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刺骨的冷风冻醒的。
猛地睁开眼,熟悉的纯白天花板、柔软床垫、明亮灯光全部消失不见。
下一瞬,海量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狠狠砸进我的脑海。
我叫苏玥,二十一世纪普通打拼的上班族。
而现在,我成了一九八零年,红星村刚刚嫁人的二十岁村妇,也叫苏玥。
原主命苦。
1
三个月前,经村里媒人撮合,嫁给了同村家境最普通的李家男人,李建军。
结婚彩礼寥寥无几,婚礼潦草寒酸,原主踏踏实实过日子,从没有过半分怨言。
可新婚不过短短一个月,李建军就跟着村里一批青壮年男人,外出南下打工。
一走之后杳无音信,整整两个月,没寄回来一分钱,没捎回来一句话。
十天前,原主怀胎十月,拼尽全力生下一个女儿。
孩子落地的那一刻,原主大出血,几乎丢了半条命。
本就孕期营养不良,天天粗粮野菜充饥,身子亏空到底,产后无人悉心照料。
月子里吹风受寒,饿肚子,受气郁结,高烧反反复复。
硬生生熬干了最后一丝生机,撒手人寰。
于是,我接替了她的人生。
我撑着虚弱的身体,缓缓抬手。
入目是一双彻底陌生的手。
骨瘦如柴,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手掌布满粗硬的薄茧,指腹开裂细小的干纹,肤色蜡黄暗沉,是常年下地劳作、风吹日晒、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和我从前常年敲键盘、细腻干净的双手,天差地别。
我缓慢坐起身,浑身酸软无力。
每动一下,小腹都传来隐隐的坠痛,是产后身体尚未恢复的后遗症。
环顾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我心底一片冰凉。
土夯的墙壁斑驳脱落,坑坑洼洼,墙角发黑发霉,堆满干枯的玉米秸秆,是这屋里唯一的取暖物资。
屋里陈设简陋到极致,一张掉漆开裂的旧松木桌,两条磨得光滑的长条板凳,再就是我躺着的这张土炕。
炕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发硬的粗布褥子,洗得发白,打满补丁,又冷又硬。
而土炕最内侧,蜷缩着一团小小的、单薄的襁褓。
襁褓是好几块不同颜色的旧粗布拼接缝起来的,边角磨得起毛,缝补的针脚歪歪扭扭,层层叠叠的补丁看得人心酸。
里面裹着一个刚出生十天的小婴儿。
是原主的孩子,也是我从今往后,在这个陌生年代里,唯一的亲人。
我的女儿,李念安,安安。
我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点点挪过去,轻轻掀开襁褓边角。
小小的一团,只有巴掌大小,小脸蜡黄干瘪,没有半点新生儿该有的红润饱满。
眼睫毛细细软软,紧紧闭合着,小鼻子微微翕动,唇瓣干裂泛白,连哭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记忆翻涌,我清楚知道原主的处境。
怀孕后期,婆家不舍得一点细粮鸡蛋,原主天天啃红薯、咽玉米面野菜窝窝,饿一顿饱一顿,胎儿从在娘胎里就严重营养不良。
生产大出血后,原主没有奶水,家里一粒米一点糖都舍不得给孩子用。
可怜的小家伙,从出生起,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这是什么地狱开局。
穿越到物资匮乏的八零年代,刚落地,就是产后虚弱、身无分文,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崽,还要面对一屋子刻薄凉薄的婆家亲人。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茫然与恐慌。
前世我孤身一人闯社会,吃过无数苦,熬过无数绝境。
我从不信命,更不会认输。
日子苦,没关系,我可以一点点熬出头。
只要我和安安活着,只要我有手有脑子,在这个改革开放刚刚萌芽,遍地都是机遇的一九八零年。
我绝对能带着孩子,走出一条生路,过上好日子。
就在我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胎发的瞬间,“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破旧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屋外的尘土寒气,瞬间猛灌进屋。
我下意识侧身,用身体严严实实挡住风口,护住炕上熟睡的安安,抬眼看向门口。
门口立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一身洗得发灰的藏青色粗布棉袄,领口袖口磨得发亮,满头花白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一双三角眼狭长刻薄,刚进门,就带着满身戾气死死盯着我。
是我的婆婆,张桂兰。
不等我开口,张桂兰已经双手叉腰,尖酸刻薄的怒骂声,像破锣一样炸开,刺耳又聒噪。
“苏玥。你个懒货。还瘫在床上不动?”
“太阳都晒屁股了,一家人都起来忙活了,就你金贵,天天睡大觉。”
我刚穿越过来,身体虚弱,头脑尚且发懵,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怒骂,一时没有应声。
我的沉默,在张桂兰眼里,成了挑衅。
她几步跨进屋,站在炕边,居高临下地瞪着我。
唾沫星子横飞,语气凶狠又不耐:“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进门。”
“生不出带把的儿子,生个赔钱货丫头片子也就算了,还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
“别人家女人坐月子,三天下地。五天做饭。十天照常干农活,就你矫情。十天了还赖在炕上不起,你是想当祖宗供着?”
原主懦弱胆小,性子温顺,被婆婆欺压惯了,向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受了委屈只会偷偷抹眼泪。
但我不是原主。
我活了二十多年,靠自己站稳脚跟,最受不得的就是这种蛮不讲理,颠倒黑白的欺压。
我缓缓抬眼,眼神平静却不怯懦,嗓音因为体虚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妈,我生产大出血,差点没命,村里赤脚医生特意嘱咐,我必须卧床休养满半个月不能劳累,不然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
这话一出,张桂兰像是听见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当场嗤笑出声,满脸鄙夷不屑。
“嗬!休养?你也配休养?”
“我们村里老一辈的女人,哪个生孩子不是硬扛?哪个不是生完第二天就下地喂猪做饭?就你身子金贵?就你会落下病根?我看你就是偷懒装病,好吃懒做!”
她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我的脸上,语气越发尖利:“我告诉你苏玥,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家里米缸都见底了,柴火也烧完了,老的小的都等着吃饭!你今天再不起来干活,一家人都要喝西北风!”
我眉心微蹙,平静看着她:“我现在浑身无力,小腹坠痛,根本下不了床,干不了活。”
“家里没粮没柴,家里有公公,有小叔小姑,轮不到我一个坐月子的产妇。”
不提她外出打工的儿子还好,一提到家里的人手,张桂兰瞬间炸了毛。
“你还好意思说。”
“要不是当初娶你,家里掏空积蓄、借遍亲戚,欠了一屁股外债,我家建军用得着背井离乡跑大老远打工受罪?”
“他在外头累死累活挣辛苦钱还债养家,你倒好,在家享清福睡大觉。”
我彻底被她的双标和颠倒黑白气笑了。
“妈,结婚娶妻,本就是天经地义。”
“彩礼是婚前你家自愿答应的规矩,没人逼你们。欠债是你们自愿承担的,不是我逼的。”
“建军外出打工,是他作为丈夫作为家里男人该担的责任,不是为了给我还债。”
“我嫁进李家,孕期洗衣做饭,喂猪种地,从未偷懒一日,我没有半点对不起李家。”
我条理清晰,一句一句把道理摆得明明白白。
张桂兰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盯着我,眼神满是错愕。
眼前的苏玥,好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从前的苏玥,低眉顺眼,唯唯诺诺,被她骂一句就眼眶发红,瑟瑟发抖,半句不敢反驳。
可今天的苏玥,眼神沉稳,不慌不忙,说话有理有据,气场稳稳压住了她。
愣了两秒,张桂兰恼羞成怒,脸色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吼道:“反了你了,一个晚辈,敢跟婆婆这么掰扯顶嘴,真是坐月子把你胆子养肥了。”
“我不管你疼不疼,累不累,今天饭你必须做,柴火你必须抱,家里不养闲人,还有这个丫头片子。”
她扭头狠狠扫了一眼襁褓里熟睡的安安,眼神只有嫌弃与厌恶。
“天生的赔钱货,生下来就只会费粮食。”
“我告诉你,别想着家里给她细粮,穷人家丫头,能活着就不错了,别做梦享福。”
话音刚落,炕上小小的安安似乎被争吵惊扰,又或是饿极了,小小的身子轻轻一颤,随即溢出细细软软,沙哑微弱的哭声。
“呜……哇……”
哭声太小,像小猫哼哼似的,带着无尽的委屈,听得人心尖发酸。
可张桂兰脸上没有丝毫心软,反倒满脸烦躁,“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讨债鬼投胎,真是越看越晦气。”
这一刻,我心底最后一丝对长辈的敬重,彻底烟消云散。
我伸手轻轻护住襁褓,将安安往怀里拢了拢,抬眼看向张桂兰,语气彻底冷了下来,没有半分退让。
“她是李家的亲孙女,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晦气,更不是赔钱货。”
“我可以吃苦,可以受累,可以不计较,但我的孩子,轮不到任何人嫌弃、苛待。”
“从今往后,我和安安,不用李家费心养活,不用你们施舍半分好处。”
“我们母女俩的日子,自己过。以后你看不惯我们,可以少来往,但你再敢骂我孩子一句,我绝不忍让。”
张桂兰彻底被我强硬的态度噎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好好,你翅膀硬了,我倒要看看,你一个没男人撑腰,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手里一分钱没有,你怎么养活你这个赔钱货。”
“我等着你饿死,等着这个丫头片子活活熬死,到时候别舔着脸回来求我。”
说完,她狠狠一甩袖子,带起一阵冷风,“砰”的一声重重摔上门,怒气冲冲地走了。
刺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破旧的小屋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死寂的安静里,只剩下安安细细小小的哭声,萦绕在耳边。
我紧绷的脊背瞬间放松,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虚脱地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鼻尖一酸,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陌生的年代,陌生的村庄,陌生的家人。
我抬手擦去眼泪,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哭。
我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了。
我怀里有安安,我若是倒下,这孩子在这凉薄刻薄的家里,没有半点活路。
我低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安安,别怕,妈妈在。”
“从今往后,妈妈护着你。再苦再难,妈妈都带你好好活着。”
“别人有的,我们以后都会有。没人疼我们,妈妈自己疼自己,妈妈加倍疼你。”
或许是听懂了我的安抚,小小的哭声渐渐停歇。
安安微微蹙着小小的眉头,小嘴抿了抿,再次乖乖睡了过去,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我的掌心。
看着她脆弱单薄的睡颜,我心底所有的脆弱尽数褪去,只剩下清醒和韧劲。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抱怨换不来半点粮食和希望。
现在是一九八零年十月。
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起,政策逐年放宽,投机倒把的罪名慢慢松动,老百姓可以悄悄摆摊、做点小买卖补贴家用。
再过一两年,个体户彻底合法化,市场经济全面苏醒,遍地都是翻身的机会。
我来自信息发达、商业成熟的现代。
我懂小吃配方,懂摆摊技巧,懂营销变通,懂成本核算,懂人情世故。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负面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眼下最紧急的困境。
第一,身体问题。
产后虚弱、气血大亏,不养好身体,我没有力气干活、挣钱、带孩子。
第二,温饱问题。
家里彻底断粮,没有细粮、没有辅食,我没有奶水,安安再饿下去,身体一定会彻底垮掉。
第三,经济问题。
身无分文,一分钱积蓄都没有,没有启动资金,寸步难行。
第四,居住问题。
房屋漏风阴冷,没有取暖物资,秋冬来临,母女俩根本扛不住严寒。
第五,人际问题。
婆家刻薄,邻里多是爱嚼舌根、看人笑话的闲人,孤立无援,处处受掣肘。
问题一堆,层层压顶,但只要一步一步解决,就总有出路。
我忍着酸软,下床,踩在冰凉的泥土地面上,双腿微微打颤。
扶着斑驳的土墙,我一步步挪到灶台边。
黄泥砌成的老式灶台,黑乎乎油糊糊,灶膛冰冷,没有半点火星。
旁边的柴火筐空空荡荡,只剩两三根细得可怜的枯枝,根本不够烧一顿饭。
我转身打开靠墙的旧木柜,柜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最底层,小小的布兜里,装着小半袋发霉发干的玉米面,颜色发黄发灰,看着粗糙硌人。
角落堆着四个干瘪皱皮的小红薯,已经放得快要发芽。
除此之外,再无半点粮食。
真真正正的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
别说坐月子滋补,孩子喝奶,就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成了奢望。
我心头沉甸甸的,正要收回目光,屋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温和的女声轻轻响起。
“玥玥,你醒啦?”
