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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07:45:00

我叫林晚,历史系大四生。

我穿越了。

我现在叫阿禾,十六岁,是督军府三少年书房的丫头。

三少年留洋归来没多久,他的督军爹就死了。

为了保住家族势力,他选择联姻。

他的妻子却告诉他,她另有心爱之人。

我本来只想攒点钱就跑,却没想到给他当了一辈子的帐房。

01

我叫林晚,历史系大四生。

车祸醒来的时候, 我的视线都是虚的,重影好一会儿才慢慢对焦。

站在镜子前的我,穿着阴丹士林大襟短衫,下面是月白色的长裤,脚上一双青布软底布鞋。

我下意识地抬手,这一抬,看见的不是自己那双留着美甲、修长白皙的手。

这是一双偏瘦、指腹带着薄茧,浅蜜色的手。

我穿越了。

我现在叫阿禾,十六岁,是督军府三少年书房的丫头。

正发着愣呢,有人进来推了我一把:“发什么呆呢?”

我一看,是二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娇杏。

“娇杏姐姐。”我赶忙叫了她一声,请她坐下。

娇杏长得美艳,鹅蛋脸,丹凤眼,一身细布的大襟衫,腰身那里掐得细细的,人就象一把青葱,嫩得能掐出来水来。

她是二太太陪房的女儿,她妈妈得二太太看重,她又自恃貌美,一贯在府里下人之间都是用下巴看人的。

“我来跟你说一声,三少爷就要从美国回来了。二太太说了,以后让我来书房侍候三少爷,你就去厨房烧火吧。”

大少爷和三少爷是大太太生的,二少爷是二太太生的。

大太太生病去世多年,这府里现在是二太太当家。

阿禾原本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性子,只因为她是三少爷乳母的女儿,算是跟三少爷一块长大的,所以三少爷才会让她在书房侍候。

这几年三少爷留洋去了,她就是个摆设,最最清闲的一个好差,根本没人管她。

“可是……”我迟疑了一下,还没说完呢,就被娇杏打断了。

“可是什么?我告诉你,这可是二太太亲自说的,你看看你,长得跟豆芽似的,能侍候好三少爷吗?”

我看了看娇杏那鼓鼓囊囊的胸前,再看看我的一马平川,叹了口气,姐姐,你说的“侍候”是我想的那种意思吗?

“等等,把你的铺盖也带走,自己去丫头房里找张床睡吧。”

阿禾一直在书房旁边的耳房里住着,小虽小了点,但好歹是个单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麻溜地卷起铺盖跑了。

厨房是柳大嫂子管着,阿禾娘在世的时候,和她有几分交情。

她同情地看着我:“胳膊拧不过大腿,这府里现在是二太太的天下。”

她领着我去厨房里下人住的房里,给我找了个床,看着我把被褥铺好。

又教我怎么烧火,顺带着帮着厨房里其他人跑腿、打杂。

02

一个月后,三少年终于回来了。厨房的人都去看热闹了,我没去。

柳大嫂子说过,三少爷一回来肯定要摆宴席的,厨房的火不能熄。

烧火是门学问。

加柴多了火大了,锅要烧糊,会挨骂;

柴加少了,火力不够,菜炒不熟,也会挨骂。

在厨房这一个月,我没少被骂。

不过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摸索,我已经熟练掌握几位厨子的需求。

往往他们一个眼神,我就知道火力该大还是该小。

最近,我已经不怎么挨骂了。

这会没人做菜,只要保持火不熄就行。

灶里的火微微冒着红光,散发出一阵暖意。

我有点犯困,头开始象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一辆黑色别克停在督军府大门口。

门房老王一个箭步上去,赶紧打开了车门:“三少爷,您可算回来啦!”

“老王,你可一点也没变啊!”车上下来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正是三少爷沈砚辞。

他亲切地拍了拍老王的肩膀,又弹出一块大洋:“赏你的!”

老王喜得不住给他鞠躬:“谢三少爷!谢三少爷!”

沈砚辞刚进到大厅,二太太就带着几个姨太太们迎了上来,亲呢地叫了一声:“砚辞。”

“哎哟,都说过好多回了,叫我二娘就好了。叫二太太多生分。”

二太太想上来挽住沈砚辞的胳膊,被沈砚辞不动声色的避开了。

这时,督军的副官上来行了个礼:“三少爷,督军请您去书房。”

沈砚辞点了点头,就往他父亲的书房去了。

沈擎山雄踞淮山多年,把淮山治理得象铁桶一样,自是个厉害人物。

这样一个厉害的人,却也有烦恼,后继无人啊。

他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被仇人暗杀,二儿子成天在上海抽大烟,离了大烟都起不来床。

老三身子倒是没毛病,但是一身反骨,沈擎山要他去日本读军校,他非要去美国学经济。

学经济有什么用?这年头不会打仗,手里没有兵,就是受人欺负的命。

沈擎山愁啊,愁得又点了一根烟:老子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将来要传给谁?

