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裴序两情相悦,约定待我及笄便与他成婚。
却不想一纸诏令,他远赴边关,征战沙场。
这一等便是三年,我顶着家中压力,执意不肯另嫁他人,愣是将自己拖到了十八,成了京都人人笑话的老姑娘。
他回京那天,满城恭贺。
我瞧见了他,也瞧见了他身后跟着的那匹马上的女子。
我的心登时就凉了半截。
昨日阿箬才与我看完一本将军出征带外室回门的画本子,今天画本子里的故事就变成了真的?
1.
“青瑶,我打了胜仗!那些蛮夷被我打得叫爹喊娘,乖乖滚回自己的地界,再不敢造次。”
瞧见我的那一刹,裴序眼睛陡然一亮。
他飞身下马,两三步冲到我跟前,抓住我的手,急不可耐地同我分享他的胜利与喜悦。
“我们的婚事……”
他话还没说完,我猛地抽回手。
在他怔神错愕的目光中,我指向那个马背上的姑娘,“她是谁?”
“我不是早寄了书信回来,同你讲过先前军中出来内鬼,我中了算计跌入河中,被一位姑娘在下游救起吗?”
久别重逢,关怀的话还没听到,心上人就将话题引到旁人身上,裴序虽然有点懵,但还是认真将人介绍给我。
“这位便是我的救命恩人,许一一,许姑娘。”
听到是救命恩人,不是外室,我因着自己的误会,心里不由冒出了一点尴尬的情绪。
可继而又听到那姑娘的名讳,我心中警铃再次大作。
依依?
画本子里的那些外室好像有不少名字里都带“依”,到后面多会被故事里的男角色亲昵地称作“依依”。
一时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不会是上天给我的警示吧?!
想到画本子里的故事,再看裴序那厮脸上的笑,不用问,我都猜得出他此刻定是在做那左拥右抱的梦。
我气急,直接甩了一巴掌过去。
裴序愣了下,立刻又把另一边脸送过来。
“是我不好,叫你等了三年,你尽管撒气,莫要气着自己才好。”
他放软了声音,哄人的语气和三年前没什么区别。
可如今我长了年岁,又博览群书,哪会再被他这般花言巧语骗去。
忍着眼眶里的热意,我如他所愿,反手又送了一巴掌过去。
他也没恼,反倒捉着我的手轻轻吹吹,像是怕我打疼了手。
“可消气了?”他看着我笑,眼神里带着一丝宠溺。
我的心就像是被丢进了一锅煮着的酸水里,又酸又疼。
想着此刻自己应该狠决地转身就走,可脚就像是被钉在地上一般,根本挪动不了半分。
怀着最后一丝侥幸,我开口。
“裴序我问你——”
“你打算带她到何处落脚?”
我看着他,眼睛一瞬不眨,生恐错过他任何一分神色变化。
他也瞧着我,提及依依,脸上都是笑。
“将军府大得很,自然谁让她先住进我府里,也方便照料。”
甚至他都没有思索。
这样快速的回应,像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心脏钝钝的疼。
纵使忍了又忍,那眼泪还是争先恐后后地冒出来。
我已然迅速低下头,不想被人瞧见。
可裴序的眼神一贯很好,我的小动作从小到大都不曾逃过他的眼睛。
“怎么哭了?”他慌了,“是我的错,是我不好,等我见过陛下就立刻来苏家下聘,必不再叫你多等一日。”
我拍开他的手,“谁要嫁你!想妻妾同娶?做你春秋大梦吧!”
他似乎想说什么。
但此刻我什么都不想听,特别是不想听他讲话,就忙从身上扯下当初定情的玉佩,猛地砸向他。
“这破玩意还你!我们的亲事作罢,以后再不相干!”