我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
穿着一身半旧的碎花布衫,眉眼温柔和善,面色朴实,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粗瓷小碗,小心翼翼站在门口,看着我的眼神满是担忧。
是隔壁邻居,林秀莲。
原主记忆里,这是整个红星村唯一待原主温和善意的人。
林秀莲嫁在隔壁,性子温柔敦厚,心地善良,为人本分,见原主嫁过来受苦坐月子没人照料,时常偷偷过来帮衬一把。
也是刚刚,张桂兰当众骂我的时候,她远远站在院外,不敢上前帮腔,却悄悄听着,替我揪心。
我心里微微一暖,“秀莲姐。”
林秀莲快步走进屋,怕冷风灌进来,顺手轻轻带上房门,把小碗递到我手里,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外头的张桂兰听见。
“我刚给我家娃熬的米汤,多留了小半碗,不稠,你先喂喂安安。孩子太小,饿不得,再饿下去,身子要拖坏的。”
瓷碗温热,浅浅一层米白色的清汤,没有半点米粒,却是此刻最珍贵的东西。
我心底涌起无尽的感激,抬头看着她,真诚道:“秀莲姐,谢谢你。总是麻烦你。”
“说啥麻烦不麻烦的。”
林秀莲连忙摆手,看着我蜡黄憔悴的脸,又看看炕上瘦小的孩子。
“我都听见刚才你婆婆骂你的话了。玥玥,你真是太不容易了。”
“你婆婆那个人,向来势利刻薄,重男轻女到骨子里,你生了丫头,她铁定处处刁难你。”
“你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得很,千万别跟她硬气吵架,气坏自己身子不值当。孩子还小,你得好好养着,你倒下了,安安可怎么办?”
我捧着温热的米汤,轻轻点头:“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孩子,不想让安安平白受委屈。”
“我懂,我都懂。”
林秀莲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继续道,“村里人嘴碎得很,这两天天天有人在背后议论你,说你命不好,嫁了男人靠不住,生了丫头被婆家嫌弃,以后日子没盼头。”
“还有人说,李建军出去这么久不联系,怕是在外头混好了,不想回来了,打算抛妻弃子呢。”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
其实我心里也隐隐有预感。
若是李建军真的有心顾家,心疼妻子孩子,不可能两个月杳无音信。
要么出事,要么变心。
可无论哪一种,对我而言,结果都是一样。
我不能指望一个杳无音信,靠不住的男人。
我的人生,我孩子的未来,只能握在我自己手里。
我淡淡开口,“他回不回来,我都无所谓了。靠人不如靠己,我自己能养活安安。”
林秀莲愣了一下,看着我眼底不同于往日的坚定沉稳,微微诧异:“玥玥,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你总是什么都忍,今天居然敢跟你婆婆顶嘴了。”
我扯了扯嘴角,“以前太傻,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可越忍越受气。”
“与其委屈自己、委屈孩子,不如硬气一点。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忍出来的。”
“说得也是。”
林秀莲连连点头,满脸赞同,“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以前太老实,才被你婆婆拿捏得死死的。”
她凑近我,小声支招:“你这几天千万别逞强干活,好好躺着养身体。”
“你婆婆爱骂人就让她骂,你左耳进右耳出,别往心里去。等你身子彻底养好,有力气了,再慢慢打算出路。”
“村里现在管得松了,好多人偷偷去镇上摆摊卖东西,挣点零花钱补贴家用,只要不张扬,没人管。”
我眼睛微微一亮。
这正是我刚刚想到的出路。
我立刻顺着话头问:“秀莲姐,镇上摆摊现在真的不查了吗?”
“一般摆摊卖什么最好卖?人流量怎么样?一天大概能挣多少钱?”
林秀莲见我认真询问,便仔细跟我说道:“早就不严了,镇上工商的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占道、不闹事、不卖违禁的,基本没人管。”
“最好卖的就是吃食!馒头、包子、烧饼、糖水、卤味,老百姓过日子离不开吃的。”
“只要味道好、干净实惠,不愁卖。”
“我前几天听隔壁王婶说,有人天天早上摆摊卖糖糕油条,运气好一天能挣一块多。”
“最差也能挣个几毛,够买盐买油,补贴家用绰绰有余了。”
一块多。
在一九八零年,工人月薪普遍三十多块,几毛钱就够普通家庭一天开销。
一天净挣一块多,对现在一穷二白的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收入。
我的心瞬间活了起来,眼底燃起真切的希望。
只要我养好身体,凑到一点点启动本钱,就能摆摊做吃食生意,就能挣钱。
就能养活安安,就能彻底摆脱婆家的拿捏和控制。
我握着瓷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已经飞快开始盘算配方和成本。
前世我最爱研究老式传统小吃,干净卫生、做法简单、食材便宜、受众极广的老式糖糕、炸酥饼、桂花糖水、卤素菜,都是成本极低、上手极快、利润很高的摆摊好物。
没有复杂工序,不需要高端设备,一口铁锅、一点面粉糖水,就能起步。
我抬头看向林秀莲,“秀莲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真是帮了我大忙。”
“等我以后日子好起来,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报答啥呀,都是邻里街坊,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林秀莲笑得温柔,又担忧地看着我,“就是你现在一分钱没有,手里没本钱,啥也干不了,太为难了。”
我点头:“我知道,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
我不再多说,小心翼翼抱起襁褓,用小勺一点点喂安安温热的米汤。
小家伙饿了许久,尝到淡淡的米味,小嘴巴轻轻吮吸着。
看着她一点点进食,我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喂完小半碗米汤,安安似乎有了一点力气,不再蔫蔫的,小眉头舒展,再次安稳睡熟。
林秀莲陪我坐了一会儿,怕待太久被张桂兰看见惹麻烦,叮嘱我好好休息,便悄悄离开了。
小屋再次安静下来。
我坐在炕边,静静看着熟睡的孩子,心里已经把后续的计划,一点点梳理清晰。
接下来半个月,我安心卧床休养,养好气血,恢复体力。
不与张桂兰正面冲突,避免气坏身体,徒增麻烦。
同时悄悄想办法凑第一笔启动资金。
等身体彻底恢复,立刻着手摆摊起步。
从小做起,稳扎稳打,一步步挣钱独立,彻底带着安安脱离李家,摆脱这压抑刻薄的原生环境。
日子苦,只是暂时的。
2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彻底沉下心,低调隐忍,专心养身体。
张桂兰依旧日日摆脸色,处处刁难。
嘴上不停絮絮叨叨抱怨我吃闲饭、不干活、生赔钱货。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院里就响起她尖利的咒骂声。
不是骂我懒,就是骂安安晦气,要么就是心疼家里粮食被我们母女消耗。
换做以前的原主,早就被骂得偷偷落泪。
但我全然不在意。
左耳进,右耳出,从不接茬,更不置气。
我心里清楚,现在的我,硬碰硬只会吃亏。
张桂兰见我无论怎么骂都毫无反应,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渐渐也觉得无趣,骂声少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日日阴沉难看。
家里的粗活重活,全部压在小姑李娟和小叔李磊身上。
小姑李娟今年十四岁,性子怯懦内向,胆小怕事,在家最是听话。
日日被张桂兰使唤着洗衣做饭、喂猪扫地,小小年纪,手上布满茧子。
小叔李磊今年十二岁,正在上小学。
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下地割猪草、拾柴火,也是被压榨惯了的孩子。
公公李老实,人如其名,老实木讷,沉默寡言,一辈子怕老婆。
家里大小事务全由张桂兰做主,从不敢插嘴半句,对我的处境,全程视而不见。
这半个月,我每日三餐,都是最简单的玉米面窝窝、水煮野菜,无油无盐,寡淡难咽。
张桂兰刻意苛待,从不给我半点细粮、鸡蛋、油水。
摆明了想让我快速垮掉,逼我服软低头。
可我依旧吃得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强迫自己吃下。
我知道,我现在吃的不是难吃的粗粮野菜,是我翻身的底气,是我和安安活下去的希望。
只有好好吃饭、养好身体,我才有资本挣钱、护着孩子。
好在有林秀莲时常偷偷帮衬。
隔三差五,她就趁着张桂兰不在院中的空档,悄悄给我送一碗米汤、半个白面馒头、一个水煮鸡蛋,次次都是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见惹是非。
“玥玥,快把鸡蛋吃了,补补气血,你身子太虚了,再不补,以后要落下病根的。”
这天中午,林秀莲又悄悄推门进来。
手里攥着一个温热的白煮蛋,快速塞到我手里,压低声音叮嘱。
我握着温热的鸡蛋,心底暖暖的。
抬头看着她,“秀莲姐,你总偷偷给我送东西,万一被婶子看见了,又要为难你了。”
“怕啥,邻里之间帮衬两句罢了。”
林秀莲摆摆手,坐在我身边,看着炕上熟睡的安安,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是心疼你和孩子。”
“你看看安安,都半个月了,还是这么瘦小,一点肉都不长,看着就让人心疼。”
“别人家月子里的娃,白白胖胖、哭声响亮,你家安安弱得让人心慌,再不好好补,真的不行。”
我低头看着孩子单薄的小脸,满心愧疚。
是我没用,刚来这里,连孩子一口饱饭、一口营养的辅食都给不起。
我轻声道:“等我身体好了,我一定拼命挣钱,让安安吃最好的、穿最好的,再也不让她挨饿受委屈。”
林秀莲看着我眼底的韧劲,认真点头:“我信你,你这人心稳、脑子灵,肯定能过好。对了,我今天跟你说个事。”
她凑近我,“镇上逢双号有大集,人特别多,摆摊的生意最好。”
“后天就是大集,好多周边村的人都会去赶集,买东西的人挤不动。”
“你要是想摆摊,后天就是最好的机会。”
“就是可惜,你现在没本钱,不然真的可以试试。”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抓住重点。
逢双号大集,人流量大,生意火爆。
这是绝佳的机会。
我立刻追问:“秀莲姐,摆摊不用营业执照吗?”