03

沈砚辞进来书房也不行礼,直接往书房的沙发上一倒,两条大长腿无处安放,干脆搁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沈督军看着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拿夹着烟的手点着他:“你看看你,坐没坐相,成什么样子?”气得手指被烟头烫到了都没发现。

沈砚辞把嘴一撇,担心老头子可能真的会被气死,他从沙发上弹起来,敷衍地鞠了一躬:“爹,我回来了。”

“哼!逆子!”沈督军把烟熄灭在烟灰缸里。他调整了一下心情,从桌前站起,缓缓踱步,走到沈砚辞跟前。

从沈砚辞的头发看到脚上的皮鞋,行吧,精神头挺好,人模狗样的。

“你如今回来了,可有什么打算?”沈督军语气明显和缓了许多。

千倾地里就这么一根好苗,有什么办法?当老子的,总是拗不过当儿子的。

“我才回来呢,您就问我什么打算。能不能让我休息一段时间再说啊?我又不是铁打的。”沈砚辞不满地嚷嚷。

沈督军只觉得刚才那口还没咽下去的气又回来了。

“你今年都二十一了,人家到你这个年纪,娃娃都生了好几个,可你看看你,还一事无成!”

“得了得了,还有完没完……”沈砚辞从沙发上懒洋洋起身。

“鹤堂他们几个约了淮山大饭店给我接风,都等着我呢。”

鹤堂是淮山商会会长的儿子,跟沈砚辞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我劝您也消消气,怎么人年纪长了,脾气也会跟着长吗?”

看到沈督军已经举起手来了,他扔下这一句,赶紧跑了。

沈砚辞回到自己院里,先往书房去了。到了书房门口,他喊了一声:“小阿禾,你家三少爷我回来啦!”

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娇杏扭着水蛇腰从书房里走出来,朝着他行了个礼,娇滴滴地叫了一声:“三少爷……”

这一声把沈砚辞的寒毛都叫得竖起来了。

他停下脚步:”是你?你怎么在这?阿禾呢?“

“回三少爷,二太太觉得阿禾太小了,什么都不会,特意调我来书房侍候您。“娇杏扭捏着回答。

沈砚辞那张俊脸突然沉了下来,只一瞬他就换上了一脸坏笑,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错觉。

“哦?你来侍候我?你要怎么侍候……我呀?”

娇杏一听这戏谑的语气,踩着碎步挪到三少爷跟前,身子往前倾,手已经抚上了沈砚辞的胳膊,腻声道:“三少爷,您想要人家怎么侍候,人家……就怎么侍候您……”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到娇杏的脸上,她的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

她不敢置信地捂着脸,睁着她的大眼睛,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刚才还那么温柔的三少爷,怎么就打了她?

“就凭你,也敢拿脏手碰我?”沈砚辞拿帕子擦了擦手,把帕子扔在了地上。

“收拾好你的东西,从哪来的,滚回哪去。”沈砚辞转身出了书房,一脚踩在刚才那块帕子上。

娇杏觉得自己的心,和自己在府里的体面,就象那块帕子一样,被三少爷踩得稀碎。

04

我正在厨房的灶前打着磕睡呢,只觉得后领子被人一把揪住,给我从板凳上拎起来了。

我缩着脖子:“柳嫂子,我可没偷懒,我一直盯着灶火呢!”

“你可真有出息!好好的书房不待,非要跑到厨房来烧火!”

领子被人松开了,我回过头一看,一张俊脸凑到我跟前。

我吓一步,赶忙往后退:“三……三少爷!”

沈砚辞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还在我的胸前瞄了一眼:“小阿禾,长大了啊!”

我结巴着回答:“柳,柳嫂子,柳嫂子说我还小呢……”

沈砚辞“噗呲”一声笑出声来了,“我说你长高了,我出国之前,你才到我这儿,”他用手比了比胸口往下的位置。

“现在,你都有我这儿高了。”他又比了比肩膀。

他摸了摸我的头说:“走吧,跟我回去。”

“可是,可是二太太把我调厨房了。”

“爷都回来了,我看谁还敢让你在厨房待着?少废话,跟我走。”沈砚辞挑着眉毛,有点生气地嚷道。

好吧,我又卷着铺盖回了书房。

在小耳房里把我的铺盖收拾好,三少爷就把我叫过去训话。

“你好歹是爷的人,他们叫你走的时候,你就真走了?”

“你就是不走,难道他们敢打你?一点骨气都没有!”

这谁说得好?万一他们真打我呢?你又不是神仙,还能从国外飞回来?我肚子里不停腹诽。

“你在瞎嘀咕什么呢?”沈砚辞敲了敲我的脑袋。

“啊?我没有啊。”我抬头作一脸无辜状。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小就这样,心里冒坏水的时候,眼珠子就滴溜溜转。”

啊?我无助地抚上了额头。

“行了,我先出去了。”走之前,他往我怀里扔了一个小盒子,“给你玩的!”

我打开一看,一瓶香水。

在这个年头,这可以稀罕物。

我按住香水的喷头,往空中喷了几下,嗯,玫瑰味的,还挺好闻的。

05

沈砚辞回来后和回来前并没有什么两样。

因为大多数时候,他都不在家里。就是回来了 ,他也是在房里补觉。

书房对他而言,就是个摆设。我就从来没见过他看书。

书房如果不是有我打扫,这书上的灰尘得有三尺厚。

倒是便宜了我,我经常躲在书房里偷偷看书。

在府里撞见过他一回,大清早的,他一身酒味,还有香水味,头发凌乱,衣服也皱巴巴的,连路都走不稳,他的长随阿虎扶着他回的房间。

三少爷不要丫头侍候,所以他的院里简单。只有书房里一个我,再就是阿虎,只跟他出门,不住在院里。

阿虎叫我帮忙去厨房要醒酒汤来,我端来的时候,沈砚辞倒是醒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有点吓人。

我脱口而出:“你怎么了?”