裴序手忙脚乱地接住,又伸出手想拦我。
但我避得快,没叫他那脏手碰到,再恶心我一次。
“将军——”
有人在喊他。
有男子的声音,也有女子的声音。
我加快了步子。
走了许久,拐过了街巷,我到底没忍住往回看了一眼。
换做三年前,裴序就算没伸手再拉,也一定紧紧跟着,绝不会叫我一个人面对不开心。
但现在,没人。
他没跟上。
那个依依只是喊一句,就能让他为她停下脚步。
这样也好。
早日看清他的真面目,也比日后嫁过去再受那等委屈要好。
我该庆幸,该因为他没有追过来,我无需再与这负心人纠缠而松一口气,但心里就是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堵着,难受极了。
“裴序,你个王八蛋!”
“亏得我为你拒了那么多门好亲事,又闹了几次绝食才等到今日,结果你就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前一段时间看那些画本子的时候,我就已经为里面的女角色掉过不少眼泪。
如今将自己代入其中,只觉是受了双份的疼与委屈,眼泪也是掉得更大滴了。
2.
“阿娘,给我安排人相看,三个月内我要把自己嫁出去!”
一回府,我就冲到阿娘跟前,要她为我安排亲事。
“不是说不肯嫁人,非要等那裴家小子吗?”
阿娘揶揄。
待看清我哭花的妆容,她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继而就是心疼地捧着我的脸看。
“怎么眼睛这么红?是受委屈了?”
我瘪了瘪嘴,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在眶里打转。
“是何人欺负了你?尽管说,阿娘叫你阿爹给你出气。”
阿娘哄人的时候声音也压得柔柔的。
跟以前的裴序一样。
呸!
怎么又想到那个王八蛋了!
他那是虚情假意,我竟拿他与阿娘相比,这分明是玷污了阿娘的真心。
我又气又闹,咬着唇不肯说话。
可今日是裴序回京的日子,我刚刚又说了那样的话,阿娘又怎会猜不到此事与他有关。
“是裴家那小子欺负你了?”
阿娘狠狠拍桌。
“莫不是他才得了战功,便得意忘形,要拿你的年纪做文章,不肯娶你了?
荒唐!若非是他当年用花言巧语诓你为他守身,你的婚事何至于拖到今日。
乖女儿莫怕,阿娘这便让你爹爹进宫,求陛下为你做主,非要叫那裴家小子为你负责。”
阿娘起身便要去找爹,我连忙抓住她的袖子。
“不是他不肯娶我,是他想要妻妾同娶。”
“什么?”
瞧着阿娘震惊的样子,我只觉得心如刀割。
若非今日亲眼所见,我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心上人竟是这样一副丑恶的模样。
“他妄想享齐人之福,可我苏家的女儿才不要叫他如此折辱。
阿娘,我不要嫁他了。
纵使白白蹉跎了大好年华,却也比明知并非良人还纠缠不清得好。”
我说得坚定,可阿娘却没第一时间附和。
“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总是你苦等了三年的人,莫要因一时冲动,误了终身。”
“没有误会。”眼泪终是再次失控,我紧紧抓着阿娘的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报恩的方式有那么多,最好的方式就是给钱,给多多的钱。他偏要将人带回京,甚至从一开始就决定好让那个女人住进府里……”
我没提自己在画本子里看到过这样的故事。
当下也不是提什么画本子的时候。
我只是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裴序。
阿娘听完暴怒,“竖子,简直欺人太甚!我这便寻你爹去找陛下告状!”
“阿娘别去!如今他得了战功又刚班师回朝,风头正盛。此时闹到御前,陛下未必不会袒护。”我哽咽,却又不得不一字一句道:“别叫阿爹为难。”
“难道就咽了这口气?”阿娘眉头紧锁。
“当然不。”我恨恨道:“他刚主动提了婚事,却又没有遮掩要将那女子带回府的意思,想来是笃定我如今已有十八,除他之外再难嫁人。
他如此狂悖,自当让他认清现实,知晓我苏家女儿无论多大年纪,都是不愁嫁的。”
见阿娘面露男色,我自然知晓女子的婚事过了年纪总是会难些。
好的多数已被挑走,剩下要选合适的,总要多花些心思。
偏是这一遭怀着打脸那混蛋的心思,难免不会想将这人选尽快定下。
但太过仓促,又怕打探不周,才逃狼窝又入虎穴。
阿娘懂我的急性子,我也知晓阿娘的顾虑。
我道:“大不了就招赘!”
