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赐婚
沈棠棠是在自家园子里喂鱼的时候听到消息的。
八月的荷花池开得正盛,她穿着一身杏子红的纱裙,赤着脚坐在池边的青石板上,脚丫子浸在水里,拿饼屑逗锦鲤。身边的大丫鬟青禾急匆匆跑过来,裙角都绊了一跤,扑通跪在她身后。
"小姐!小姐!"
"又怎么了?"沈棠棠头都没回,捏了一小块饼扔进水里,一条红白相间的锦鲤跃起来叼走了,"你上回也是这么慌,结果是厨房多炖了一锅肘子。"
"不是肘子的事——圣旨,圣旨到了!"
沈棠棠的手停了。
饼屑从指缝里漏下去,鱼群哗地散开又聚拢。
"什么圣旨?"
"赐婚的圣旨!陛下把您指给——指给——"
"给谁?"
青禾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当朝首辅,裴寂,裴大人。"
沈棠棠愣了三秒。
然后"扑通"一声,整个人从青石板上滑下去,半截裙摆掉进水里,她也不管,光着脚就往正院跑。
"爹!大哥!二哥!"
她一路喊过去,穿过垂花门,跑过抄手游廊,裙摆湿哒哒地拖在地上,头发上的珠钗歪了一根。青禾在后面追,喊"小姐慢点小姐慢点"。
镇北侯沈崇远正在书房跟大儿子沈长渊下棋。二儿子沈长渡在旁边磨墨,三个人听到动静抬头,就看见沈棠棠跟个落汤鸡似的冲进来。
"棠棠?你——"
"爹!"沈棠棠扑过去抱住沈崇远的胳膊,眼泪说掉就掉,"我不嫁!"
沈崇远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盘上,滚了两圈掉地上。他低头看小女儿,十七岁的人了,哭起来还跟七岁一样,眼睛鼻子红成一片。
"不嫁谁?"
"裴寂!"
书房里安静了。
沈长渊放下棋子,沈长渡停了磨墨。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谁说要嫁裴寂?"沈崇远问。
"圣旨!青禾说圣旨到了,赐婚,把我指给裴首辅!"
沈崇远沉默了一会儿,把女儿搂过来,拿袖子给她擦脸。
"是有这么回事。"
"爹你知道?!"
"今早宫里递的话。"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想等你回来再说——"
"你为什么不拦着!"沈棠棠眼泪更多了,"你是镇北侯啊!你跟陛下说我不嫁!"
沈崇远被她晃得胳膊发酸,苦笑了一下:"棠棠,圣旨下来了,爹拦不了。"
"那我不出嫁!"
"不出嫁你当剩女?"
"剩女就剩女!"
沈长渊终于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棠棠,你先别闹。裴首辅怎么了?人家可是当朝第一权臣,年富力强,长得也不差——"
"我不要长得不差的!"沈棠棠瞪他,"他冷面阎王,朝堂上谁见他不怕?上回刑部侍郎弹劾他,他一个眼神把人吓跪了!我要嫁那种人?我还不如去死!"
"说什么浑话。"沈崇远拍了她一下。
"爹!"沈棠棠转身抱住沈崇远另一条胳膊,"我不要嫁,我嫁了就没人给我做肘子了,没人陪我喂鱼了,没人——"
"爹给你做。"沈崇远说。
"你做的没厨房王婶做的好吃。"
"……"
沈长渡终于憋不住笑了,被沈长渊瞪了一眼。
"二哥你还笑!"
"我没笑,我——"沈长渡捂嘴,"我笑不出来。"
沈棠棠气得跺脚,湿漉漉的脚踩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水印。她站在书房中间,头发乱着,裙子滴着水,脸上又是泪又是汗,活像一只被雨淋了的猫。
沈崇远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小女儿是他五十岁才得的,上面两个儿子,他本来以为这辈子跟闺女无缘了。结果老天赏了一个,生下来白白胖胖,眉眼像她娘,笑起来两个酒窝。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没受过半点委屈。
现在要嫁人了。
嫁的还是裴寂。
他不是不知道裴寂这个人。朝堂上谁不知道?二十八岁做到首辅,手段狠,手腕硬,前头那个正妻病死了两年,一直没续弦。有人说他克妻,有人说他念旧,反正传什么都有。
把棠棠嫁过去——
沈崇远心里也不踏实。
但他拦不了圣旨。
"棠棠。"他叹了口气,"爹跟你说实话。这个婚事,不是陛下突然起的意。"
"什么意思?"
"是裴首辅递的话。"
沈棠棠愣了。
"裴寂?他……他主动要娶我?"
沈崇远点头:"上个月宫宴,他见过你一回。回来就跟陛下提了。"
"他见过我?什么时候?"
"上元宫宴,你不是去了一刻钟就嫌闷跑了吗?"
