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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04:05:24

末日第三天,我把一只怪物招进了物业。

职位:夜班保安。

工资:每天八斤废铁。

福利:包吃包住,地下车库任选车位。

试用期要求:尽量不要吃业主。

它上班的第一天,就把物业经理的奔驰啃了个大洞。

罗经理站在车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车!!!”

“别激动。”我劝他,“新员工第一天上班,不熟悉食堂位置,情有可原。”

“谁他妈让你招的!”

“我。”

“你三天前就被开除了!”

“那你把欠我六个月的工资结了,我立刻滚蛋。”

罗经理不说话了。

沉默片刻,他忽然看向那只怪物。

“它真能看门?”

“能。”

“不会咬人?”

“目前没有。”

“那它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

怪物确实在看罗经理。

准确来说,是在看他手里的车钥匙。

我赶紧把钥匙要过来,扔给它。

怪物一口接住,嘎嘣嘎嘣嚼了几下,咽进肚子。

罗经理僵在原地。

过了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周远,你给我等着。”

我说行。

只要你还能活到发工资那天,咱们慢慢算。

……

事情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上午九点,城里下了一场灰色的雾。

先是天黑。

然后停电。

紧接着,街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它们四条腿着地,浑身没有毛,脑袋却长得像被人从中间捏扁了。

嘴巴从耳根一直裂到胸口。

跑起来时,四条腿交替弯折,快得吓人。

第一天,有人拿铁锹打死了一只。

第二天,拿铁锹的人死了。

因为来的不再是一只,而是一群。

大家管它们叫裂口兽。

这种东西白天大多躲在阴暗处,天一黑便四处觅食。

尤其喜欢活人。

我们小区一共八栋楼,灾难发生后,能逃的全逃了,剩下的四十七个人全挤在六号楼。

因为六号楼的防火门最结实。

而我,是小区里唯一留下来的物业维修工。

原本不是唯一的。

还有老唐。

但这老东西跑得快,灰雾一出现,就骑着他的电瓶车冲出了小区。

临走前还给我发了条消息。

“兄弟,活着。”

我回复他:“你电瓶车充电器还在值班室。”

他没再回。

说实话,我挺羡慕他的。

至少他还有辆电瓶车。

我只有一辆自行车。

还是后轮漏气的。

灾难发生的第三天,楼下的防火门终于撑不住了。

昨天晚上,七八只裂口兽在外面撞了整整两个小时。

最下面的铰链已经变形,门缝宽得能塞进去两根手指。

罗经理把所有男人召集到一楼,开了个会。

会议主题是如何保卫六号楼。

大家提议很多。

有人建议把沙发搬下来。

有人建议烧开水泼怪物。

还有个大爷建议放鞭炮。

我问他:“您想干什么?”

“吓它们。”

“然后呢?”

“然后它们不就跑了吗?”

“万一没跑呢?”

大爷想了想。

“那咱们也算尽力了。”

没人接话。

最后,罗经理拍板。

“从今天开始,所有成年男性轮流守门,谁也不许偷懒!”

他说完,就准备上楼。

我叫住他。

“经理,你呢?”

“我要负责统筹。”

“统筹什么?”

“统筹大家的安全。”

“那你晚上下来守两个小时?”

罗经理脸色一沉。

“周远,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我主要怕你在楼上统筹得太辛苦。”

几个业主没忍住,笑了出来。

罗经理气得脸都青了。

他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个没有集体意识的东西。

我没跟他争。

因为就在这时,我听到地下车库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嘎嘣。

嘎嘣。

像有人在嚼骨头。

我拿着手电筒下去查看。

然后,就看到了那只怪物。

它趴在一辆报废轿车旁边,正在啃轮毂。

体型比成年野猪还大。

通体灰黑,背上长着一排参差不齐的硬壳。

脑袋宽得离谱,嘴巴却很短。

最奇怪的是,它满嘴牙齿并不像裂口兽那样尖利,而是一排排厚实的齿板。

铁轮毂被它咬得咔咔作响。

我刚出现,它便抬头看了过来。

那一瞬间,我差点尿裤子。

但很快,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它嘴边没有血。

只有一堆亮闪闪的铁屑。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扳手。

又看了看它。

试探着把扳手扔过去。

怪物张嘴接住。

嘎嘣两下。

没了。

我有些心疼。

那是我唯一一把十二寸活动扳手。

跟了我四年。

一千多天的感情,说没就没。

怪物却似乎很高兴。

甚至向我挪了两步。

我赶紧后退。

“别过来!我身上没有铁了!”

它停住了。

歪着头看我。

我又喊了一句。

“真没有!裤腰带都是塑料的!”

怪物当然听不懂。

但它没扑过来,只是低头继续啃车轮。

我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

这才发现,它一条后腿被缠在车轴上的钢丝死死勒住。

伤口已经发黑。

怪不得它一直待在这里。

合着不是喜欢这辆车。

是走不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回值班室拿了把断线钳。

那怪物见我回来,立刻警惕地抬起脑袋。

“别乱动。”

我蹲在两米外。

“我给你弄这个。”

它龇牙。

我也龇牙。

当然,我没它龇得好看。

对峙了大概五分钟,我把断线钳慢慢伸过去。

咔嚓。

第一根钢丝断了。

怪物猛地抬腿。

差一点把我的脸踢碎。

“草!”