“这倒是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阿娘的眉头松开了,“你父亲的门生里有一个挺不错的,模样周正,年龄与你相仿,虽出身寒门,却悟性极佳,待日后走入仕途,再有你父亲的帮扶,也不会太差。”
阿娘的意思是先相看门当户对的。
真若不行,再问问父亲那位门生可愿入赘,若对方不介意,两人也可相看一番。
这也正合我意。
反正能快点成婚就行。
3.
等爹忙完公务,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我们一家人在餐桌上一块骂裴序、骂裴家人。
我虽然心里还有些难受,但瞧着爹娘一直瞥过来的关怀小眼神,又有些忍不住想笑。
“我没这么脆弱。”
“我真没事。”
若是三年前看清他的真面目,那我定会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
但现在已经三年没见,感情全靠每月十二封的书信维系。
我两封,他十封。
先前我还不懂他怎么总会有那么多话要说。
现在我明白了。
那只是他哄人的手段,兴许书信全是找人代笔。
不然他一个将军忙着排兵布阵都来不及,怎会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在这闲事上。
他若真这般不务正业,又怎立得下这赫赫战功?
我也是傻。
这么大的漏洞,竟从未有过疑心。
活该叫人骗得团团转。
我怀着怒气睡过去。
才醒来,便听说裴序上门提亲,抬了好几个箱子来。
“娘没让人进来吧?”我绷紧了声音。
听到婢女说:“当然,夫人不仅没叫人进来,还在门口立了块牌子,上面写着‘裴序与狗’不得入内。”我才松口了口气。
“娘干得好!”
转念一想我又觉得没那么好。
小狗可爱,大狗忠心,我还是挺喜欢狗的。
这一波狗子纯属无妄之灾。
裴序全责。
我嘀咕着,被婢女听见了。
她笑:“小姐放心,咱家的狗还是能自由进出的。”
“等下多喂两根大骨头。”
“好嘞。”
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却一时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直到一天过去,转瞬夜幕又黑了。
我用过晚膳,坐在院中的摇椅中,脑中忽地灵一闪,骤然想起自己先前忘记的是什么。
裴序出征之前,我们正是两情相悦,浓情蜜意时。
他总嫌白天时间还不够,还会夜里翻墙来与我私会。
当然言行举止发乎情止乎礼,自不可能在成婚前越雷池一步。
此举自己先前也是默许的。
反正只要不让别人知晓,总是无伤大雅。
但现在既想与他撇清关系,便不能再允他如此放肆。
也是他这三年不在京都,再无旁人敢如此大胆,自己一时竟忘了这事。
顾不得懊丧,我立刻吩咐,“加强护卫,特别是围墙那边,不要叫任何人能翻墙进……”
话未说完,婢女神色便有了异样,“小姐……”
好了。
我知道来不及了。
我没有回头,只是闭了闭眸。
“青瑶,为什么不见我?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裴序的声音有些委屈。
我维持了一整天的平静在一瞬间溃败。
我以为我放下对他的爱,自此只余恨与怨,但在听到他声音的那瞬,眼泪便在眶中烧灼。
那示弱的委屈声线,也叫我那自以为坚硬的心脏,有一处快速坍塌。
只是那微弱的一丝心软,很快被酸涩压过。
“青……”
“不准你这样喊我的名字!”
人到了跟前。
我也猛然站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看着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我……”
“我不想听你说话,滚出我家!”
“是我惹你不高兴了?你说,我改,别不理我……”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神色又乖又委屈。
像今天那只得了大骨头的狗,自己才露面,就快速摇着尾巴凑过来。
我只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
他知道我吃这套。
怕也是笃定我这个人好哄,容易心软,才敢这样欺我?