沈棠棠想起来了。上元节那晚她确实去了,穿了一身粉,嫌殿里闷,跑到御花园吹风,撞见一个穿墨色官袍的男人。她没注意是谁,那人也没说话,就站在廊下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她当时觉得那人眼神挺冷的,像冬天的井水,看了一眼就走了。
"就那一次?他就——"
"人家首辅,看人一眼就够了。"沈长渊难得说了句正经的,"棠棠,你别小看裴寂。他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他既然开口要娶你,说明是认真想过的。"
"他认真想过有什么用!我又没认真想过嫁他!"
"现在由不得你了。"沈长渡终于不笑了,"圣旨都到了,你还能退?"
沈棠棠又想哭。
沈崇远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边,拿帕子给她擦脚上的水。
"棠棠,爹跟你说句心里话。"
"嗯。"
"裴寂这个人,爹了解不多。但他在朝中这些年,口碑不差。不贪,不淫,不结党。前头那个妻子是病死的,不是他克的——人家是江南人,水土不服,到京城第二年就病了,他请了半年假亲自照料,没救回来。"
沈棠棠不说话了。
"他要是那种浪荡子,爹拼了这顶侯爷帽子不要也给你拦了。但他不是。"
"那他为什么——"沈棠棠小声说,"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娇。"
"什么?"
"他上回跟陛下说的原话——"沈崇远顿了一下,"'听闻镇北侯幼女天真烂漫,未染尘俗,臣心向往之。'"
书房里安静了。
沈棠棠眨了眨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天真烂漫?"她重复了一遍。
"嗯。"
"未染尘俗?"
"嗯。"
"他——他夸我呢?"
沈长渡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这次没人瞪他。
"行了。"沈崇远拍了拍女儿的头,"圣旨已经接了,日子定在九月十六。还有一个月,你该准备准备了。"
"一个月?!"
"一个月。"
沈棠棠坐在地上,光着脚,湿裙子贴在腿上,头发乱七八糟,珠钗歪着。她看着她爹,看着两个哥哥,突然觉得这件事好像——
也没那么可怕?
不,还是可怕。
但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那——"她吸了吸鼻子,"那我嫁过去,要是他凶我呢?"
"他敢。"沈崇远脸一沉。
"他要是冷着我呢?"
"爹去首辅府门口堵他。"
"他要是——"
"棠棠。"沈长渊站起来,蹲在她面前,难得用温和的语气说,"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委屈?嫁了人也不会。爹和哥哥们都在呢。"
沈棠棠看着大哥的眼睛。
沈长渊今年二十四,武状元出身,在军中任职。平时话少,但说出来的话比金子还真。
她鼻子又酸了。
"那——那我嫁过去,你们要常来看我。"
"每个月去一次。"沈长渡说。
"半个月一次。"沈崇远说。
"每周。"沈长渊说。
沈棠棠终于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了。
第二章 十里红妆
九月十六。
镇北侯府从凌晨就开始忙。
沈棠棠是被摇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青禾和一堆丫鬟围在床前,手里拿着衣服、首饰、胭脂,像一群等着拆礼物的孩子。
"小姐,吉时快到了!"
沈棠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再睡一刻钟。"
"小姐!"
"半刻钟。"
"小姐!!"
她终于被拖起来了。
梳妆台上摆满了东西。胭脂是苏州进贡的,口脂是西域来的,眉笔是紫毫的。头发要梳三层——第一层贴头皮,第二层盘花,第三层插簪。梳头娘子手巧,一个时辰梳完,镜子里的人眉眼如画,杏眼含春,唇上一点红,像画里走出来的。
嫁衣是三个月前就开始绣的。正红色的大袖衫,金线绣凤凰,裙摆上缀了珍珠,走一步响一声。沈棠棠看着那件衣服,突然觉得不真实。
她真的要嫁了。
"哭了吗?"青禾在旁边问。
"没哭。"
"眼睛红了。"
"没哭就是没哭。"
沈崇远进来的时候,穿着侯爷的朝服,头发花白了一小半。他站在门口看了女儿一会儿,走过来。
"棠棠。"
"爹。"
他没说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镯子,玉的,通体碧绿,成色极好。
"你娘的。她走的时候留给你,说等你出嫁的时候戴。"
沈棠棠接过镯子,手抖了一下。
镯子温温的,贴着皮肤,像娘的手。
她没哭。
"戴上。"沈崇远亲手给她套上去,刚好合适。
外面鞭炮响了。
喜轿到了门口。
沈棠棠站起来,嫁衣拖在地上,一步一响。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床上的枕头还是歪的,窗台上那盆兰花是她去年种的,书案上摊着半本话本子,椅子背上搭着一件家常的褂子。
"走吧。"她说。
沈崇远背她上花轿。
他今年五十七了,背有点驼,但背女儿的时候还是稳稳的。沈棠棠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皂角的味道,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落在他的朝服上。
"爹。"
"嗯。"
"我会想你的。"
"爹也会想你。"
"你要好好吃饭。"
"好。"
"别总熬夜看军报。"
"好。"
"让厨房王婶按时给你做肘子。"
"好。"
"爹——"
"嗯。"
"我走了。"
沈崇远把她放到花轿门口。她自己爬进去,坐在垫子上。轿帘放下来,外面看不见了。
但声音听得见。
鞭炮声,锣鼓声,围观人群的喧闹声。
"看!是镇北侯府的嫁妆!"
