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望的暗恋,与那本烧成灰的日记
我的青春,是一场长达三年的无声哑剧。
十六岁那年,我作为转学生,拎着破旧的书包,走进了市一中的重点班。班主任把我安排在了沈清的旁边。
沈清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发光的人。她长得好,家世好,成绩永远稳居年级第一,但性格也是出了名的冷淡。她不爱说话,看人的眼神永远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漂亮瓷器。
跟她做同桌的第一天,我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惊扰了她。
但后来我发现,她其实是个生活白痴。她经常不吃早饭,饿得胃疼也只是皱着眉趴在桌上。我那天早上多买了一份小笼包,推过去的时候声音都在抖:“那个……我买多了,你吃吗?”
她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默默拿过去吃了。
从那以后,帮她带早饭就成了我的固定任务。我知道她不吃葱,每次都会细心地把葱花挑干净;我知道她胃不好,偶尔会给她换成热的小米粥。
她对我也慢慢有了点“例外”。比如,别人碰一下她的笔,她会冷脸;但我打瞌睡不小心压到她的卷子,她只会拿笔敲敲我的脑袋。
比如,班里有女生嫉妒我靠得她太近,故意在体育课把我反锁在器材室。是沈清一脚踹开了器材室的门,把冻得发抖的我拉出来,顺手把她的校服外套披在了我身上。
那天,我披着她那件带着淡淡木质香的外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我对她来说,是特别的。
高三那年的冬天,学校抓早恋严打。有个富二代男生在被抓包后,为了自保,诬陷是我给他递的情书。教导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痛骂,要我请家长。我那个重男轻女的爹要是被叫来,非把我腿打断不可。
我吓得缩在走廊里直掉眼泪。是沈清径直走进了教导处,拿出了一沓打印好的聊天记录和证据,冷静地对着主任说:“情书是那个男生写给别人的,林夏只是帮我跑腿。主任如果不信,可以去查监控。另外,造谣诽谤,是要记大过的。”
她走出来的时候,我红着眼睛看她。她叹了口气,伸手用指腹擦了一下我的眼角,语气很淡:“哭什么,我罩着你呢。”
就那一句话,让我在这个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彻底沦陷了。
我买了一个带密码锁的日记本,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酸涩又隐秘的心事,一点一点写了进去。足足写了一千多天。
高考结束,吃散伙饭那天,大家起哄喝酒。
有人借着酒劲,大着胆子问沈清:“沈大校花,你以后去了大学,会不会想咱们班谁啊?”
包厢里的灯光有些昏暗。我坐在角落,捏着口袋里那封我改了无数遍、已经发皱的情书,手心全是冷汗。
沈清端着半杯啤酒,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落在我身上。
她笑了一下,语气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我耳朵里:“会啊。林夏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这四个字,像是一盆掺着冰碴子的水,把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周围的同学都在起哄,说校花居然这么重感情。只有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口袋里的那封情书,被我揉成了一团。
第二天,我回了出租屋。在楼下,我看到一辆黑色的豪车停在路边,沈清穿着一条我从没见过的、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白色连衣裙,正被一个端庄的妇人催促着上车。
阶级的鸿沟,和骨子里的自卑,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我突然清醒了。我算什么东西呢?一个住在地下室、连大学学费都要靠自己打工赚的贫困生,凭什么去肖想天上的月亮?
我回到屋里,把那一千多天的日记本,连同那封情书,扔进了铁皮水桶里。
划亮火柴的那一瞬间,火光照亮了我的脸。眼泪砸在火里,滋啦作响,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我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变成黑色的灰烬。
当天晚上,我去营业厅换了手机号,注销了所有的社交软件账号。
沈清,祝你前程似锦。
我们本来就不该有交集。
五年后。
我成了一个日夜颠倒的苦逼插画师,为了还清那个无底洞家庭的外债,每天接无数廉价单子,熬得脸色蜡黄。
这天下午,我骑着电动车去给客户送画稿,路过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
“砰——!”
一辆失控的跑车从侧面冲了过来。
整个人被撞得腾空飞起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完了,住院很贵的,我卡里那点钱根本不够。
重重砸在柏油路上的时候,剧痛席卷了全身,我的视线渐渐模糊,温热的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救护车的警报声、人群的尖叫声混在一起。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我被人推着,头顶是刺眼的无影灯,轮床在地砖上滑出极速的摩擦声。
“患者左腿粉碎性骨折,内脏出血,血压狂掉!准备抢救!”护士的声音急切而遥远。
“主刀医生到了吗?”