我当场骂出了声。

“你有没有良心啊!老子救你呢!”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我站起身,准备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那东西正费力地舔着后腿。

剩下的钢丝勒得更紧了。

我看了看它。

又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根扳手柄。

最后还是走了回去。

“先说好,我把你弄出来,你要敢咬我,我做鬼都来骂你。”

半个小时后,钢丝终于剪断。

怪物挣扎着站起来。

走了两步。

又停住。

它转过脑袋,盯着我。

我往后退。

它往前走。

我再退。

它再走。

一直退到车库出口,我实在忍不住了。

“不是,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怪物没理我。

它绕过我,径直走向墙角一只翻倒的配电箱。

用脑袋将箱子顶开。

下面露出三颗圆滚滚的东西。

灰白色。

大概拳头大小。

表面带着细细的裂纹,像三块没烧好的陶球。

怪物趴下,把它们一颗颗拱到肚皮下面。

我看了半天。

终于明白了。

这是它的崽。

怪不得刚才不肯离开。

我松了一口气。

“早说啊。”

它抬头。

我指着自己,认真解释。

“我不是抢孩子的。”

它当然听不懂。

但它冲我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叫。

我觉得,这应该算是友好交流。

毕竟它没有咬我。

当天晚上,六号楼遭到袭击。

五只裂口兽从东侧围墙翻进小区,直接冲向楼门。

一群人拿着桌腿、菜刀,吓得连连后退。

罗经理站在后面拼命喊:

“顶住!顶住!”

他喊得特别响亮。

人已经退到了二楼楼梯口。

我正准备把门闩插死,忽然看见地下车库冲出一道黑影。

那只啃铁的怪物出来了。

它撞上最前面的裂口兽。

砰!

那东西直接飞出去三米远。

还没爬起来,怪物便一口咬住它的脖子,甩到墙上。

后面的几只裂口兽突然停下。

它们似乎十分忌惮这种长着硬壳的家伙。

僵持了片刻,竟然主动退走了。

车库怪物也没追。

只是站在门口,浑身硬壳微微竖起。

一副谁过来就撞死谁的架势。

楼道里安静得可怕。

罗经理第一个开口。

“这什么东西?”

我说:“新来的。”

“什么新来的?”

“保安。”

“你放屁!”

“那你出去试试,看它保不保安。”

罗经理张了张嘴。

终究没敢下楼。

我回到值班室,找了一张以前打印的员工登记表。

在姓名那栏填了三个字。

铁疙瘩。

职务:安保。

性别:女。

工资:八斤废铁。

劳动合同有效期:暂定活着的时候。

然后我拿着登记表去找罗经理签字。

他看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给怪物签什么劳动合同!”

“正规用工。”

“它有身份证吗!”

“没有。”

“没有你签个屁!”

“那让它当劳务派遣。”

“派遣公司呢?”

“我。”

罗经理气得手都在抖。

但就在他准备发作的时候,楼下传来了一声巨响。

那只怪物把一只躲在车底的裂口兽撞了出来。

紧接着,便是一阵让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

罗经理安静了。

他盯着登记表,沉默许久。

最后问我:

“八斤废铁……按天算?”

“对。”

“能不能包月?”

我认真想了想。

“得先问问员工的意见。”

罗经理最后还是签了字。

他签的时候特别不情愿,还问我能不能把每天八斤废铁改成六斤。

我说不行。

“你怎么知道它非要吃八斤?”

“我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定八斤?”

“凭我愿意给。”

罗经理一下就急了。

“那你给啊!吃的又不是你的东西!”

“经理,这话说得不对。”

我指着楼下那辆奔驰。

“车是你的,命是大家的。你身为领导,总不能只提供后者吧?”

他差点拿登记表抽我。

最后还是柳婶过来打了圆场。

柳婶今年五十多,在小区门口卖了十二年早餐。

属于那种一只手能把蒸笼搬上三轮车,另一只手还能跟人吵架的女人。

她看了一眼罗经理,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怪物。

“别吵了。”

“人家这东西昨晚救了咱们,吃点铁怎么了?”

“再说了,外面汽车那么多,又不用吃咱们家锅。”

她说得很有道理。

罗经理也觉得有道理。

直到两个小时后,铁疙瘩从地下车库上来,把柳婶家的三轮车车把啃了。

柳婶当场翻脸。

“畜生啊!”

“周远!管好你招的东西!”

我冲下楼的时候,她正拎着擀面杖跟铁疙瘩对峙。

铁疙瘩嘴里嚼着车把,神情十分平静。

柳婶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我吃饭的家伙!”

我赶紧解释。

“它可能不知道。”

“废话!它知道还会吃吗!”

“你先把擀面杖放下。”

“为什么?”

“你那擀面杖是铁的。”

柳婶低头一看。

铁疙瘩也低头看了一眼。

柳婶二话不说,扔下擀面杖就跑。

铁疙瘩高兴坏了。

叼着擀面杖,一路追出去十几米。

不知道的,还以为一只大狗在跟主人玩接飞盘。

……

然而,当天夜里,我们就笑不出来了。

晚上十一点半,停了三天的收音机突然传出了声音。

是老许家的。

老许退休前在铁路上干过,家里有一台老式收音机,平时宝贝得不得了。

灾难发生后,他每天拿出来调。

终于在第三天夜里,收到了救援广播。

“东城区仍有幸存者的,请于明日上午六点至七点前往东山口。”

“救援车队将沿主干道进行最后一次人员转移。”

“重复,最后一次。”

楼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随后所有人都开始说话。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问东山口在哪里。

还有人问救援车队包不包饭。

罗经理直接站了起来。

“都安静!”

“大家听我指挥,明天五点半出发!能带的东西全部带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他说完,转身准备去收拾。

我叫住他。

“先别忙。”

“又怎么了?”

“东山口离咱们八百多米。”

“我知道。”

“中间有两条街,一座地下通道,还有个废弃农贸市场。”

“所以呢?”

“所以咱们这些人,平均年龄快五十了。”

我看了眼人群。

有六十多岁的老头老太太。

有怀孕七个月的女人。

还有三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年轻力壮的男人只有十一个。

其中一个上星期还扭了腰。

让这帮人穿过八百米的怪物活动区,跟让一群鸭子冲过养殖场差不多。

运气好,能剩几只。

罗经理也意识到了问题。

他脸色变了变。

“那怎么办?”

我指了指楼下。

“把保安带上。”

众人齐齐沉默。

过了一会儿,柳婶第一个开口。

“它会跟咱们走?”

“不一定。”

“那你说个屁。”

“所以得想办法。”

罗经理看着我。

“你不是跟它关系好吗?”