他看了一我眼:“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说完醒酒汤也不喝,转过身睡去了。

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迟钝如我,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城里时不时地会听到枪声。

督军在府里的时间越来越少,在军营的时间越来越长。

二太太和姨太太们的牌局也越来越少,裁缝们也不怎么上门送衣料了。

就连沈砚辞,都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书房,经常在书房一坐就是半夜,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这天清早,沈砚辞没有出门,坐在书房的案前沉思着什么。一张脸崩得紧紧的,双眉紧蹙。

“三少爷,是要打仗了么?”我轻声地问他。

“说不好。”他的语气难得的严肃。

“砰!”书房门猛然被人推开,是虎子,他惊慌失措地大喊:“少年,不好了,督军遇刺!”

沈砚辞脸色变得刷白,飞速起身,带着虎子奔跑着往门口跑。

我也跟着一路追出去,到了门口,看着他俩上了汽车,往军营的方向驶去了。

我的内心也惶恐不安,毕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我捏了捏缝在衣服暗袋里的银票,我的跑路钱还没攒够呢。

没错,自从穿过来之后,我就打算好了。

做为一个历史系学生,我很清楚这个年代,是一个炮火纷飞的年代,普通人的命运如同蝼蚁。

我既然被命运的洪流推到了这里,我能做的就是保全自己的小命。

至于什么拯救这个时代这种想法,我完全没有过。蝴蝶振翅,可能会掀起太平洋上的一场风暴。

我怎么知道如果透露出一些超越这个时代的信息,又会让历史发生怎样的走向呢?

我不敢赌。我只好努力攒钱,攒一张从上海去美国的远洋邮轮船票钱。

去美国的远洋邮轮三等舱票100大洋,我还差得远。

在沈砚辞书房的差事虽然清闲,但也没有油水。

我每个月就拿着二等丫头的月例,一个月两块大洋,这已经算高的了。

阿禾也没有什么积蓄,她妈妈是生病走的,走前把家里攒着的钱全看病花光了,还欠了些债,都是三少爷帮着还的。

好不容易加起来有10块大洋了,我给换成了银行钞票缝在了衣服暗袋里。就是为了方便随时跑路。

我在书房等到了深夜,沈砚辞还没有回来,我只好收起了胡思乱想,草草睡下。

06

一连好几天,都没有督军的消息传回来。

府里人心惶惶。

二太太在大厅里不是砸碗就是骂人,大家都小心翼翼,生怕往枪口上撞了。

厨房都没心思做饭了,这几天不是青菜就是豆腐,大家也不敢挑嘴。

第五天头上,汽车终于回来了。

我是被虎子的嗓门吵醒的:“回来了!督军回来了!”

府里一下子炸了锅。我披着衣裳跑到前院,看见那辆黑色别克缓缓驶进大门,车门打开,两个副官搀着一个人下来。

我隔着人群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历史书上管这叫“遇刺,伤重”。可当这一幕展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还是被震惊到了。

沈督军左边肩膀裹着绷带,绷带外头还渗着暗红,人瘦得像被抽走了一半,全靠两个副官架着才能站直。

可是他的腰板还是直的。

他站定了,抬手,让所有人安静。整个前院鸦雀无声,只听得见他喘气的声音。

“我还死不了。”他说,“都各归各位,该干什么干什么。”

府里的人都散了。我跟着人流往回走,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嘀咕:“督军的脸白得跟纸似的……”

回到书房,沈砚辞已经在案前坐着了。

我进去倒茶,他头也不抬地问我:“阿禾,你说,我们能守住淮山吗?”

能不能守住要靠你啊,你爹伤这么重,你得支棱起来啊,问我没用。

“三少爷,应该,能守住吧?”我只能这么回答他。

“你倒是乐观。”他自嘲地笑了笑,摆摆手,“玩去吧。”

退出书房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边摊着的那张城防图上,被笔戳出了一个洞。

沈督军的病势,渐渐沉重。

大夫来了七八拨,洋大夫也请了,最后都摇头。子弹取出来了,可是伤了肺腑,底子垮了。

府里的风向,跟着督军的病情一天一个样。

先是二太太那边的人开始在厨房挑三拣四,今天嫌鱼不鲜,明天嫌菜没味。

柳大嫂子私下里跟我叹气:“阿禾,你有没有觉得,他们是在找茬儿立威?”

我当然觉得。我读过这段啊——主子病重,底下人就开始站队,站错队的,将来是要陪葬的。

再后来,来探望督军的人,越来越杂。有穿长衫的,有穿军装的,还有几个生面孔,操着北边口音。

二太太的哥哥,就是北边的一位大人物。

那些北边口音的人来的第二天,娇杏又出现在了书房外头,专门“路过”,冲我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

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历史系学生的一点残余知识告诉我:像淮山这种地方,督军一死,无非三条路。

第一,儿子接位,可三少爷手里没兵;

第二,族老和旧部扶个听话的,可旧部谁都不服谁;

第三,外头的大势力借“联姻”“协防”的名头进来,把这一家连皮带骨吞了。

第三条路的代表人物,历史书上提过一笔——北方那位段督军,兵强马壮,就缺一个南下渡江的口子。

淮山,就是那个口子。

我模模糊糊预感到要出事,把衣服暗袋里那几张钞票又检查了一遍,实在不行就跑吧。

07

沈擎山是在腊月里走的。

走之前那晚,他把沈砚辞叫走了。

虎子说,老爷子身边的人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他又跟我咬耳朵,说只听见了最后一句——督军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可那口气还是横的:“这淮山的天,你接不接?”