“到了,沈主任马上进手术室!”
我的脑袋昏昏沉沉,被推进了抢救室。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洗手衣、戴着蓝色外科口罩的医生大步跨了进来,修长的手指正在戴上无菌手套。
她走到手术台旁,垂眸看向我。
那双眼睛,即便隔着护目镜,我也能一眼认出来。
这五年里,我无数次在梦里见过这双眼睛。
沈清的目光落在我满是血污的脸上,原本极度冷静的瞳孔骤然紧缩。她拿着手术刀的手,猛地停滞在了半空中。
站在旁边的护士察觉到了不对劲:“沈主任?您怎么了?”
我看着天花板,感觉全身的血液正在一点点抽离,意识即将陷入黑暗。
沈清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透过口罩,听起来有些发颤,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冰冷。
“准备手术。”她垂下眼,压低声音,死死盯着我,“林夏,你敢死在手术台上,我就把你的骨灰扬了。”
手术台上的重逢,冰冷的麻醉剂
我醒过来的时候,鼻腔里灌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视线慢慢聚焦,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和一盏日光灯。左手背扎着留置针,冰冷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是在给我的命数倒计时。
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左腿打了石膏,被高高吊起,肋骨那里缠着厚厚的绷带,连喘一口气都像有人在往肺管子里捅刀子。
我转了转干涩的眼珠,打量了一下这间病房。单人间,独立卫浴,床头还放着一台没开的加湿器和一束不知道谁送的百合花。
我第一反应不是“我活下来了”,而是——完了,这病房多少钱一天?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左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呼叫铃,想问问护士能不能给我换个八人间或者走廊加床,结果刚撑起半个身子,肋骨处一阵撕心裂肺的疼,我又重重地摔回了枕头上。
病房门被推开了。
护士端着药盘走进来,看见我的动作,吓得差点把盘子扔了:“哎!你干什么呢!刚做完大手术不能乱动!”
“护士,”我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这病房……一天多少钱?”
护士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哪个车祸伤员睁开眼第一句话问这个的。她把药盘放下,语气有点微妙:“不用担心,你的住院费沈主任已经签过单了,从她个人账户走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沈主任。
五年前,她是我同桌,是我暗恋了三年的月亮,是我烧掉日记本才勉强忘记的人。
五年后,她是给我开膛破肚的主刀医生。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平稳有力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心脏的节拍上。
沈清推门走了进来。
她跟五年前不太一样了。褪去了少女时期的青涩,整个人冷得像一把刚从消毒柜里拿出来的手术刀。白大褂熨得一丝不苟,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极优美的脖颈。五年的时间把她雕琢得更加锋利,也更加好看了。
她手里拿着我的病历夹,翻了两页,目光从纸张上挪到我脸上。
我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想遮住自己这张蜡黄浮肿的脸。
“醒了?”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跟刚才在手术台上判若两人,像在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普通病人说话。
我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左胫骨粉碎性骨折,已经做了内固定。两根肋骨骨裂,脾脏有轻微挫伤,没破,暂时不用手术。”她把病历夹“啪”地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速又快又冷,“万幸没伤到脊椎,但恢复期至少要三个月。出院之后不能负重,不能剧烈运动,定期复查。”
“嗯。”我低着头,死死攥着被角,小声问了一句,“……多少钱?”
沈清沉默了。
我知道我这样很难看。五年没见,当初那个会在她面前笑着递小笼包的女孩,现在像一只被碾碎了壳的蜗牛,缩在病床上连正眼都不敢看她。
“你妈来了。”沈清忽然说了一句。
我心里一沉。
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尖利嗓音:“我闺女在哪个病房!你们凭什么拦我!我是她亲妈!”
护士拦不住,一个穿着碎花棉袄、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推开病房门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染着黄毛、叼着烟的年轻男人,我的好弟弟。
“林夏!你个扫把星!”我妈一进门就扑到我床前,不是问我伤得怎么样,而是两眼放光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肇事的那个司机赔了多少钱?人家开的是保时捷,肯定有钱!赔了多少?十万?二十万?”