那些画本子里的女角色就是太容易心软,才叫人欺到头上,甚至是扒皮拆骨吞咽下腹。
我才不要像她们一样可怜。
才不要告诉他原因,叫他又想那些谎话来欺我。
我转过身,又捂住耳朵,不看不听。
为了将人赶走,我大声叫喊:“来人呐!有刺客——”
等了一会,我看向婢女,见婢女朝我点头,我才放下捂着耳朵的手。
回过头,他刚刚站过的地方已然空空如也。
那三年的无数个夜晚,我都会期盼他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给我一个惊喜。
但现下人真回来了,我满心满眼只有将他赶走。
“物是人非……”我的呢喃在看见躺椅上那只木雕小狗的时候戛然而止,“他留的?”
“是。”
“又是这样哄人的把戏。”我扯了扯嘴角,再是拿起木雕,随即狠狠地朝远处摔去,“他以为次次都有用?”
4.
最讨厌裴序了!
明明不想再与他有瓜葛,可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梳妆盒里的金簪是他亲自描的花样,叫匠人做出,是整个京都独一份的,也是我最喜欢的。
桌上的那套茶具是我们一同逛街时买下的。
那花瓶里插着永不凋谢的琉璃花,是裴序特意派人寻来的。
……
“烦死了!”我跺了跺脚,“还不把这些东西都撤下去!”
婢女照做。
有关于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少下去,我胸腔里的躁意也慢慢淡化,但心也随着房间一点点变得空荡荡,空落落。
我觉得这样不妙。
既已看清他的真面目,哪能再由他牵动我情绪。
“阿娘,相看的事还没安排好吗?”
“哪有这么快。”阿娘轻轻抚过我的头发,“莫急,阿娘会安排好的。”
她的声音柔而笃定,似乎一切问题她都能解决。
可我却没错过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为难。
自个儿冷静了几天,也听了些消息,我自然知道原由。
也怪我。
年少时只以为自己同裴序两情相悦,那定是要成婚携手共度一生,故而从未遮掩过与他的情意。
先前那三年,拒婚时也从不羞于袒露自己要嫁裴序的决心。
现下改口,不知有多少人等着要看好戏。
那些男子又有多少能不介意自己的妻子曾与旁人浓情蜜意?
“阿娘,要不就先见见父亲的那位门生吧?”
阿娘看着我,眼眶慢慢变红,“委屈我儿了。”
“哪能单以出身论人,能叫父亲赞不绝口,想来绝不会是庸碌之辈。阿娘这句委屈,倒是看轻了他。”我笑着说,“何况只是相看,又非是敲定,现在还不必想那么多。”
其实我觉得那人出身差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自幼被娇惯着长大,夫婿身份差些,也好拿捏。
5.
父亲的门生名唤江恒。
我们约的是轻舟游湖。
看的第一眼,我便有些失望。
样子还算清俊,却远不及裴序。
身形也瘦弱,想来力气也比裴序差得远。
意识到自己下意识拿裴序做了标杆,我暗自发恼。
好在江恒是个会看脸色的,立刻出声将我从自己的思绪中拉出。
聊了几句,我对他倒有些改观。
若说裴序的气质是一柄出鞘的剑,那江恒便是一块温吞的玉。
身上没有太明显的棱角,说话也不会嬉皮笑脸,但又绝不会叫人觉得枯燥。
言行举止很有分寸,也有眼力见。
我杯中的茶几次见底,侍候的人还没动手,他便主动起身添上。
这般举动换做旁人,总有伏低做小讨好之意,可他神态举止太过从容,像是有一阵风轻轻拂过一般自然。
“也难怪父亲会喜欢你。”我叹了一声。
江恒笑了,“看来小姐不讨厌我。”
才第一次见面,说喜欢太轻浮,用“不讨厌”来试探对方的态度倒是刚刚好。
我不得不再次感慨他懂分寸。
这让我又不由想起了裴序。
那人同我一样学不来婉转,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情绪直白而热烈……
怎么又想起他了!