三少爷在督军院里待了很久才回来。

我没敢看他的脸,只听见他站在廊子底下,冲着黑漆漆的夜说了两个字:“我接。”

第二天,全府挂白。

沈督军的死讯一放出去,我才知道什么叫“树欲静而风不止”。

头七还没过,吊唁的帖子能把门房堆成一座小山。

沈砚辞披着孝,站在灵堂里,来一个,还一个礼。

二少爷没回来,据说那位已经被大烟害得起不了身了,估计没几天好活了。

要是阴差们的脚步快些,黄泉路上,他搞不好能追上他爹。

沈砚辞的腰弯下去,直起来,再弯下去。

我捧着香烛站在边上,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位三少爷眼底下两团青黑,可是脊梁绷得笔直。

像谁呢?

像他爹。

来的人里头,分量最重的有三拨。

第一拨,是省城来的顾参议。穿着体面的长衫,进门先作揖,一口一个“沈公千古”,坐下来喝完茶,话锋就拐了:淮山的盐税,是不是该按规矩由省里“代管”?毕竟,少主年幼嘛。

第二拨,是族里的三叔公。拄着蟠龙杖,带着一帮旁支,进门就哭,哭完就说要“开祠堂、验遗命”,说什么砚辞年轻,军务政务,当由族中长辈“帮扶着”料理。

你都这把年纪了,你先扶好你自己吧。

第三拨,来得最晚,排场最大——段督军的特使,带着一个排的卫队,明晃晃地开到了府门外。

特使递上的是一副对联似的东西:一面是吊唁的挽幛,一面是一纸“议亲”的帖子。

段督军的女儿,段若鸢,愿与沈家结亲。

府里当夜就炸了。二太太带着人在偏厅哭天抢地,说要给二少爷去电报,让他们上海那边回来主持大局;

三叔公在祠堂里坐地放话,说段家的亲事是丧权辱家。

沈砚辞呢?

他谁也没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三天。

第四天清早,他叫我去沏茶。

我进去的时候,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叠聘礼清单,一张淮山的城防图,还有一张不知谁递进来的条子,上头就四个字——“联姻,则安”。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问:“阿禾,你那个跑路钱,攒够了没有?”

我吓得差点把茶壶摔了。

“别紧张,虎子嘴碎,我早知道了。”他指指对面的凳子,“坐。今天不把你当丫头,当个记账的。你给我算算——这三笔账,哪笔划算。”

他伸手点了点那三样东西。

“第一笔,顾参议的省里‘代管’。盐税交出去,一年少八十万,府里养兵的钱就断了,用不了半年,我爹留下的三个团就得散。”

“第二笔,三叔公开祠堂。祠堂一开,‘遗命’说了算,我爹拼死拼活攒下的家业,姓不了沈。”

“第三笔——”他的手指停在那纸议亲的帖子上,停了很久,“段家的亲事。”

我张了张嘴:“三少爷,这……这不是把您自己搭进去了吗?”

“搭什么?”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没什么温度,“阿禾,我在美国学的是经济。经济学的第一课是什么?是杠杆。我手里没兵,没粮,没人心,什么都没有。”

“可段家有什么?有兵,有粮,有南下的心思。”

“那您要拿什么去借这个力?”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拿我自己。”

“段若鸢要嫁过来,图的是沈家这块地。我沈砚辞要她段家这个岳家,图的也是借力。”

“三年。给我三年,我用段家的名头压住省城和族里,把这三个团攥进自己手心里。三年之后——”他没说下去。

我替他说了:“三年之后,就咱们自己说了算。”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哔剥声。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说:“阿禾,你是真的长大了。”

我后背一麻,赶紧低头:“我瞎说的,书上、戏文里……都这么演的。”

“戏文里演的。”他重复了一遍,笑了,这回是真笑,“行。那这出戏,就照戏文演。”

08

订亲文书画押那天,来了各方势力派来的代表作证,场面大得吓人。

沈砚辞一身黑呢子西装,身姿修长。

我托着装着纸笔的盘子站在沈砚辞身边。

他签字的时候手很稳,一页一页翻,一条一条看,看到“三年之内,段家军不入运河以南”那一条的时候,还提笔在旁边添了半行小字。

“遇警得自行其是。”

好家伙。这位三少爷,签的是婚约,埋的是活扣。

那位段家特使脸色变了变,到底没说什么。文书画押,礼炮齐鸣,淮山城里放了一夜的烟花。

府外的人都说,沈家倒不了啦。

只有府里的人知道,二太太那边的哭声,是从那晚起彻底停的。

三叔公的祠堂,再也没开过。

省城顾参议的“代管”二字,再没人提。

一场婚约,借来的力,把里里外外的獠牙都暂时压了下去。

夜里,沈砚辞回书房,把一纸文书放在案头,看了很久。

我给他添茶,忍不住问:“三少爷,那位段小姐……您见过吗?”

“没见过。”

“那您就不怕……她不好相处?”

他转过头来,眉毛一挑:“阿禾,你操这个心干什么?”

“我、我这不是替您担心嘛……”

“替我?”他忽然俯下身,凑近了,眼睛亮得吓人,“小阿禾,你该不会是——舍不得?”

“三少爷!茶,茶要凉了!”

他大笑着直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声音忽然沉了下来:“阿禾,方才在席上,段家特使问我,三年之后打算做什么。”

“您怎么答的?”

