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老板辞退那天,我花八百块,从他店里搬走了一台破相机。
他站在门口,笑得烟灰都掉了。
“许闻,这东西缺零件,修好了也没人用。你还真打算靠它翻身?”
我没搭理他。
因为怀里的相机正在骂街。
“谁缺零件?老子的摇柄就在箱底!”
“别提那个带子!要断!往左边抱!”
我赶紧换了只手。
破皮带啪的一声,断了。
相机在我胳膊上颠了一下,声音都劈了:“祖宗,你抱稳点!我当年出门,有四个人抬!”
我低头看着它,喉咙有点发干。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
半小时前,我被魏成叫到店门口。他把工资转给我,又往我怀里塞了个纸箱,说月底不续用了。
理由挺好听,说店里转型,要做高端藏品。
我看了眼柜台后面那排刚刷完旧漆的铜摆件,没忍住。
“行,你注意通风。”
他的脸当时就拉了下来。
我在这家店做了两年,搬货、拍照、修些小毛病都干。最近来了个卖课程的,跟他说懂东西的不如懂流量的。他信了,连夜招了个戴白手套的小伙子,专门对着镜头说“老师们掌掌眼”。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把爷爷留给我的小铜铃也装了进去。
铃铛原本挂在我的工具包上,边沿早裂了。魏成催我快点,我手一滑,指腹正好划在裂口上。
血落进去,铃铛闷闷地响了一声。
紧接着,我手里的旧扳手说话了。
“走就走,别把我丢这儿。这老板老拿我砸核桃,牙都崩了。”
我低头看了半天,最后把扳手放下,去洗手。
凉水冲在手上,我觉得自己大概是气狠了。
回来一搬那台木箱相机,它又开始嚷嚷。
说摇柄在箱底,说魏成把它倒着摆了三个月,还说背后那块铜牌让人装反了,憋得它难受。
我把相机翻过来。
还真有一块磨得发暗的铜牌,只不过没字。
再看箱底,衬布底下鼓着个长条。
我没当着魏成的面掀,先问价。
“这摆件八百,你要就拿走。配件都给你,别再来问我能不能退。”
他收钱比辞退我还快。
我让他把品名、木箱和全部配件写在收据上。他嫌我事多,还是写了,又加了一句“现状售出”。
现在,相机在我怀里消停了一点。
“去哪儿?”
我脚步一顿,旁边卖烤红薯的大姨看了我一眼。
我假装接电话,把手机贴到耳边,压低声音问:“你叫什么?”
“海星七号。试制的。”
“怎么证明?”
“把后面那块牌子翻过来啊!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不看背面?”
我在街尾找了家面馆,点一碗十二块的素面,借了老板一张空桌子。
螺丝有一颗滑了丝,我用自己的工具折腾半天才卸下来。
铜牌翻转,露出几行压得很浅的字。
海星照相器材厂。
七号试制样机。
下面还有个手刻的名字:程见海。
我愣了一下。
上个月,摄影档案室的周遥来店里找过海星厂的资料。她留下名片,说见到带厂号的老器材,可以给她拍照。
魏成问她收不收那一排仿旧镜头。
她没接话,转头问我洗手间在哪。
我把照片发过去,面刚端上来,她电话就打来了。
“东西在你手里?”
“刚买的。”
“先别擦!尤其别拿砂纸碰铜牌。你在哪儿?”
我报了地址。
她说二十分钟到。
我看向那台相机,忍不住摸了摸木壳。
“你不会真挺值钱吧?”
它哼了一声。
“不知道。上回给我定价,还是八十多块。”
我刚提起来的心,又落回去一半。
“哪年?”
“我哪知道。那天一群人穿蓝工装,厂长裤子开了线,还站我前头讲话。”
得。
我把面端近了点,先吃。
再神奇的破相机,也不能替我付房租。
2
周遥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软垫箱。
她没急着报价,先戴手套看铜牌,又用小手电照了内部,问我能不能取下后盖。
我点头,把刚找出来的摇柄递给她。
“这个也在里面。”
她接过去,眼睛亮了一下,却还是把东西检查完,才从包里拿出一叠打印资料。
最上面是张旧合影。
几个穿蓝工装的人站在厂房前,中间摆着一台相机。
跟我手里这台很像。
其中一个人的裤腿被旁边的人挡住了。
我盯着那里多看了一眼。
周遥以为我在找区别,指了指相机侧面:“这个三角补片,还有摇柄上的槽,都对得上。但只凭照片不够,厂里的登记册和当年制作者的记录,我还要再核。”
“你想收?”
“想。我一直在补海星厂的器材档案,七号样机在清单上空了很多年。”
她说这东西不是随便摆到古玩摊上就能卖天价,愿意为它掏钱的人不多。
“但我找了三年。要是真正的那台,八万八,我能出。”
我夹面条的手停在半空。
八万八。
我被辞退时,魏成跟我算了半小时,争的是上个月多报了二十七块停车费。
“定金先给你五千。明天下午之前核完,没问题就结尾款;东西今天还是你拿着。”
她把话说得很清楚,没拿一句“这是为了保护历史”来压价。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相机。
相机在我掌心底下轻轻响了一句:“这姑娘手稳。”
我笑了。
“行。”
第二天下午,周遥带着登记册的扫描件和一位退休老师傅,到了我家。
那位老师傅是程见海的学生,先看编号,再看内部几处手工改动,最后摸着木箱边缘,半天没说话。
他没有因为我说故事就信,也没因为卖家是我就不信。
确认过后,周遥把剩下的八万三转给我。
到账那一声提示,响得我后背都麻了一下。
我反复点开余额,确认不是八百八。
她看见了,没笑我,只拿来收购单,让我核对信息。
我爸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真卖这么多?”
“八万八。”
“没答应人家什么别的吧?”
