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洲城西,长风镖局。
霍青岑蹲在门槛上磨刀,磨了半个时辰。刀刃映着日头,亮得晃眼。
窦老篙叼着旱烟凑过来:"当家的,又磨?这刀都磨秃了。"
"秃了才要磨。"
"我说的是别的事。"老篙往院子里努嘴,"那口箱子,还摆着呢。"
院子中央摆着口樟木大箱。铜皮包角,四道铁箍,封得死死的。
三天前送来的。委托人是个蒙面人,放下箱子,留了五百两银票,只留三条规矩:
不许开。不许问。不许中途停留。
送到潮生城,尾款再付五百两。
一千两。长风镖局走三年镖也挣不到一千两。
小满从屋里探出头,十四岁的少年眼睛亮得像灯:"当家的!接吧!一千两!够咱们修屋顶了!"
霍青岑没搭腔,低头继续磨刀。
窦老篙嘬了口烟:"当家的,这不合规矩。趟子手走镖,货是死的还是活的,总得知道。这箱子……"
"我知道。"霍青岑打断他。
"你知道?"
"里面是活的。"
老篙手一抖,烟杆差点掉地上。
霍青岑把刀往磨石上一磕,起身走到箱子前,蹲下,耳朵贴上去听。
听了一会儿。
里面极轻的,有呼吸。
很弱,像风中最后一丝火苗。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堂屋,取下墙上的镖旗。
镖旗是褪了色的青布,上面绣着"长风"两个字,边角磨破了。他爹霍老镖头留下的。
霍青岑摸了摸旗面,转头说:"接了。"
窦老篙急了:"当家的!你听见了?里面是活人!万一是什么江洋大盗、朝廷钦犯——"
"那就更得送。"霍青岑扛着镖旗往外走,"人活着,才叫镖。"
小满欢呼一声,蹦起来去套车。
霍青岑把镖旗插上车辕,回头看了眼那口箱子。
"装车。明早出发。"
第2章 箱子里有呼吸声
出了平洲,往南走官道。
第一日无事。第二日无事。第三日夜里,宿在破庙。
小满半夜爬起来撒尿,回来时脸都白了,凑到霍青岑耳边:"当家的……箱子……箱子动了。"
霍青岑睁开眼:"怎么动?"
"我听见……里面有声音。像喘气。"
霍青岑披衣起身,走到箱子前蹲下。
夜很静,庙外虫鸣一片。他把耳朵贴到箱缝上。
果然。
极轻、极缓的呼吸。一下,又一下,间隔很长,像随时会断。
活的。
活的,且快死了。
霍青岑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三条规矩里的第一条:不许开。
开了,就坏了这一行的规矩。长风镖局在平洲立了三十年,靠的就是"不开不看不问"六个字。
可那呼吸声太轻了。
他转身从行囊里摸出水囊,拔掉塞子,又从怀里掏出块干粮,掰碎。
然后他抽出腰间的薄刃,在箱盖侧面最不起眼的接缝处,撬开一道极细的缝——细到看不出来,只够塞进东西。
他把水缓缓倒进去,又把干粮碎一点一点塞进去。
庙里黑,小满瞪大眼睛看着,不敢出声。
箱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极轻地,有什么东西在水囊上碰了一下。
像一只手,摸到了水。
霍青岑喉头动了动。
"睡吧。"他对小满说,"明早赶路。"
小满躺下了,翻来覆去。
霍青岑坐在箱边,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时,箱子里的呼吸,稳了一点。
第3章 撬开箱子
第四日午后,日头毒。
霍青岑伸手摸了下箱盖,烫。
不是日头晒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热。
发烧了。
他把车停下,窦老篙凑过来:"当家的?"
"撬。"
老篙一愣:"撬?"