“我说,三年之后的事,三年之后的人,自会知道。”他顿了顿,“但今夜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没有回头,一字一字地说:“这淮山的天,我接了。阿禾,你那跑路钱,还差多少?。”

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茶盘,半天没动。

跑路钱?

我摸了摸衣服暗袋,那几张缝得紧紧的钞票,不知怎么的,忽然就不那么要紧了。

窗外,北风呜呜地刮。城墙那边隐隐传来换岗的号声。

夜很长。可我头一回觉得,这长夜,好像是有尽头的。

08

自从接管军营以后,沈砚辞回府的时间越来越少,气势也越来越吓人。

他整个人象一把出鞘的剑,锋利,亮着寒闪闪的光。

有时候虎子会打电话回来叫我往军营送衣物,每次去的时候,沈砚辞都忙得不可开交。

他和督军越来越像了,那烟瘾也像督军,一根接一根地抽,不带停的。

每次见到他都是一股很浓的烟味,桌子上的烟灰缸里都是满满的烟头。

他说,只有在军营和将士们同吃同住,这样才能上下一心。

看着他那双充满着红血丝的眼睛,我心想,三少爷成了少帅,这是好事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有点微微地疼,那个散漫、玩世不恭的三少爷,估计再也不会回来了。

开了春,段家小姐要来的消息就在府里传遍了。

按老规矩,定亲的姑娘上门,那是要有全副仪仗、管家奶奶陪着,走正门,拜祖先,一路看过去全是眼睛。

府里上上下下忙活了半个月,二太太那边也难得勤快起来,天天指挥人擦地挂灯。

她说得难听:“段家来了,先得叫她看看咱们沈家的规矩。”

结果那位段小姐,谁也没通知,自己来了。

那天午后我正在书房外间收拾,虎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压着嗓子:“阿禾,阿禾!门口来了个年轻人,说是……说是段家的人,点名要见三少爷!”

我跟出去一看,前院影壁底下站着个人。

月白的长衫,黑呢礼帽压得低低的,身量高挑,手插在兜里,站在那儿,意态风流。

虎子凑我耳边:“男客……应该是个男客吧?”

只见那“男客”抬手把帽子摘了。

一头乌黑的长发利利索索挽在脑后,眉眼是漂亮到凌厉的那种漂亮,刀裁似的下颌,一双眼睛扫过来,我下意识就把头低了下去。

好家伙。男装的段若鸢。我看过段家送过来的照片。

我小声跟虎子说了,虎子腿都软了,一路小跑去请三少爷。

沈砚辞来的时候还挂着笑,拱了拱手:“段小姐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叫我去接?”

“叫你去接?”段若鸢把礼帽在手里转了个圈,笑了一声,“那不是人尽皆知了?沈砚辞,有些话,我想私底下和你说。”

沈砚辞侧身:“书房请。”

他们进了书房,门开着一条缝。我端着茶进去,段若鸢看了我一眼:“这丫头留下。这是你府里的心腹吧?正好也听听——省得日后说段家的话没凭证。”

沈砚辞朝我抬了抬下巴。我就捧着茶盘站在了旁边,竖着耳朵,装木头。

09

段若鸢开门见山。

“沈砚辞,我今天来,就为三件事,说完就走。”

“第一件。我早有心爱之人了。姓周,是我爹部队上的一个参谋,去年为了不肯替我爹运烟土,被撤了差,如今在南边跑船。我俩的这门婚事,是我爹拿他的性命逼我答应的。”

“他若是不肯应,明天就会‘剿匪阵亡’出现在报纸上。” 她说话又快又硬,可我分明看见,说到“性命”两个字的时候,她端着茶盏的手紧了一下。

“第二件。”她把茶盏搁下,“成亲以后,你我各过各的。你睡你的书房,我回我的别院。府里的名分我担着,你和我爹那边的事,我尽量配合。但是沈砚辞,你少管我。”

“我不管你。”沈砚辞靠在椅背上,“我借段家的力,你拿沈家的名,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这一条,正合我的章程。”

“第三件——”

“第三件让我猜猜。”沈砚辞忽然抬手打断她,“段小姐怕的不是我管你,是怕我拿你那位周参谋做文章。对不对?”

段若鸢的脸色变了。

书房里静了几息。她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脆:“都说沈三少爷是个混世魔王,今日一见,名不虚传。那你敢说,你没这个想法吗?”

“我没有。”沈砚辞也笑了,“不管你信不信,我不做趁人之危的事情。”

段若鸢有点意外,没想到沈砚辞这么好说话。她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说服他。

她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茶杯,那双凌厉的眼睛里,露出一点像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沈砚辞,”她说,“你可不像你爹。”

“我爹是枭雄。”他淡淡道,“我只想做人。”

段若鸢站起来,戴上礼帽,走到门口又停住,凑近我身边闻了下。

“伊丽莎白・雅顿的美人玫瑰。”她说,“红粉赠佳人,沈砚辞,你好福气。”

她大步走了。

我被她弄得心头发毛,什么意思啊?