我把签好的单子递给他。他从头看到尾,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转身进厨房,把刚关上的火重新打开。
“再炒个肉。”
我叫许闻,今年二十六。我爸许守义,以前修钟表,后来只修电风扇、台灯,还有菜市场送来的小电器。
不是他不想修贵的。
是八年前出过事。
他接了一只私人收藏的座钟,送回来之后,被查出里面换成了一套便宜机芯。中间经手的收藏商陆绍文说,送去时还是原装,只有我爸拆过。
对方拿得出交接照片。我爸那几张局部维修照片和工单,却证明不了交回去的那一刻,里面究竟是什么。
他赔了二十六万,原来的铺子也关了。
这些年还钱、过日子,欠亲友的款还有十二万。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先拿六万还给小姨,剩下的留点周转。”
我爸没马上接话,锅铲在锅沿敲了两下。
“你自己的钱,留着找个地方做事。”
“你自己欠的钱,也没少花我的工资啊。”
他转头瞪我,我把碗摆好,顺手抢了块刚出锅的肉。
“现在客气什么,菜都加了。”
晚饭还没吃完,魏成的消息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相机卖了,先发了六个问号,接着打电话。
“许闻,那个价不对。那台是我代卖的!”
我把他的收据拍过去。
“你昨天下午亲笔写的,含木箱和全部配件。要不你先问问昨天的自己?”
他半天没吭声,最后说做人要讲情分。
我夹着手机收碗:“工资你结清了,东西我付钱买了。以后有合适的货,你正常报价,我还可以收。”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没有把他拉黑。
刚认识两年的冤大头,不能说丢就丢。
3
接下来两天,我没急着去古玩市场。
先把家里摸了个遍。
不是所有东西都会说话。
新买的塑料桶没声音,没拆封的插排也没有。我爸用了十几年的搪瓷杯倒是话挺多,翻来覆去说水太烫。
隔着手套碰不到,光站在旁边也听不见。
我把杯子放下,声音立刻没了。
这让我松了口气。不然往废品站里一站,几百件东西一起嚷,我可能挣不到钱,先被送去检查耳朵。
旧物也不一定懂自己。
我爸一只镀金的旧表坚持说它是纯金的,因为卖它的人当年就是这么跟客人讲的。
另一只闹钟不知道谁把它摔了,只记得从柜子上掉下来,脸先着地。
我问它那天屋里还有谁。
它说不知道,掉下来的时候太害怕了,什么都没顾上看。
我只能把它翻过来,看看能不能修。
听得久了,太阳穴会一跳一跳地疼。尤其一件接一件换着摸,耳朵里像塞了好几个没关的收音机。
我把东西都放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才缓过来。
这本事能帮我找东西,不能把我变成什么都知道的人。
我很快就吃了个小亏。
周六早上,我在旧货摊碰见一个木盒。盒子说自己装过宝石,红的,绿的,铺满一层。
摊主开一百五,我还到九十。
回家拆开底板,底下掉出来一张小纸片。
儿童舞蹈服装辅料。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木盒还挺高兴:“是这个!亮晶晶的,原来叫宝石辅料啊。”
我把它拿去装螺丝了。
九十块,买个教训,也不算太贵。
下午,周遥给我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接个活。
城南有家开了三十多年的照相馆关门,器材、家具分批清掉。她想找早期拍集体照的底片夹和店里的登记册,可人在外地,第二天才回来。
“你帮我去看一趟,拍照列清楚。收不收我定,跑腿费八百,收到东西另算搬运。”
“行。贵的我不替你做主。”
“还有,看到照片别随便往网上发,有些是客人的。”
我应下,把充电宝塞进包里,骑着电动车去了。
照相馆叫明光,玻璃门上的红字晒得发白。老板娘姓谭,六十多岁,正在把一张全家福从墙上取下来。
她丈夫去年走了,儿子在外地,没人接这个铺子。
我先帮她把画框放好,再说周遥的委托。
她带我进后屋:“后头都准备清。你的朋友要照片资料,我给她留着,别让收废品的拉走。”
屋里东西多得下不去脚,木椅叠着木椅,一台旧风扇上还挂了两条红领带。
我搬开靠门的杂物,摸到一台灰色双卡录音机。
它忽然冒出一句话。
“带子还在。别再把我摔了。”
我蹲下,把它往亮处挪了挪。
“什么带子?”
“那男的放的。里面说过顾家,又说许师傅。来回放了好几遍,烦得很。”
我的手停住了。
“哪个许师傅?”
录音机像是想了半天。
“修钟的。好像叫……守义。”
后屋的风扇吱呀转了一圈。
我蹲在地上,听见自己呼吸突然重了。
4
我没有立刻把录音机拆开。
先问谭阿姨,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她看了眼,说以前店里拍证件照,给等候的人放磁带,后来一边不响了,老伴就把它收进了后屋。
“它一直在店里?”
“有几年借给别人用过。对面那个钟表铺,知道吧?他们老板常来借东西。后来换了位置,欠我们一张折叠桌的钱都没给。”
对面的老铺子早没了,现在卖手机壳。
但我知道是谁。
陆绍文。
他当年就在那里开店,离我爸原来的修理铺不到两条街。
“有磁带吗?”
“有就一起拿走,没用。这台两百,你要就给两百,插电坏了别怪我。”
我看着封住机身的老胶带,没往下揭。
“阿姨,我想查一件旧事,可能得请你帮着说明一下这东西的来历。这个对我挺重要的。”
她听我说完,没忙着收钱,先坐下想了想。
“你是许师傅家的?”
我点头。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一点。
“你爸以前给我修过卷帘门。他不是专门修那个的,也没多要钱。”
她拿来一张旧收支本,翻了半天,指着一行字。
“那边拿走桌子和录音机,是这年。录音机后来还了,桌子没还。”
日期在那场纠纷发生之前。
下面还有一条返还记录,隔了几个月,字写得很小。
谭阿姨记账挺细,连归还时机壳裂了都记着。
我把这些拍给周遥,问她认识不认识修老式录音机的人。
她回得很快:别通电,别强行退带,等我回来。
我把录音机买下,先用手机录了外观和来历,再装进纸箱。
离开前,那台旧风扇还在吱呀转。
谭阿姨站在后屋,把一袋底片夹递给我,说这些先给周遥看,不收钱,决定了再谈。
我抱着箱子下台阶,手都绷得发酸。
八年了。
我爸嘴上早不说这件事,可每次有人拿稍贵一点的表来,他都先摆手,再把袖口拉下来。
有人觉得他怕赔。
有人说换过一次芯,当然不敢再碰。
我以前总想,有一天挣够钱,把那些话砸回去。
现在我才发现,钱和那口气,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回家时,他在给楼下修电饭锅。
我把纸箱放到桌上,问:“当年那只座钟,陆绍文有没有当着你面打开?”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了。
“又问这个干什么?”
