的新配方呢？"
"也会清掉。官方现在把它视为异常数据。你们的提议还在评估，但修复补丁会先上。"
我下意识去看莱恩。他站在药店门边，神情仍和平时一样安稳，手却按在今天刚替我换好的门闩上，一直没有松开。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害怕。以前的忘记总会漏下一点东西——一个数字，一条路，或者清早多买的一只肉饼。可这一次，连这些细小的偏差都不会剩。
高马尾勇者急了："我可是你们忠实的CP粉，我可以一直在线。只要我不退，副本就不刷新。"
"你能待多久？"莱恩问。
"一天。两天。反正我可以挂机。"
"然后呢？"
她答不上来。
我也知道答案。勇者会离开，服务器会维护。我们不能永远靠一个人在湖边睡觉，才能拥有明天。
晚上，我和莱恩去了湖边。
"修复以后，"我说，"我可能不会喜欢你。"
"嗯。"
"我也不会记得那瓶新药。"
"你第一次想出它的时候，也没有谁替你记得。"
我转头看他。
"如果再想不出来呢？"
"那就想别的。"他说，"你又不是只会一种配方。"
这句话比安慰更有用。他相信的不是那张纸，也不是某一瓶药，而是我还可以继续创造。
他的侧脸被篝火照亮，眼下留着一小片疲惫的阴影。我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他一次次从城门走到药店，不是因为每次都有记忆替他指路。他只是每一次都愿意来。
我低头翻开随身带着的攻略。上面有送花、护送、湖边对话，还有好感度满值后的亲吻。每一步都写着奖励，仿佛感情是一剂药——材料齐全，火候正确，就一定能得到同样的结果。可没有一条写着，他会怎样尊重一个不再爱他的我。
我把攻略扔进篝火。纸页先从四角发黄，然后慢慢蜷起来，"好感度一百"烧成一小片黑灰，被湖风卷走。
"好感度攻略没了。"莱恩说。
"本来就是假的。"
"那怎么知道到没到一百？"
"我说了算。"
我伸手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说："现在到了。"他挑起我的下颚，低头吻我，缓缓加深，仿佛这是此生最后一次。
这一次没有勇者录像，莱恩把我的手拢在掌心，我们坐在没有任务、没有宝箱、什么用都没有的湖边，看白光从远处的树梢漫过来。它经过森林，吞掉道路，最后落到我们的鞋尖。
在看不清他的前一刻，我说："明天见。"
第六章 好感度十
【莱恩】
暮月十七日，早上七点。
我站在城门下，看见药店开门。
药剂师踩上矮凳挂招牌。她很漂亮，浅棕色长发被晨光照得发亮。
招牌挂好时，一枚银币从她围裙里掉下来。
她跳下矮凳，迅速把银币踩在脚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左右看了一眼。
我转开脸。
过了一会儿，再看过去，她已经把银币捡走了。
我知道她叫莉娅。她出城采药时在这里登记过，我也远远见过她很多次。除此以外，我们没有私交。
换岗前，守卫队的普通治疗药剂用完了。我按规定去药店补充。
一群勇者正在柜台前买药。领头的黑甲勇者说："别和这个NPC废话，赶紧买完。"
莉娅刚把十二瓶高级治疗药剂摆出来，又一瓶一瓶收回去。
"卖完了。"
"你当我第一天来？那是展示品对吧？"
"你知道还问？"
黑甲勇者看向莉娅，表情十分激动："有反应！虽然全清了，她还是这个反应！"
我问黑甲勇者："你早就认识莉娅？"
"何止莉娅，我也认识你啊，莱恩，全服都认识你们。"
他打开一块发光的影像板。投影出我和莉娅的故事。我认得出影像里的人就是我们，可内容实在是陌生。
莉娅照常把普通补给卖给黑甲勇者，又额外收了他一笔"提问费"。她算钱很快，指尖拨过银币时发出轻而密的脆响。收到最后一枚，眉间那点认真才松开，像刚打赢一场很小、却绝不肯输的仗。
我忽然不急着回城门。
"听说我们以前是恋人。"我说。
她头也没抬："今天不是。"
"那今天重新开始。"
她终于看我。
"你买什么？"
"普通治疗药剂。"
"公用还是自用？"
"公用。"
"先结算。"
我付了钱。她把药交给我，一点优惠也没有。
"我的好感度多少？"我问。
她皱起眉："你们守卫现在也信勇者的胡话了？"
"不信。"
"那你问什么？"
"我想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十。"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十有点低。