"天哪,多少抬?"
"数不清了!我数了,六十四抬!"
"六十四抬?那是正妃的规格了!"
"镇北侯就这一个女儿,不心疼才怪。"
"后面还有!马车!"
"那是陪嫁的丫鬟和管事!"
"还有家具!床都抬出来了!"
沈棠棠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嘴角翘了一下。
她爹说了,十里红妆,一样不少。
六十四抬嫁妆,外加四辆马车装细软,两辆装家具,一辆装书——她非要带那盆兰花和半本没看完的话本子。
花轿晃晃悠悠地走。
从镇北侯府到首辅府,穿过半个京城。路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爬墙的,有踩凳子的,有从二楼扔花瓣的。
沈棠棠从轿帘的缝隙里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满街的人,满街的红色。
她缩回去,坐在垫子上,手攥着那块盖头的边角。
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是那种——要到一个新地方去、要见一群新的人、要过一种新的人生的那种紧张。
像小时候第一次去庙会,又兴奋又怕走丢。
花轿停了。
外面有人喊:"落轿——"
鞭炮声更响了。
轿帘被掀开一角,一只手伸进来。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
沈棠棠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
那只手握住了她。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掌心干燥,温热。
她被牵着走出花轿。脚踩在红毯上,盖头挡着视线,只能看见脚尖前面那一小块地面。
有人撒谷子,有人喊吉利的词。她被领着走了很多步,跨了一个门槛,又跨了一个,上了一级台阶,又一级。
然后停了。
有人喊:"一拜天地——"
她被扶着转身,拜了。
"二拜高堂——"
她拜了。
"夫妻对拜——"
她弯下腰。盖头垂下来,她看见对面那双靴子。黑色的,官靴,擦得锃亮。
她拜了。
"礼成——送入洞房——"
她被领着走。这次路短,几步就到了。有人扶她坐到床上,塞了个苹果在她手里。
"坐着别动,新郎官一会儿来。"
门被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沈棠棠坐在床上,盖头还蒙着,手里攥着苹果。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她熟悉的那种。是沉水香,清冷的,像——
像那天廊下那个人的眼神。
她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响了。
脚步声。
不急不慢,稳稳的。
走到她面前,停了。
她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
盖头被挑起来了。
光一下子涌进来。
沈棠棠眨了眨眼,适应光线。
然后她看见了裴寂。
第三章 掀盖头的人
裴寂比她想象中——不一样。
她想象过很多次。朝堂上冷面阎王,应该长得也凶神恶煞,眉毛粗、脸黑、眼神吓人。
但眼前这个人——
很高。她坐着,他站着,她只到他胸口。他穿了一身大红的喜服,外面罩着黑色的狐裘披风,没戴官帽,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淡。眼睛是那种深褐色的,不冷,但也不热,像秋天的潭水。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你就是沈棠棠?"他开口了。声音低,不急不慢。
"……你是裴寂?"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她预想中柔和。
"嗯。"
他没再说什么,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
沈棠棠还坐在床上,手里攥着苹果,愣愣地看着他。
"你——你不喝合卺酒?"
"等一下。"他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比画像上好看。"
沈棠棠愣了。
"画像?"
"陛下给我看过你的画像。画得不好,没画出你眼睛的样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哭了。"他说。
"没有。"
"眼睛还红着。"
"风吹的。"
"今天没风。"
沈棠棠把苹果往身后藏了一下,坐直了。
"裴大人——"
"叫我裴寂。"
"裴寂。"她咬了一下嘴唇,"你为什么——为什么娶我?"
他喝了口酒,放下杯子。
"你爹没告诉你?"
"说了。但我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你看了我一眼就——"
"一眼够了。"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棠棠脸热了。
"你——你别——"
"别什么?"
"别这样说话。"
"哪样?"
"就是——"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像说朝政一样说这种话。"
裴寂终于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笑了一下,眼角微微弯起来,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了点温度。
"我确实不太会说这种话。"他承认,"但我说的是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她面前蹲下来。这样他不用低头看她,她也不用仰头看他。两个人平视。
"沈棠棠。"
"嗯。"
"我今年二十八。前头那个妻子,是家里安排的,我不讨厌她,但也没多喜欢。她走了以后,我不想再娶了。"
沈棠棠没说话。
"后来上元节,我在廊下看见你。"
"你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
"什么?"
"你站在那里,穿着粉色的裙子,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皱了皱鼻子,把糕扔了。"
沈棠棠脸更热了。那块桂花糕是御膳房做的,太甜了,她确实扔了。
"你说'太甜了',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你——你偷听我说话?"
"不算偷听。你就在我三步之外。"
他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我想,这个人吃东西会皱鼻子。这个人会嫌太甜。这个人——没被腌过。"
"腌过?"