我把谭阿姨的账本照片给他看,只说找到一台当年借到陆店里的录音机,里面可能有相关记录。
他看了很久,慢慢坐下来。
“我送钟回去,他当天说没问题。隔了四天,才叫我去,说里面不对。”
“你当时怎么没争?”
“争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那年住校,不知道。”
我后面的话一下咽了回去。
他起身去卧室,打开床底一个塑料箱,拿出包了三层袋子的旧笔记本。
工单、维修草图、交接后的聊天截图,都夹在里面。
不是没有,只是不够。
那年原物主顾老先生住院,东西交给陆绍文保管。出事后,老人没亲自来,家属和陆一起找了我爸。
我爸的记录,只能证明他修过什么,证明不了他交回去时里面是什么。
“你看这里。”
他翻出一张草图,指着一颗螺钉的位置。
“底板右角的螺钉以前断过,有半截留在孔里。我没拔,怕伤到原来的孔,另做了个小压片固定。这个,我记得清。”
他没有画什么玄乎的鉴定符号,就是修东西的人怕过几天忘了,随手记了一笔。
我看着那张发黄的纸,把它仔细放平。
这回,不能再只剩我爸说过什么。
5
周遥第二天上午到了。
她没把录音机送去随便找一家修电器的店,而是请来平时替档案室整理声音资料的陈师傅。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带来的箱子比我的工具包还旧。
他先检查机壳和带仓,拍了照片,才拆。
磁带在左边的仓里,外面标签写着“顾宅钟试音”,底下还有日期。
七月十二日。
我爸接到那只钟,是七月十四日。
我心里一紧,陈师傅却没让我高兴得太早。
“标签是人写的,里面录的什么还不知道。先听。”
磁带有一处受了挤压,他没用原来那台机器硬放,而是先处理卡住的部分,再换设备转录。
我手搭在录音机外壳上,它翻来覆去说自己被摔过,齿轮卡得疼。
我问它是谁放的带子。
它答得很不耐烦:“一个戴金表的,袖口老刮我。别再问了,我想把嘴合上。”
我把它放下。
器物的记性各有各的脾气。指望它替我报身份证号,还不如去问门口的卖菜大姨。
第一段声音出来,是连续的钟声。
接着有人走动,椅子挪开,离得不近的男声说:“黄皮箱先留着。背板别换,顾家认这个。”
另一个人问:“许师傅呢?”
“后天来拿。你把这里擦干净。”
后面有一声很重的碰撞,录音断了。
再往后是一段戏曲,像旧内容没有完全盖掉。
我戴着耳机,把那几句话听了三遍。
前面那个声音,像陆绍文。
但我刚抬头,周遥就把我的话按了回去。
“光听这一段,不能说明他们换了机芯。留黄皮箱,也可能是装工具、装零件。咱们知道你在找什么,听什么都会往那边想。”
我张了张嘴,最后摘下耳机。
她说得对。
我要是抱着这几句话冲到陆绍文面前,他只要说录的是正常维修,我一句都驳不回去。
陈师傅留下转录文件和操作记录,原带收进保护盒,没有让我反复播放。
我给他付了处理费用,坐在桌边盯着那张标签,太阳穴又开始疼。
周遥递来一杯水。
“先找黄皮箱。”
“陆绍文现在那家店,我进门他都未必让我碰。”
“他旧仓库最近在清。明光照相馆这批东西,本来也是收货商统一来拉,你没看门口贴的清货单?”
她把手机转向我。
三天后,城南旧仓公开看货。分区打包,按现状出售。
其中一张照片里,有把掉漆的折叠椅,旁边压着一只黄色皮箱。
箱面一条深褐色划痕。
我把照片放大,录音机在桌上安安静静的,再没发出声音。
它说不清的东西,我得自己去找。
6
看货那天,我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灰外套。
周遥比我早进去,拿着本子看照相器材。我在后面跟着几个收旧家具的老板,先把仓里走了一圈。
陆绍文没来,负责的是一个姓钱的仓管,手里捏着各区的报价单。
魏成倒在。
看见我,他先看我手,再看我身后的推车。
“又捡漏来了?”
“你也别一直惦记那八百块了。”
“我惦记的是八万八!”
他声音大,旁边几个人都转头。我没顺着往下聊,低头看起一排座钟。
这地方的东西比我想的杂。有家具店退下来的样品,有开裂的旧木器,也有陆绍文历年来替客户买进后又淘汰的杂货。
黄皮箱在丙区,跟两张桌子、四个木框和三只纸箱捆成一批。
报价一万二。
我蹲下去摸箱盖。
一股烦躁的声音钻进来。
“别又往我肚子里塞钟!那个胖子真不是东西,撑得我扣都合不上!”
我把手往后挪了挪,装作检查皮面。
“什么钟?”
“敲得响的那个。出来时满身油,还有一个人拿白布裹它。”
“去哪儿了?”
“去了白房子。窗户很大,门口两只白鸟。他们说,蒋先生等着呢。”
我记住最后那个姓,继续问箱里后来装了什么。
它先说衣服,再说杯子,末了抱怨前几天有人把一包干花塞进来,呛得它难受。
时间在它那里不按日历排。
我得从划痕、开合、经手的人,一点点把顺序捋出来。
魏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我后面。
我才站起来,他就冲钱仓管说:“丙区一万二是吧,我要了。”
钱仓管翻了翻单子:“现金转账都行。”
我看着魏成,他也看着我。
这回他学聪明了。
他不知道哪件值钱,但他觉得跟着我买,总不会错。
我没跟他争,转身去看乙区。
那里有一张大书桌,漆面厚,包浆做得像模像样。两只铜拉手却太新,一只还没拧紧。
我摸着桌边,它嘟嘟囔囔说自己以前在宿舍里,好好的桌板非让人拆下来,重新拼了一回,前几天又被烟熏得头疼。
原来是旧桌板拼的新桌。材料有些年头,眼前这副模样却不是。
我抬起桌角看了看,没有报价。
魏成过来,伸手拍桌面:“你看上这个了?”