“第一次摆摊,会不会被人查?赶集的话,摊位要不要收钱?”
“不用不用,现在镇上大集全部免费摆摊,没人收摊位费。”
林秀莲连连解释,“政策松透了,工商的人都默认老百姓做点小买卖,只要不坑人、不卖违禁品,完全没事。”
“好多村里妇女都趁大集去摆摊,卖鞋垫、卖野菜、卖自制小吃,个个都能挣点钱。”
听完这话,我心里彻底踏实。
机会就在眼前,只差最后一步,启动本钱和摆摊食材、工具。
我现在身无分文,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家里空空荡荡,没有面粉、没有油糖、没有锅具,什么都没有。
想要后天去赶集摆摊,我必须在两天之内,凑到第一笔启动资金。
我眉头微蹙,快速思索筹钱的办法。
借钱?
村里家家户户都清贫,谁家都不宽裕。
我处境艰难,开口借钱,大概率只会被拒绝,还会落人口舌,被人嘲讽笑话。
找婆家要?
更是痴心妄想。
张桂兰巴不得我穷死饿死,怎么可能给我一分钱。
那剩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变卖旧物。
我立刻起身,翻找这间小屋所有能变卖、能换钱的东西。
衣柜、木箱、角落、炕底,我一点点翻找。
原主嫁过来的时候,陪嫁少得可怜。
只有两件半旧的的确良衬衫、一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几个普通木盒,再无他物。
的确良布料在这个年代算是稀罕布料,比粗布值钱,应该可以拿去镇上废品店或者裁缝铺换点零钱。
除此之外,我在木箱最底层,翻出了一枚小小的银色银戒指。
款式老旧普通,是原主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是原主最珍贵的东西。
这是原主唯一的念想,可现在,为了活下去,为了挣钱翻身,我不得不把它换掉。
我在心里默默对原主道:你放心,我替你活着,替你好好护着安安。
今日我卖掉你的遗物筹钱,来日我必定十倍百倍挣回来,给安安攒下丰厚家底,再也不受穷受累。
下定决心,我把银戒指、两件干净平整的的确良衬衣,小心翼翼叠好收好,藏在枕头底下。
明天一早,我就托林秀莲帮我带去镇上变卖,换取第一笔摆摊启动资金。
筹钱的路子定了,我心里瞬间踏实大半。
我转头看向林秀莲,“秀莲姐,我想好了,后天的大集,我一定要去摆摊试试。”
“我手里有点旧东西,想麻烦你明天帮我带去镇上换点钱,当做摆摊本钱。”
林秀莲微微惊讶:“你真要这么快就去?你身子刚好没多久,还没彻底恢复,摆摊要站大半天,会不会太累了?”
“累也不怕。”
我眼神坚定,“再累也好过天天受穷、受人拿捏。”
“我早一天挣钱,我和安安就早一天脱离苦海,我不怕吃苦。”
见我态度坚决,林秀莲不再劝阻,连连点头:“好,姐帮你。”
“明天一早我就去镇上,帮你把东西卖掉,一分不少给你带回来,你放心!”
“谢谢你,秀莲姐。”
我真心道谢。
“跟我客气啥。”
林秀莲笑了笑,又叮嘱我,“你今晚好好休息,等着我明天的消息就行。”
说完,她怕耽搁久了出事,便悄悄离开了。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坐在炕边,看着熟睡的安安,心里开始精细规划摆摊的品类、配方、成本、售价。
本钱不会多,银戒加两件衬衣,顶天能换两三块钱。
本钱极少,我必须做零风险、低成本、高利润、受众最广、上手最快的小吃。
思来想去,最终锁定两样产品:老式香甜糯米糖糕、手工桂花冰糖水。
第一,老式糖糕。
食材只需要面粉、糯米粉、白糖、少许食用油。
工序简单,无需复杂技术。
我手法熟练,做出来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软糯香甜,是男女老少都爱吃的老式口味。
成本极低,售价亲民,销量绝对稳定。
第二,桂花冰糖水。
秋季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村外河边、小路旁遍地都是野生金桂。
无需花钱,随手可摘。
冰糖成本低廉,兑水煮开、放凉装桶。
清甜解暑、香气浓郁,赶集走路燥热,人人都需要一杯糖水解渴。
完全的低成本、高利润、零损耗。
两样产品互补,吃食解渴搭配,完美适配赶集人流量。
我心里快速核算成本与利润。
按照三块钱本金计算:
面粉、糯米粉、白糖、食用油,两块钱足够做三四十个糖糕。
剩下一块钱买冰糖,能煮满满一大桶桂花糖水,能装五六十杯。
糖糕售价三分钱一个,糖水两分钱一杯。
全部卖空的话,纯利润最少能挣四五块,直接本金翻倍。
第一天摆摊,就能挣出后续的循环本金,还能结余生活费、奶粉钱。
越算,我心里底气越足。
穷不可怕,没有出路才可怕。
当晚,李家晚饭依旧是寡淡的红薯玉米糊糊,没有半点油水。
张桂兰坐在饭桌前,一边扒饭一边斜睨我,阴阳怪气开口:“一天天白吃白喝,啥活不干,真是养了个祖宗。”
“我看你这辈子,也就这样烂在家里了,没半点出息。”
小姑李娟低头扒饭,不敢吭声。
小叔李磊偷偷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快速低下头,不敢插话。
公公依旧沉默吃饭,充耳不闻。
换做从前,原主必定窘迫羞愧、不知所措。
但我只是平静端起碗,慢慢吃饭,眼皮都没抬一下。
“以后不会白吃。我吃的每一口粮食,以后我都会加倍还给李家,不会占家里半点便宜。”
张桂兰愣了一下,“还给我?你拿什么还?一个女人家,手无寸铁、身无分文,还带着个赔钱货,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还!”
我没有再多辩。
两天后的大集,就是我打脸所有人的开始。
晚饭过后,我早早回屋。
关好房门,静静休养,攒足所有体力,等待明日的到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鸡鸣四起。
我早早醒来,安安还在熟睡,小脸红润了一点点,看着比前几日精神好了不少。
我轻轻替她掖好薄被。
安安,再等等妈妈,妈妈很快就能挣钱,很快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林秀莲的声音。
“玥玥,起床了吗?我准备去镇上了。”
我立刻起身开门,把提前叠好的的确良衬衣和银戒指小心翼翼递给她,认真叮嘱:“秀莲姐,麻烦你了,能卖多少算多少,不用勉强。”
“放心吧,我有数。”
林秀莲细心装好东西,笑着道,“你在家好好看着孩子,我快去快回,中午之前肯定回来给你报信。”
说完,她背着小布包,快步往村口走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底满怀期待。
成败在此一举。
整个白天,我安安静静待在屋里带孩子,休养身体,耐心等待消息。
张桂兰依旧日日唠叨,见我始终平静,半点不受她影响,渐渐也懒得搭理我。
正午时分,日头正盛,屋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我心头一喜,立刻抬头望去。
林秀莲快步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意。
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语气轻快激动。
“玥玥,卖掉了,全都卖掉了。”
3
我松了一口气,眼底涌上真切的笑意,连忙问道:“秀莲姐,卖了多少钱?”