下午，黑甲勇者从森林引回来三只尖耳兽。他冲过城门时还在喊："别打！我在测试隐藏救援情节！"
哪里有什么隐藏情节。只有被撞翻的水果摊、两个受伤的勇者和三只很生气的尖耳兽。
我带守卫清开人群，把怪物引到空地。莉娅拎着药箱从街口跑来。她没有问谁对谁错，先跪在受伤的守卫身边检查骨头，再抬头报出伤情。一个勇者已经拔开高级治疗药剂，打算往自己手臂的擦伤上倒。
"你那点伤，普通治疗药剂就够。"莉娅指向地上的守卫，"他左腿骨裂，需要马上用高级治疗药剂，但我现在手头没有。你要是现在肯把药给他，我回头补你两瓶。"
勇者看看自己的手臂，把药递了过去。
解决尖耳兽以后，我护送莉娅回药店。交出高级治疗药剂的勇者也跟了上来。他的材料袋在混乱中被扯破，一只装着魔兽血的小瓶滚到路边，瓶口裂开，黑色的血渗进泥里。莉娅弯腰把瓶子捡了起来。
"破瓶子也要？"他问。
"里面还剩一点。"
回到药店，她先用银针试过那点黑血，再把它滴进普通解毒剂。药液很快变成透亮的蓝。
"解毒时间缩短了，副作用不明，需要试药。"她说。
我没有丝毫犹豫，先喝下稀释毒液，再喝下新的解毒剂，仿佛这套动作身体早已做过。舌尖的麻意消失后，我对着钱箱吐了整整五分钟蓝色泡泡。莉娅在旁边冷静地看着我，似乎对自己的新药剂十分有把握。
"拿鉴定术再看看。"她把杯子推给高马尾勇者。
高马尾勇者用鉴定术比对了几遍，难以置信地问："你全都忘了，还是又做出来了？"她打开旧影像。影像里的莉娅曾在另一个暮月十七日做出几乎相同的药，只是今天这瓶少用了一滴魔兽血，解毒速度相同，吐泡泡的时间却短了半分钟。
莉娅看着两份配方，没有说这是残留，也没有把功劳归给从前的自己。
"不一样。"她指着剂量，"今天这瓶更好。"
她忙到傍晚，围裙上都是药渍。黑甲勇者来道歉，送上一袋银币。
莉娅收下以后，原谅得很快。
"你不是记仇？"我问。
"他给得多。"
我笑出了声。
她把最后一瓶药放回柜子："你今天已经笑两次了。"
"你怎么知道？"
"药店进来一个奇怪的人，我当然要观察。"
"观察有结果吗？"
"目前没有危险。"
"那能邀请你散步吗？"
她停下动作。
"去哪里？"
"城外有个湖。听说很美。"
她摘下围裙。
"这算约会？"她没等我回答，又接着说，"那走吧。"
她答应得太干脆，我提前算好的三句劝说一句也没用上。
湖边确实什么都没有。莉娅却找到了六株月见草。她蹲在草丛边，告诉我根断的只值两个铜币。我替她拨开压在石头下的那一株。
我们在湖边分完两只肉饼。高马尾勇者居然又来了，她对我们这条恋爱线的热情可真高。她问我们要不要看从前的记录。湖边的氛围正好适合回忆过去，于是我看见另一个她在同一个湖边吻了另一个我，对我说："明天见。"
我没有想起任何事，胸口也没有故事里常说的那种熟悉或疼痛。影像结束，蓝光暗下去，湖面重新映出身边的莉娅。她抱着膝盖坐在石头上，正悄悄观察我的反应。
我觉得，从前的自己，眼光真不错。
"昨天的你们很相爱。"高马尾勇者说。
莉娅站在我身边："那今天呢？"
我看着她："每一天我都重新爱上你。"
我轻轻拥住她，她回拥过来。即便每天都重来，只要每天结束的时候，我们都在相爱，这一天便有意义。
那天晚上，所有勇者离开，世界依旧刷新。
暮月十七日，早上七点。
我睁开眼，却记得昨天湖边的那个拥抱，以及勇者记录里的从前。
系统更新公告被勇者贴在城门：由于洛恩镇副本带来的停留时长、社区讨论、新商品交易和重复参与增长，动态NPC长期成长系统进入测试。库存、任务和副本仍会刷新；NPC的生活记忆、人物关系、职业熟练度和已掌握配方将被保留。公告最末一行小字：测试编号 NPC-LIFE-0001｜洛恩镇。
我没有读完。
莉娅正在药店门口踩着矮凳扶正招牌。药杵从她围裙里滑出来，落在石板上，骨碌碌滚向街心。
我穿过长街，在她跳下矮凳以前把它捡了起来。
"早。"她说。
"早。"
我举起手里的纸袋："今天好感度多少？"
"十。"
"昨天是一百。"
"库存会刷新，好感度当然也会变。"
她身后的货架上，那瓶透蓝的速效解毒剂仍摆在标准药剂旁边。瓶子是新刷新的，标签却写着她昨天最后确定的剂量。
"这个也刷新了。"我说。
"瓶子刷新了。"她纠正我，"配方是我的。"
她拿走一只肉饼。
"明天早点来。"
世界仍然重复。
但我们终于可以把今天，接到昨天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