"京城里的姑娘,我见过的,都一个样。笑不露齿,说话三分留七分,眼睛里全是算计。你不是。"
沈棠棠看着他。
他蹲在她面前,红衣黑袍,眉目清俊,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所以你跟陛下说——'天真烂漫,未染尘俗'?"
"嗯。"
"你不怕我嫁过去给你丢人?"
"我怕你不嫁。"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棠棠的心跳又快了。
裴寂站起来,从桌上拿了合卺酒的两只杯子,递了一杯给她。
"喝吗?"
她接过杯子。
他举起杯子,她举起杯子。手臂交缠,酒入喉,甜的。
她不皱鼻子了。
第四章 老夫人先下手为强
新婚第二天早上,沈棠棠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饿醒加憋醒。她昨晚喝了合卺酒,又紧张又累,睡得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身边没人,裴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她坐起来,头发散了一半,嫁衣皱巴巴的。青禾从外间进来,端着水盆。
"小姐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先给我点吃的。"
"老太太那边传了话,说等您梳洗完去正院请安,早饭一起用。"
"老太太?"
"裴老夫人。首辅大人的祖母,今年七十二了,精神着呢。"
沈棠棠脑子里立刻拉起了警报。
婆婆——不对,是祖母。首辅的祖母。这比婆婆还难搞吧?
她赶紧起来,重新梳头洗脸,换了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青禾给她上了淡妆,她照镜子看了看,还行,不像昨晚哭过。
正院在正北,穿过两进院子才到。路上她偷偷打量首辅府——比镇北侯府小一点,但更精致。廊柱是深红色的,檐角挂着铜铃,风吹过叮叮响。院子里种了很多树,桂花、海棠、石榴,还有一棵老银杏,粗得要两个人合抱。
正院门口站着个丫鬟,见了她笑眯眯地迎上来。
"少夫人来了?老太太等您好一会儿了。"
少夫人。
这个称呼让沈棠棠耳朵热了一下。
进了正屋,暖意扑面而来。地龙烧得足,屋里摆着好几盆菊花,开得正盛。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石青色的绸袄,手里盘着一串佛珠。
裴老夫人。
沈棠棠上前行礼,规规矩矩地跪了。
"孙媳给祖母请安。"
"起来起来,快起来。"老夫人亲自弯腰扶她,"好孩子,别跪了,地上凉。"
沈棠棠被扶起来,抬头一看——
老夫人眼睛亮亮的,上下打量她,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件。
"哎哟,这眉眼,这皮肤——"老夫人拉住她的手,"比画像上好看多了!寂儿那小子运气好!"
沈棠棠:"……"
"坐坐坐,饿了吧?先吃早饭。"
桌上摆了一桌子。小笼包、虾饺、桂花糕、莲子粥、腌黄瓜、酱萝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丝面。
沈棠棠眼睛亮了。
她确实饿了。昨晚就没怎么吃,合卺酒喝完就睡了。
老夫人看她盯着那碗鸡丝面,笑着推过去:"吃,别客气。以后这就是你家了,想吃什么跟厨房说,说不着就跟我说。"
沈棠棠拿起筷子,先夹了一个小笼包。皮薄汁多,一口咬下去,鲜得她眉毛都要飞了。
"好吃吗?"老夫人问。
"好吃!"沈棠棠点头,又夹了一个。
老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旁边站着的丫鬟偷偷跟另一个使眼色,用口型说:"老太太喜欢。"
沈棠棠不知道,她这一吃,就把裴老夫人彻底拿下了。
老夫人活了七十二年,见过太多大家闺秀。吃饭细嚼慢咽,一口不超过三粒米,筷子夹菜不超过一寸。她烦透了。
眼前这个孙媳妇,吃小笼包不矜持,吃虾饺不端着,喝粥发出轻微的"吸溜"声,但每一样都吃得香,吃得高兴。
像只小仓鼠。
"慢点吃,别噎着。"老夫人给她倒了杯茶,"不够让厨房再加。"
"够了够了,这些就够。"沈棠棠嘴里还嚼着,含糊不清地说。
老夫人乐了。
"寂儿呢?"沈棠棠问。
"上朝去了。昨晚回来得晚,今早又早。他忙,你别怪他。"
"我没怪他。"
"那就好。"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以后在府里,谁给你气受,跟我说。我虽然老了,但牙口还在。"
沈棠棠差点被粥呛到。
"祖母——"
"叫什么?"