林秀莲快步走到我面前,小心翼翼把钱递过来,一张张数给我看,语气满是替我开心的喜悦。
“你的银戒指成色不错,是纯银的,镇上首饰铺收了两块二。”
“两件的确良衬衣干净平整,布料扎实,裁缝铺看上了,给了八毛。”
“加起来,一共整整三块钱,一分没少。”
三张崭新的一元纸币,躺在掌心。
触感真实,分量厚重。
这是我穿越到一九八零年,拥有的第一笔属于自己的钱。
三块钱,在别人眼里微不足道。
但在当下一穷二白,绝境求生的我眼里,却是救命钱,是翻身的第一颗基石。
我心底百感交集,抬头看向林秀莲,“秀莲姐,真的太谢谢你了。”
“谢啥,都是小事。”
林秀莲笑得爽朗,又细心叮嘱我,“这三块钱是你全部的本钱,你一定要省着用,精打细算,别浪费。”
“后天大集人流量超大,只要你东西做得干净好吃。”
“绝对不愁卖,姐相信你肯定能挣到钱。”
我重重点头,眼神无比坚定:“我一定好好做,绝不辜负这次机会。”
拿到启动资金,我不再犹豫,立刻开始规划采购物资。
我细细盘算,三块钱,必须花在刀刃上。
我当即跟林秀莲说道:“秀莲姐,麻烦你下午再帮我跑一趟镇上。”
“我需要买两斤普通面粉、半斤糯米粉、二两白糖、一小块食用糖精,还有半斤食用油。”
我精准核算过,这些食材成本极低,加起来不会超过两块二。
剩余八毛钱备用,完全可控。
糖精在这个年代是超低成本增甜神器,一点点就能甜度翻倍。
极大节省白糖成本,非常适合摆摊小吃。
林秀莲一一记下,满口答应:“没问题。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我下午就去,保证给你买最好,最干净的食材,绝不缺斤少两。”
看着她热心忙碌的样子,我心底暖意满满。
下午,林秀莲再次往返镇上。
把我需要的所有食材全部置办齐全,一样样整齐摆放在我小屋的木桌上。
面粉细腻、糯米粉干爽、白糖雪白、食用油清亮,所有食材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看着满满一桌物资,我紧绷多日的心弦,放松下来。
万事俱备,只待后天赶集摆摊。
接下来两天,我一边安心休养、细心带娃,一边悄悄练习糖糕手艺、调配桂花糖水配方。
趁着没人注意,我每日清晨都去村外河边采摘新鲜野生桂花。
秋日金桂开得繁盛,遍地花香。
我采摘最新鲜、最饱满的花朵,仔细挑拣杂质、清洗干净、沥干水分,储存备用。
纯天然、零成本、香气浓郁,比后世香精桂花香甜纯粹百倍。
我反复揉面、试做、调整比例。
结合现代口感和八零年代大众口味,改良配方,降低甜度、增加软糯酥脆口感,适配老一辈、小孩的口味偏好。
一遍遍试做,一遍遍调整。
直到糖糕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蓬松软糯、甜度适中、入口留香,完美符合摆摊售卖标准。
桂花糖水也反复调试比例,做到清甜不腻,桂香浓郁,冰镇爽口,最适合赶集燥热解渴。
所有准备工作,全部做到稳妥。
张桂兰依旧对我的小动作一无所知,只当我是彻底认命,安分守己,不再吵闹折腾。
每日依旧自顾自唠叨抱怨,却再也懒得特意针对我。
两日转瞬即逝。
转眼,到了镇上双号大集的日子。
凌晨四点,天还未亮透,夜色朦胧,秋风微凉。
我准时醒来。
身边的安安睡得安稳乖巧,小脸比之前红润饱满了许多。
夜里也不再频繁哭闹,身体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我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小额头,轻声呢喃:“安安,妈妈今天去挣钱,以后我们再也不用挨饿,再也不用受气。”
给孩子盖好厚厚的薄被,确认屋内门窗关好、无人会惊扰孩子,我悄悄起身。
林秀莲早已提前和我约好,凌晨四点半准时带我去镇上赶集。
她知道我没有摆摊工具,特意把自家闲置的大铁锅、小煤炉、长筷子、漏勺、大水桶、瓷杯、木托盘全部借给我用。
不仅如此,她还主动帮我推来了村里闲置的小木推车。
凌晨四点半,小院门口。
夜色漆黑,星光点点,微凉的秋风拂过脸颊。
林秀莲帮我推着小木车,车上整齐摆放着所有食材、锅具、水桶、餐具。
“玥玥,东西都齐了,咱们早点去镇上,占个好摊位。”
“大集人多,去晚了好位置就被抢光了。”
我点点头,眼底带着期待与紧张:“好,我们现在就走。”
我小心翼翼锁好小屋房门,再三确认安安安稳熟睡,彻底放下心来。
我已经提前喂饱孩子米汤,安安吃饱喝足,睡眠安稳,短时间内绝不会哭闹出意外。
两个小时往返赶集摆摊,完全稳妥。
趁着夜色朦胧、村里人尚未起床。
我们两人推着小车,悄无声息离开红星村,朝着镇上的方向快步走去。
凌晨五点,抵达镇上集市。
此刻集市已经渐渐热闹起来,不少周边村镇的摊贩早早赶来占位摆摊,路面渐渐人流涌动。
林秀莲熟悉集市地形,熟门熟路带我走到集市中心主干道旁的空位。
这里人流量最大、视野最好,不挡风不占道,是整条集市最黄金的摆摊位置。
“就这里!”
林秀莲放下小车,笑着道,“这个位置最好,路人必经之地,不愁没人买。”
我环顾四周,满意点头:“太好了,秀莲姐,太谢谢你了。”
“客气啥,赶紧收拾摆摊。”
两人立刻分工合作,快速忙活起来。
林秀莲帮我生火、摆桌子、整理餐具,我负责和面、调糖、熬桂花糖水、预热油锅。
动作有条不紊、快速熟练。
凌晨五点半,天边渐亮。
我第一锅老式香甜糖糕,正式下锅。
干净清亮的食用油入锅,油温烧热,我把提前揉好、擀好、醒发到位的糖糕生胚,一个个整齐下入油锅。
“滋啦~”
清脆的油炸声响起。
雪白的面团遇热迅速膨胀,在油锅里慢慢浮起、翻滚、变色。
淡淡的面香、油香、甜味,瞬间弥漫开来,随着秋风飘散四周。
没过多久,雪白的糖糕渐渐炸至金黄剔透,外皮鼓起薄薄的酥泡,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我手持长筷,精准翻面,保证每一个糖糕受热均匀、色泽统一、外酥里糯。
旁边的大桶里,提前熬好放凉的桂花冰糖水。
清澈透亮,金黄的桂花漂浮其间,清甜花香阵阵飘散,格外诱人。
第一锅二十个糖糕,全部炸制完成。
个个金黄饱满、圆润规整、色泽均匀,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刚摆上木质托盘,浓郁的香味立刻吸引了路过的赶集路人。
大清早空腹,最是馋香甜面食。
第一个停下脚步的,是一位提着菜篮的中年大婶。
凑近闻着香味,眼神发亮,看着金黄的糖糕笑着问道:“小姑娘,你这糖糕怎么卖呀?闻着真香!”
我立刻扬起温和的笑意,声音清亮礼貌:“婶子,三分钱一个,纯手工老式糖糕。”
“无添加,外酥里糯、香甜不腻,干净卫生,您可以尝尝。”
三分钱一个,亲民实惠,人人都能买得起。
大婶立刻点头:“不贵不贵,看着就好吃。”
“给我来两个,我家孩子就爱吃这种老式糖糕。”
“好嘞!”
我快速拿起干净油纸,细心装好两个热乎乎的糖糕,递到大婶手里,接过六分钱。
第一笔收入,顺利到账。
我心底瞬间涌上满满的成就感,紧张彻底消散。
生意,成了。
大婶咬了一口热腾腾的糖糕,瞬间眼睛一亮,连连夸赞:“好吃,太好吃了!就是小时候的味道。”
“外皮酥脆,里面软软糯糯,甜度刚刚好,一点不齁人,小姑娘你手艺真绝了。”
她的夸赞,瞬间吸引了旁边几个路过的行人。
“真这么好吃?我也来两个!”
“我也要两个,看着就干净。”
“给我三个,带回去给家里老人吃。”
短短几分钟,围过来一群顾客,纷纷掏钱购买。
金黄诱人的糖糕、浓郁纯粹的香味,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我手脚麻利、动作快速,装货、收钱、找零、递货,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林秀莲在一旁帮我照看、整理、维持秩序,两人配合默契。
一波客流过后,二十个糖糕,瞬间售空。
我立刻快速下锅炸制第二锅、第三锅,源源不断供应。
天色越来越亮,集市人流量暴涨,热闹非凡。
越来越多的人被香味吸引过来,摊位前始终排着小小的长队。
“老板,糖水怎么卖?”
“走了一路太热,来一杯解渴!”
有人看向旁边的桂花糖水。
我立刻应声:“糖水两分钱一杯,纯桂花冰糖熬的,纯天然无添加,清甜解暑!”
“给我来两杯!”
糖水也同步开启热销模式。
清甜爽口、花香浓郁的桂花糖水,搭配热气腾腾的香甜糖糕,吃食解渴完美搭配,几乎人人都是糖糕+糖水组合购买。
生意瞬间火爆至极。
我一刻不停,炸糕、盛水、收钱、补货。
全程忙碌充实,额头微微出汗,却半点不觉得累,浑身充满干劲。
看着手里的零钱越来越多,一分、两分、五分、一毛。
一点点积攒,沉甸甸握在手里,心里踏实得无以复加。
这是我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血汗钱。
从清晨五点,一直忙到上午十点。
五个小时不间断售卖,我带去的所有糖糕、满满一大桶桂花糖水,全部彻底售空,一个不剩。
摊位前的人流渐渐减少,周边摊贩的生意也慢慢冷清下来。
我停下手里的活,长长舒了一口气,疲惫却无比满足。
林秀莲满脸激动,笑着对我说:“玥玥,卖完了。”
“全都卖完了,你太厉害了!今天生意也太好了吧!”
我笑着点头,“是啊,全都卖空了。”
“秀莲姐,我们赶紧数数钱,看看今天一共挣了多少。”
两人立刻坐下来,小心翼翼把所有零钱倒出来,一张张、一枚枚认真清点。
一分、两分、五分、一毛、五毛、一块……
一点点累加,数额不断上涨。
最终清点完毕。
除去三块钱的全部本金,今天纯利润,整整四块八毛钱。
五小时摆摊,净挣四块八。
相当于普通工人两天的工资。
看着手里的零钱,我眼底瞬间亮起光亮,压抑许久的委屈、迷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我真的做到了。
我真的可以靠自己,在这个贫瘠的年代,挣到钱,养活孩子。
林秀莲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连连拍我的肩膀:“太棒了玥玥,第一天摆摊就挣这么多。”
“以后你日子绝对能越来越好,以后次次大集,你都来摆摊,一个月挣几十块,比上班还划算。”
我握着手里的钱,心底无比坚定。
四块八,不多,却是我翻身的第一步。
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
以后,我会越做越大、越挣越多。
我看向林秀莲,认真道:“秀莲姐,今天多亏了你帮忙,没有你,我根本做不成这笔生意。
“今天挣的钱,我们对半分。”
说着,我立刻要分钱给她。
林秀莲连忙按住我的手,坚决推辞,满脸认真:“别别别,我就是搭把手而已,啥力都没出,怎么能分你的辛苦钱。”
“这是你自己熬夜手艺,辛苦挣来的钱,一分都不用给我。”
“我要是图钱,当初就不帮你了。”
“我是真心盼着你好,盼着你和安安能过上好日子。”
看着她真诚淳朴的眼神,我心底暖意翻涌。
这个年代的善意,纯粹不求回报,格外动人。
我不再强行分钱,默默把这份恩情记在心底。
来日方长,我以后一定会加倍报答她。
我认真道:“好,钱我先收下。”
“以后摆摊,我永远分你一份红利,这是我的规矩,你不许再推辞。”
林秀莲拗不过我,只能笑着点头。
我跟林秀连两人快速收拾摊位、清洗工具、整理小车。
收拾完毕,我们推着小车,踏上返程的路。
我低头看着兜里沉甸甸的零钱,嘴角忍不住扬起真切的笑意。
我不再是那个身无分文、任人欺凌,无路可走的可怜村妇。
从今天起,我和安安的苦日子,到头了。
4
回到红星村时,正好是正午时分。
日头高悬,村里的人大多在家做饭休息,路上行人寥寥。
我和林秀莲推着空空的小车,慢悠悠走在村道上,心情轻快。
今天摆摊大获成功,不仅回本,还纯赚近五块,彻底打破了我身无分文的绝境。
我兜里揣着实实在在的钱,心底的底气,前所未有地充足。
以前走在村里,总是怯懦自卑、小心翼翼、低眉顺眼。
总觉得自己寄人篱下、一无所有、低人一等。
但现在,我挺直脊背,步履从容。
我靠自己双手挣钱,堂堂正正、光明正大,我不比任何人差。
快到家门口时,林秀莲小声叮嘱我:“玥玥,你摆摊挣钱的事,先别张扬。”
“村里人心复杂,嫉妒你的人多,知道你挣钱了,少不了有人眼红嚼舌根、找麻烦。”
“尤其是你婆婆,要是知道你偷偷挣钱,肯定又要闹着抢你的钱、拿捏你。”
我瞬间会意,连连点头。
说得没错。
财不外露,低调,是当下最稳妥的生存之道。
张桂兰贪婪势利、极度重利,若是知道我能摆摊挣钱,必定会日日搜刮我的收入,把我的血汗钱全部拿走补贴家里、补贴小叔小姑。
我拼死拼活挣的钱,是给安安攒的奶粉钱、生活费、未来家底,绝不可能白白便宜刻薄婆家。
“我知道,秀莲姐,我不会说的。”
“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绝不外传。以后每次摆摊,我都悄悄去悄悄回,绝不声张。”
“这就对了。”
林秀莲放心点头,“等你攒够钱能独立搬出去住,到时候谁也拿捏不了你。”
两人悄悄把小车、锅具工具全部归还林秀莲家,避免被婆家发现端倪。
我独自轻手轻脚回到自家小屋。
推开门,安安依旧乖乖熟睡。
小身子安稳蜷缩在被褥里,睡姿香甜,一点都没有哭闹折腾。
我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我快步走到炕边,弯腰轻轻抚摸孩子柔软的小脸。
“安安,妈妈今天挣钱了。”
“以后妈妈能给你买好吃的、买新衣服、买甜甜的奶粉,再也不让你挨饿受穷了。”
熟睡的小家伙似乎听懂了,小嘴巴微微抿动,小眉头舒展,睡得越发安稳香甜。
我坐在炕边,拿出兜里所有的零钱,一张张认真整理、细数、收好。
三块本金,四块八的纯利润。
我把三块钱单独拿出来,作为下一次赶集的循环本钱。
剩下的四块八,我小心折好,藏进炕底一个隐蔽的土缝里。
上面用干秸秆牢牢盖住,这个地方偏僻隐蔽,绝不会被张桂兰轻易搜到。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里有钱,心中不慌。
从前我处处被动,只能任由张桂兰随意呵斥刁难。
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我一无所有,没有任何抗衡的资本。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拥有稳定的赚钱门路,只要熬过这段隐忍的日子,我就能一点点积攒属于我和安安的积蓄。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张桂兰粗哑的喊声,由远及近。
“苏玥,苏玥,死哪去了?还不出来帮忙烧火做饭!”