我暗掐了自己一把,才迫使自己将注意力转移。
我磕绊着找着话题,直觉江恒应该察觉了什么,但他没有说破,反倒是顺着将我的思绪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心里对他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渐渐地,我无暇再去评判比较,因为他讲到了我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加上他说话又风趣,我便沉浸其中。
直到船被人截停,船身猛地晃动了一下。
我虽是坐着,但身子还是控制不住往一边侧倒。
江恒下意识伸手,却又顾及男女大防悬在半空。
可我的胳膊仍被人扶住。
夏季衣衫轻薄,隔绝不了对方手心里那滚烫的温度。
我心中有所预感,抬眸,果真见到裴序那张讨人厌的脸。
我想也不想,抬手就甩了个巴掌上去。
“啪——”
静谧的环境下,脆响格外清晰。
我也陡然反应过来还有旁人在场,下意识要扭头去看江恒的表情,脑袋却被裴序禁锢住。
他原是黑着脸的,这会儿眼睛却有些红。
又不是第一次打。
有这么疼吗?
那也是他活该!
我用力掰开他的手,想到那天他挨了一巴掌又立刻把另一半脸凑上来的举动,这便又送了他一巴掌。
“打得好。”裴序大抵脑子有些不正常,连挨两巴掌还笑得出来,“只要你不要不理我,怎么打都行。”
“我不想看见你,滚!”
我是真的恼。
除了对他负心薄幸的怨与恨,还有在外人面前如同戏子一般与人纠缠叫人看了笑话的难堪。
“裴将军,苏小姐现在不想见你,请你尊重她的意思。”
江恒起身,说话时仍是那慢条斯理的儒雅模样,但对上裴序那双锐利的眸,眼神不闪不避,脸上神色更没有丝毫惧意。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我与她之间的事,哪轮得着你一个外人来插嘴!”
裴序的语气很不客气。
“在下江恒,是苏大人的门生。”江恒不卑不亢,“今日是我与苏小姐相约在前,裴将军若有话要同苏小姐说,也请另选时间。”
裴序看看他,又看看我。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话,“你们是在相看?”
“裴将军慎言,莫要毁了姑娘家的声誉。”
话虽这么说,但他没有否认。
裴序破防了,“我送来聘礼,你不肯收,现下倒与旁人相看。”
“苏青瑶,你这么做,是置我于何地?”
他还好意思质问我?
我攥紧拳头,放任指尖刺入掌心。
“你尽管迎你那救命恩人进门,管我要嫁给谁!反正不论我嫁谁,我都不要嫁你!”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将手搭在我肩上,装着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似乎是我污蔑了他一般。
这演技可真是精湛。
“别碰我!”
我想挥开他的手,可力气没他大。
江恒立刻上前想替我解围,“请裴将军松手。”
裴序根本不听。
江恒倒没我想得那般死板。
见跟裴序讲不通道理,竟也伸手想将他拉开。
即便我就站在他们之间。
可我也不清楚接下来这两人是怎么打起来的。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恐被波及,但船开始剧烈晃动。
我蹙眉,“你们别打了。”
没人听。
“船在晃!”
裴序朝江恒脸上砸了一拳。
“停……”
船翻得比我想象得快。
裴序第一反应就是要来救我。
但我会凫水,才不用他救。
我手脚并用,转瞬便划出一大段距离。
“救……命……”
是江恒的声音。
他不会水,我也不能见死不救,才朝他游了一段,就见裴序先一步到他身边,将他拉着往岸边游。
好好的一次相看,全被裴序毁了。
他简直就是克我!
我气得不行,留下一名小厮照看江恒,便立刻爬上马车,叫车夫将我赶紧送回。
6.