"人快烧死了。"霍青岑抽出撬棍,"三条规矩——开箱我认。要罚,扣我那份。"
他一棍下去,铜皮包角崩开。
箱盖掀开那一刻,一股闷了四天的热气涌出来,混着血腥和药味。
里面蜷着个男人。
白衣,染了大片暗红的血。墨发散着,脸埋在膝盖里,怀里死死抱着个长条布包——像把琴。
霍青岑伸手探他鼻息。
还有。很弱。
"喂。"他拍了拍那人的肩。
没反应。
他又拍了一下,重了些。
男人的睫毛颤了颤,头极慢地抬起来。
那是一张极清俊的脸。苍白,唇上干裂,额角一道旧疤。
但他眼睛不对——
眼眶上缠着一圈灰布,布下渗着药渍。他睁开眼,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他哑着嗓子,问了三个字:
"到哪了?"
霍青岑顿了一瞬,答:"沉铁江。"
男人松了口气,整个人像绷了七天的弦终于断了,头一歪,昏死过去。
那一瞬,霍青岑看清了他涣散的瞳孔。
这人不是装的。
他是真的,看不见。
第4章 他是个瞎子
破庙里生了火。
霍青岑把人抱出来,放到干草堆上,解开他身上的衣襟查看伤口。
刀伤。在左肋下方,深,但没伤到脏器。伤口处理过——被草草缝了几针,用的是不干净的线,已经红肿发炎。
窦老篙在旁边倒吸凉气:"这手法……是懂行的人干的。缝得七扭八歪,故意让他疼。"
"故意?"
"伤口周围抹了东西,不让愈合。"老篙蘸了一点闻了闻,"腐肌散。江湖上下三滥的玩意儿。"
霍青岑脸色沉下来。
他重新清洗伤口,把腐肉刮掉,撒上自家镖局的金创药,用干净布条缠好。
男人中途醒过一次,疼得浑身发抖,但一声没吭。
等缠完,霍青岑去解他眼上的灰布。
手指刚碰到布边,男人忽然抬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和他虚弱的样子完全不符。
"别碰。"
声音哑,但冷得像冰。
霍青岑没动:"你眼睛烂了,不换药会瞎透。"
"已经瞎了。"
"那是你自己说的。"霍青岑甩开他的手,动作干脆利落地解开灰布,"我说了算。"
布解开。
眼上的伤比想象中严重——不是刀伤,是灼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熏过,眼周皮肤泛红起泡,睫毛都烧焦了半截。
霍青岑从药箱里翻出治烫伤的膏,动作很轻地抹上去。
男人全程绷着,指节攥得发白,但没再拦。
抹完,霍青岑重新换上干净布条。
"三天换一次。"他说,"别自己乱动。"
男人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你是走镖的?"
"长风镖局,霍青岑。"
"……你胆子不小。"男人说,"江湖上,敢碰我的人,都死了。"
霍青岑正在收药箱,闻言头也没抬:
"那你运气好,碰上我这个不要命的。"
第5章 沉铁江上
第五日,到沉铁江。
江面宽,水流急,只有一艘老渡船。船家是个驼背老翁,人称渡伯,在这江上撑了四十年船。
霍青岑把人藏在麻袋里,捆得严实,抬上船。
"药材。"他对渡伯说,"快坏的药材,晒不得。"
渡伯眯着眼看麻袋,又看霍青岑,慢悠悠笑了一声:"老汉不问货。上船吧。"
船到江心。
对岸忽然传来一声呼喝:"停船!搜!"
三艘小艇横过来,船上立着衙门旗。
窦老篙脸白了:"当家的,是缉拿榜上的人——他们挨船搜。"
霍青岑按住刀柄,没拔。
麻袋里,那个"药材"忽然极轻地开口,气音,只有霍青岑听得见:
"七个人。两人在船尾,三人在左舷,两人在右。刀都出鞘了,是官制横刀。"
霍青岑一怔。
"左边第三个,脚步虚——他怕水。"男人继续说,声音稳得像在数银子,"右边那个,腰间有铁尺,不是衙门的人,是江湖上的。"
霍青岑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
"听的。"
"……你听得见?"