我迅速把痕迹全部清理干净,起身推开屋门走出去,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异样。
张桂兰正叉着腰站在院子当中,看见我慢悠悠出来,眉头立刻拧成一团,张口就要数落。
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打量,似乎想看出什么破绽。
“你一上午不见人影,躲屋里偷懒呢?”
“家里一堆活等着干,你倒好,清闲自在。”
我淡淡应声:“孩子刚才一直睡着,我在屋里照看安安,不敢离开。”
这话挑不出任何毛病,张桂兰找不到由头继续发难,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
扭头吩咐小姑李娟:“李娟,柴火快添上,今天中午煮玉米面粥,再蒸几个红薯。”
我安静站在一旁,没有主动上前干活。
我心里记得清楚,我产后还没有休养满一个月,不能过度劳累,而且我现在刻意保存体力,要为下一次赶集摆摊做准备。
张桂兰斜眼瞥了我两下,见我安安静静不顶嘴,也没有继续逼迫,嘴里嘟嘟囔囔地转身去灶台忙活。
午饭依旧是寡淡的玉米粥,配着几个干硬的蒸红薯,没有一点油星。
一家人围坐在简陋的木桌边吃饭。
张桂兰一边扒拉着粥,一边絮絮叨叨说起村里的闲话。
“今早听村口老王头说,镇上大集热闹得很,好多外村人跑去摆摊卖吃食。”
“听说运气好一天能挣块把钱,真是想钱想疯了,好好在家种地不干,净搞这些旁门左道。”
我的心脏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低头慢慢喝粥,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
小叔李磊眼睛一亮,好奇地开口:“娘,摆摊真的能挣钱吗?要是能挣钱,咱们家也去卖东西好不好?”
“挣什么挣!”
张桂兰立刻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那些都是投机取巧,万一上面查下来,要被抓的。”
“老老实实种地才是本分,别胡思乱想。再说咱们家哪有本钱折腾,饭都快要吃不上了。”
李磊被呵斥,低下头,不敢再多说话。
我安静听着,心里了然。
张桂兰骨子里既贪婪又胆小,她听说摆摊能赚钱,心里未必不动心。
可她害怕担风险,又舍不得拿出家里仅有的粮食本钱,所以嘴上极力贬低。
只要我继续隐藏好,短时间之内,她绝对不会猜到,今天在集市上卖糖糕糖水的那个人,就是我。
吃过午饭,我回到小屋。
安安已经醒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小手无意识地在空中轻轻挥动。
我抱起她,小心翼翼喂她米汤。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加上今天我兜里有了积蓄。
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次去镇上的时候,要买一点细粮,最好能寻一点奶粉,好好给安安补身体。
孩子底子太差,长期只喝米汤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我依旧保持低调,安心带娃,慢慢恢复身体。
张桂兰依旧习惯性地冷言冷语,只是见我始终淡然,争吵少了许多。
私下里,我和林秀莲悄悄碰面,商量下一次赶集的计划。
“玥玥,下一次大集就在两天之后,咱们可以多准备一点货。”
“上次全部卖空,好多人临走还问还有没有糖糕,回头客肯定不少。”
林秀莲压低声音跟我说。
我点头赞同:“嗯,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这次本金充足,可以多加一点面粉和白糖,糖水也多煮一些。”
“另外,我想试着再加一个新品,炸小酥饼,咸口的,适合不爱吃甜食的人。甜咸搭配,客源更广。”
“炸酥饼?那听起来不错。”
林秀莲眼睛一亮,“赶集的时候不少干体力活的汉子,不爱吃甜的,咸香的酥饼肯定好卖。”
“你的手艺这么好,做出来一定受欢迎。”
我们两个人细细商量采购清单,规划好每一样食材的用量。
控制成本,争取利润最大化。
同时,我还拜托林秀莲,下次赶集帮忙留意,看看镇上供销社有没有奶粉。
若是有,我打算买一小包回来给安安。
提起孩子,林秀莲叹了口气:“安安确实太瘦小了,能喝上奶粉最好。”
“就是奶粉价格不便宜,你要有心理准备。”
“没关系,只要对孩子好,多少钱我都愿意。”
我轻轻抚摸着安安的小手,语气无比坚定。
又是赶集的日子。
这一次,我们依旧凌晨出发。
有了上次的经验,整个流程熟练很多。
我们早早赶到集市,还是抢占了上次那个黄金摊位。
油锅烧热,甜香的糖糕、咸香酥脆的小酥饼轮番下锅,两种香气交织在一起,比上次更加诱人。
桂花糖水一桶接着一桶熬制。
摊位刚支起来,就有几个上次买过我糖糕的老顾客,径直寻了过来。
“哎,就是这个小姑娘!上次的糖糕太好吃了,我特意早点过来,就怕来晚了卖完!”
“这次居然还有咸酥饼?正好,我不爱吃甜的,给我来两个酥饼!”
老顾客带来了口碑,摊位很快再次围满人群。
甜的糖糕,咸的酥饼,配上清甜的桂花糖水,选择更多,生意比第一次还要火爆。
我和林秀莲忙得脚不沾地,一刻不停。
一直忙到集市散场,所有货品再次销售一空。
清点钱款,除去全部成本,这一次,纯利润居然达到了七块二。
捧着沉甸甸的零钱,我难掩心底的激动。
生意一次比一次好,收入稳步上涨。
回去的路上,林秀莲由衷地替我高兴:“玥玥,你真是太厉害了。”
“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攒下一笔不小的积蓄。”
我笑着点头,但是心中依旧保持警醒。
越是生意红火,越要小心谨慎,万万不可暴露。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隐患,已经悄悄埋下。
那天集市上,同村一个爱看热闹、嘴碎的妇人,刚好赶集逛街,远远瞥见了我的摊位。
距离比较远,加上我一直低头忙活,对方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我的脸,只觉得这个摆摊做吃食的女人身形看着眼熟。
回到村里之后,她心里一直琢磨,逢人就随口提起这件事。
“哎,我今天在镇上大集看见一个摆摊卖糖糕的女人,手艺好生意火爆,身形看着像是咱们村的人,不知道是谁家的媳妇。”
流言的种子,就这样悄悄落进了红星村。
5
流言传播的速度,永远超乎想象。
仅仅一天时间,“镇上集市有个本村女人摆摊卖小吃,一天能挣好几块钱”的闲话,就在红星村慢慢传开了。
最开始只是几个妇人凑在一起闲聊,可说着说着,消息越传越夸张。
有人说一天能挣十块,还有人说摆摊的人挣了大钱,马上就要搬到镇上去住。
风声终究还是吹进了李家的院子,落进了张桂兰的耳朵里。
这天傍晚,张桂兰从村口闲聊回来,脸色阴沉得吓人,一踏进院门,目光就直直锁定了我的小屋。
我正坐在炕边哄安安玩耍,听见院子里沉重的脚步声,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苏玥,你给我出来!”
张桂兰一声怒喝,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我把安安轻轻放在炕上,盖好薄被,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小姑李娟、小叔李磊全都停下手里的活,怯生生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公公李老实站在屋檐下,沉默地低着头,一如既往,打算置身事外。
张桂兰几步冲到我的面前,双眼死死盯着我,语气咄咄逼人:“我问你,镇上摆摊卖糖糕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心中快速思索,面上尽量保持平静:“娘,您听谁说的?我一个坐月子的妇人,带着安安,怎么有空跑去镇上摆摊。”
“你还敢狡辩!”
张桂兰猛地抬高音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的脸上,“村里好几个人都看见了,那个女人的身形跟你一模一样。”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偷偷跑去集市挣钱了。”
“要是真的挣了钱,赶紧全部拿出来。”
“咱们李家欠着外债,建军在外打工辛苦,你的钱理所应当上交家里。”
她的目的再清楚不过,她不在乎我累不累、苦不苦,她只想要我辛辛苦苦摆摊赚来的钱。
我抬眼,冷静地看着她:“就算我偶尔去镇上做点小买卖,那也是我自己辛苦换来的收入。”
“我带着安安过日子,处处都要花钱,这些钱,是留给孩子用的,不能上交。”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张桂兰的怒火。
“反了你!”