“是有一点。”

“那你跟它说啊。”

我盯着他。

“我说什么?”

“说咱们明天要走了,让它护送一下。”

我沉默了半天。

“经理。”

“干什么?”

“你觉得我能跟它说话?”

“你不是天天跟它说话吗?”

“那是我单方面骂它。”

“……”

罗经理气得转身就走。

但没走几步,又回来了。

“它到底听什么?”

我想了想。

“听见铁响会过来。”

“还有呢?”

“有人碰它那三个蛋,它也会过来。”

罗经理的眼睛一下亮了。

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

他拍拍我的肩膀。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他说完便上楼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越看越不放心。

于是又去地下车库检查了一遍。

铁疙瘩还趴在配电箱旁边。

三个蛋被它圈在肚子下面。

它似乎正在睡觉。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今天收集的几根钢筋放在地上。

“明天要走了。”

“你跟不跟?”

它没反应。

“出去有很多铁。”

没反应。

“还有汽车。”

它动了动耳朵。

“有奔驰。”

它终于站起来了。

我乐了。

“你还挺识货。”

结果它站起来只是为了换个方向。

接着又趴下了。

我骂了一句,准备离开。

临走前回头,发现它正用嘴巴轻轻拱着那几个蛋。

动作很小心。

跟白天咬断钢筋的时候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又走了回去。

把一块废旧汽车挡泥板搬过来,挡住车库漏风的地方。

然后才上楼睡觉。

凌晨两点,我被一声惨叫惊醒。

“救命!!!”

我从床上跳起来,抓起断线钳冲向地下车库。

远远便看见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罗经理。

这家伙手里抱着一颗灰白色的蛋。

屁股后面跟着发疯的铁疙瘩。

那场面,实在很难形容。

一只体重将近四百斤的怪物,正追着一个平时连楼梯都懒得爬的中年男人狂奔。

罗经理跑出了这辈子最好的成绩。

“周远!救我!”

我看得头皮发麻。

“你偷它孩子干什么!”

“我想让它明天跟咱们走啊!”

“那你拿它孩子干什么!”

“它不是护着孩子吗!咱们带着孩子走,它不就跟了吗!”

我差点被他的逻辑气笑。

“你他妈怎么不直接把它绑车上!”

“我哪敢啊!”

话还没说完,铁疙瘩便追了上来。

罗经理怪叫一声,把蛋往我怀里一塞。

“给你!”

然后一溜烟跑上楼了。

我抱着蛋,整个人都傻了。

铁疙瘩停在我面前。

它背上的硬壳全部竖了起来。

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咆哮。

我认识这架势。

昨天晚上,它准备咬死裂口兽的时候,就是这样。

“不是。”

我咽了口唾沫。

“你听我解释。”

铁疙瘩往前走了一步。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事跟我没关系。”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赶紧蹲下,把蛋放在地上。

“你看,给你。”

铁疙瘩没动。

它低下脑袋,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那颗蛋。

确认没事以后,才把蛋叼起来。

然后抬头看我。

那双小眼睛黑得发亮。

我举起双手。

“行了行了。”

“我知道你生气。”

“我也生气。”

“咱俩是一伙的。”

它叼着蛋退回车库。

我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我站起来,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二楼的刘大妈。

“有怪物进来了!”

我脸色一变。

拔腿就往楼上跑。

原来刚才罗经理为了逃跑,把地下车库通往一楼的防火门撞开了。

那扇门平时一直锁着。

而此时,楼外三只裂口兽已经循着声音冲进楼道。

其中一只正扑在住户的房门上。

门板被撞得砰砰响。

一个老太太躲在里面,哭得声音都变了。

罗经理站在楼梯上,脸白得像纸。

“周远……”

我没理他。

直接冲过去,抄起旁边一把铁椅子,猛地砸向楼道尽头。

椅子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三只裂口兽同时转头。

下一秒,全朝我扑了过来。

“草!”

我转身就跑。

“铁疙瘩!”

“铁疙瘩!!!”

地下车库没有动静。

我喊得嗓子都破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眼看就要被追上,楼梯间突然传来一道黑影。

砰!

第一只裂口兽被撞飞。

紧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反应极快,绕过铁疙瘩,直接扑向我的后背。

我只感觉腿上一阵剧痛。

人已经摔在地上。

那东西张开嘴巴。

一股烂肉味扑面而来。

完了。

这是我脑子里冒出的最后一个念头。

然而下一秒,铁疙瘩突然扑过来,将它狠狠撞向墙壁。

咔嚓!

裂口兽的脊背弯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铁疙瘩压在它身上,又补了一口。

彻底没了动静。

我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坐起来。

腿上多了三道伤口。

血正往外流。

还好,不算太深。

铁疙瘩站在我旁边。

它低头看了看我的伤口。

然后凑过来。

我吓得赶紧抱住脑袋。

“别!”

“这个不能吃!”

它停住。

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转身走了。

我松了口气。

还没等站起来,就看见柳婶从楼梯上跑下来。

她手里抱着医药箱。

一边跑一边骂。

“你个小王八蛋!谁让你一个人往前冲的!”

我疼得龇牙咧嘴。

“那不然怎么办?咱们开个会?”

“你还顶嘴!”

她蹲下来,拿酒精给我清理伤口。

我疼得眼泪差点出来。

“婶!轻点!”

“知道疼了?”

“废话!”

“知道疼还逞能!”

她骂归骂,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不少。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过来帮忙,把楼道里的尸体拖出去。

罗经理一直站在旁边。

没说话。

我抬头看他。

“经理。”

他下意识应了一声。

“怎么?”