"祖母。"沈棠棠甜甜地喊了一声。
老夫人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第五章 大嫂的算盘
裴家不止老夫人一个人。
裴寂有个大哥,裴恒,在户部做侍郎。大嫂姓柳,名如眉,出身书香门第,性子——按老夫人的说法——"太端着"。
沈棠棠去给大嫂请安的时候,心里是有点打鼓的。
大嫂住在东跨院,三间正房带一个书房。院子收拾得很雅致,种了一架紫藤,石头桌上摆着棋盘和茶具。
柳如眉坐在正屋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一支素银簪子。长得清秀,但眉眼间有一股子说不清的——距离感。
沈棠棠规规矩矩行了礼。
"大嫂。"
柳如眉抬了抬手:"弟妹不必多礼,坐吧。"
丫鬟上了茶。碧螺春,上好的。
沈棠棠坐下,端着茶,没喝。
柳如眉打量她的方式跟老夫人不一样。老夫人是看稀罕物件,大嫂是——评估。
"听说弟妹是镇北侯府的嫡幼女?"
"是。"
"侯府就你一个姑娘?"
"嗯,上头两个哥哥。"
"难怪。"柳如眉微微一笑,笑意没到眼底,"被娇养惯了。"
这话听着不像夸。
沈棠棠没接,低头喝茶。
"首辅府不比侯府,规矩多些。弟妹刚来,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便是。"
"好,多谢大嫂。"
"对了——"柳如眉放下茶盏,"府里中馈的事,之前是我管着。弟妹来了,按理说该交给弟妹。不过弟妹刚嫁过来,不熟悉,我先帮着管着,等弟妹上手了再交,可好?"
沈棠棠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中馈。
管家权。
这是大房和二房之间的事。按规矩,裴寂是首辅,是当家人,中馈确实该二房管。但大嫂说"先帮着",意思就是——不急着交。
沈棠棠不懂这些弯弯绕吗?
她懂。她不傻。她只是——不想第一天就闹起来。
"大嫂说怎么好就怎么好。"她笑着说,"我刚来,什么都不懂,正好跟大嫂学。"
柳如眉的笑终于到了眼底。
"弟妹懂事。"
沈棠棠笑了笑,没说话。
她喝了口茶,碧螺春,好茶。但她还是想念厨房王婶煮的莲子粥。
回去的路上,青禾小声说:"小姐,大夫人那个意思——"
"我知道。"
"那您——"
"先不急。"沈棠棠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中馈的事,急什么。她要管就让她管。等裴寂跟我说了再说。"
"可是——"
"青禾,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
"刚嫁过来的新媳妇,不争是争。"
青禾似懂非懂。
沈棠棠心里清楚。中馈不是谁想拿就能拿的。裴寂是当家人,这事他说了算。大嫂管着就管着,反正她也不爱管——她连自己的嫁妆单子都懒得理,要她管一府上下几百口人的吃穿用度?算了。
她要的是别的。
她要的是——这个家的人,真心对她好。
管家权是虚的。人心是真的。
第六章 小叔子裴煜
裴煜是裴寂的亲弟弟,今年十九,京城有名的——纨绔。
不是那种欺男霸女的纨绔,是那种不务正业的纨绔。不好好读书,不好好当差,整天斗鸡走狗、听曲看戏、跟一帮公子哥混在一起。裴老夫人骂了他八百回,裴寂揍了他三回,都没用。
沈棠棠第一次见他是在第三天。
她在后院摘桂花,准备做桂花糕。首辅府的桂花树多,开得香。她踩着凳子够高处的,够不着,正踮着脚,身后一个声音说:
"够不着就别够了,摔下来我二哥饶不了我。"
沈棠棠回头。
一个穿宝蓝色袍子的年轻人站在廊下,手里摇着把折扇,长得跟裴寂有六七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裴寂是深潭,他是——沸水。眉眼张扬,嘴角带笑,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
"你是?"
"裴煜。你二嫂。"他收了扇子,走过来,伸手一够,把最高处那枝桂花折下来递给她,"给。"
"谢谢。"
"不客气。"他靠在树上,打量她,"你就是那个镇北侯家的小女儿?"
"嗯。"
"我二哥的眼光不错嘛。"
"你二哥什么眼光?"
"他跟我说过,要娶一个'吃东西会皱鼻子'的姑娘。"裴煜笑得促狭,"我当他说醉话,还真让他找着了。"
沈棠棠脸热了。
"你别听他胡说。"
"我二哥什么时候胡说过?他这人——"裴煜摇了扇子,"一辈子说十句话,九句半是真话。他说你天真烂漫,那你就一定是。"
"你二哥还说什么了?"
"多了。"裴煜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他说你喂鱼会光脚踩水里,说你哭起来像只猫,说你——"
"别说了!"
沈棠棠拿桂花枝打了他一下。
裴煜笑着躲开,折扇啪地打开。
"弟妹脾气不小。"
"你叫我什么?"
"弟妹啊。"
"叫嫂子。"
"不叫。你比我小两岁,叫嫂子亏了。"
"那叫什么?"