她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看样子就要朝我脸上扇过来。
我下意识侧身躲开,冷冷看着她:“娘,你要是动手打人,我就去找村里的支书评理。”
“现在早就不兴婆婆随意殴打儿媳。而且摆摊做生意,镇上都不阻拦,我凭自己手艺挣钱,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的强硬,让张桂兰的手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来。
她知道,现在的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苏玥。
她恨恨地收回手,开始撒泼,拔高嗓门大声叫嚷,故意引得左右邻居都能听见。
“大家快来看看啊,我家这个儿媳妇,翅膀硬了,眼里根本没有婆家,不顾家里死活,私藏钱财。”
“我儿子李建军在外头拼死拼活,她倒好,自己偷偷挣钱,一分都不肯拿出来补贴家里,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隔壁的林秀莲听见院子里的吵闹声,心里一紧,急忙赶过来,站在一旁想劝和。
“婶子,有话好好说,别这么大动肝火。玥玥身子还没完全养好,别气坏了她。”
张桂兰看见林秀莲,眼神一下子变了,瞬间联想到每次我出门,林秀莲都和我走得很近。
“我明白了,原来是你!”
她指着林秀莲,怒气冲冲,“是你撺掇苏玥去摆摊的,你不安好心,挑唆我们婆媳不和。”
林秀莲被她无端指责,脸色一白:“婶子,我没有挑唆,玥玥想做点活计过日子,也是为了她自己和孩子。”
“你还敢顶嘴!”
张桂兰正要继续发火,越来越多的村民被吵闹声吸引,围在了李家院门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人看热闹,也有好心的老人开口劝解。
“桂兰,消消气,有话慢慢谈。”
“人家苏玥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能自己挣钱也是本事。”
围观人群的劝说,并没有让张桂兰冷静,反而让她觉得丢了面子。
她狠狠转头看向我,放出来狠话:“行,我今天不跟你闹。但是我把话放在这里。你是李家的媳妇,你赚的钱就是李家的钱。”
“限你三天之内,把你摆摊所有的收入全部交出来。”
“不然,我就不让你继续住在这个屋子里,把你和这个丫头片子赶出李家。”
说完,她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回了正屋,“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围观的村民看没有热闹继续,慢慢散开。
林秀莲走到我的身边,满脸担忧:“玥玥,这下麻烦了。”
“你婆婆她一心想要你的钱,万一她真的把你赶出去,你和安安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轻轻摇头,“她只是拿赶我走当做威胁,她心里清楚,贸然把坐月子的儿媳和刚出生的孙女赶出家门,村里的人都会指责她。”
“她真正的目的,是逼迫我交出钱。”
“只是这样下去,以后我每次摆摊,她都会盯着我。”
我心里明白,这个李家,我终究不能长久待下去。
寄人篱下,时时刻刻被张桂兰盯着,我的生意随时有可能被她破坏。
想要安安稳稳带着安安过日子,最好的出路,就是攒够钱,搬出去。
单独找一处房子居住,彻底和婆家分开过日子。
只是眼下,我的积蓄还远远不够买房或者租房。
三天的期限,是一场拉锯战。
我不能直接硬碰硬激化矛盾,也绝对不可能把辛苦赚来的钱交给张桂兰。
当晚,我回到小屋。
安安似乎感知到了气氛的紧张,睡得不是很安稳,时不时轻轻哼唧两声。
我轻轻拍哄着孩子,脑子飞速思考对策。
张桂兰最在意的无非两件事:面子,还有钱财。
她不敢真的把我赶出门落一个苛待儿媳孙女的坏名声,但是她会持续不断地骚扰我,阻拦我外出摆摊。
第二天一早,张桂兰果然开始行动。
她直接守在院子大门口,只要我想要出门,她就堵在门口,阴阳怪气地阻拦。
“想出门去镇上摆摊?休想,只要我还在这个家,就不许你再出去瞎折腾。”
我没有强行硬闯,暂时退回屋里。
摆摊的计划被迫搁置。
林秀莲悄悄过来,焦急地跟我说:“玥玥,这样下去不行。”
“下一次大集再过几天就到了,错过了太可惜,咱们好不容易做起来的生意,不能就这么断了。”
我思索片刻,心里生出一个办法。
“秀莲姐,这一次,我不去集市现场,但是生意可以继续。”
“我在家里面把糖糕、酥饼提前做好,你悄悄帮我带到集市上去售卖。张桂兰盯着的是我,她不会拦着你去赶集。”
林秀莲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对啊!这个法子可行?我来帮你跑集市,你留在家里,安心做吃食,避开你婆婆的视线。”
为了感谢林秀莲奔波辛苦,我和她约定,往后每一次由她独自去集市售卖,收入直接分给她三成,绝不亏待她。
林秀莲一开始还想推辞,在我反复坚持之下,最终答应下来。
接下来,我趁着张桂兰白天去地里干活无暇看管我的空档。
在小屋里面悄悄和面、备料,制作糖糕和酥饼,做好之后小心打包,偷偷交给林秀莲,由她带到镇上大集出售。
这个办法完美避开了张桂兰的监视,生意没有中断,积蓄依旧一点点稳步增加。
张桂兰还以为她成功阻止了我摆摊,暗自得意,却万万没有想到,我换了一种方式,生意依旧在继续。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存款越来越厚。
同时,我开始悄悄托村里可靠的人帮忙打听,问问附近有没有闲置的房屋,可以租或者直接买下。
离开李家,独立安家的目标,越来越近。
可就在一切稳步推进的时候,一件意料之外的消息,从南边传回到了红星村。
失联许久的李建军,有消息了。
6
消息最先传到了村口,很快传遍整个村子。
外出打工两个多月杳无音信的李建军,要回来了。
当我从林秀莲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正在揉面的动作顿住了。
原主的丈夫,安安的亲生父亲。
那个丢下刚生产的妻子,刚出生的女儿,一走了之,半点音讯都不曾捎回的男人,终于要回来了。
林秀莲满脸复杂,小声跟我说:“玥玥,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听说他不是一个人回来,同行还有几个一起外出打工的同乡,大概两三天之后就能到村里。”
“谁也不知道他在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缓缓放下手里的面团,心绪平静,没有半分期待。
穿越过来这么久,我独自熬过生产后的虚弱,熬过婆婆的刁难。
一手摸索出摆摊的生计,安安是我一手照料长大。
李建军这个名字,于我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他若是心里惦记妻子女儿,绝不会整整两个月,不寄一分钱,不带一句话回来。
无论他是遇到难处,还是别的缘由,在我们母女最艰难无助的时候,他缺席了。
那么往后,我也不会把我和安安的命运,寄托在他的身上。
我淡淡开口:“我知道了,他回来也好,很多事情,正好可以当面说清楚。”
林秀莲担忧地看着我:“你婆婆本来就一心想要你摆摊赚的钱,现在建军回来了,她肯定更加有恃无恐。”
“说不定会撺掇你丈夫,逼着你把所有积蓄上交。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明白。”
我心里很清楚,张桂兰一定会把李建军当做她最大的依仗。
这天下午,村口传来喧闹的动静。
李建军,回来了。
我没有主动出去迎接,依旧留在小屋照看安安。
院子里,响起张桂兰激动又带着哭腔的声音。
“建军,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娘天天都在惦记你!”
随后,一个略显疲惫,带着风尘的男声响起,正是李建军。
“娘,我回来了。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
紧接着,张桂兰迫不及待地开始告状,添油加醋,把所有事情歪曲,全部安在我的头上。
“建军,你可不知道。你不在家的这段日子,苏玥这个媳妇,一点都不安分。”
“偷偷跑去镇上摆摊挣钱,手里藏着不少钱,我让她拿出来补贴家里,她死活不肯,还跟我顶嘴,一点都不把咱们李家放在眼里!”
“她生了个丫头片子也就算了,现在还越来越跋扈,根本管不住。你可得好好说说她。”
我站在屋门内,静静听着外面的对话。
李建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先去看看孩子,看看苏玥。”
脚步声朝着我的小屋走来。
“吱呀”一声,屋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形高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疲惫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就是李建军。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随后看向炕上小小的安安。
眼神复杂,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情绪。
“苏玥,我回来了。”
我看向他,没有起身,语气淡然:“嗯,听说了。”
我的冷淡,让李建军微微一怔。
记忆里的苏玥,从前看见他,总是带着羞怯和依赖,温顺柔软,从来不会这样。
他往前走了两步,低声开口:“娘跟我说,你出去摆摊做生意了。”
“你手里挣的钱,能不能拿出来,家里还欠着外债,压力很大。”
果然,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刚一进门,不提我的身体,不问孩子的近况,第一件事,就是要钱。
我抬眼直视他:“我摆摊赚的钱,是用来养活我和安安的。孩子还小,处处都需要开销。”
“当初我生产大出血,卧床不起的时候,家里没有拿出半分钱粮照料我们母女。”
“现在我好不容易挣下一点积蓄,不会全部拿出来还债。”
李建军眉头皱起:“你是李家的媳妇,咱们是一家人,家里的债务自然是共同承担。你怎么能分得这么清楚?”
“一家人?”
我轻轻笑了一声,心底一片冰凉,“在我难产大出血,差点丢掉性命,月子里挨饿受冻,被你母亲日日数落刁难的时候,怎么没有人跟我说我们是一家人?”
“你一走就是两个月,音信全无,我和安安生死难料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话,让李建军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过了许久,他才叹了一口气,语气放软:“我在外头也是身不由己,工地上出了一点意外,工钱被拖欠,好不容易才拿到钱。”
“路途遥远,没办法捎信回来。我知道你们受苦了。”
他的解释,半真半假。
“不管是什么原因,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我语气平静,“我不会阻拦你孝顺你的父母,但是我辛苦挣来的钱,只会用在安安身上。”
李建军看着我,似乎意识到,眼前的苏玥,已经和他记忆里那个软弱可欺的妻子完全不一样了。
他没有继续逼迫我,转身离开了小屋。
走出房门,张桂兰立刻迎上去,焦急地问:“怎么样,她肯把钱拿出来吗?”