“看看。”
他叫来仓管,问是不是老料。
钱仓管说清单写的是旧木家具,具体年份自己判断。
魏成盯着我。我拿手机拍完桌脚,站起来走了。
后面很快传来他的声音:“乙区也给我留着。”
周遥在前面的架子边抬头,看了一眼我空着的推车。
我过去,小声跟她说了箱子的事。
她没有替我暗中抬价,也没假装不认识我去抢。
“他买到也得卖。等他搬完,咱们问价。”
我点头,顺手拿起架子边的旧木画框。
这次什么都没听见。
连旁边刚才还在抱怨的椅子,也像隔着一层水。
我意识到自己摸得太多了。
头疼开始往眼眶里钻,整间仓库的灯都发白。
我放下东西,出了门。
从早上到现在,我一口水没喝,光想着赶紧听出一个结果。
可我现在缺的不是再听十件杂物。
是那个姓蒋的人,到底在哪儿。
7
周遥在回去的车上找到了名字。
蒋怀章,做民宿起家,后来买下一处老宅做私人会所,门前有两只白鹭石雕。
我差点把安全带扯断。
“就是他!”
她没问我怎么这么肯定,把手机上的照片又翻了一张。
里面是几年前那处老宅的活动照。
一只深色座钟摆在大厅侧柜上,外壳瘦长,顶部镶着小块花纹玻璃。
跟我爸修过的那只完全不一样。
我把照片发给我爸,他很快回了句:不是。
那一下,我心凉了半截。
箱子只说装过会响的钟,可陆绍文做了那么多年钟表生意,难道只卖过我爸修的那一只?
我把自己刚才那声“就是他”咽了回去。
周遥靠边停车,重新把那张照片放大。
“先别急着认,也别急着排除。拍照这年离出事隔了两年,中间可能转过手。你爸认的是壳,咱们查的是里面那套东西。”
我盯着她指的地方,脑子才慢慢转回来。
机芯能换,壳当然也能换。
我又给我爸发消息,问单看外壳能不能判断内部。
他这回打来电话,先骂了我一句。
“你小时候没少拆东西,这会儿脑子倒糊涂了?外头是风扇罩,里面也不一定就是原来的电机。”
我听他骂完,反而笑了。
周遥联系上老宅的管理人,提出想补拍一组旧式机械器物的资料。对方没有直接答应,要先问主人。
这事急不来。
我们去找魏成,先把皮箱买到手。
他已经把货拉回店里,正在看桌子。
桌底朝天,露出一块新得发白的连接板。
他听见我进门,咣的一声把螺丝刀扔下。
“你看出来了,为什么不说?”
“你没问我,只问我看没看上。”
“许闻,你这人——”
我把话截住:“桌子是你买的,我没让你报价。皮箱你卖不卖?你拿货为了周转,别为了赌气再压一仓库。”
他看着我,喘了两口气,报三千。
我直接往外走。
“两千五!”
我没停。
他追到门口:“你说个数!”
“一千二。内衬坏了,扣子换过,皮面也裂。你把它按古董箱卖,至少先找个愿意接的人。”
他皱着脸想了半天,最后摆手。
“拿走拿走,看见你就来气!”
我付钱、拿收据,箱子里面的破衬布也一块带走。
黄皮箱被我抱起来,舒服得哼了一声。
“总算不压着了。刚才那人一屁股坐上来,我以为又要送钟!”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魏成站在柜台后面,眼神顿时变了。
“怎么?它又值钱?”
我赶紧把脸收住。
“没,想起点高兴的事。”
箱子内衬的破口下面,夹着几张旧单据。
不是我一拆就蹦出一本犯罪账本。
有干洗票,有收停车费的存根,还有一张搬运单,纸薄得几乎透光。
收货地址正是那处老宅,货物写着“座钟一件”。
日期在我爸被索赔后的第二个月。
经手人一栏,是陆绍文店里的名字。
我把单据摊在干净的纸上,拍了照。
这才是能拿给别人看的东西。
8
陆绍文比蒋家更早联系我。
下午四点,一个陌生号码打来,开口就叫我小许。
“听说你最近做旧货,挺好。年轻人肯吃苦,路就能走宽。”
那声音和磁带里的很像。
我坐在小区楼下,手里捏着手机,没有接他那句客套。
他继续说:“你去明光拿的录音机,还有仓里那个箱子,都是我以前店里的东西。留着有感情,你开个价,我收回来。”
“录音机是借人家的,箱子是你清仓卖的。”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五万,够你这趟赚的了。”
我看着楼下修车摊,师傅正在把一只漏气的轮胎放进水盆里。
水面上冒出细密的泡。
“你是想买东西,还是想买里面那段录音?”
陆绍文的呼吸轻了一点。
“老机器里出来的声音,谁知道怎么回事。你爸的事过去八年了,还要折腾?五万,你买新设备,租个好地方,不比守着这些强?”
我这才明白,他不是忽然良心发现。
钱仓管知道我在看箱子,魏成知道我买了,谭阿姨又没答应替谁保密。他稍微问两句,就能猜到我碰了哪些东西。
我不可能一直藏着。
“不卖。”
“许闻。”他第一次叫了我的全名,“你爸到现在还欠钱吧?他那点手艺修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握紧手机,指节都白了。
想骂的话堵到嘴边,我硬是咽了下去。
“那是他替你背了八年的账。”
这次换我先挂。
我把通话经过记下来,连同录音机、磁带、单据的来源一起整理好,当晚去反映了情况。
人家听完,没有拍着桌子说马上抓人。
办事的民警仔细问我东西怎么来的,哪些是亲眼见的,哪些只是推测,又让我把能够提供的材料留下。
我没说皮箱会讲话。
我说的是单据上的地址和日期,是旧磁带,是我爸保留的维修记录。
这些可以查。
从里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爸在楼下等我,骑着那辆车筐歪掉的旧自行车。
我想问他怎么来了,一看手机,才发现自己漏接了两个电话。
“陆绍文找我了。”他说。
“你答应什么了?”