我这两天没洗头,就喷了点香水,可不代表我和沈砚辞有什么关系啊。

我迟疑地看了沈砚辞一眼。谁知道他也正在看我,两下撞个正着。我慌忙把头低了下来。

沈砚辞轻轻一笑,倒也没再说什么。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阿禾小时候,象个跟屁虫一样的,经常跟在沈砚辞屁股后面转。

沈砚辞倒也不烦她,牵着她的手,逢人便说,这是他妹妹。

阿禾娘纠正他:“三少爷,阿禾是下人,可不敢叫她妹妹呀。”

大太太在旁边温和地笑:“阿禾性格又乖,长得又好看,我倒想有个这样的女儿呢。小子们一天天太烦人。”

这才多久啊,死的死,散的散。沈砚辞其实也和我一样可怜,在这个世界里,孤单一人。

他转过身,看我还在发怔,眉毛一挑:“嘀咕什么呢?”

“我在想,”我老老实实答,“那位周参谋,是个好人吗?”

沈砚辞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好人?阿禾,这年头,光是做个好人,可活不长。”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传我的话,请商会陈会长过府一叙——就说,我想请他帮忙,在南边的航线上,查一查一位周姓参谋的船。”

我心里“咯噔”一下:“三少爷,您不是说不管她吗?”

“我说了不管她。”笔下不停,“可段督军管。查清了那条船的航线,我才能保证,哪天段家要杀人灭口的时候,我先一步把人捞出来。”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我,眼睛在窗外的春光里亮得很: “阿禾,记住了。这世道里,善事也得用算计来做。不然你连做善事的资格,都保不住。”

10

婚期定在了六月,可五月里,府外的风向先不对了。

沈督军一走,城外大营里就有闲话。

说沈家三少爷是个吃洋面包的,连枪都没摸热乎过,也配统着三个团?

说这话最凶的,是二团的团长,姓何,跟着督军从马匪堆里滚出来的老人,一手盒子炮百步穿杨,营里都叫他“何铁手”。

虎子把这些话学给我听的时候,直搓手:“三少爷知道了,气得晚饭都多吃了一碗!”

我说:“多吃一碗是好事,说明他没打算杀何团长。”

“你怎么知道没打算杀?”

“真要杀人的主儿,是吃不下饭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沈砚辞没带一个卫兵,就带着虎子,乘着那辆黑色别克出城,直奔大营。

虎子把我也叫上了。

理由是“总感觉少爷要干大事,万一他犯浑,你劝点着,他好象还能听得进你的话。”

——这话鬼才信,沈砚辞听过谁的话啊,他连他爹的话都不听。

军营里的校场上,两千来号人操练。

我们一到,号声一变,队伍集合,黑压压一片,枪口朝着天,那一双双眼睛,可没一个朝着天。

何铁手站在头一排,把马鞭在靴子上慢慢抽着,眼皮都懒得抬。

沈砚辞跳下车,走到队伍跟前,也不训话,就问了一句:“何团长,听说你枪打得好?”

何铁手这才抬眼皮:“少帅想见识见识?”

“想。”沈砚辞把外头的西装褂子一脱,扔给虎子,“怎么个见识法?”

校场上霎时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何铁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牙:“简单。二百步,三块砖,一人三枪。”

他一挥手,马上有小兵搬来了青砖,架在靶垛上。

二百步,我连砖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个小黑点。

何铁手先打。枪起,枪落,三声,“啪、啪、啪”,三块砖碎了两块,第三块缺了个角。

满场叫好,声浪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何铁手把枪往腰里一插,抱着胳膊:“少帅,请。”

沈砚辞走过去,接过那把盒子炮,掂了掂,忽然说:“何团长这枪,是打死靶的。我不打死的。”

他说着,冲虎子招招手,虎子一脸茫然地跑过来。

沈砚辞摘下自己的手表,抛给了他:“举着,往前走。走多快随你。”

全场倒抽一口凉气。虎子脸都白了:“三、三少爷!这……”

“拿着。你跑得越快,我越给你长脸。”

虎子硬着头皮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撒腿跑起来,手里举着那块表,哭都来不及。

沈砚辞抬枪。

第一枪,打的是何铁手刚才那一枪打剩的半块砖——“啪”,碎了。

第二枪,打的是二百步外旗杆上的旗绳——“啪”,那面团旗“哗啦”一声落下来,正好罩住旗杆底下一个兵的脑袋。

满场哄笑还没起来,第三枪响了。

枪响处,虎子“哎哟”一声,举着的手表脱手飞出去。

所有人都以为见血了——何铁手的手已经按上了枪。

可虎子摊开手心,好好的。再看那手表,在半空中翻着跟头往下掉,沈砚辞又一抬手,“啪”,正打在表链的环扣上,那表“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满场死一样静。静了足足三息,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整个校场“轰”地炸了,两千条汉子嗷嗷地叫,喝彩声跟过年放的炮似的。

沈砚辞捡起手表,擦了擦,揣回兜里,走到何铁手跟前,把枪还给他。

何铁手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单膝往下一跪,抱拳,声音跟打雷似的:“二团,愿听少帅调遣!”

呼啦啦,校场上跪倒一片。

我站在车边上,手心里全是汗。

等回程上了车,我才敢问:“三少爷,您什么时候学的枪法啊?”