"刀出鞘的声音不一样。官刀有鞘扣,江湖人的刀没有。"
官船靠上来。
霍青岑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迎过去,塞了一小袋碎银。
"官爷,走镖的,药材。"
那校尉模样的盯着麻袋:"打开。"
霍青岑解开麻袋口,露出里面几捆干草药——是他早有准备铺在上面的。
校尉伸手要翻。
就在这时,麻袋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校尉的手顿住。
霍青岑心跳漏了一拍。
渡伯忽然从后头走过来,手里拎着条活鱼,往校尉脚下一扔:"官爷,今早打的江鲈,肥得很,拿去下酒。"
鱼在甲板上蹦,溅了校尉一裤腿水。
校尉骂了一声,低头拍裤子。
渡伯趁乱把麻袋口一收,笑呵呵地:"药材晒不得太阳,一晒就废,官爷体谅。"
校尉皱着眉看了一眼,挥手:"走吧走吧。"
船撑开了。
霍青岑长出一口气,回头看向麻袋。
麻袋里,那个瞎眼男人,极轻地说了一句:
"谢了。"
霍青岑没应。他蹲下来,隔着麻袋摸了摸那人的额头。
不烫了。
"活下来了。"他说。
第6章 第一拨追兵
过了江,走了一段旱路。
第七日傍晚,入了枯蝉岭地界。林子密,光暗。
霍青岑走在最前,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气音:
"停。"
他停住,拔刀。
"左后方,树上,三个人。"谢砚舟——他们已经知道他叫谢砚舟了——坐在马车上,眼睛蒙着布,头却微微偏着,像在听,"右边草丛,两个人,弓。"
霍青岑后背一凉。
"你怎么听出来的?"
"弓弦抖。"
话音刚落,箭来了。
霍青岑拔刀格开第一支,同时矮身,第二支擦着他头顶钉进树干。
"左边第三个,在你七步外。"谢砚舟的声音不带一丝慌乱,"他吸气了,要动。"
霍青岑信了。
他没回头,反手一刀往左后方劈过去。
"铛"——刀砍在刃上。
那人惊呼一声,显然没料到他背后长眼。
"上步,右转,削他手腕。"谢砚舟说。
霍青岑照做。
刀光一闪,那人手腕中刀,兵器落地。
"后心空门。"
霍青岑旋身,刀背砸上去。
"砰。"
那人倒了。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五个人,全被放倒。剩下的丢下同伴跑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
霍青岑收刀,喘着气回头看马车。
谢砚舟坐在车辕上,蒙眼的布被夜风吹得一动,怀里还抱着那把琴。
"你刀法不错。"他说。
霍青岑走到他面前:"你耳朵不错。"
"我眼睛不行,耳朵就得好。"
"能好到什么程度?"
谢砚舟想了想:"能听见你心跳。"
霍青岑一愣。
谢砚舟侧了侧头:"刚才你砍第一个人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你紧张。"
"……废话,五个人打我一个。"
"嗯。"谢砚舟点了点头,"但你没退。"
霍青岑看着他蒙着布的脸,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瞎成这样,还能把生死说得跟数账一样清楚。
"你叫什么?"他问,"真名。"
谢砚舟沉默了一瞬。
"谢砚舟。"
霍青岑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第7章 他说他叫谢砚舟
雪盲剑谢砚舟。
江湖通缉令上画着的那张脸——眉骨高,唇薄,眼下那道旧疤。
罪名:弑师灭门,盗走听雪阁绝学《听雪十三式》剑谱,一夜之间杀了同门十三人,放火烧了雪脊山。
赏金:一千两。活要人,死要尸。
霍青岑盯着他:"你就是那个谢砚舟。"
"是。"
"你杀了十三个人?"
"没有。"
"烧了听雪阁?"
"没有。"
"那通缉令上写的——"
"是有人写的。"谢砚舟声音很平,"写的人,是想让我死的人。"
小满在旁边听得腿软,抓住窦老篙的袖子:"老篙叔,他是……他是那个杀人的……"
窦老篙脸色铁青,把小满拉到身后。
霍青岑捡起刀,在手里掂了掂。
他完全可以现在就绑了谢砚舟,送去官府,领那一千两赏银。比这趟镖的尾款还多一倍。
谢砚舟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开口道:
"箱子已经开了。你把我绑去,是拿不到尾款的。"
霍青岑:"……"
"而且。"谢砚舟顿了顿,"我死了,你连为什么都不知道。"
霍青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身走到车辕边,翻身上车,拿起缰绳。
"坐稳。"他说,"前面路不好走。"
谢砚舟坐在车板上,蒙着布的脸朝着他的方向。
"你不绑我?"