“没有。”
他把车往旁边挪了挪,给过路的电动车让道。
“我就是来看看你。”
我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半天才说:“他给我五万,让我把东西卖回去。”
我爸没问我为什么不要。
他把车撑住,从车筐里拿出一袋烧饼。
还是热的。
“先吃。你妈以前就说,你饿了容易冲动。”
我咬了一口,葱油烫得舌尖发麻。
他看着马路对面,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当年我赔钱,怕把你也拖进去。现在想想,你这些年也没少受。”
我嚼着烧饼,没让他往下说。
“还行。主要是你做饭不稳定,时咸时淡的。”
他笑着抬手拍了我一下。
那一下不重。
我鼻子却酸得厉害。
9
去蒋家老宅,是两天后的事。
这两天,我没有干坐着等。
周遥要的底片夹已经收齐,我按她给的名单逐一拍照,和谭阿姨核完数量,把东西送到档案室。
她结了八百块跑腿费,又问我有没有兴趣长期做。
“收件、检查、拍照,一趟一结。你会修,很多东西不用绕一圈再找人。”
我当然愿意。
她把下一份委托给我,不是古董,是一家设计工作室淘汰的老式幻灯设备。
设备外观不好,卖家说坏了一大半,六台一起出,两千四。
我摸到其中一台,它委屈得不行,说自己肚子里卡了硬片,风扇被打得咔咔响,结果人家一脚把它踢进了柜子。
我没有因为它这么说,就当场答应买。
先征得卖家同意,断电拆开外壳,把卡住的杂物取出来,再检查别处有没有问题。
六台里,三台能恢复,一台缺件,两台修起来不划算。
我把检查结果发给周遥。她认识的布展工作室正缺这种效果设备,愿意按修好后的状态收三台。
价谈妥,我才买。
忙了两天,扣掉货款、零件和运输,挣了四千六。
不如八万八来得快,可这四千六让我心里踏实。
我不用蹲在家里,等天上再掉下一台试制相机。
蒋怀章就是在这时候答应见我。
他原本不想见一个跟旧纠纷有关的人,直到周遥把那台海星相机的档案和我的维修照片发过去,他才让管家约了半小时。
我进门,先看见台阶旁边两只白鹭。
黄皮箱没记错。
客厅里很亮,钟放在墙边,滴答声不大。我靠近时,发现那只钟比照片上还新,外壳边缘的亮漆没有多少使用痕迹。
蒋怀章坐在沙发上,没兜圈子。
“你觉得我这只钟有问题?”
“我想核对里面的机芯,和一件八年前的旧事有关。先看外观,不经过您同意,不拆。”
他点头,我戴手套拍完外观,才说手套不太方便找底边接缝,问能不能用干净的手轻扶一下木座。
“可以。别碰漆裂的地方。”
我手一搭上去,木壳就说话了。
“终于有人扶稳了。前两天擦桌子的把我往旁边推,差点撞墙。”
我用手指沿着后缘轻轻摸过去。
“你里面的东西,跟你一块来的?”
蒋怀章没听清,以为我在问他。
“买回来就这样,怎么?”
我只能接上:“我看底座似乎改过。”
木壳却在我掌心里继续说:“那老家伙比我早多了。刚塞进来就说位置窄,害得他们磨了我半天。”
我呼吸放慢,伸手摸向后面露出来的一小截金属边。
木壳的声音断了。
另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来。
“又要拆?”
“别拔右边那颗断钉。”
我的指尖猛地一紧。
“有人给我做过压片,放那儿就行……小伙子,你怎么手抖?”
我把手收回来,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找到了。
原来它真的在这里。
我转身,对蒋怀章说:“我想请专业师傅检查里面的底板。我们有一张八年前的维修草图,可能能对上。”
他还没回答,门外有人笑了一声。
“许师傅的草图,那可太能对了。东西经过他手,他想怎么画不就怎么画?”
陆绍文从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管家。
原来蒋怀章没有只听我们一边的话。
他也叫了卖家来。
10
陆绍文比我记忆里胖了一点,金表还戴着,表带勒得手腕发白。
他看见我,先叹了口气。
“你爸换了东西,赔钱是当年自己签字的。怎么,你现在找不到工作,想翻出来再弄一笔?”
我手里的手机捏得很紧。
这句话他说得自然,像这事只要重复得够多,就真的不用再查。
周遥往我旁边站了一步,把那张搬运单递给蒋怀章。
“这不是凭空找上门。单据日期、地址都能对应,录音也已经提供给相关人员。我们今天请求的是核查,不是来要钱。”
陆绍文看完,笑了。
“我的店给蒋先生送过钟,我从来没否认。送东西的箱子,还能成什么证据?”
他说得没错。
皮箱不会在蒋怀章面前开口,我也不能逼着他相信我听见了什么。
我看了一眼桌边的钟,压住声音。
“您买这只钟时,陆老板怎么介绍的?”
蒋怀章说,是一位海外回国的老人家里传下来的,壳芯完整,六十八万。
“还写在单子上了。”
管家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除了购买单,还有后来的保养票据。周遥问能否留份资料核对,蒋怀章答应了,说让管家整理后发过来。
我点头:“那先不说我爸的事。这只钟的壳和芯,可能根本不是一套。您可以找独立师傅看,不用我们的人。”
陆绍文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小许,你懂多少就敢这么说?”
“是不是一套,拆开就知道。我不报价,也不收您的鉴定费。”
蒋怀章没有马上发话。他是做生意的,不愿意被人架着走,也不愿意自己六十八万买回来的东西有问题。
陆绍文转向他,声音缓和下来:“蒋总,下周展览我都安排好了。东西现在拆坏,开幕还要不要上?再说这孩子父亲跟我有过节,找来的师傅——”
“我说了,不用我们的师傅。”
我把他打断。
“您选人。我们只提供记录,站旁边看。”
屋里静了几秒。
蒋怀章抬头,看向自己的管家。
“先找人。出展前核一遍,也不是坏事。”
陆绍文没有再拦。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却看见,他的手机已经亮了好几次。
离开老宅以后,我给我爸打电话。
“你做的那块压片,有没有别的特征?”
“材料用的是黄铜边角料,我裁的时候一边留了个小凹口。怎么?”
“草图之外,还有照片吗?”