“以后别偷人家孩子。”

罗经理脸色涨红。

“我那是为了大家!”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那你下回自己抱着,别往我身上扔。”

他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才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也是怕咱们走不出去。”

这句话声音不大。

我却听见了。

我看了他一眼。

没再骂。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这个中年男人虽然抠门、爱摆架子、欠我半年工资,但也确实被吓坏了。

大家都一样。

谁都想活。

问题是,想活归想活。

不能为了自己活命,就随便把其他东西往死里逼。

尤其那个东西,长着一嘴能咬碎钢筋的牙。

……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不是把铁疙瘩的蛋偷出来。

而是把它整个窝搬走。

它原先藏蛋的地方,是一只翻倒的老配电箱。

箱子很沉,但底板结实。

如果把周围的铁架拆掉,再找辆推车,应该能连窝带蛋一起推着走。

这样至少不用直接碰它的蛋。

当然,能不能成功,我心里也没底。

凌晨四点,我带着老许、柳婶,还有三个年轻人来到地下车库。

铁疙瘩见这么多人下来,立刻站了起来。

我先扔给它两根铁管。

它咬住一根。

没有吃。

只是叼在嘴里,看着我们。

“没事。”

我慢慢走到配电箱旁边。

“给你换个地方。”

它往前走了一步。

我停下。

它盯着我。

我也盯着它。

半分钟过去。

谁也没动。

老许在后面压低声音。

“周远。”

“嗯?”

“我觉得它好像不太乐意。”

“废话,我也看出来了。”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

“先把车推过来。”

我们找来一辆平板手推车。

那是小区以前装修时留下的,轮子还能转,就是左边有点偏。

然后我当着铁疙瘩的面,把箱子下面的杂物一点点清理出去。

它始终盯着我。

我动一下,它就动一下。

等把最后一根卡住箱底的木条抽出来,我抬起头。

“现在抬。”

四个人一起用力。

配电箱缓缓离地。

就在这时,里面一颗蛋突然滚动了一下。

铁疙瘩猛地冲了过来。

老许吓得撒手就跑。

箱子立刻歪了。

我赶紧用肩膀顶住。

“别松!别松!”

柳婶在后面破口大骂。

“老许!你个老不死的!回来!”

老许一边跑一边喊:

“我不回来!它要咬人!”

铁疙瘩已经到了我面前。

我后背全湿了。

但这时候一松手,箱子准得翻。

里面三个蛋,一个都保不住。

我咬着牙,死死扛住箱角。

铁疙瘩低头看了看。

忽然伸出脑袋。

用鼻子把快滚出来的蛋往里面顶了顶。

然后,它竟然用肩膀抵住了配电箱的另一边。

我一愣。

“哎?”

铁疙瘩往前推了一下。

箱子动了。

我反应过来,赶紧冲另外两人喊:

“愣着干什么!搭把手!”

十几秒后,配电箱终于稳稳落在手推车上。

三个蛋,一个没碎。

柳婶瘫坐在地上。

老许从柱子后面探出脑袋。

“成了?”

我擦了把汗。

“成了。”

他立刻走过来,一脸欣慰。

“我就说这办法可行嘛。”

柳婶猛地站起来。

“你说你妈呢!”

说完就追着老许打。

老许撒腿就跑。

铁疙瘩蹲在旁边,看着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绕着柱子乱转。

过了会儿,它低下脑袋,继续嚼自己的铁管。

似乎觉得人类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

早上五点二十,四十七个人全部在楼下集合。

有人背米。

有人背水。

有人拖行李箱。

罗经理竟然提了两个二十四寸的大箱子。

我问他装了什么。

他说重要物资。

我让他打开。

一箱衣服。

一箱茶叶和酒。

我看得一阵无语。

“经理,你要是打算出去开茶楼,就当我没问。”

“你懂什么!这些东西以后都能换钱!”

“那你自己背。”

他沉默片刻。

把酒拿出来,换成了两箱矿泉水。

我看他还是有点救的。

出发前,我给大家分了工。

走得快的,负责照顾老人孩子。

腿脚好的,帮着推车。

年轻人拿工具,守前后两侧。

所有人的行李尽量压缩。

一旦遇到怪物,千万别四处乱跑。

柳婶听完,举手问了个问题。

“那它怎么办?”

她指的是铁疙瘩。

我想了想。

从工具箱里找出一口破铁锅。

“让它跟着这辆车。”

我敲了两下锅。

铁疙瘩立刻抬头。

我扔给它一截钢筋。

它接住吃了。

我又敲两下。

它再次抬头。

“看见没有?”

我挺满意。

“差不多会了。”

柳婶一脸狐疑。

“它这是听你的,还是想吃锅?”

我低头看了看。

忽然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

于是把锅递给了她。

“那以后你负责敲。”

柳婶差点又拿锅砸我。

六点整。

东边的天终于有了些亮色。

我打开小区大门。

街上静得吓人。

灰雾贴着地面,路边的车横七竖八。

一辆公交车撞进了便利店。

驾驶室里空无一人。

街对面的水果摊还挂着半块招牌。

三个字。

新鲜到。

后面的“家”已经掉了。

我盯着那招牌看了两秒。

忽然有点饿。

柳婶推了我一把。

“发什么呆!”

“走了!”

队伍慢慢动了起来。

铁疙瘩跟在手推车旁边。

它不时把脑袋伸进配电箱里,确认自己的蛋还在。

刚走出小区没多久,意外就发生了。

一只裂口兽从路边的轿车底下钻出来。

它没有立刻扑人。

而是趴在原地,盯着队伍。

紧接着,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有人发现了它们,吓得腿都软了。

“周远!”

我回头一看。

心也凉了半截。

这些东西竟然在跟着我们。

距离不远不近。

始终保持二三十米。

像是在等什么。

我敲了两下铁锅。

铁疙瘩抬头。

我把一根钢筋往前扔。

它跑过去,叼起钢筋。

然后继续跟在推车旁边。

四只裂口兽立刻后退了几米。

但没有离开。

我皱起眉头。

不太对劲。

之前小区里那几只,遇见铁疙瘩都是转身就跑。

可这几只明显没有放弃。

它们一直远远跟着。

甚至还在不断发出细小的叫声。

像是在呼唤同类。

我们走到农贸市场时,四只已经变成了十一只。

罗经理脸都白了。

“周远。”

“嗯。”

“后面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是。”

“那怎么办?”