"你在我镖车上,就是我的货。"霍青岑甩了下鞭子,"我的货,我自己送。"
车轮碾过石子路。
谢砚舟沉默了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
"霍青岑。"
"嗯?"
"你是个好人。"
"别给我发好人卡。"霍青岑闷声道,"我只是不喜欢欠人。"
第8章 夜盲
入夜,赶一段夜路。
谢砚舟的夜盲比白天严重得多。天一黑,他连人影轮廓都分辨不出,只能靠听。
霍青岑本想让他待在车上,但路窄,马车过不去,只能下来走。
谢砚舟下了车,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不走?"霍青岑问。
"……走不了。"
"脚疼?"
"看不见。"
霍青岑这才反应过来。他在黑暗里什么都没有,连往哪迈脚都不知道。
他解下腰间那条系镖旗的青布带,递过去。
"拿着。"
谢砚舟伸手,摸到布条。
"我走前头,你攥着。"
布条绷直了。
霍青岑迈步。谢砚舟跟在后面,脚步极慢,每一步都先试探着踩实了再移重心。
霍青岑本来走得快,走着走着,刻意把步子放沉了。
"咚、咚、咚。"
鞋底砸在土路上,很响。
谢砚舟的脚步跟上来了,稳了很多。
"你踩这么重做什么?"他问。
"踩重了你听得见。"
谢砚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霍青岑感觉手里的布条紧了紧。
"霍青岑。"
"嗯?"
"你踩第一下的时候,我在数。"
"数什么?"
"数你走几步会回头看我一次。"
霍青岑脚步一顿。
"……三十二步。"
谢砚舟说:"你每三十二步,脚步会慢半拍,回头看一次。"
山路很长,夜风很凉。
霍青岑没接话,但那之后的每一步,都踩得更重、更稳。
第9章 打雷
第九日夜里,下雷雨。
一行人躲进山洞。小满和窦老篙挤在最里面,霍青岑守在洞口。
雷声第一响的时候,谢砚舟整个人抖了一下。
第二响,他把琴抱得更紧。
第三响——
"轰"的一声炸在头顶,山洞都在震。
谢砚舟猛地捂住耳朵,蜷起身子。
霍青岑冲过去:"怎么了?"
谢砚舟不说话,只是抖。
他听觉太敏锐了。常人听来是"响"的雷声,对他来说,是穿透耳膜的尖刺。
霍青岑想起雪脊山那场火——听雪阁是被雷火烧的。
他没多问,直接坐到谢砚舟身后,伸手从两侧捂住他的耳朵。
掌心贴着耳廓,把声音隔掉大半。
谢砚舟的颤抖缓了一点,但还是绷着。
霍青岑想了想,开始哼。
他不会唱歌。走镖的只会哼镖号——那种拉长了调子、在山谷里喊一声能回响半天的调子。
"嗬——咧——"
他哼得五音不全,声音闷在喉咙里。
谢砚舟的耳朵贴着他的掌心,听着那跑调的镖号,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雷声还在响,但被隔绝在外。
"你哼的什么?"谢砚舟哑声问。
"镖号。走夜路的时候喊的,壮胆。"
"……难听。"
"嫌难听你别听。"
谢砚舟没说话,头往后靠了靠,靠在他肩上。
洞外雨声哗哗。
霍青岑维持着捂耳朵的姿势,一动不敢动,手都麻了。
过了很久,雷声远了。
谢砚舟极轻地说:"霍青岑。"
"嗯?"
"我怕打雷。"
"我知道。"
"……你不笑我?"