沈砚辞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你当少爷我在美国天天玩啊?从小到大,我的射击,马术,格斗,可一天都没落下过。”

……

好吧,这次真给你装到了。

11

婚期一天天近了,南边的消息却一天天坏。

先是商会陈会长那边递话来:段小姐信里那位周参谋,船出了事。

说是船在江口遇了巡防队的“临检”,人被扣了,罪名是“私运违禁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段督军的手,已经伸到江口去了。

消息是夜里到的。沈砚辞在书房里坐到三更,把江口的地图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只叫我进去。

“阿禾,你给我算笔账。”他指指地图,“救他,我手里就三样东西:江口海关上我爹留下的两个人,商会三条快船,还有那份婚书上‘遇警得自行其是’的活扣。段家那边,扣人的是督军府的水警,不是段若鸢。”

“那就抢在段若鸢知道之前救。”我说,“她要是知道了,就两个选择——要么跟她爹翻脸,要么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死。您把她救了,这桩婚事,就从买卖变成了恩情。”

沈砚辞抬眼看我:“买卖和恩情,有什么分别?”

“买卖要还,恩情不用还。”我说,“可买卖随时能断,恩情断不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就按你说的办。”

那几天府里正忙婚事,红绸子挂得满府都是,底下人就闹不明白,为什么三少爷的汽车三天两头夜里出城。

六月初八,大婚。

十里红妆,八十八抬,从头淮山的南门抬到北门。

可淮山城的人都说,沈家三少爷的风光,甚至压过了他爹当年的大婚。

只有我知道,就在拜堂前一天夜里,商会一条快船从江口回来,船舱里躺着一个人,裹着毯子,发着高烧,被连夜送出了城,往南去了。

周参谋捡回了一条命。

这件事,全世界只有四个人知道:沈砚辞,虎子,我,还有—— 婚礼上,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

按章程,成亲第三天回门,第七天新妇敬茶,可段若鸢一样都没做。

成亲第二天,她“病了”。

病的消息是娇杏颠颠儿跑去各房报的,脸上那份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三少奶奶得了急症,怕是水土不服,大夫都请了三回了!”

府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段小姐娇气,有人说这是给三少爷下马威,二太太那边的人巴不得事情闹大。

第七天,沈砚辞就带着我和虎子把段若鸢送北城别院“养病”。

别院里静悄悄的。段若鸢歪在榻上,脸色是有点差,可那双眼睛,亮得根本不像病人。

“沈砚辞,”她开门见山,“他在哪?”

12

沈砚辞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榻上:“这是两张后天的船票,从淮山港起锚的‘海晏号’,头等舱。到了上海之后,换远洋邮轮去旧金山。落地会有人接应,船上你的名字叫‘沈太太周’。”

段若鸢猛地坐起来:“你说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说,“婚书还在,名分还在,段家的力我照借。可你不必在这儿陪着演戏——去美国。找你的周参谋。他还欠着你一句‘我愿意’,别让人家等太久。”

段若鸢盯着船票,忽然问:“段家知道我在南边的船出事,早晚也会知道是你捞了人。你就不怕我爹翻脸?”

“怕。”沈砚辞答得干脆,“你给我留封信,最好再给一件你的信物。我再转交给你爹,就说是你自己跑的,这样你爹就不好找我要人了。”

段若鸢自然不会反对,写好了信,她摘下了脖子上的玉环,交给了我:“这是我从小戴着的,家里人都知道。”

出了别院,走到半道,我没忍住:“三少爷,您把新娘子送走了,那您这婚,到底是结了还是没结啊?”

“怎么没结?”沈砚辞看着车窗外,“至少全淮山的人都知道我已经是有妇之夫了。”

他说完,忽然侧过头来,车窗外的日头照在他脸上。

“小阿禾,只有你才知道,少爷我还是清白之身。”

“啊?清白之身?难道您还是童男子吗?”

我简直难以置信。

骗谁呢?之前做浪荡公子的时候,彻夜不归,都是在哪睡的啊?

”阿禾!“沈砚辞恼羞成怒。他转过头来,一把捏住了我的脸。

”哎哟哟,疼疼疼。“我打着他的手,示意他快点放开。

“我不放!叫你不学好!你倒是跟我说说,什么叫童男子?”

“要是奶娘还在,我非要叫她好好看看,她的乖阿禾现在都学坏了!”

“我哪里学坏了?我不就说了句童男子吗?”

“你还说,你还说!”

……

开车的虎子在旁边笑得,把车都开得歪歪扭扭了。

真好,好久没看到三少爷笑得这么开心了。

13

日子过得飞快,一晃就是三年。

三年里,淮山城换了三块城门口的告示牌,铁路修到了城南。

女子学堂第一届学生毕业了二十七个姑娘,还添了一座沈家出资的医院。

三年里,沈砚辞把三个团攥成了五个旅,裁了厘卡,重造了田赋,商会、报馆、学堂、刑侦处四根柱子立得稳稳的。

段家那边,靠着那纸婚书和太平洋对岸一位“沈太太”的情报,北边的兵三年没敢过运河。

去年冬天,何铁手在军议上当着满堂军官说:“淮山的天,是少帅撑起来的。”没人再有异议。

按说,这是该烧高香的好日子。

可我跟在沈砚辞身边这些年,看得分明——他眉头上的疙瘩,一天比一天大。

外面的时局越来越乱了。

北边打南边,南边打东边,东边自己内部还打。

今天通电讨逆,明天联名拥戴,报纸上的地名一天换一茬,每一个地名背后都是一堆堆白骨。

洋人的军舰在内河里横着开,炮口冲着两岸的稻田。

而这满地的诸侯里头,淮山算是最后一小块还讲“规矩”的地方。

于是各方的人马,跟闻着糖的蚂蚁似的涌进来。

先来的是北边的旧势力,许他“江北王”,条件是出兵夹击南边的革命军。沈砚辞把礼退了。

再来的是东边的新军阀,许他“省主席”,条件是把淮山的盐税交出来做军饷。沈砚辞把人也送走了。

最后来的是中央军的特使。这位特使派头大,一来就住进了府里最好的客房,开口就是“党国大业”,闭口就是“统一伟业”,说中央要收编地方武装,沈家军改编为某某路军,沈砚辞做军长,中央给番号、给军饷。