“加快脚步。”

“它们不会扑过来吧?”

“暂时不会。”

“为什么?”

我指了指铁疙瘩。

“因为这个。”

罗经理松了口气。

“那就好。”

我没告诉他另一件事。

铁疙瘩刚才撞开路边一只裂口兽的时候,明显慢了半拍。

它昨天晚上已经受过伤。

背上一块硬壳裂了。

后腿也还没有完全恢复。

现在又跟着我们走了这么远。

它不是打不赢。

而是打不了太久。

而我们的目的地,还有三百多米。

就在这时,队伍最前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前面过不去了!”

我赶紧跑过去。

一看,头都大了。

农贸市场出口横着一辆侧翻的厢式货车。

车头卡在两侧建筑之间,只留下一个不到半米宽的缝隙。

成年人侧着身子勉强能过去。

手推车却肯定过不去。

有人提议绕路。

但旁边就是地下通道。

里面黑漆漆的,连一点光都没有。

谁知道藏着什么。

我回头看了眼铁疙瘩。

又看了眼那辆货车。

忽然眼睛一亮。

“有办法了。”

罗经理赶紧问:

“什么办法?”

我敲了两下铁锅。

铁疙瘩抬起脑袋。

我指着货车上的一根铁梁。

“去。”

它看着我。

没动。

“去啊!”

没动。

我急了。

“那边有铁!吃的!”

它还是没动。

柳婶忍不住了。

“你能不能别跟它喊了!它又听不懂!”

“那怎么办?”

“你拿东西引啊!”

有道理。

我跑过去,捡起一截废铁,在货车的铁梁上狠狠敲了几下。

当!

当!

铁疙瘩果然动了。

它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

低头闻了闻。

然后张嘴。

咔嚓!

半截铁梁直接被它咬了下来。

我大喜。

“就是这样!”

铁疙瘩又咬了一口。

一大块连接车厢的铁板掉了下来。

车厢猛地向旁边歪了一下。

原本狭窄的缝隙,顿时宽了不少。

我赶紧招呼大家。

“快!推车过去!”

所有人立刻行动。

老人孩子先过。

其他人跟上。

十几秒后,第一辆推车成功穿过缝隙。

我回头准备叫铁疙瘩。

却看见它还在埋头啃车。

咔嚓。

咔嚓。

吃得那叫一个香。

我气得直拍大腿。

“别吃了!”

“上班呢!”

它没理我。

“你再吃,后面的人全死了!”

还是没理我。

罗经理看不下去了。

“你别骂了。”

“我来!”

他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猛地砸向车厢。

砰!

铁疙瘩抬头。

罗经理叉着腰。

“喂!大家都过去了!你还吃!”

下一秒。

铁疙瘩直接扑向货车。

轰!

车厢侧面被撞得彻底凹陷。

原本卡在道路上的货车,竟然向另一侧滑出了一大截。

道路一下通了。

罗经理愣在原地。

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赶紧过去拍了拍他。

“可以啊,经理。”

“这才叫领导能力。”

他咽了口唾沫。

“我……我也没想到。”

“那你以后多跟它沟通。”

“滚!”

……

我们终于穿过农贸市场。

然而,就在距离东山口只剩下一百多米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去。

一瞬间,浑身汗毛全竖起来了。

街道尽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那些裂口兽不再只是跟着。

它们开始加速。

十几只。

二十几只。

后面还有更多。

我终于明白了。

它们刚才不是害怕。

而是在等数量足够多。

“跑!”

我大吼一声。

整个队伍立刻乱了起来。

孩子哭。

老人喘。

手推车的轮子咯噔咯噔响。

铁疙瘩突然停下。

它回头,背上剩余的硬壳全部竖了起来。

第一只裂口兽扑过来。

砰!

被撞得横飞出去。

第二只紧跟着扑上。

铁疙瘩一口咬住它的脑袋。

咔嚓!

但第三只已经绕到了侧面。

它狠狠咬在铁疙瘩裂开的硬壳上。

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铁疙瘩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猛地甩开它。

可后面的裂口兽已经围了上来。

我心头一沉。

这样下去不行。

再厉害的东西,也架不住几十只怪物围攻。

“周远!”

柳婶在前面喊。

“车队来了!”

我猛地抬头。

远处路口,果然出现了几辆绿色的救援车辆。

车头挂着防护网。

其中一辆还在鸣笛。

距离我们不到一百米。

但车队似乎被路边的废车挡住了,正在缓缓调整方向。

更要命的是,铁疙瘩还在后面。

它死死守着手推车。

车里是它的三个孩子。

我咬着牙,转头大喊。

“先把人带过去!”

“别管我!”

柳婶骂了句脏话。

“你又要干什么!”

“我得把车推过去!”

“那怪物呢?”

“我想办法!”

说完,我跑回铁疙瘩旁边。

它的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伤口。

一只裂口兽突然绕过它,扑向手推车。

我抄起铁锅,狠狠砸过去。

当!

那东西愣了一下。

然后转头看我。

我也看着它。

双方都沉默了。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铁锅只能把它打愣。

打不死。

下一秒,它就扑了过来。

我赶紧扔下铁锅,转身就跑。

“救命!”

铁疙瘩突然从侧面冲过来,将它撞翻在地。

我趁机拖着手推车往前跑。

可刚跑出几米,车轮就卡进了路面的裂缝。

死活推不动。

我急得满头大汗。

身后的裂口兽越来越近。

铁疙瘩再次冲过去挡住。

但这次,它没能将对方撞飞。

反而被扑倒在地。

几只怪物一拥而上。

它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

那声音不大。

却让我心里猛地一紧。

我扔下推车,抓起旁边的铁棍准备冲回去。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汽车喇叭。

嘀——!