他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说回去找。
晚上,他把一个旧手机拿出来。
电池早坏了,维修店帮着处理后才能开机。相册里有我上大学时拍的车票,有我妈以前用的菜谱截图,还有几张很模糊的钟表照片。
压片的近照,在里面。
只拍了局部,边上还能看见我爸拇指的伤口。
“这张我当时发给顾先生看过。”他说,“老人让我不用为那颗断钉多折腾,照样走就行。”
工单上记着七月十四日接件,十八日交回。陆绍文在聊天里说收到,也是十八日。到了二十二日,他才发来那张换过机芯的照片。
我问他后来怎么不拿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
“拿了。陆绍文说,这只能证明我当时见过好机芯,不能证明交回去的时候没换。”
我盯着那张照片,终于明白他当年为什么说不清。
原来的机芯已经被拿走了,留下的便宜货上没有压片。他拍得再清楚,也只能证明自己曾经碰过那套好的。
可现在,东西找到了。
照片里的缺口、断钉,还有底板边缘一粒不规则的凹点,都有地方去对了。
我把照片备份出来,没有改原文件。
再抬头时,我爸坐在旁边,正低头看自己的手。
八年前照片里那道伤,已经只剩一条白线。
11
我找到顾岚的时候,她一开始不愿意见。
顾老先生三年前去世,那只闹过纠纷的座钟一直留在家里。她听见我爸的名字,第一反应就是钱早结清了。
我没有跟她在电话里争。
只把蒋家座钟的外观、旧单据和维修照片发过去,告诉她现在有一套机芯,可能是顾家的。
“您不信我爸没关系。您可以只查自己家的东西。”
她过了很久才回消息,约我们第二天下午去她家。
我爸本来不想去。
穿好外套,又坐回椅子上,说我去就行。
我把工具包塞进他手里。
“你修过的,万一人家问细节,我答不上来。”
他低头把包带捋直,跟着出了门。
顾家的座钟摆在书房角落,外壳比蒋家那只宽,颜色很深。顾岚铺了软垫,才让我们把它挪下来。
我手扶住侧面,一道声音立刻挤进来。
“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
“许师傅呢?以前他拿绒布擦我,不像后来那个人,往里塞东西,刮得我里面全是道子。”
我抬头看我爸。
他摸着表面的旧痕,什么都听不见。
我鼻子发酸,赶紧低头找后盖。
顾岚站在旁边,没有让我们直接拆里面的东西。她叫来的维修师傅先拍摄,再打开外壳。
里面那套被判定换进去的便宜机芯,还在。
我爸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脸。
那东西他看过不止一次。
每次看完,都有人问他钱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伸手扶着空出来的侧板,慢慢听。
木壳记不住日期,却记得自己受的疼。
先是许师傅拆开,清理,擦干净,再放回去。
后来回到陆绍文店里,被人横放在桌上。里面旧的东西拿走,新的东西比原来窄,拧螺丝的位置也不对。
“他给我垫了块木头。毛毛扎扎的,扎在这边。”
我把小手电递给师傅,请他照里面右侧。
那地方果然有一块薄木垫,用来填新机芯和原固定点之间的空隙。
师傅说这只能说明后来改装过,不能说明是谁动的手。
我知道。
但至少,座钟经历的顺序不是箱子里几句模糊的话。
我看向顾岚:“当年我爸发给您父亲的维修照片,还能找到吗?”
她拿出早准备好的平板,翻开一份旧聊天导出文件。
老爷子有保存家里器物资料的习惯,她整理遗物时留了一份。
照片下面,是他给我爸的回复。
“能走就好,不要再动断螺丝了,辛苦许师傅。”
我爸看见那一行字,喉结动了动。
顾岚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当年你赔的钱,是借的?”
“一部分。铺子退了些,家里也凑了些。”
“我那时候不在国内,主要是我叔叔和陆先生处理。”
我没有接“所以不怪你”这种话。
我爸这些年受的事,也不是一句谁不在场就能抹掉的。
我只是把照片和机芯上的位置给她看。
“先把东西对上。如果真是你们家那套,谁送回来的,谁换过,继续查。”
顾岚点头,亲自给蒋怀章打了电话。
这一回,不再是一个收旧货的小伙子求他开钟。
是两位藏品主人,要一起弄清楚自己的东西。
12
检查约在两天后的上午,地点是蒋家老宅。
原本那天要装箱去展览,现在先暂停,核完再说。
师傅由蒋怀章和顾岚一起找。我爸带维修记录到场,只解释当年的工作,不上手拆。
我以为接下来只要等。
结果当天晚上,魏成把一个视频转给了我。
画面是陆绍文坐在满墙藏品前,讲行业里的旧事。
没直接写我爸的全名,但姓氏、赔偿金额、修理铺原来的位置,一个没少。
他说有的人换芯赔钱后不甘心,几年过去,孩子又跑出来拿旧录音讨说法。收藏这行,最怕的就是别人拿着一点真假不明的东西,逼你花钱消灾。
评论里很快有人把我家铺子的照片贴了出来。
我盯着屏幕,手心越来越冷。
他不肯等检查。
他要在开钟之前,先把我们说的话压下去。
我爸还没看见视频,正在给第二天的两只小风扇装外壳。
我背过身,先把视频保存下来,再给周遥打电话。
她也收到了。
上午刚约好的两单旧器材检查,客户都来问她,许闻是不是视频里那个人的儿子。
我低头看了看工具包,火往胸口顶。
“我去找他。”
“你去了准备干什么?”
“当面问。”
“他店里全是摄像头。你现在过去,他明天就有新视频了。”
我站在楼道里,捏着钥匙,半天没动。
她没有一直劝我忍,只问:“你那台相机的买卖单据,愿不愿意公开隐去个人信息的版本?”
“愿意。”
“我把收购和核验过程发出来。你靠什么挣钱,先把这件事讲清。旧案的材料按原来的渠道交,不拿半截录音在网上吵。”
我坐在楼梯上,把单据和允许使用的照片一张张发给她。
周遥的档案室账号粉丝不多,文章也写得很实在:相机在哪里发现、如何确认、为什么愿意付八万八,都附了过程。
退休老师傅同意出镜,说了那块铜牌和内部改造的对应关系。
没有人替我吹天才。
但那些说我靠碰瓷发财的人,开始有人来问,能不能也帮他们找一台老器材。
魏成发来语音:“你把我那张收据打码打全!别把我电话漏出去!”