原以为裴序害我在江恒面前出尽洋相,这次相看失败得很。
却不想,没几日,裴恒便托父亲转交了书信。
意思是他对我一见钟情,虽有裴恒闹事,可那是莽夫不识礼数,我全是无妄之灾。
他不似寻常男子那般狭隘,因此认定我与昔日旧情人纠缠不休,反倒怜我被人这般逼迫。
也或许是父亲曾旁敲侧击问过他对我年岁的想法。
他也直言并不在意妻子比自己大上一岁。
对于我为裴序拒婚的三年,他不仅没有刻意回避,反倒是赞我重情重义,心中爱慕更是多了几分。
才见过一面,我自然不会这么快对他生出什么爱慕。
只是好听的话,谁会不喜欢?
现下没感情也不妨事,兴许多见几面就喜欢上了。
故而他在信末邀我半月后在明月楼喝茶,我没有拒绝。
7.
再次见面,我第一时间察觉江恒脸上涂了粉。
细看之下才明白他这是为遮掩还未彻底消去的伤痕。
裴序动手也太狠了。
“让苏小姐见笑了。”察觉到我的目光,江恒也大大方方地开口,“我面目有损,本不该污了小姐的眼,只是思念难捱,又怕小姐忘了我这号人,这才急于定下喝茶的日子。”
这人说话倒是比上一次见面更直白了些。
估计是爹爹特意提点过。
爹爹和阿娘似乎对他都挺满意的。
我觉得也不错。
或许我俩再接触一段时间,这婚事还真能成。
正这么想着,包厢外有人在敲门。
我以为是小二来添水,便直接让人进来。
却不想看见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我开口提醒,“姑娘走错门了。”
“我没走错,我就是来找苏小姐你的。”那姑娘嗓门很大,一点都不像是自小学习礼仪的京都贵女。
我回忆了一下,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有认识这么一位姑娘。
可她知道我是谁,显然是见过我的。
我迟疑开口,“你是?”
“苏小姐不记得了吗?”她先是错愕,随即朝我笑了下,“裴序回京那天我跟着他来,我们见过的。”
我的身子猛然僵住。
我知道她是谁了。
那个和画本子里的外室名字一样的——依依姑娘。
裴序,叫得好生亲密。
她脸上原本还觉得是爽朗的笑,如今再看,分明就是挑衅。
画本子里的一些情节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沉下脸,攥紧拳头,语气满是不耐。
“我不想掺和你们的事,识相的就快滚!”
“欸?你怎么抢我词?”
和画本子里那些满心算计的外室一样,这个依依也是装作没听懂我的意思,不仅没走,反倒快步走了进来。
意识到这点,我整个人都非常恼火。
许是察觉到我的眼神比先前更加冰冷,依依连忙开口解释。
“不是,我不是让你滚的意思,我说你抢我词,指的是前半句。
应该是我不想掺和你和裴序的事,你们别因为我闹矛盾啊!”
和预想中全然不同的回答。
我整个人直接愣住,“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随裴序进京,不是要当他的妾!”
依依也不顾还有其他人在场,毫不客气地抽出一根凳子在桌边坐下,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她强调:“我不给人做妾的。”
虽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我还是下意识冷嘲,“我知道你不甘心,所以我直接把正妻的位置也让出来了。”
“天爷诶!我就知道你俩是因为我闹了误会!”
我被她突然拍了下大腿的动作吓了一跳。
京都贵女哪会有这般狂放的举动。
这位依依姑娘怎么名字这么柔和,性子却……
“怎么说呢?我救他确实怀有私心,想叫他带我逃离那个家。
他许我千金,又拍着胸脯保证能叫我在京都安顿下来,我才跟着他回来的。”
“说起这事,不仅你误会了他要恼,我也要恼!”
依依又拍了下自己大腿。
我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他一个将军,又不是没有钱。京都这么多宅子,这么多客栈不好让我住,偏要我住进他家里,这不是叫我难做人吗?