我的手腕被她攥得生疼,留置针被扯得歪了一下,手背上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包。
“妈,”我嘶哑着声音说,“赔偿金还没下来……”
“那你赶紧打电话去催啊!”我弟在旁边叼着烟,不耐烦地弹了弹烟灰,“姐,我那批货急着要结款,就差五万。你先跟那个车主说,让他先垫上。”
我看着眼前这两张熟悉的、贪婪的脸,胸口翻涌着一股又酸又苦的东西,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从小到大,我在这个家里存在的意义,就是一台提款机。现在我被撞得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他们关心的依然只有钱。
“出去。”
冰冷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沈清站在床尾,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病历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面沉如水。她看着我妈和我弟,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手术刀。
“这里是ICU重症观察区,禁止大声喧哗。两位再不出去,我就叫保安了。”
“你谁啊你!”我妈站起来,叉着腰瞪她,“我跟我闺女说话关你什么事!你是哪里冒出来的葱!”
沈清没跟她废话,直接按下了墙上的呼叫铃。
“保安,三楼VIP病区,有人违规闯入,影响病人术后恢复,立刻上来清人。”
“你敢!”我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上前一步想推沈清。
沈清纹丝不动,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连一点恐惧都没有,满是一种看垃圾似的冷漠和轻蔑:“你碰我一下试试。你知道故意伤害医护人员在刑法上判几年吗?”
我弟的手僵在半空。
两分钟后,三个膀大腰圆的保安冲了上来,连拉带拽地把我妈和我弟拖了出去。我妈一边被拖一边还不忘回头骂我:“林夏!你等着!你赔了钱不给我,我就去法院告你不赡养老人!”
走廊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沈清两个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打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影子。心跳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我仰面躺在枕头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顺着太阳穴淌进了头发里。我死死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哭出声,但胸腔里那种积攒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和难堪,像被戳破了的水坝一样,怎么也堵不住。
沈清站在床边,看着我。
“你别看了。”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又哑又狼狈,“特别丑。”
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床沿微微塌陷,她在我床边坐了下来。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我攥着被角的拳头,把那些蜷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林夏。”她的声音没有了刚才对家人的冰冷和锋利,反而有些发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五年了,你换了手机号,注销了所有账号,从这个城市彻底消失。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我侧过脸去,不敢看她,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以为你过得很好,”她说着,声音里隐隐带了一点压抑的怒意,“我以为你考上大学了,有自己的圈子了,不想跟我联系了。结果呢?我今天在手术台上看到你的时候,你身上穿的是一套洗得发白的T恤,裤子上沾着电动车挡泥板的机油。你的胃里除了半杯豆浆没有任何东西,体重不到九十斤。”
“沈清。”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涩,“五年前的事……”
“我知道。”她打断了我,握着我的手骤然紧了一下,“你烧日记本的事,我后来从你室友那儿听说了。”
我浑身一僵。
“她拍了照片发朋友圈,正好被我表妹看到,转给了我。”沈清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份平静里带着一股沉甸甸的、隐忍了很久的疼痛,“林夏,那个日记本里,写的是什么?”
我闭上了眼睛,睫毛上的泪水被挤压出来,淌过脸颊。
我不敢说。
五年前不敢,五年后更不敢。那时候我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现在我更是一个被撞断了腿、连医药费都出不起的穷光蛋。而她已经是顶级三甲医院最年轻的主任医师,是所有人眼里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女。我们之间的距离比高中时更远了,远到我连伸手够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你好好休息吧。”沈清站了起来,松开了我的手。我感觉到床沿弹回原样,她的脚步声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开口,声音淡得像一层薄冰:“住院费和手术费你不用操心。我会走科室的困难患者减免通道,不用你领我的情。出院之后……你要是不想看到我,可以申请转院,我不会拦你。”
门关上了,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去。
我看着天花板,眼泪还在流,唇角却扯出一个难看的苦笑。
沈清,你永远都不知道,我多想跟你说一句——那个日记本里,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写的全是你。
她的偏执与我的自卑
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煎熬、也最魔幻的半个月。
煎熬的是我每天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肋骨疼得连翻身都得咬着毛巾。魔幻的是,沈清每天下班后都会来病房。她不跟我多说话,进来就先把我的输液管调一下速度,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桶,给我盛汤。
第一天是鲫鱼豆腐汤。我盯着那碗汤看了半天,问她:“这汤是你买的还是你做的?”