我气得笑了一下。
“你放心。姓名和号码都遮了,没人知道那个八百块卖相机的是你。”
他憋了半天,回我一句:“其实我当时看出来了,只是想让你赚点。”
我没揭穿他。
晚上十点,顾岚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陆绍文也联系了她,建议把检查推迟,说我爸可能根据视频做出一个相似的压片,借机调包。
她问我,检查现场能不能同意全程拍摄,物品由各自主人保管,谁都不单独接触。
我立刻回了同意。
随后我又给蒋怀章打电话,把陆绍文提出的顾虑原样说了一遍。
“既然担心有人调包,那检查之前,这只钟也别交给任何人送去保养。咱们一起到场,再打开。”
蒋怀章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他刚说开幕前帮我调一下走时,明早派人来取。”
我没再多说,只等他自己想。
几秒后,他叫了管家。
“那趟取货取消。钟留在家里。”
我靠着墙,长长出了一口气。
不是只有陆绍文会说怕调包。
这句话落到实处,对谁都一样。
13
检查前一天,蒋怀章又发来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他买钟时留下的单据和后来的保养记录。
其中一张票据上,盖着“盛记木作”的章,项目写得很笼统,只有“钟座整理”。
我把那张单子放大,地址还在城里。
周遥陪我跑了一趟。
门面换过,师傅没换。盛师傅六十出头,听说我们找八年前的活,先说记不清了,让我们看有没有编号。
我把票据递过去。
他对着角落里一串小字看了看,起身搬出来两本旧册子。
“那几年做的东西不少,不留底,客人过两年回来配一块木头,拿什么配?”
我帮他把桌面清出来,一页页往后翻。
翻到那只钟的记录时,他拿笔点了点。
“这个啊,我记得。旧机器配新壳,要按他给的老照片做样子。那人还非让我别打店里的落款,说太显眼。”
“谁让做的?”
“陆绍文。他常来。”
我指着单子上的日期,问他是不是接货那天。
他点头,又翻出同页夹着的几张小照片。
机芯刚送来时,裸着放在桌上。
右下角,半颗断钉和带凹口的黄铜压片,都在。
日期是我爸交回座钟后的第二天。
陆绍文通知顾家发现换芯,是三天后。
我盯着那几张照片,一时间说不出话。
我爸交回去的原机芯,第二天就在陆绍文手里,被他送来配新壳。
然后,他拿着换过的钟去找顾家,说是我爸偷的。
我把所有东西重新理了一遍,才敢让自己喘这口气。
“师傅,这几份记录能不能请您保留?可能有人会来找您核实。不是要您帮谁说话,就是当年怎么做的,照实说。”
盛师傅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周遥。
“你们在查许守义那件事?”
我点头。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半天没戴回去。
“我只管配壳。他把芯送过来,说老壳在路上摔了,没修的必要。我当时还说,那么好一套东西,壳碎了可惜。”
他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让我留个号码。
走出店门,我没立刻上车。
路边刚下过雨,车轮压过积水,溅了我一裤脚。
周遥提醒我让一让,我却站着笑了半天。
她看我的样子,也没催。
最后,我给我爸拨了电话。
接通以后,我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却只说出来一句。
“爸,找到了。”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是椅子拖动的轻响。
他问:“什么找到了?”
我把照片里的压片、接货日期、盛师傅说的旧壳摔碎,一件件讲给他听。
他听完,说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看着路边被雨打湿的树叶,笑着说:“都行,盐少放一点。”
14
第二天上午,陆绍文来得比约定时间早。
他在门口看见我爸,脸上挤出一点笑。
“老许,没必要弄成这样。孩子年轻,你也跟着折腾?”
我爸把工具包放在椅子上,没有接他的话。
蒋怀章把手机架好,介绍了到场的两位师傅,又说今天先核实器物情况,其他事情有材料就提交,别在这里骂起来。
我点头,站到一旁。
陆绍文也点头,还特意提醒大家注意旧东西脆,别拆坏。
座钟后盖打开时,他一直看着师傅的手。
一位师傅先看内部安装,另一位对照登记下来的外观照片。
没过多久,他们就确认,外壳与机芯存在后期配装的痕迹,固定位置也做过调整。
蒋怀章的脸慢慢沉了。
“你卖我时,说的是壳芯完整,家里传下来的。”
陆绍文立刻解释:“这类老物件,几十年里修过换过很常见。整理外观,也不能说整个东西就是假的。”
“我问的是,你当时说没说过。”
蒋怀章把原来的购买单推到桌子中间。
那几个字印得很清楚。
陆绍文没再回答,转头看向我。
“就算壳后来动过,跟你爸有什么关系?”
我把八年前的照片放在屏幕上。
师傅把灯挪近,镜头对准底板右侧。
断钉露出一点暗色的边。
黄铜压片还在,侧面有个很小的凹口。
我爸站在旁边,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对,是这里。”
他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顾岚拿出父亲留下的聊天记录,照片、发送时间和回复都在。
两位师傅没有只看压片,还对照机芯其他可见的结构和独有磨损。核对到最后,一位师傅抬头说,这些特征能相互对应,不是两套普通相似机芯能解释的。
屋里静了一下。
我看着陆绍文:“你说我爸把这套机芯偷走了。那它怎么进了你卖给蒋先生的钟?”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得挺响。
“二手流通的东西,我后来收回来也很正常。许守义当年拿走,卖给别人,别人再卖给我——”
“你什么时候收回来的?”
“这么多年,我哪记得那么清楚?”
我没有跟他提高声音,只把盛记木作的记录拿了出来。
“那就看能记清楚的。”
照片投到屏幕上,日期在旁边。
接着是盛师傅保存的接货记录,委托人、做什么壳、用了多少料,一项项写在本子里。
盛师傅本人也来了,只是刚才一直坐在门边,没有抢着说话。
他站起来,指了指钟座。
“这个壳是我做的。你把芯送来,说原来的壳摔了。我建议照旧壳做,你说没有旧壳,只给我一张别处的照片。”
陆绍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老盛,你记错了吧?”
“别的我可能记错,自己做的东西不会。你付材料款的记账,我这里也留着。”
顾岚看着那张日期,慢慢把手机放下。
“那天,你还没告诉我们钟出了问题。”
她没有哭,也没有吼。
“你一边拿我们的机芯去做新钟,一边准备让我家找许师傅赔钱?”