"笑你干嘛。"霍青岑说,"我怕我爹。"
谢砚舟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是他第一次笑。
霍青岑听着那声笑,手心的麻,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第10章 白沙驿
第十一日,到白沙驿。
驿站里已经停了另一队镖车,黑底红旗,绣着"黑水"二字。
黑水镖局。
女当家崔胭从屋里走出来,一身红衣,腰间别着双短戟,脸上带笑,眼神却利。
"哟,这不是长风镖局的霍当家吗?"她抱臂打量,"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在白沙驿碰上你。"
霍青岑拱手:"崔当家。"
崔胭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马车上的谢砚舟身上。
她脸上的笑,淡了。
"霍青岑。"她压低声音,"你车上那个,是雪盲剑谢砚舟。"
霍青岑没否认。
崔胭倒吸一口气:"你疯了?通缉令贴满江湖,赏一千两,你护他?"
"我的镖。"
"你的镖?!"崔胭声音拔高,"他一人背十三条人命,你护他,长风镖局三十年招牌就砸了!"
"他没杀人。"
"你信他?"
"信。"
崔胭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凉:"行。有种。"
她转身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拍在霍青岑手里。
"枯蝉岭的地形图。前头三十里,有埋伏。"
霍青岑一愣:"你给我这个?"
"我黑水镖局虽然跟你抢饭吃,但我不愿看你死得不明不白。"崔胭收起笑,"而且——"
她看了眼马车上的谢砚舟。
"我哥当年在雪脊山下做过脚夫。他说,那场火,烧得不对。"
霍青岑攥紧了图纸。
"谢了。"
崔胭翻身上马,回头丢下一句:"活着到潮生城。我请你喝酒。"
第11章 崔胭
夜里,霍青岑就着火光展开那张图。
谢砚舟坐在旁边,虽然看不见,但霍青岑念给他听。
"……岭口三棵枯槐,槐后是断崖。左侧坡上有片密林,能藏人。"
谢砚舟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画的,是真的。"他说,"埋伏在密林里,不是岭口。"
"你怎么知道?"
"岭口若是埋伏,她不会画断崖。断崖是退路——她告诉我,打不过可以往断崖跑,那里有藤。"
霍青岑看着图,眉头皱起来:"她为什么要帮我?"
"她哥的话。"谢砚舟说,"火,烧得不对。"
"什么意思?"
"听雪阁在雪脊山顶,四面是雪。雷火要烧,先化雪,雪水会压住火势。"谢砚舟声音平静,"可那天,火一夜烧尽。"
霍青岑后背一凉。
"有人浇了油。"
"嗯。"
"那不是天火。"
"不是。"
霍青岑盯着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手里这张图沉甸甸的。
崔胭不是在帮他。
她是在帮她哥讨一个真相。
"谢砚舟。"他开口,"你要我护你到潮生城。到了之后呢?"
"到了之后,我给你讲完这个故事。"
"讲完呢?"
"讲完。"谢砚舟顿了顿,"你想绑我去领赏,我跟你去。"
霍青岑嗤了一声:"一千两,我还看不上。"
"那你想怎样?"
霍青岑把图收起来,躺下。
"我想你活着到潮生城。"他说,"别死在我车上。我镖局没运过尸首。"
黑暗里,谢砚舟极轻地笑了一下。
"好。"
第12章 听雪阁旧事
枯蝉岭前夜,宿在岭下村。
火堆旁,谢砚舟第一次完整讲了听雪阁。
听雪阁在雪脊山顶,师门十三人。师尊谢听雪,收了十二个弟子,谢砚舟是第七个。
阁里绝学叫《听雪十三式》。
"但那不是剑谱。"谢砚舟说,"江湖上都传是一本册子,其实不是。"
"那是什么?"
"是心法。"谢砚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以耳代目。听风、听雪、听人心跳。雪落下来,每一片的声音都不一样。练到极致,闭着眼也能看见方圆十丈。"
霍青岑听得愣住。
"所以没有谱可盗。"
"没有。"谢砚舟笑了笑,"一本不存在的谱,怎么盗?"
"那他们追你为什么?"
"因为我活着。"
火烧那晚,谢砚舟不在阁里。他去山下取药——师姐燕支病了。
等他回来,阁已经烧塌了。十三具尸体,摆在雪地里。
"我跪在雪里,把他们一个个认出来。"谢砚舟的声音很平,"认到第十三个的时候,有人从背后给我一刀。"
"谁?"