“买的。”她面无表情。
我松了一口气,那还能喝。结果第二天还是鲫鱼豆腐汤,第三天也是。我实在忍不住了:“沈清,你能不能换个口味?”
她拧开保温桶的手顿了一下,耳根有点红:“……我不会做别的。”
我看着她那张高冷的脸,差点笑出来。原来天才也有不擅长的东西。
但她毕竟是主任医师,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深夜我迷迷糊糊醒来,就看见她缩在陪护椅上,身上只盖着一件薄外套,手机还亮着看论文。我每次想叫她回去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她什么脾气,她决定的事,我说什么都没用。
住院第十天,她给我请了护工,自己被紧急叫去做一台十几个小时的手术。我从护工嘴里打听到,那台手术风险很大,她作为主刀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堵。她那么忙,那么累,还得抽时间来管我。我在她生活里,大概就是个累赘吧。
那天下午,我趁护工去打水的空档,偷偷用手机查了一下住院费。即便有困难患者减免,需要我自己承担的医药费对我而言依然是个天文数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个小时,然后做了个决定。
我让我妈来了一趟。我没跟她要钱,我让她帮我签了出院同意书。我妈一开始还骂骂咧咧说我净添乱,我告诉她肇事司机的赔偿金马上要下来了,出院之后就直接打她卡上。她一听这个,立刻找了辆车把我拖回了那个破旧的老家县城。
回乡下的长途大巴颠簸了将近四个小时。我腿上打着石膏,靠在硬座上,每一次颠簸肋骨都疼得我直抽气。我妈坐我旁边,一路都在数落我,说我长这么大没给家里挣过一分钱,就知道惹祸。
我没吭声,全程看着窗外。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沈清做完手术回来,看到病床空了,会不会生气?
她应该会松一口气吧。终于不用再伺候我这个惹麻烦的旧同桌了。
长途车停在高速服务区,我妈去上厕所。我拄着医院借来的破拐,站在大巴车旁边等。
服务区的广播里正放着什么无聊的流行歌曲,天色阴沉沉的,空气里湿气很重,像是要下暴雨。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车以极高的速度冲进了服务区的停车场。刹车片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停在了大巴旁边。
车门打开。
沈清穿着白大褂,连外套都没来得及套。头发散了几缕,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底全是熬了夜之后通红的血丝。她手里还攥着一把车钥匙,整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狼狈,跟她平时那种极度克制的精致完全搭不上边。
我愣住了。
她大步走过来,四目相对。服务区嘈杂的广播声、周围人来人往的说话声,在那一刻好像全消失了。
“沈清……你怎么……”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拐杖在地面磕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
她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林夏。”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出院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我妈来帮我办了出院。住院费太贵了,我不想欠你那么多。”
“我跟你说了走科室的减免通道,你不用操心钱的事!”
“可那不一样!”我猛地抬起头,声音也控制不住地拔高了,“那笔钱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那是我一笔一笔算着还的账!我不想欠你!我不想等我连本带利还完的时候,你告诉我那都是施舍!”
沈清整个人僵住了。周围有几个正在抽烟的司机好奇地往这边瞥了几眼。
我用力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拄着拐往后靠在长途车的车身上。我低头看着地面,声音越说越小:“沈清,你回去吧。我这种人,不值得你管。你来找我,我都觉得你在浪费时间。”
“你觉得我是在浪费时间?”沈清站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林夏,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我抬起头看她。
她看着我,眼眶红得厉害,那种隐忍到极致的表情出现在她脸上,让我心口猛地一缩。
“我从手术室出来,去了病房,看到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上的花被人丢在了垃圾桶里。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你死了。”沈清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从医院一路开到高速路口,闯了六个红灯。我表妹在交警队都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疯了。”
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我妈从厕所那边跑过来了。她一看沈清,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凑上来:“哟,这不是林夏那个主治大夫吗?你怎么追到这儿来了?是不是赔偿金下来了?是不是那车主给钱了?”
沈清转头看向我妈,眼底的泪意被瞬间抹去,冷得跟冰碴子一样。
“阿姨。”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手术室里主治医生的压迫感,“林夏是你亲生女儿吧?”