"叫棠棠姐。"
"……行吧。"
从那天起,裴煜就黏上了她。
每天下学(虽然他也不怎么上)就来找她,带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城南的糖葫芦、西街的话本子、北市的绢花、东门的蛐蛐罐。沈棠棠不要,他就放她窗台上,放下就跑。
老夫人说:"煜儿这孩子,多少年没对谁上心了,倒是对你这个二嫂——"
"叫棠棠姐。"
"对,对,棠棠姐。"老夫人乐得合不拢嘴,"上心了。"
第七章 首辅成了外人
裴寂下朝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家不太对劲。
他站在正院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沈棠棠坐在廊下,腿上趴着老夫人养的那只橘猫。裴煜蹲在旁边削苹果,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到她嘴边。青禾在旁边剥葡萄,剥好的果肉放一个小碟子里。
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佛珠,笑眯眯地看着。
"祖母。"裴寂走过去。
"哎,寂儿回来了。"老夫人抬头,"吃饭了吗?"
"还没。"
"棠棠让厨房留了肘子,去吃吧。"
"……"
裴寂看了一眼沈棠棠。她嘴里含着葡萄,冲他眨了眨眼,笑了一下。
两个酒窝。
他愣了一下。
"二哥!"裴煜站起来,"你回来得正好,棠棠姐说想吃城南的糖葫芦,你去买。"
"我?"
"你首辅大人的架子往那一摆,谁敢不卖?"
"……"
裴寂看了沈棠棠一眼。
她又眨了眨眼。
他转身走了。
半刻钟后,他拎着一串糖葫芦回来,山楂的,外面裹了一层糖衣,亮晶晶的。
沈棠棠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
"好吃吗?"裴寂问。
"酸。"
"那还吃?"
"好吃。"
裴寂看着她,嘴角又动了动。
老夫人在旁边说:"寂儿,你媳妇比你还金贵了。你看看你,忙了一天,回来连口热茶都没人倒。"
裴寂:"……"
沈棠棠赶紧站起来,拉着他往书房走。
"走,我给你倒茶。"
书房里,她给他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你别听祖母的。"
"我没听。"
"你脸上写着'委屈'两个字。"
"没有。"
"有。"
裴寂端着茶,看着她。
"你倒是适应得快。"
"嗯?"
"才三天。全府上下都围着你转了。"
沈棠棠歪了歪头:"他们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们。有什么不对?"
裴寂看着她那张脸——杏眼,酒窝,嘴角沾了一点葡萄汁。
"没什么不对。"
他低头喝茶,耳根有一点红。
第八章 第一次哭
沈棠棠第一次在首辅府哭,是因为一碗馄饨。
第七天晚上,裴寂回来得晚。她等他吃饭,等到了戌时三刻,菜都热了三遍。最后老夫人让人把菜撤了,说"别等了,他今天有急务,不一定回来"。
她回房睡了。
半夜她醒了,发现身边有人。裴寂回来了,穿着中衣,头发散着,靠在床头看公文。
"你回来了。"
"嗯,吵醒你了?"
"没,我刚好醒了。"
她坐起来,头发乱着,眼睛半睁半闭。
"饿不饿?"
"嗯。"
"我让厨房——"
"别叫了,这么晚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披了件外袍,去小厨房。首辅府每个院子都有小厨房,她这几天摸熟了。灶上还有火,她下了碗馄饨,加了点葱花和香油,端回来。
裴寂接过碗,吃了。
"好吃。"
"厨房王婶教的。"
"哪个王婶?"
"我家的。"
"……"
"怎么了?"
"没事。"
他吃完了,把碗放下。沈棠棠去收碗,他拉住她的手。
"别收了,放着。"
"脏——"
"棠棠。"
"嗯?"
"你以后不用等我。"
"什么?"
"不用等我吃饭。我回来晚是常事,你别饿着自己。"
沈棠棠看着他。
烛光里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
"你——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为什么?"
"不习惯。"
"不习惯就慢慢习惯。"
"不要。"
她坐在床沿上,没去收碗,也没抽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拉着手。
"裴寂。"
"嗯。"
"你以后——能早点回来吗?"
"尽量。"
"尽量是什么时候?"
"尽量就是——"他叹了口气,"我试试。"
沈棠棠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难过。是一种很满的东西,从胸口涨上来,涨到眼睛里。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一滴,两滴。
"怎么了?"他慌了。
"没事。"
"哭了还说没事。"
"就是——"她吸了吸鼻子,"就是馄饨太好吃了。"
裴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从眼睛到嘴角,全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
"以后天天给你做馄饨。"
"你做的肯定不好吃。"
"学。"
"学多久?"