我回头。

只见罗经理开着他的奔驰,从路边猛地冲了出来。

车门上那个被铁疙瘩咬出来的大洞还在。

挡风玻璃也裂了。

但车竟然还能开。

我看得目瞪口呆。

“你哪来的钥匙?”

罗经理摇下车窗,冲我大骂。

“老子有备用钥匙!”

“快滚开!”

紧接着,他一脚油门。

奔驰直接撞进了兽群。

砰!

两只裂口兽被撞飞。

另外几只吓得迅速散开。

铁疙瘩终于挣脱。

它踉跄着站起来。

但明显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罗经理踩住刹车。

打开车门,冲我喊。

“愣着干什么!把车推出去!”

我回过神来,赶紧拼命推手推车。

可轮子依旧卡得死死的。

罗经理从车上跳下来。

二话不说,跑过来帮忙。

我们两个人一起抬。

终于将轮子从裂缝里搬出来。

“快走!”

罗经理喊完,正准备上车。

突然停住。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手推车里只剩下两颗蛋。

第三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箱底破开的缝隙里滚了出去。

就在后面五六米远的地方。

罗经理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心也凉了。

偏偏这时候,又有三只裂口兽朝我们冲来。

铁疙瘩挡在前面。

它看见了那颗蛋。

也看见了冲过来的怪物。

突然不顾一切地往那边冲。

但腿上的伤太重。

刚迈出两步,便摔倒在地。

我抓住铁棍。

刚准备过去,罗经理突然拉住我。

“你别动!”

“干什么?”

“你腿都伤成那样了!”

“那怎么办!”

他没回答。

只是看了一眼路边的蛋。

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铁疙瘩。

随即一咬牙,转身冲了出去。

“草他妈的!”

我眼睁睁看着这个平时连搬箱水都嫌累的中年男人,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速度。

他冲到蛋旁边。

弯腰。

抱起。

然后转身就跑。

一只裂口兽朝他扑去。

我赶紧把铁棍扔过去。

没打中。

反倒砸在一辆汽车的车窗上。

哗啦!

玻璃碎了一地。

裂口兽转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下。

罗经理已经抱着蛋跑了回来。

我赶紧过去接应。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冲到手推车旁边。

蛋放回去了。

三颗,一颗不少。

罗经理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脸上全是汗。

“他妈的。”

“老子以后再也不当经理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铁疙瘩突然站了起来。

它慢慢走到手推车旁边。

低下脑袋。

一颗。

两颗。

三颗。

挨个碰了一遍。

然后,它转头看向罗经理。

罗经理吓得赶紧躲到我后面。

“周远!”

“它看我干什么!”

我看了看铁疙瘩。

又看了看他。

“可能是想谢谢你。”

“那它怎么谢?”

“我不知道。”

“你能不能让它别谢!”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然而,危险还没结束。

越来越多的裂口兽围了过来。

罗经理看了眼自己停在路中央的奔驰。

又看了眼手推车。

突然咬了咬牙。

“周远。”

“嗯?”

“你不是说它爱吃铁吗?”

“对。”

“那车……”

他顿了顿。

眼神有些舍不得。

“能不能让它吃?”

我愣了一下。

“你确定?”

“废话!都什么时候了!”

我看向那辆奔驰。

车身被撞得严重变形。

发动机盖已经掀起。

但里面还有不少完整的金属零件。

我赶紧敲了两下铁锅。

铁疙瘩抬头。

我指着奔驰。

“去。”

它没动。

我又敲了一下。

它还是没动。

我急得直跺脚。

“去吃啊!”

罗经理比我更急。

“你倒是让它去啊!”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地下车库见到它的情景。

于是跑到奔驰旁边,捡起一块石头,狠狠敲了敲发动机盖。

当!

当!

铁疙瘩耳朵动了动。

它慢慢走了过来。

低下脑袋。

闻了闻。

随后张嘴。

咔嚓!

半块发动机盖直接没了。

罗经理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但没有阻止。

铁疙瘩又咬了一口。

咔嚓!

这次是一大块防撞梁。

它吃得越来越快。

身上的硬壳微微抖动。

那条受伤的后腿,也渐渐站稳了。

我看得一阵惊奇。

原来它吃铁,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在进食之后,它似乎还能迅速恢复一部分体力。

可惜,没时间研究了。

因为裂口兽已经追了上来。

我一把拉住罗经理。

“走!”

我们推着手推车,拼命朝救援车队跑去。

铁疙瘩吃完最后一截防撞梁,猛地抬起脑袋。

随后发出一声低吼。

轰!

它再次冲进兽群。

这一次,硬壳撞击的力量明显比刚才大了许多。

几只裂口兽被撞得东倒西歪。

铁疙瘩没有恋战。

撞开一条路以后,便迅速追了上来。

我高兴坏了。

“好样的!”

“晚上给你加餐!”

罗经理跟在我旁边,气喘吁吁。

“加什么餐!”

“你还想喂它什么!”

我指了指他身后的奔驰。

“后半截不是还没吃吗?”

罗经理转头看了一眼。

眼圈瞬间红了。

“周远。”

“嗯?”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行。”

我闭嘴了。

结果没走几步,他又问:

“它今天吃这么多,是不是以后几天不用发工资了?”

我想了想。

“这个得算加班餐吧。”

罗经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

六点四十。

我们终于抵达东山口。

救援车辆停在路边。

几名穿着防护服的人正在组织幸存者上车。

柳婶带着大部分人已经到了。

看见我们,她立刻跑过来。

“你们可算来了!”

“人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看了眼我的腿。

又看了眼罗经理。

忽然皱起眉头。

“你们那辆奔驰呢?”

罗经理嘴角抖了抖。

“没了。”

“没了?”

“让它吃了。”

柳婶愣了一下。

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

罗经理黑着脸。

“笑什么!”

柳婶笑得直拍大腿。

“我就说吧!这东西迟早把你那破车吃了!”

“你个臭婆娘懂什么!”

“我不懂,我的三轮车才几十块钱!”

“滚!”