府里老一派的人听了都动心。给了番号,就是正统;给了军饷,就不用自己养兵。

那天夜里的议事厅,吵到后半夜。

我给他们续了八回茶,听了个大概。散了之后,沈砚辞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

“阿禾,你说,”他哑着嗓子问,“中央军给番号给军饷,编制、调动、人事,全是他们的。”

“今天收编我,明天裁我一个旅,后天把我的兵调去打内战——你猜,他们要我的兵,是去打洋人,还是去打中国人?”

我没答。历史课本上告诉过我,答案太清楚了。

“我爹一生没做对过几件事,”他把烟掐了,“可他守着淮山,没让兵灾过运河。”

“如今我接了这摊子,商路通了,学堂办了,兵练了,我以为能慢慢往外推。”

“可这世道是个磨盘,”他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拢,“我这个人,就是磨眼里的一粒豆。他们拉拢我,不是要我报国,是要我这粒豆替他们磨面。”

“有心报国,报国无门。”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从前骂我爹是军阀。现在好了,全国都‘统一’在里头了,就剩我一个‘地方武装’。阿禾,你说可笑不可笑——想做个人,怎么就这么难。”

那晚我什么大道理都没讲。

我只是给他端了一碗面——柳大嫂子教我的,葱花炝锅,卧两个蛋。

他埋头吃完,把碗一推,说:“再来一碗。”

14

变故出在秋末。

那天我照例去报馆送账目,如今报馆的独立核算归我管。

回来的路上,出了事。

一辆黑车斜插过来,几个人把我架了进去。

他们往我嘴里塞了布,眼睛上蒙了黑布,车开了很久很久。

我心里反倒不怎么慌——因为他们只是绑我,并没有杀我。

我在心里盘算:到底谁会绑我?

二太太?她去年就已经去上海了。

娇杏?她嫁给了城防处的一个科长,早就不过问府里的事了。

剩下的,只能是外头的人——那些“拉拢”不动沈砚辞的人。

他们绑不动三少爷,就来绑他的“账房先生”。

我蒙着眼被关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晌午,听见外头汽车轰鸣响,一阵纷乱又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何铁手那嗓门,跟打雷似的:“把人给老子交出来!我今天要是见不着人,信不信我拿炮轰了你们这里!”

再然后,是我被塞进车里,汽车一路狂奔。

掀开黑布的时候,我看见沈砚辞站在车前,脸色白得像纸。

他冲过来扶我下车,手抖得厉害。

那天夜里,我躺在自己耳房的床上,听见书房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

半夜,门轻轻响了,我睁开眼,看见他坐在我的床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三少爷?”我轻声问。

“我在想一件事。”黑暗里,他的声音很低,“他们绑你的时候,我在开军务会。”

“虎子来报信,我在会上连说了三遍‘知道了’——阿禾,你猜我这三遍‘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是……军务要紧?”

“不。”他说,“是我发现,淮山可以没有我这个军长,北伐可以在没有我的地方打,桥塌了可以再修,商路断了可以再通。”

“可是你不能没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想了很久。”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走得很急,像有人在撵他似的。

“我曾经跟你说过,婚姻要两个人心甘情愿。”

“段若鸢上个月从旧金山来了信,她跟周之桓成亲了,孩子都有了。”

“她说,婚书还留着,让我‘看着办’——她这是把自由还给我了。”

“所以明天,我要做两件事。第一件事,登报发表离婚。”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搁在桌上。

我看了一下,这是一份声明,措辞干净利落:沈砚辞与段若鸢,由两家父母定约、未行夫妻之实,今双方情谊自在、缘分另属,特此登报,解除婚约,各自婚嫁,两不相干。

落款还有一段若鸢从旧金山拍来的电文抄录:“若鸢认同,并谢沈君成人之美。”

“第二件事,”他把那张纸按在我面前,“我要来问你的。”

他单膝脆在床边,握住了我的手。

这个在校场上枪打飞表的、在灵堂里拿人心做赌注的、在满地军阀里被围剿拉拢的沈砚辞,忽然有点手足无措。

“阿禾,你从小伴我长大,早已是我身边最亲近、最离不开的人了。”

“我原来只把你当妹妹看,想着我这辈子,可能是个孤家寡人了。但是你不一样,只要你有了心上人,我就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嫁。”

“但是听到你出事了,我才明白自己的心。你早就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不可或缺。”

“阿禾,我喜欢你,我想娶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握住我的手,满脸期盼地看着我。

我坐在床沿上,眼泪先掉下来了。

我又不傻,从高中到大学,看了那么多爱情小说,我明白我的心。

去美国的船票钱,我早就攒到了,这些年,帮沈砚辞管着帐,从我手里过的钱不知凡几。

之所以没有走,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心。

“沈砚辞,”我抹了把脸,破涕为笑,“先说好,婚后账房还归我管。”

“好的,归你。”

“学堂经费我说了算。”

“好,你说了算。”

“还有——”我伸出手,“这个家,不是我嫁给你。是你我合伙。合同期,一辈子。”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笑得像当年在花园里喝醉的那个少年: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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