李建军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几句。
张桂兰当场就急了,还要继续闹。
李建军拦住了她,低声和她交谈起来,不知道在谋划些什么。
林秀莲悄悄过来,偷偷跟我说:“玥玥,我刚才远远听见,李建军身上好像也带回了一点打工赚的钱,但是不多。”
“你婆婆不甘心,看样子不会轻易放弃,估计是想别的法子逼你交钱。”
我轻轻摩挲着安安的小手,心中已经下定更大的决心。
此地不宜久留。
只要我还住在李家,张桂兰就会不断撺掇李建军,无休止地觊觎我的积蓄。
我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房子,带着安安搬出去,独立生活。
接下来的几天,李建军没有继续强硬地逼迫我,态度缓和了不少,时不时会过来看看安安,偶尔还会带回来一小块糖果。
只是他看我的眼神,始终带着算计。
我始终和他保持距离,不亲近,也不主动起冲突。
专心和林秀莲继续维持摆摊生意,积蓄持续上涨。
同时,托人打听房屋的事情,也传来了好消息。
村东头,有一户人家打算举家搬迁去投奔外地的亲戚。
家里一间独立的土坯小院打算出售,价格不算离谱。
我立刻请中间人帮我仔细询问价格。
得到报价之后,我算了算自己手里的存款,还差一小部分。
还差一点,我就能拥有属于我和安安,完完全全独立的家。
只要再赶两次大集,就能凑齐房款。
就在我计划着搬离李家的时候,张桂兰和李建军,动手了。
他们想出了一个阴狠的主意。
趁着夜里我熟睡,张桂兰悄悄溜进小屋,想要找到我藏钱的地方,直接把我的积蓄全部偷走。
好在我平日里十分谨慎,钱财藏的位置极为隐蔽。
她翻找了许久,一无所获。
没有找到钱,张桂兰不肯罢休,转头就和李建军商量,打算直接扣下我所有的货物。
阻止我继续做生意,断了我的收入来源,逼我妥协。
我很快察觉到了他们的小动作。
这一次,我不再打算一味隐忍退让。
无休止的忍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我必须主动出击,彻底了结这场纠缠。
7
发现张桂兰和李建军打算扣押我的食材货物之后,我第一时间把所有准备好的原料悄悄转移到了林秀莲家中存放,不再放在我的小屋里面。
他们扑了个空,更加气急败坏。
这天晚饭时分,全家人围坐在一起,李建军直接开门见山。
“苏玥,我们好好谈一谈。”
“娘年纪大了,家里日子艰难,你继续这样私藏钱财,一家人隔阂越来越深,对谁都不好。”
张桂兰立刻在一旁附和:“没错!你要是识相,就把钱拿出来,好好过日子,咱们还能和睦相处。”
“不然,这个家,你怕是很难继续待下去。”
我放下手里的碗筷,眼神扫过他们两个人。
“既然要谈,那我们就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我不愿意无休止地争吵。我有两个选择摆在你们面前。”
“第一,我们分开过日子,我带着安安搬出去单独居住,往后我赚的钱,我自己支配,李家的债务,我不再承担。”
“逢年过节,我可以按照本分,适当孝敬公公婆婆,但是不会任由你们无休止索取。”
“第二,如果你们执意逼迫我交出全部积蓄,处处阻拦我营生,那我就去找村里的支书,请村里长辈过来评理。”
“到时候全村人都要知道,月子期间,婆婆苛待儿媳,丈夫离家不闻不问,如今我自力更生,反而被婆家步步紧逼。”
张桂兰脸色一变,想要撒泼,李建军伸手拦住了她,眉头皱起,开始权衡利弊。
他心里清楚,一旦闹到村支书那里,理亏的是他们李家。
全村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们压得抬不起头。
沉默许久,李建军缓缓开口:“分家单独过日子,不是小事。”
“你可想好了?搬出去之后,日子会很辛苦,没有人帮衬你,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很难。”
“再辛苦,也好过日日猜忌、不断争执。”
我语气坚定,“我靠自己双手养活我和安安,我不怕苦。”
最终,李建军和张桂兰不情愿地答应下来,同意我单独搬出李家小院。
只是张桂兰依旧不甘心,提出条件。
要我拿出一小笔钱,当做我在李家这段时间的伙食费。
我没有过多纠缠,为了尽快脱身,同意拿出少量钱款,一次性了结。
谈妥之后,我立刻加快进度,处理村东头那处小院的买卖。
积蓄还差的那一点缺口,林秀莲主动提出可以先借我,等我之后生意回款再还给她。
“玥玥,房子是大事,先把房子拿下,别的都好说。”
我心中万分感激,写下借条。
钱款交齐,手续办妥。
那一间小小的独立土坯小院,正式属于我和安安。
搬家的那一天,天气晴朗。
东西不多,只有简单的被褥,还有我摆摊用的各种器具。
林秀莲过来帮我一起收拾搬运。
离开李家小院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留恋。
张桂兰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李建军站在她身侧,神色复杂,没有上前阻拦。
我抱着安安,头也不回地走出李家大门。
走出这个压抑的地方,迎面吹来的风,都让人觉得自由。
来到属于我的小院。
院子不大,一间主屋,小小的厨房,还有一块空地,可以用来晾晒东西。
院墙虽然低矮,但是这里完完全全属于我,没有人随意闯进来指责刁难我。
我把安安轻轻放在铺好的褥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安安,我们有家了。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随便欺负我们。”
安安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情绪,咯咯地轻轻笑了一声,小手开心地挥舞起来。
安顿好住处,我立刻重新规划我的小吃生意。
现在没有婆家的监视,我不用再偷偷摸摸。
我和林秀莲商量,扩大一点规模。
除了赶集摆摊,平日里,附近村里若是有红白喜事,我们还可以承接简单的糕点吃食订单,拓宽收入渠道。
我的糖糕、咸香酥饼的口碑,已经在附近几个村子慢慢传开,不少人特意打听想要预定。
生意蒸蒸日上,收入稳步上涨。
空闲的时候,我会细心打理小院。
在院子角落种下一点青菜,自给自足,节省日常买菜的开销。
日子过得忙碌,却安稳踏实。
李建军偶尔会来小院,想要看看安安。
有时候会试图劝说我,让我重新回到李家一起生活。
“分开过日子,是当初我们商量好的决定。现在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几次劝说无果之后,李建军来的次数渐渐变少。
张桂兰很少亲自过来,但是偶尔会托人带话,依旧惦记着我的生意和钱财,我全部置之不理。
时间缓缓流逝。
安安一天天长大,脸色越来越红润,不再是当初那个干瘪瘦小、奄奄一息的小婴儿。
她会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咿咿呀呀地和我互动,是我所有辛苦最好的慰藉。
我攒下的钱越来越多,除了日常开销,我开始慢慢添置更好的器具。
还买了细粮、鸡蛋,把自己的身体彻底调养回来。
我不再是那个一穷二白,在绝境里面苦苦挣扎的穿越者。
我有房子,有稳定的生意,有真心相待的朋友林秀莲,还有我最珍贵的女儿安安。
八零年代的春风,越吹越盛,越来越多的人放下顾虑,做起个体生意。
镇上的集市愈发繁华,政策越来越宽松,再也没有人把摆摊当做投机倒把。
我看准时机,打算再往前踏出一步。
仅仅靠集市摆摊,上限有限。
我打算,在镇上租一个小小的门面,开一间简易的小吃铺。
有固定的店铺,不用再风吹日晒赶大集,客源稳定,还可以慢慢增加更多的小吃品类,把生意长久地做下去。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林秀莲的时候,她又惊又喜。
“玥玥,你真是敢想敢干。”
“开铺子可是大事,要是真的开起来,你以后的日子,真的要彻底红火起来了。”
我笑着点头。
决定要在镇上租门面开小吃铺之后,我没有贸然行动。
如今手头虽说积攒了一笔积蓄,可租铺子、简单装修、添置灶台桌椅,样样都要花钱。
还要预留出进货的流动资金,不能把钱一次性全部砸进去,万一遇到突发状况,手里没有余钱就被动了。
林秀莲听说我的计划之后,主动提出陪我一同去镇上打听铺面的行情。
这天清晨,我们把安安托付给隔壁好心的大娘临时照看,两个人早早动身去往镇上。
走在镇上的街道上,能明显感觉到这半年来的变化。
街上摆摊的小贩越来越多,供销社旁边新开了好几家小店,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到处都是蓬勃的烟火气。
从前大家提起摆摊,还会隐隐担忧是投机倒把。
现在镇上的干部看见了,也不再上前驱赶。
时代的风向,确实变了。
我们沿着主街慢慢寻访,一连问了好几处门面。
要么租金太高,远远超出我的预算,要么位置偏僻,人流量稀少,不利于招揽客人。
连续看了两三天,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我心里难免有几分焦急。
就在快要失望准备先暂缓计划的时候,我们走到了正街中段,一处靠着十字路口的小铺子。
位置极好,来往赶集、下地赶路的人大多会从这里经过。
铺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可以摆放桌椅招待客人,里间刚好当做后厨,后院还有一小块空地,方便堆放柴火和食材。
只是铺子原先的老板要举家搬迁去外地,急于出手,只是门上暂时还没有贴招租的告示。
我鼓起勇气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听完我们想要租铺子的来意,十分意外,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细看。
一番商谈下来,租金竟然比我预想的要低不少。
老板急于脱手,希望尽快找到靠谱的租客,愿意给我们宽限半个月的筹备期,先付一部分定金,剩下的房租延后交付。
简直是天赐良机。
我强压住心底的激动,和林秀莲对视一眼,交付了定金,白纸黑字写下租约。
走出铺面,阳光落在身上,林秀莲忍不住攥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带着喜悦:“玥玥,成了。咱们真的要有自己的小店了。”
我嘴角扬起笑容。
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
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筹备。
第一件事,简单收拾翻新这间小店。
墙面用石灰重新粉刷一遍,把破旧的木门窗修补牢靠,我和林秀莲两个人省着花钱。
大部分力所能及的活,我们自己动手,只找了村里的木工师傅打造灶台和几张简易木桌板凳。
白天忙完店里的活,傍晚我赶回小院陪伴安安。
小家伙一天天愈发灵动,已经能够稳稳地抬起小脑袋,看见我回家,就会挥舞小手,咿咿呀呀地叫唤,小小的脸蛋笑起来软乎乎的,所有疲惫一瞬间烟消云散。
筹备的间隙,我开始琢磨更新菜单。
原先集市上大受欢迎的糖糕、咸香酥饼、桂花糖水自然是招牌,除此之外,我打算新增几款适合店里售卖的吃食。
温热的小米粥、咸菜小菜,还有外酥里嫩的菜团子,早中晚都能售卖。
拓宽客源,不管是赶路的工人,还是镇上的居民,都能找到合心意的吃食。
我和林秀莲商量分工。
平日里,我负责后厨制作所有吃食,把控口味,林秀莲帮忙前厅招待客人、收拾桌面、收钱记账。
生意忙的时候,我们再临时找村里手脚麻利的妇人过来搭把手。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可世上从没有一帆风顺的事情。
我们要开小吃铺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回了红星村。
张桂兰听说我不仅搬出李家,还打算在镇上开店做生意。
气得在家里摔了碗,逢人便说我运气再好也长久不了,做生意迟早要赔得精光。
李建军听见消息之后,沉默了许久,独自骑着自行车,找到了我的小院。
我开门看见站在院门外的他,神色平静,没有意外。
“苏玥,听说你要在镇上开店铺?”
李建军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开铺子风险很大,万一亏本,你辛苦攒下的钱全部都要打水漂。”
“你一个女人带着安安,何苦折腾这么大?不如收了心思,搬回李家,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请他进院子,给他倒了一杯凉水。
“建军,当初分开过日子,是我们一起商量好的。”
“现在的日子,我过得安稳踏实。开店是我仔细考量之后才做的决定,我有把握。”
“你哪里来的把握?”