两个人当场吵了起来。

我没理他们。

因为前面的救援人员,已经注意到了铁疙瘩。

一个年轻的士兵脸色猛地变了。

“后面那是什么!”

他立刻端起武器。

周围几名士兵也迅速警戒。

铁疙瘩停下脚步。

它察觉到了危险。

背上的硬壳缓缓竖起。

我心里一紧。

赶紧冲到两边中间。

“别开枪!”

那个士兵大声喊:

“让开!它是怪物!”

“我知道!”

“知道还不让开!”

“它不吃人!”

“你怎么保证!”

我一时语塞。

因为这东西确实长得很危险。

而且我也没办法保证它永远不会咬人。

我只能保证,至少到目前为止,它没有主动伤害过我们。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罗经理突然走了过来。

他把我推到一边。

然后站在士兵面前。

“同志。”

“这是我们小区的保安。”

空气安静了一瞬。

士兵愣住。

“什么?”

“保安。”

罗经理一脸认真。

“正式员工,签了合同的。”

士兵看着他。

又看了看铁疙瘩。

最后目光落到我身上。

“你们是不是被吓糊涂了?”

罗经理急了。

“谁糊涂了!”

“它昨天晚上守了一夜大门!”

“今天早上又护送了我们四十七个人!”

“你们不信,问他们!”

他回头一指。

柳婶立刻走了过来。

“对!”

老许也凑上来。

“是真的。”

旁边几个年轻人纷纷点头。

那个之前建议放鞭炮的大爷更是激动。

“它可厉害了!”

“我亲眼看见它一口咬断一根铁棍!”

士兵脸色顿时更加紧张。

“你先别说了!”

大爷不乐意了。

“怎么还不让说了!”

“这东西要想吃人,昨天就能把咱们全吃了!”

“还用得着护送一路?”

士兵被他说得一愣。

我看见铁疙瘩还守着那辆手推车。

里面的蛋被我们用棉衣包得严严实实。

它伸出脑袋,轻轻拱了拱箱子。

确认孩子都在以后,便趴了下来。

不再往前。

我看着它。

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把它带上救援车?

显然不现实。

这种怪物体型太大,性情也远远算不上温顺。

就算救援人员愿意,车上那些普通人也未必敢跟它待在一起。

何况,它还有三个孩子。

可要是把它留在这里……

我回头看了眼远处的灰雾。

那些裂口兽还在追。

只是暂时没敢靠近车队。

它一旦落单,未必能安全逃出去。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柳婶突然开口。

“那边是不是有个废品回收站?”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距离公路不远的地方,果然有个废品站。

铁门已经倒了。

里面堆满了报废汽车、电器和各种金属废料。

柳婶看向我。

“咱把它送进去呗。”

我一怔。

“送进去?”

“对啊。”

她指了指铁疙瘩。

“里面那么多铁,它不就有吃的了?”

我还没回答,罗经理突然点头。

“有道理。”

“而且那地方有围墙。”

“它带着孩子住进去,比跟着咱们乱跑强。”

我想了想。

确实可行。

废品站离道路不远。

里面堆放着大量汽车残骸,还有一间半塌的厂房。

附近暂时也没看到其他怪物。

最关键的是,铁疙瘩似乎对那个地方很感兴趣。

它已经抬起了脑袋。

鼻子不断耸动。

我试着把手推车往废品站方向推了一点。

它立刻站起来,跟了过来。

我又推。

它又跟。

一路推到废品站门口。

铁疙瘩突然加快脚步,冲进院子。

它东闻闻,西看看。

最后停在一堆报废汽车旁边。

张嘴咬了一口。

嘎嘣。

接着又是一口。

吃得比昨天晚上还香。

我乐了。

“行。”

“看来这地方不错。”

罗经理站在我旁边。

看着它一口一口啃铁。

沉默了很久。

然后突然叹了口气。

“他妈的。”

我转头。

“又怎么了?”

“早知道能这么喂,我昨天就不该把车给它。”

我看着他。

“经理,你的车昨天已经撞废了。”

“那也能卖废铁啊!”

“……”

有时候,我真觉得罗经理能活到现在,是老天爷舍不得收他。

怕他到了阴曹地府,还跟阎王讨价还价。

铁疙瘩终于吃饱了。

它回到我们身边。

围着手推车转了一圈。

然后低下脑袋,把配电箱轻轻顶向废品站里面。

我赶紧搭把手。

罗经理也过来帮忙。

三个人一起,将装着蛋的配电箱推到了厂房里。

我们在角落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地方。

用旧木板垫高。

再把配电箱放上去。

铁疙瘩立刻趴了进去。

三个蛋被它重新拢在身下。

它低下头,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叫。

我看着它。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谁能想到呢。

末日第四天。

我竟然在给一只怪物搬家。

还是免费搬家。

连一毛钱都没收。

这要让罗经理知道,肯定得骂我不会做生意。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

“你以后就住这儿吧。”

铁疙瘩没反应。

我又说:

“外面乱,不许乱跑。”

它还是没反应。

“还有,你孩子别给我养死了。”

这次它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顿时满意了。

“行,看来听进去了。”

罗经理在旁边翻白眼。

“你神经病吧。”

我没理他。

走出厂房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于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已揉得皱巴巴的员工登记表。

上面有罗经理亲笔签的字。

我把它展开,压在一块砖头下面。

然后从废品站找来半块木板。

拿出马克笔。

写了一行字。

六号楼物业保安临时驻地。

写完,把牌子插在厂房门口。

罗经理看得目瞪口呆。

“周远,你到底有完没完?”

我说快了。

“你还想干什么?”

“最后一件事。”

我看着他。

“它这两天的工资,你准备什么时候结?”

罗经理沉默了。

他抬头望天。

又低头看地。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

“周远。”

“嗯?”

“我车都没了。”

“我知道。”

“那辆奔驰!三十多万!”

“我知道。”

“全让它吃了!”

“嗯。”

“你现在还跟我要工资?!”