“亲生……当然是亲生的啊!我生的!”
“她车祸的时候,你在哪?”沈清往前走了一步,“她手术需要家属签字的时候,你在哪?她躺在病床上,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的时候,你又在哪?现在她刚做完手术不到十天,你逼着她出院,就是为了赶着拿她的赔偿金去填你儿子的赌债?”
我妈被她那气势吓住了,但立刻又梗着脖子嚷嚷起来:“我让她出院怎么了?我生的她,她挣钱给我花天经地义!你管得着吗你!你算哪根葱!”
沈清没跟她吵,转身走到车边,一把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林夏,上车。”
“你干什么!你要把我闺女带哪去!”我妈急了,冲上来想拽我。
沈清挡在了我面前,伸手把我护在身后,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阿姨,我刚才跟你们的对话我全程录音了。如果您再纠缠,我就把这段录音和之前在医院走廊里的监控视频,一起发到网上,发给妇联和各大媒体。标题就叫《亲妈为给儿子还赌债,逼车祸女儿提前出院拿赔偿金》。”她看着我妈瞬间煞白的脸,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您丢得起这个人,您儿子以后在县城娶媳妇,您猜人家女方敢不敢把闺女嫁过来?”
我妈彻底哑火了,站在原地指着我们,气得浑身发抖,硬是没敢再往前一步。
沈清拉开车门,半扶半抱地把我弄上了副驾驶,然后走到另一侧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一脚油门开出了服务区。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外面的风景飞驰而过。
我坐在副驾驶上,缩着身子,用袖子擦眼泪。石膏腿搁在下面,有些局促。
“沈清。”我鼻音很重地喊了她一声。
“嗯。”
“你闯红灯了……驾驶证分扣没了怎么办?”
沈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过了一会儿,她冷哼了一声:“扣就扣了。扣的分,你拿什么还?”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拿我自己还行不行。”
车身猛地晃了一下。沈清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透过模糊的泪光,看见她的眼角也有些湿润。
她咬了一下下唇,收回视线重新盯着前方,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说了一句:
“行。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别反悔。”第四部分:迟到的日记本与光芒
沈清的公寓在市中心最高档的住宅区,复式,极简风,黑白灰三色,干净得像个样板间。我拄着拐被她扶进门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你随便坐。”她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弯腰给我拿了一双新拖鞋。
“你家……怎么跟没人住过似的。”我单脚蹦到沙发上坐下来,四处打量。茶几上除了一个烧水壶,连包抽纸都没有。电视墙后面一整面书柜,全是厚厚的医学原著,旁边连盆绿植都不摆。
沈清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背对着我闷声说了一句:“本来就是没人住。我平时都在医院值班,回家就是睡个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中的时候,沈清虽然高冷,但她的笔袋永远干干净净、文具排列得整整齐齐。这大概是她唯一会做的家务了。
“你饿不饿?”她走进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
我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冰箱里的景象简直令人窒息——两排矿泉水,几罐冰美式,还有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鸡蛋。
“沈清,你平时就吃这个?”
“医院有食堂。”她理直气壮地回答,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我给你煎鸡蛋。”
我看着她把鸡蛋打进平底锅里,连油都没放,蛋白迅速糊成了一团焦黑的东西。我赶紧拄着拐蹦过去:“停停停!放着我来!”