陆绍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等了八年,想过很多次把人逼到说不出话会是什么感觉。
真到了这时候,我反而不想再多讲一个字。
让他自己看看那些东西,就够了。
桌上有他卖给蒋怀章的单,有顾家留下的原照,有我爸的工单,还有他当年没放在心上的木作记录。
不需要一件会说话的古董出庭。
他自己做过的事,已经摆满了桌子。
陆绍文忽然转向我爸。
“老许,咱们出去谈。你的损失,我可以想办法。你当年赔了多少,我——”
我爸抬起头。
“我当年说没换的时候,你也是让我出去谈。”
陆绍文愣住了。
“这次不用了。”我爸说,“就在这里。”
蒋怀章站起来,叫人把所有原始材料分别收好,联系此前接收过材料的办案人员。
没有人允许陆绍文把钟带走。
他坐在沙发上,金表压着手腕,眼睛盯着那只钟,很久没再开口。
15
那天没有当场判什么,也没有谁喊一声就把钱全打回来。
后面还有调查、核实和各方的手续。
但最难的那道口子,终于打开了。
盛师傅的记录、陆绍文当年的交易往来、其他经手人的说法,一样样被找出来。
他原先说机芯来自别人家传的故事,也对不上。
蒋怀章不再替他的展览提供藏品,其他几位受邀藏家知道发生了什么,陆续要求复核自己从他手里买的东西。
那场原本宣传得挺热闹的展览,最后没开成。
陆绍文发的那条视频被删了,可别人保存下来的还在。
顾岚征得我爸同意,把当年赔偿的事和这次查到的情况做了公开说明,后续有了结果,又补了更新。
没有把我家地址和电话挂出去。
只把我爸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许守义。
当年的机芯调换,并非他所为。
我把那份说明给他看时,他在给隔壁小孩焊玩具车的开关。
看完,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说手里这个得先弄好。
可烙铁拿起来,半天没落下去。
我没催,坐在旁边给他递了一张纸巾。
他接过去擦眼镜,擦了好一阵。
后来,当年的二十六万赔偿款回到了我们账户。
相机卖掉那晚,我已经把六万转给小姨。这回把剩下欠亲友的钱还清,我爸把那本记账本一页页划掉,放进抽屉。
他没扔。
谁在最难的时候借过钱,他说得记着。
陆绍文后面的案子,我只在需要配合时过去。大半年后,调查中查实的几笔事有了判决,他那家店也关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给一只旧挂钟换破玻璃。
玻璃卸到一半,挂钟气得直叫。
“慢点!上一个把我脸划了,痒了好几年!”
我把手机放远,稳稳扶住边框。
“知道了,别催。”
我没去看陆绍文最后是什么表情。
那个人欠我们的,不值得我再拿一天好日子去陪。
我的旧物修复工作室,已经开了三个月。
地方不大,前面接活,后面是工作台。租金和设备用的是我卖相机剩下的钱,加上后来做器材修复挣的,没有动我爸退回来的赔偿。
周遥是第一个长期客户,蒋怀章后来也介绍过人来,但我提前讲明白:能检查、能修,不是什么东西都敢给真伪和价钱下结论。
该找专门的人就找专门的人。
旧物嘴里的“当年花了大钱”,换算成现在,有时候只够买两碗面。
我爸搬来一张旧桌子,摆在我工作台旁边。
他又开始接钟表了。
第一次有人拿着一只挺贵的座钟进门,他下意识摆手。我在旁边踢了踢桌腿,示意他先看看。
客人说,是看了后来的说明专门找来的。
“手艺在,没必要一直只修风扇吧,许师傅?”
我爸把手收回来,拿出软垫,让人把东西放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间店租得太值了。
魏成也来过两次。
头一次拿着个铜香炉,非说自己收的这回是真老东西,让我帮忙掌眼。
我摸了一下,香炉激动得不行。
“又见人了!前天在酸水里泡着,我以为再也出不来了!”
我把它放下,问魏成要不要先看看里面残留的处理痕迹。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东西包回去,临出门时又回头问我。
“你到底怎么学的?”
我想了想:“多听,少急着掏钱。”
他点点头,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我也没骗他。
周遥偶尔过来,帮我拍修复前后的照片。她看见我拿九十块买的那个木盒装螺丝,问这东西是不是也有来头。
我把盖子扣紧。
“有。价值九十块的经验。”
木盒在底下不服气,说它真装过宝石。
我装没听见。
16
店开稳以后,我才又拿出爷爷的小铜铃。
它躺在工具包最里面,边沿那道裂口还在。我用布把它包住,没有再让它挂在外头碰来碰去。
我试着问过它几次。
它始终没有说话。
我爸说,这铃铛在爷爷跑乡下收旧货的时候就带着,挂车把上,响起来不是很脆,却能传得很远。
爷爷走街串巷,总有人拦他,问坏了的东西还能不能用。
有些能修,有些只能拆件。
我不知道他当年是不是也听得见。
但我现在不急着追问了。
那天下午,门口来了个推自行车的老太太,车后座绑着一台老收音机。
她说没值几个钱,只是老伴以前爱听,想看看还能不能响。
我接下来,手掌刚贴上去,收音机就急了。
“不是我不响!里面那根线松了,我叫了她半个月,她没听见!”
我低头看了看,又检查了几处,确实只是个小毛病。
我把修好的收音机递回去,老太太非要给钱。我收了她十块,她才放心推着车走。
广播里的戏曲断断续续飘远,收音机最后那句“这回总算不闷了”,也跟着没了。
我爸在桌子另一边抬起头,问我怎么又笑。
“挣了十块,高兴。”
“十块就这么高兴?”
“那不然呢。八万八又不是天天有。”
他说也是,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把铜铃重新收好,正准备关门,街边忽然停下一辆面包车。
车门拉开,周遥站在一堆旧木箱旁边,冲我招手。
“别收工!帮忙看看,一个退役剧团清库,明天要腾地方。”
我走过去,顺手扶住最外面那只箱子。
箱子立刻压低声音,像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找到人讲。
“小伙子,右边那幅画,别让他们拿去垫桌子。”
我脚步一停。
“怎么?”
“画背面还有一幅。那个画画的,怕老婆看见,藏得可严了。”
我看了一眼箱里的旧画,又看了一眼周遥。
她已经把袖子挽起来,准备搬东西。
“怎么了,坏了?”
我摇头,转身把店门重新拉开。
“没,今晚可能得晚点吃饭。”
我爸在里面叹了口气,把刚关掉的台灯又打开。
灯一亮,半间屋子都暖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