他眉头紧锁,“摆摊和开店根本不是一回事,开店开销大,麻烦事多。”
“我的手艺,你吃过。这么久赶集摆摊,顾客的喜爱你也听说过。”
我缓缓开口,“我不会盲目冒险,所有账目我都算清楚了。就算生意平平,也不至于赔本。”
李建军沉默下来,他知道我性子一旦打定主意,谁都劝不动。
他停顿片刻,低声道:“如果你实在执意要做,若是缺钱,可以跟我说,我这里还有一点打工剩下的积蓄,可以帮你。”
我婉言谢绝。
“多谢你的好意,资金我已经筹备妥当,不需要借钱。”
“安安我会好好照顾,你若是想她,随时可以过来看望,只是我们两个人,已经回不去从前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坐了没多久,便告辞离开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轻轻叹气。
他算不上十恶不赦,骨子里带着那个年代男人的固有思想,孝顺母亲,却软弱,遇事习惯和稀泥。
当初我最难的时候他缺席,如今我走出绝境,他才想着弥补。
只是破碎的隔阂,不是一句两句劝说就能消弭。
我和他之间,最合适的距离,就是保持客气的分寸。
互不捆绑,他可以探望女儿,我们不再勉强做一对夫妻。
很快,小店开张的日子到了。
我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简单放了一挂鞭炮,没有大操大办。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好奇地打量这家新开的小吃店。
招牌简简单单,就叫【玥香小吃】。
开张第一天,我准备了足量的糖糕、酥饼、热粥。
很多之前赶集就吃过我手艺的老顾客,听说我开了固定的店铺,特意专程赶来捧场。
“哎呀,终于不用等到赶集才能吃到你家的糖糕了,以后路过镇上随时都能来。”
“这个咸酥饼我惦记好久了,今天得多买两个。”
店里人来人往,香气飘满整条街道。
第一天营业结束,清点收入,除去当天食材成本,盈利十分可观。
林秀莲激动得手都在抖:“玥玥,咱们的小店,开门红。”
我看着账本,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9
小店开业之后,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
十字路口人流量大,我的吃食用料实在、味道香甜,价格公道,回头客源源不断。
镇上工厂的工人,上学的孩子,下地往返的村民,常常光顾晚香小吃。
可树大招风。
镇子这条街上,原本就有一家开了好几年的小吃店。
店主是个姓王的男人,看见我这家新店抢了不少客源,心里渐渐不平衡,开始想方设法给我们找麻烦。
最开始,他只是暗地里散布谣言,到处跟人说,我店里的食材不新鲜,油是劣质的。
吃了容易闹肚子,还造谣我做吃食的时候不讲卫生。
流言慢慢传到我的耳朵里。
林秀莲气得眼眶发红:“太过分了,他自己生意不如我们,就故意抹黑造谣。咱们要不要直接去找他理论?”
我轻轻按住她,冷静思索。
若是直接上门争吵,反倒像是我们心虚,旁人看热闹,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最好的办法,不是争吵,而是用事实说话。
我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反而更加严格把控店里的卫生。
食材每日新鲜采购,用过的灶台碗筷及时清洗,所有原料都明明白白摆在店里显眼的位置,客人随时都能看见。
有老顾客听见那些谣言,直接当众替我们说话:“我几乎天天来玥香小吃,用料干净,味道也好,我全家都吃过,根本没有出事,那些闲话都是别人胡乱编排的。”
谣言渐渐不攻自破。
王老板见抹黑的法子不起作用,越发不甘心,开始耍别的手段。
有时候趁着我们店里忙碌,他故意派人跑到我们店门口来回闲逛,故意挡着门口,阻拦客人进店。
还有一次,他暗中偷偷把垃圾丢在我们店门前,想要营造出我们店里脏乱的假象。
这一次,正好被路过的村民撞见,亲眼看见了他的小动作,直接把事情告诉了我。
一而再再而三的刁难,不能继续一味忍让。
我没有冲动和他当街吵架,直接带着目击的村民,找到了镇上管理集市街道的负责人。
把对方屡次恶意竞争,故意骚扰的事情一一说明。
镇上的干部了解完整件事情之后,专门找到了那位王老板,严肃地对他进行了警告训斥。
明确告诉他,公平做生意,不许恶意打压别家店铺,若是再继续寻衅滋事,就要对他的店铺进行处罚。
这下,王老板终于收敛了许多,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找麻烦。
风波平息,小店恢复往日的平静。
经历这件事,我更加明白,做生意,味道和良心才是长久立足的根本。
踏踏实实做事,不耍歪心思,自然会有客人信任你。
平日里店里忙碌,我常常早出晚归。
每天清晨天还蒙蒙亮,我就起床和面备料,林秀莲帮忙招呼客人。
我们两个人互相扶持,辛苦,却充实。
只要一有空,我就会赶回村东头的小院陪伴安安。
安安已经会爬了,小小的身子在炕上爬来爬去。
看见我回来,飞快地朝我爬过来,扑进我的怀里。
偶尔李建军会过来探望安安,有时候会带一点小零食。
他看着我蒸蒸日上的小店,再也没有提让我回李家的话。
张桂兰极少再来,只是偶尔托同村的人捎几句阴阳怪气的话。
我全部一笑置之,不去放在心上。
她再怎么眼红,也没办法再来插手我的生活。
日子缓缓向前,转眼,又过去了大半年。
玥香小吃的名气越来越大,甚至有隔壁镇子的人,专门绕道过来买我们家的糖糕和酥饼。
店里的客人太多,仅仅依靠我和林秀莲两个人,已经忙不过来了。
我们商量之后,决定再聘请两个踏实肯干的本村妇女来店里帮忙。
人手充足,我便有余力开发更多新品。
软糯的豆沙包、鲜香的韭菜盒子、解暑的酸梅汤,丰富的菜品让店里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收入稳步上涨,我手头的积蓄越来越丰厚。
我没有把钱全部存起来,一部分留作店铺周转资金。
另一部分,我打算好好修缮我村东头的小院,把房子加固,院墙加高,给安安一个更加安全舒适的家。
同时,我心里还有另一个打算。
安安马上就要到学说话、启蒙的年纪,等再过几年,就要上学读书。
我不想让她困在小小的村子里,我想给她更好的环境。
这天打烊之后,店里只剩下我和林秀莲。
收拾碗筷的时候,林秀莲笑着跟我说:“玥玥,你现在日子越来越好,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人一起过日子。”
“一个人带着孩子撑着这么大的店子,太累了,有个人搭把手也好。”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摇了摇头。
“我现在有安安,有你,有这家小店,我已经很满足了。”
“感情的事情,我不强求。若是遇不到真心待我、真心疼安安的人,我宁可就这样安安稳稳,独自把安安养大。”
从前被困在李家,日日争吵内耗,那段日子已经耗尽了我对婚姻的期待。
我不需要依靠男人才能活下去,我自己就可以撑起我和女儿的一片天。
林秀莲看着我,由衷佩服:“你真的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就在我们闲谈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人,是李建军。
他神色憔悴,看上去心事重重。
10
“苏玥,能不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我让林秀莲先收拾里面的后厨,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出什么事了?”
李建军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疲惫。
“我娘最近身体不太好,总是喊胸口疼,去卫生院看过,需要好好休养,还要抓药,开销不小。家里的积蓄几乎快要花光了。”
我听着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向我:“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来找你开口。只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想着,你现在生意做得不错,能不能借我一点钱,用来给我娘看病。我之后打工,一定慢慢还给你。”
我心里了然。
张桂兰从前处处针对我,一心想要抢夺我的钱财。
如今重病,他走投无路,才来找我求助。
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狠心拒绝。
“婆婆生病,我心里清楚不是小事。”
我缓缓说道,“但是你要明白,这笔钱,是借款,不是我理所应当拿出来补贴李家。”
“而且,当初我们分开生活,我只承诺逢年过节尽本分孝敬,没有义务承担高额的医药费。”
李建军低下头,“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当初没能护着你。”
我思索片刻。
说到底,张桂兰是安安的奶奶。
恩怨归恩怨,若是见死不救,日后难免有人拿这件事嚼舌根,也会对安安造成不好的影响。
“我可以借给你一笔钱,用于治病。我们立下字据,写明金额,约定还款的时间。”
李建军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意外,紧接着,脸上涌上愧疚。
“谢谢你,苏玥。”
“不用谢我。”
“这笔钱,只用来治病。你好好照顾公婆,安安你随时可以探望,但是不要再来打扰我和她的生活。”
李建军点头。
第二天,我按照约定,把钱交给了他,双方写下借条。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不少人感慨我的大度。
就连从前一直站在张桂兰那边的几个村民,也私下说,苏玥这个人心胸宽广,换做旁人,绝对不会出手相助。
张桂兰经过治疗,病情慢慢稳定下来。
或许是这场病痛磨去了她身上尖锐的戾气,她再也没有托人带话来骚扰我。
远远碰见,也只是沉默地避开,不再像从前那般处处针对。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
几年光阴一晃而过。
玥香小吃,依旧是镇上最红火的小店。
我扩大了店面,生意越做越大,镇上很多人都认识我苏玥。
安安长成了活泼机灵的小姑娘,口齿伶俐,聪明可爱。
每天放学之后,就会跑到店里,乖乖坐在角落写作业,闲暇的时候,还会甜甜地跟店里的客人打招呼。
李建军一直恪守约定,慢慢分期还清了当年的借款。
他安心留在村里种地,尽心照料父母。
我们保持着距离,他定期接安安过去小住一两天,父女二人相处平和。
他曾经再次找过我,小心翼翼地问我,是否还有重新在一起的可能。
我拒绝了。
“建军,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我们现在这样的相处模式,对安安,对你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沉默许久,最终释然,再也没有提起复合的话题。
林秀莲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嫁了一个踏实本分的男人。”
“我们依旧是最好的朋友,店里忙的时候,她还会过来帮我搭把手。
八零年代的浪潮滚滚向前,时代飞速发展。
越来越多的个体户兴起,小镇一天天变得热闹繁华。
我凭借自己的手艺和胆识,在这个陌生的年代,站稳了脚跟。
傍晚,小店打烊。
我牵着安安的小手,沿着乡间小路,慢慢走回我们的小院。
晚风轻轻吹过,天边铺满温柔的晚霞。
安安仰起小脸,甜甜地问我:“妈妈,以后我们的店会不会变得更大?”
我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
“会的。只要我们踏踏实实,好好努力,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
前路漫漫,万事向阳。
那些曾经的苦难与委屈,都化作过往的基石,成全了如今独立从容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