我想了想。

“那确实不太合适。”

罗经理松了口气。

“所以我决定,这两天算公司提供员工餐。”

“……”

“工钱先欠着,等以后再发。”

罗经理闭上眼睛。

过了好几秒,他突然暴怒。

“你他妈还给我记账!”

我点点头。

“当然得记。”

“你忘了?”

“你还欠我六个月呢。”

……

救援车队开动的时候,废品站已经看不见了。

柳婶坐在我旁边。

她给我递了个馒头。

温的。

不知道从哪里热出来的。

我接过来,一边啃,一边看窗外。

灰雾还没有散。

街上依旧到处都是废弃车辆。

偶尔有几道奇怪的黑影从路边闪过。

车厢里却很安静。

大家都累了。

有人抱着孩子睡觉。

有人靠在座椅上发呆。

罗经理坐在最前面。

怀里抱着他的公文包。

神情十分悲痛。

我走过去。

“经理。”

他抬头看我。

“干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递给他。

“这个。”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眼睛猛地瞪大。

“欠条?!”

“对。”

“你又让我欠什么!”

“铁疙瘩的工资啊。”

“不是说好先欠着吗!”

“那不得有个凭证?”

罗经理手都在发抖。

“周远。”

“嗯?”

“我现在想杀了你。”

我赶紧后退两步。

“经理,别冲动。”

“冲动个屁!”

“你先看看欠条。”

“有什么好看的!”

“上面还有你拖欠我六个月工资的明细。”

罗经理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公文包就朝我砸过来。

“老子跟你拼了!!!”

我转身就跑。

车厢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柳婶笑得馒头都喷出来了。

老许在旁边拼命劝架。

“都别打了!”

“马上到避难所了!”

“让人家看见像什么样子!”

我一边跑一边喊:

“经理!你冷静!”

“有话好好说!”

罗经理追得更凶了。

“你站住!!!”

我当然不站。

开玩笑。

现在站住,少说得挨两拳。

就在这时候,坐在前排的小姑娘苗苗突然扯了扯她妈妈的衣服。

“妈妈。”

“怎么了?”

“那个怪物阿姨,以后会来找我们吗?”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些。

她妈妈想了想。

“应该不会了吧。”

“为什么?”

“因为它有自己的家呀。”

苗苗哦了一声。

低下脑袋。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那我们以后还能给它送吃的吗?”

这回,她妈妈没立刻回答。

坐在旁边的柳婶却开口了。

“能。”

“等咱们安顿下来,婶给它送。”

苗苗顿时高兴了。

“真的吗?”

“真的。”

柳婶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得帮婶干活。”

“干什么?”

“捡铁。”

苗苗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老许也乐了。

“那我到时候把家里的铁锅拿过来。”

柳婶回头瞪他。

“你那锅都用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怎么了?铁的!”

“你先把锅底那层油垢洗干净!”

车厢里响起一阵笑声。

我站在过道中间。

忽然发现,罗经理已经不追我了。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拿着那张欠条看了半天。

最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笔。

在下面添了几个字。

然后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

原本那行“铁疙瘩工资,暂欠十六斤废铁”的下面,多了一行字。

备注:车辆损失已由员工餐抵扣,后续工资另算。

还有一个签名。

罗建国。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

只是把公文包抱得更紧了些。

我笑了笑,把欠条重新折好,塞进口袋。

车开出很远。

窗外终于出现了一片没有灰雾的天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工作服。

胸口还别着那枚褪了色的物业工牌。

上面印着:

维修工,周远。

照片是五年前拍的。

那时候我还挺精神。

旁边坐着的老许突然问我:

“周远,咱们去了避难所,你准备干什么?”

我想了想。

“找工作吧。”

“还干物业?”

“不知道。”

“那你那个怪物员工呢?”

“什么怪物员工?”

“铁疙瘩啊。”

我愣了一下。

随后摸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

新建了一条记录。

老许凑过来看。

只见上面写着:

员工姓名:铁疙瘩。

入职日期:灾难第三天。

工作表现:优秀。

工资发放:暂欠。

离职原因:员工自行创业。

老许盯着最后一行,半天没说话。

“自行创业?”

“对啊。”

我一本正经地解释。

“它现在有自己的场地,自己的员工宿舍,还有三个未来员工。”

“附近全是原材料。”

“供应链也齐全。”

“这不比咱们物业有前途?”

老许憋了半天。

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我也跟着笑了。

笑完,重新打开备忘录。

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字。

下次路过,记得带二十斤废铁。

想了想,又改成了四十斤。

毕竟三个小家伙要是孵出来了,估计也得吃。

这年头,养孩子不容易。

养三个更不容易。

尤其还是三个啃铁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位上。

车厢里暖和。

阳光落在膝盖上,伤口隐隐作痛。

我终于有些困了。

闭眼之前,我听见罗经理在前面喊:

“周远!”

“干嘛?”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等到了避难所,我重新开一家物业公司!”

我没睁眼。

“哦。”

“你来当维修主管!”

“哦。”

“工资一个月六千!包吃包住!”

我忽然睁开眼。

“真的?”

“当然!”

我坐直身体。

“那你先把之前欠我的六个月结了。”

前排安静了。

三秒后,罗经理猛地把公文包举了起来。

“周远!!!”

我拔腿就跑。

整辆救援车笑成一团。

司机急得破口大骂。

“都坐好!”

“再他妈闹,老子停车了!”

我赶紧坐下。

罗经理也坐下。

谁都没再说话。

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他忽然从前排递过来一张纸。

我接过来。

是一份手写的聘用合同。

上面写着月薪六千。

罗经理已经签了字。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原有欠薪,待公司恢复营业后优先偿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最后拿起笔。

在乙方那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罗经理回头看我。

“这次没意见了吧?”

我说没有。

他满意地转回身。

我把合同折好,收进口袋。

随后拿出手机。

在铁疙瘩那条员工记录下面,又加了一句。

友情提示:以后有机会,千万别来罗经理的公司上班。

这孙子欠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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