"学到好吃为止。"
沈棠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墨和沉水香混在一起的味道,眼泪还没干,但笑了。
第九章 婆母的东西
老夫人叫她去正院,拿出一个檀木匣子。
"这个,是你婆母的。"
沈棠棠愣了一下。
婆母。裴寂的母亲。裴恒和裴煜的娘。裴老夫人的儿媳妇。十年前走的。
"祖母——"
"她走的时候,把这个留给你二哥。"老夫人把匣子放在她手里,"说等他娶了正妻,交给她。"
匣子不重。沈棠棠打开,里面是一套头面——金累丝的,嵌红宝石,工艺极好。还有一支簪子,白玉的,雕了并蒂莲。
"这是——"
"她当年的嫁妆。她嫁过来的时候,就带了这套头面。后来给了我,我给了她。现在给你。"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
"她要是还在,肯定喜欢你。"
沈棠棠摸着那支玉簪,没说话。
"你二哥小时候,她抱着他,说'这孩子以后要娶个像我一样的'。后来他娶了,不是。再后来那个走了,他不肯再娶。我们都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老夫人看着她。
"结果他娶了你。"
沈棠棠低下头。
"祖母,我——"
"你别怕。你不用像谁。你就是你。"
沈棠棠把匣子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第十章 有人找茬
找茬的是礼部侍郎的夫人,姓周。
起因是宫里的一场赏花宴。沈棠棠跟着老夫人去的,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裙子,戴了那支并蒂莲玉簪。她不爱出头,坐在角落里吃糕点,结果还是被人盯上了。
周夫人走过来,上下打量她。
"这位就是首辅新娶的夫人?"
"是。"老夫人淡淡地说。
"听说出身镇北侯府?"
"是。"
"镇北侯——"周夫人笑了笑,"武将出身,到底粗了些。养出来的女儿,倒也——别致。"
这话明摆着是踩人。
沈棠棠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嚼,咽下去。
"周夫人说得对。"她笑着说,"我爹是武将,我从小也粗。上房揭瓦、下水摸鱼都干过。不像您,诗礼传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周夫人被噎了一下。
"你——"
"不过周夫人——"沈棠棠又拿起一块糕,"您今天这身衣服,料子是苏绣坊的吧?去年进贡的那批?我爹说那批料子有毛病,染的时候火候过了,太阳一晒就掉色。您要不要回去看看?"
周夫人的脸变了。
她今天穿的正是那件衣服。
老夫人在旁边端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沈棠棠继续吃糕,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夫人走了。
老夫人凑过来,低声说:"你这丫头,嘴比刀子还利。"
"她先找茬的。"
"知道。干得好。"
回去之后这事传到了裴寂耳朵里。
他下朝回来,问了老夫人,又问了沈棠棠。
"周夫人找你麻烦了?"
"没有啊,就是说了两句话。"
"说什么了?"
"说我爹粗。"
"……"
"然后我说她衣服掉色。"
裴寂沉默了三秒。
"她衣服掉色?"
"真的。我爹说的,去年进贡那批苏绣,染工换了,火候不对。"
"……"
第二天,礼部侍郎被裴寂在朝堂上参了一本。罪名是"奏事不实",扣了半年俸禄。
没人知道为什么。
只有沈棠棠知道。
她没问。他也没说。
但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早,带了城南的糖葫芦。
第十一章 他栽了
裴寂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栽了的?
他不知道。
可能是第一天掀盖头的时候。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苹果,眼睛红红的,像只被拎进来的小猫。
可能是她第一次在府里笑出声的时候。她跟裴煜在院子里追猫,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青了,但她没哭,坐在地上哈哈大笑。
可能是半夜那碗馄饨。她端着碗进来,头发散着,睡眼惺忪,说"我让厨房——""别叫了,这么晚了"。
可能是她戴了那支玉簪,站在廊下看桂花,阳光落在她脸上,他站在拐角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以前不爱回家。
以前下朝之后,能拖就拖。在书房待到深夜,处理公文,见幕僚,干什么都行,就是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院子。
现在他盼着下朝。
不是盼着处理什么,是盼着推开家门,看见廊下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吃,看见他就眨眨眼,笑一下。
两个酒窝。
"裴寂。"
"嗯。"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想回来了。"
"想什么?"
"想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像在念奏折。
沈棠棠的脸红了一整晚。
第十二章 进宫赴宴
入冬后第一场宫宴。
沈棠棠跟着裴寂进宫。她穿了一身正红的大袖衫,戴了那套金累丝头面,玉簪插在发间。裴寂穿了朝服,墨色的,衬得人更挺拔。
两个人走在一起,满殿的人都看。
"那就是首辅新娶的?"
"镇北侯家的小女儿?"
"真好看。"
"首辅看她的眼神——"
"嘘,别说了。"
贵妃坐在上首,看着他们,笑了一下。
"裴首辅,好福气。"
"娘娘过奖。"
"沈家妹妹,过来。"贵妃招手。
沈棠棠走过去行礼。
"起来吧。"贵妃拉住她,"我听说你那日赏花宴上,一句话把周夫人怼得脸都绿了?"
"……娘娘消息真灵通。"
"本宫就爱听这些。"贵妃笑得花枝乱颤,"周家那个,仗着娘家势大,谁都不放在眼里。你替本宫出了口气。"
沈棠棠低头笑。
裴寂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跟贵妃说笑,目光柔和。
旁边有人低声说:"首辅大人,您这眼神——"
"什么眼神?"