最后那顿晚饭,是我单脚站在灶台前指挥,沈清手忙脚乱地打下手做出来的。西红柿炒鸡蛋,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至少能吃。我们俩坐在吧台前,面对面吃完了那盘菜。我看着她夹起一块焦黑的鸡蛋往嘴里塞,脸上还面不改色的时候,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她瞪我一眼。
“沈清,你是不是特别后悔把我捡回来?”我咬着筷子看她,“还得伺候我。”
她咽下那口鸡蛋,没有看我,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找了五年才找回来的,伺候就伺候吧。”
我愣在那儿,嘴里的鸡蛋忽然咽不下去了,鼻子又开始发酸。我赶紧低下头扒饭,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后来我就住在了沈清家。她白天去医院,我在家里养伤,接点简单的插画稿赚外快。慢慢地,她把我的衣服、画板、甚至我的猫(我托人从出租屋带过来的)都搬了过来,这个原本毫无烟火气的样板间,终于有了一点人味。
沈清其实跟高中的时候没差多少。在外面是雷厉风行的沈主任,回了家连微波炉都不会用,灯泡坏了站在椅子上发抖,最后还是我拄着拐在底下给她扶着椅子。
但有一件事,她从来不让我碰。她书房最底下那个抽屉,永远锁着。
有一回她走得急,钥匙落在了茶几上。我其实不该看的,但那个抽屉就像一根鱼刺卡在我心里,让我实在忍不住。
我打开了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很旧的铁皮盒子,盒子上印着已经掉色的花纹。我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本蓝色封皮的日记本,和我高中时候买的那本一模一样。
我翻开第一页。
她的字和高中时候一样,清瘦锋利,一笔一划。
第一页是高二那年冬天写的。
“今天她帮我带了小笼包。其实我不饿,但我看见她小心翼翼递过来、怕被拒绝的样子,莫名其妙就接了过来。她笑起来挺好看的。”
第二页。
“有人把她关在器材室。我踹开门的时候她冻得嘴唇发紫。她披着我的外套跟在我后面,一句话都不敢说。我其实想说,以后别那么怂,有我呢。”
第三页。
“毕业那天她喝多了,一直没看我。有人问我以后会不会想她,我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没听见我说下半句。我其实想说的是,她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待在这个世界上没那么难熬的人。”
第四页。
“她消失了。电话打不通,学校也找不到人。我去了她以前住的地下室,房东说她搬走了。我坐在她门口的台阶上,抽完了这辈子第一根烟。很难受。我好像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第五页。
“我在省医院实习,每天做八台手术,累得手抖。但每次下班走出手术室,我还是会翻一遍手机通讯录,看有没有她的消息。还是没有。林夏,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让我找到你了?”
再往后,每一页都很短。有时候只有一句话,一个日期。到我车祸那天。
“我找到她了。在手术台上,浑身是血,体重不到九十斤,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我拿着手术刀的手在抖。这是我这辈子最害怕的一台手术。”
最后一页。
“她在我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猫趴在她腿边打呼噜。她笑的时候,我觉得这个房子终于没那么冷了。我没告诉过她,其实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她。”
我抱着那本日记本,坐在地板上哭了很久。
等我回过神来,书房门口站着一个人。沈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靠在门框上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打开这个抽屉。
“看完了?”她问。
我点了点头,哭得鼻头通红,像个傻子一样仰头看着她。
“沈清。”我哽咽着喊她。
“嗯。”
“你日记本里写的……都是真的?”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帮我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她的指腹微凉,触感温柔,和当年在走廊里帮我擦眼泪的时候一模一样。
“骗你干什么。”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日记本上,“你那本烧了,我没能拿回来。但我自己的这本,我从高中写到现在。想着哪天要是能找到你,我就给你看。”
“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写下去。”她看着我,“写到老,写到死。”
我再也控制不住了,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嚎啕大哭。我哭我这五年受的苦,哭我们错过的时间,更哭这个藏得比我还深、比我还笨拙的傻子。她也用力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我感觉到她的手臂在轻轻发抖。
过了很久,我闷闷的声音从她肩膀里传出来:“沈清,你当初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那时候不敢说别的。”她低声回答,“怕把你吓跑。”
“那现在呢?”我抬起头看她。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我的眼睛里,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我头一回看见她笑得那么放松、那么好看。
“现在?”她捏了捏我的脸,“现在你吃我的住我的,腿上的石膏还是我给你拆的,你跑不掉了。好朋友可不管拆石膏。”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我伸手搂住她脖子,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轻声说:“那就不跑了。我在你日记本最后一页签个名,算我盖章了。”
一年后,我的插画展在市中心美术馆举办。主题就叫《光与救赎》。
展厅正中央挂着一幅很大的画,画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无影灯下,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眼里的光却温柔得像春天。
沈清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表情还是那么冷淡,但耳根红了。我站在台上,对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说了一句:“这幅画,是送给一个连煎鸡蛋都不会、但把我从马路上捡回来的傻子。”
台下一片哄笑。沈清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我溜下台挤到她旁边,十指相扣。
她别过脸去,小声说:“回家给你煮面。”
“放葱花吗?”
“不放。”她牵着我的手往外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讨厌葱花,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