也怪我农户出身,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没第一时间察觉不妥。竟真信了他说的我们清清白白,住一个府里也不见得能见上几面,根本不妨事的,这种鬼话。还想着能为他省几个钱也好。”
“若早知会闹出这般误会,真是打死我也不要为了想看那天的热闹,跟着进城。”
我根本插不上嘴。
只能听依依抱怨自己的父母重男轻女,她上头好几个姐姐都被卖掉,下一个就是她。
她见裴序被水冲到下游时,辨不出这人是好是坏,却还是想为自己搏一把,才咬牙赌命救了他。
她说她不要做妾,甚至也不想做谁的正妻。
得了裴序的千金,再顶着将军救命恩人的名头,她打算开个铺子,笃定以后这日子她一个人也会过得好。
她说她脑子笨,若是嫁了人,怕被人算计,守不住财,也守不住自己的命。
她说这些都是实话。
我信。
因为抛开先入为主的那些想法,其实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透彻明亮。
她笑的时候其实一点都不像画本子里写的满怀算计,反倒是爽朗极了。
她说不全官话,即便能感受到她有意学习,但说话间难免漏出些怪异的口音,蹩脚的方言。
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更显得她性子率真。
我渐渐为自己把她代入画本子里的外室而羞愧。
我同她道歉:“依依姑娘,对不起。”
“害!你又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道什么歉啊!
反倒是我,让你们闹了误会,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苏小姐,对不起啦~”
我们一人道了一次歉,然后对视一眼,便是笑了。
“我们都没错,有错的是裴序。”
“对!是她犯了蠢,害了我,也叫你伤了心,都怪他!”
我们同仇敌忾。
笼在我心头多日的阴霾就此散去。
我不得不承认,即便这些日子说了那么多次恨与怨,明里暗里骂过裴序那么多次,可在知晓一切都是误会之时,我心里竟是说不出的松快。
但要说完全不气,也不可能。
“既然都是一场误会,那他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我拧眉,“说不定他心里藏着那见不得人的心思。”
依依姑娘对他无意。
可不保证裴序对依依没有邪念。
说不定正是因为他想做那负心人,才无怪自己将依依代入画本子里的恶毒外室。
“噗嗤——”
“虽然很冒昧,但我还是要问一句,苏小姐可是给他解释的机会了?”
依依笑了。
我回忆了一下,也觉得尴尬,“好像……是没有哈。”
依依调侃,“说不定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苏小姐生气的原因呢!”
“不能吧……我以前生气,他总能猜到原因,将我哄好。”我鼓了鼓腮帮子,“这次定是他心不诚!”
“裴序一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苏小姐那肚子里的蛔虫,哪能什么都猜到?
只怕是曾经的苏小姐,喜欢他,愿意给他台阶,才能叫他知晓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次苏小姐还要给他台阶吗?”
依依揶揄。
我被她瞧着红了脸,指尖拨弄着衣袋子,好半晌才小声说了句,“要的。”
阿娘说过,女子叫男子猜心思是情趣。
但若是要做夫妻,也不能一直叫人猜。
若男子肯舍了脸皮来哄,那总要给人一个台阶,或可委婉告知原由。
裴序这人最是没皮没脸,惯会哄人,自己也总愿意给他台阶。
唯独这次,误会狠了,才一直没留余地,甚至都不给人把话说清楚的机会。
我现在,很后悔。
“那就去吧。”
在依依的鼓励下,我站起身,然后发现了一个十分尴尬的事。
在知晓裴序并未背叛之时,我太过于激动,也太过于专注地听依依解释,故而忘了江恒还在这。
我垂着头,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只听得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响起,然后就是江恒依旧温润的声线。
“其实上次在船上,我便瞧出苏小姐对裴将军仍有情意。
是我心怀侥幸,才未拆穿。
终是江某无福,苏小姐不必愧疚。
现下这般也没什么不好,只要苏小姐幸福,这便够了。”
我憋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小声吐出一句,“江恒,你是个好人。”
江恒笑笑,“去吧,无妨。”
月亮靠近了,又远离了。
也是,明月啊,总是叫人遥不可及。
月光曾有一瞬落在他的身上,那就够了。
8.
我一鼓作气跑到裴序的将军府。
只是在要敲门的时候,又犹豫了。
自己先前不肯见他,不肯听他说,还打了他好几巴掌,现下跟他说是误会,那也太尴尬了吧。
而且若是他生了气,不肯原谅自己怎么办?