"慈母看孩子。"
裴寂:"……"
第十三章 回门
沈棠棠想家了。
嫁过来一个月,她没回过门。不是不想,是规矩——新妇一个月后才能回门。
十一月十六,正好一个月。
她起了个大早,换了衣服,坐在正院等裴寂。裴寂说好了今天陪她一起回。
老夫人塞了一包东西让她带回去:"给你爹的,上回他不是说腰疼吗?我这儿有副膏药,管用。"
裴煜也来了:"棠棠姐,给我带个话本子回来!"
"什么话本子?"
"就上次你说的那个,《江湖奇侠传》第二部!"
"知道了。"
沈棠棠坐在马车里,裴寂坐在对面。她掀开窗帘往外看,街上的铺子还是老样子。糖葫芦摊、馄饨铺、布庄、书局。
"快到了。"她说。
"嗯。"
马车停在镇北侯府门口。沈棠棠跳下来,就看见沈崇远站在门口,头发花白,穿着家常的袍子。
"爹!"
她跑过去。
沈崇远接住她,抱了一下。
"瘦了。"
"没瘦。"
"瘦了。"
沈长渊和沈长渡从里面冲出来,一左一右架住她。
"棠棠!"
"二哥!大哥!"
一家人拥着她进府。沈崇远拉着裴寂走在后面,两个男人没说什么,但气氛不差。
厨房王婶炖了肘子。
沈棠棠吃了两大碗饭。
裴寂看着她吃,说了一句:"在府里没给你做肘子?"
"做了。但王婶做的好吃。"
"……"
沈崇远乐了:"首辅大人,你这地位——"
裴寂面无表情:"岳父见笑了。"
沈棠棠在旁边笑得差点呛着。
第十四章 虚惊
十二月初,沈棠棠吐了。
早上起来,对着铜盆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青禾吓坏了,跑去告诉老夫人。老夫人吓坏了,跑去告诉裴寂。
裴寂正在书房议事,听完直接把幕僚打发走了,三步并两步跑回院子。
沈棠棠坐在床边,脸色发白。
"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恶心。"
"请大夫!"
"不用——"
"请!"
大夫来了,把了脉,沉吟了很久。
全府上下屏息。
"恭喜首辅大人,少夫人这是——有喜了。"
裴寂愣了。
老夫人愣了。
沈棠棠愣了。
裴煜从外面冲进来:"什么喜?什么喜?"
"你弟妹——"
"有喜了?!"
裴煜的声音传遍了半个首辅府。
然后全府炸了。
老夫人让人去庙里上香,裴恒从户部赶回来,柳如眉亲自送来一盒安胎药,厨房开始天天炖补品。沈崇远听说后带着王婶杀到首辅府,说"我闺女在家都没吐过,怎么到你家就吐了"。
裴寂全程没说话,坐在床边握着沈棠棠的手,握得紧紧的。
"你——你轻点。"沈棠棠说。
"对不起。"
"我又没怎样。"
"你难受。"
"就早上恶心一下,下午就好了。"
"明天换大夫再看看。"
"不用——"
"换。"
沈棠棠看着他,突然笑了。
"裴寂。"
"嗯。"
"你紧张了。"
"没有。"
"耳朵红了。"
"……热的。"
结果三天后,大夫又来了一趟,说:"上次诊脉有误,少夫人这是——吃坏了。"
全府安静了。
沈棠棠吃了三天补品,胖了两斤,原因是——那天她偷吃了两块桂花糕。
裴寂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
"没怀。"
"……"
"你失望了?"
"没有。"
"耳朵又红了。"
"……热的。"
第十五章 番外·几年后
京城流传着一个说法。
首辅裴寂,铁面无私,朝堂上谁都敢怼。但回家——
"回家他就不是首辅了。"裴煜在酒楼上跟朋友说,"他就是个——"
"什么?"
"就是个怕老婆的。"
"不可能!裴首辅怎么可能——"
"你别不信。上回棠棠姐说想吃城南的糖葫芦,他下朝绕了半个城去买。上回棠棠姐说那本话本子第二部出了,他让人从江南快马加鞭送回来。上回棠棠姐——"
"行了行了。"
朝堂上。
御史弹劾裴寂:"裴首辅身居要职,沉迷女色,怠慢朝政——"
裴寂站在殿中,面不改色。
"臣认罪。"
满朝文武下巴掉了一地。
陛下在龙椅上笑出了声。
"裴爱卿,你也有认罪的时候?"
"臣之罪,在于——"裴寂顿了一下,"确实沉迷。"
"沉迷什么?"
"臣妻。"
满殿沉默。
然后陛下也笑了。
"罢了罢了,退朝。"
沈棠棠坐在首辅府的廊下,腿上趴着老夫人那只橘猫。裴煜蹲在旁边削苹果。青禾在剥葡萄。
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盘着佛珠。
"祖母。"
"嗯?"
"今天吃什么?"
"肘子。"
"谁做的?"
"你爹让人送来的。"
"王婶?"
"王婶。"
沈棠棠笑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桂花香飘过来。
裴寂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串糖葫芦。
"棠棠。"
"嗯?"
"吃吗?"
"酸不酸?"
"尝了,不酸。"
她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