总不能叫我哄他吧?
这事又不怪我!
是他做了叫人误会的事在先。
而且直至此刻,也没有任何人能保证他对依依姑娘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我想了一会,又把自己想生气了。
转过身,正打算回家,身后的门就开了。
然后就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
“青瑶,你别走!”
“青瑶,你终于肯见我了。”
“青瑶,不要与别人相看,不要嫁给别人好不好?”
“阿瑶,我做错了什么,你尽管说,我认罚,只是你不能不要我……”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以为他患了伤寒,直到脖颈处沾上滚烫的水珠,我骤然僵直了身子。
“裴序,你哭了?”
“嗯。”他闷闷地应,直白地诉说自己的情绪,“我的心难过得像是被一万只箭穿过。”
那一刹,我的心也像是被什么狠揪了一下。
好奇怪。
能对依依姑娘轻易脱口而出的道歉,这话却怎么都没办法从嗓子眼里钻出来。
我沉默着。
裴序却没办法不说话。
我说不出的道歉,他不停地说。
“对不起,是我一去就是三年,害你苦等。”
“对不起,我不该忙于战事,一月有三十天,我应当写三十封信,而不是只有十封。”
“对不起,我没有来参加你的及笄礼,也错过了三年你的生辰。”
“对不起,我不该不问你,就让女子住进将军府。”
“对不起……”
他说了好多好多个对不起。
我终于忍不住,同他一起哭,“裴序,你会不会觉得我无理取闹啊?”
“你才没有无理取闹,一切都是我做的不好,你生气是应该的。”
就这么一句,我挣开他的怀抱,在他悲痛错愕的目光下,主动张开手,也拥住了他。
我能感受到,裴序的身子在发颤。
他小心翼翼地问:“阿瑶,你原谅我了,对不对?”
“还没有。”我说:“我还有问题要问,你答得叫我满意,我才原谅你。”
“好,你问。”
“你喜欢依依姑娘吗?”
“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喜欢她?我裴序这辈子只喜欢一个叫苏青瑶的姑娘。”
“为什么要将依依安排进将军府?”
“这事我娘训过我了,我当时真没多想,只觉得毕竟是救命恩人,总想着有家里人在,也好帮着照料。”
“回京那一日,为什么她喊了你,你就没有再追我?”
“我刚回京,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必须先去面见陛下,否则就是大不敬之罪。”
“每月的书信都是你自己写的吗?以前我也不觉得你是这么多话的人啊。你不会是找人代写的吧?”
“是我的写。阿瑶,因为我很想你,从与你分别的第一日便很想你。”
战场其实很艰苦。
可只要想到心上人,那漫天黄沙便恍若亿万星辰挣脱天幕,在风中化作了银河。
他想,他的小姑娘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他见过的风景,便想写下来。
当她幻想出黄色的星辰银河,而他行走在黄沙里,他们便是完成了一次重逢。
9.
其实我还是有一点点介意依依对裴序直呼其名。
我觉得有些亲近。
依依听完,又是猛拍大腿大笑,“拜托!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哪需要向别人一样小心翼翼尊他一声‘裴将军’?
当然,你要是介意,也可以一同认下这份恩情,以后我也不叫你苏小姐,就叫你——青瑶?”
“夫妻一体,我谢你也是应当。”我郑重俯身,“你是我和裴序的恩人。”
“呦呦呦,明日才成婚,今日便已经是夫妻一体了。”依依揶揄。
我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青瑶,我们做朋友好不好?我真的好喜欢你这性子。”
“好。”
“你的名字是哪几个字?我识字不多,可能不一定认得。”依依不好意思挠头。
我掏出绣帕,指着角落的那两个字。
依依一脸惊讶,“这么复杂啊,那还是我的名字好写。”
“我叫一一,裴序和苏青瑶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那个一一。”
原来,这里还有误会。
我眨了眨眼,打定主意将这个秘密一辈子埋在心里。
说出去肯定又要被他们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