"我没看见。他蒙着面。"谢砚舟摸了摸眼上的布,"但他临走前,往我眼睛里撒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药。不杀人,只熏眼。"谢砚舟说,"熏了七天,我就这样了。"
火堆噼啪响。
霍青岑攥紧了拳头。
"你师姐呢?燕支?"
谢砚舟沉默了很久。
"……我回来的时候,尸体里有她。"
"那你为什么被栽赃?"
"因为有人活着。"谢砚舟说,"十三具尸体里,少了一具。少的那个,是我。阁里只有我那天不在。凶手要一个活人顶罪——活人才能追杀,才能一路追到今天。"
霍青岑看着他。
"你恨吗?"
"恨。"谢砚舟说,"但我更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是谁下的刀。"
第13章 枯蝉岭遇伏
第十二日,入枯蝉岭。
按照崔胭的图,霍青岑绕开岭口,走左侧密林。
走到一半,他忽然勒住马。
"不对。"
"怎么?"窦老篙问。
"太静了。"
林子里没有鸟叫。
马车上的谢砚舟忽然开口:"停。有人。"
霍青岑拔刀。
"多少个?"
"……很多。"谢砚舟眉头微皱,"脚步声太杂,我数不清。但——"
他忽然侧头。
"上方。"
霍青岑抬头。
密林上方的坡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弓已张满。
"弃车!"霍青岑吼。
但已经晚了。
箭雨落下来。
霍青岑一把拽住谢砚舟的胳膊,把他从车上拖下来,按在马车侧面。
箭钉在车板上,噗噗作响。
小满尖叫一声,被窦老篙扑倒护在身下。
"谢砚舟!"霍青岑吼,"听得清吗?"
"听得清。"谢砚舟被按在地上,蒙眼的布被扯歪了,"弓手在坡上,三十七人。刀手在林子里,从三面包过来,二十人左右。"
"能打吗?"
"你一个人,不行。"
"那怎么办?"
谢砚舟没答。
他反手从怀里摸出那把琴——不是琴。布包拆开,里面是一把剑。剑身极薄,剑鞘漆黑,没有一丝光。
霍青岑怔住:"你一直抱着的是剑?"
"我师尊说,雪盲剑不见光。"谢砚舟把剑鞘握在手里,"今日,得见了。"
他站了起来。
蒙着眼,看不见。
但箭落下的时候,他动了。
不是躲,是迎。
剑出鞘的声音极轻,像雪落。
然后霍青岑听见一连串的"叮叮"声——箭,一支支被削断在半空。
谢砚舟的剑法,不是用眼睛看的。
他站在原地,头微微偏着,剑随声走。箭从哪个方向来,剑就往哪个方向去,分毫不差。
三十七张弓,一轮箭雨,没伤到他一片衣角。
坡上的人愣住了。
霍青岑趁机冲上去,一刀劈翻最近的刀手。
"听我口令!"谢砚舟忽然喝道,"左三步,砍!"
霍青岑左跨三步,刀劈下去。
"铛"——正中一人。
"右转,后撩!"
霍青岑照做,刀背砸中一人后心。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是自己在打。
他是一把刀,谢砚舟是握刀的手。
第14章 他替我挡了一剑
围攻被冲散了。
但对方人多,退了又聚。
霍青岑左肋旧伤被扯开了,血浸透了衣裳。他咬牙不退,一刀一刀地砍。
就在他格开一人、露出后心空门的瞬间——
身后风响。
"霍青岑!"
谢砚舟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然后"噗"的一声。
霍青岑猛地回头,看见谢砚舟站在他身后,剑横在他背后,挡下了一柄从暗处刺来的短刃。
那刃刺在谢砚舟右肩。
血涌出来。
霍青岑脑子"嗡"的一声,反手一刀把那偷袭者劈翻,冲过去扶住谢砚舟。
"你他娘的!"他吼,"你瞎!你挡什么!"
谢砚舟靠在他身上,血顺着肩往下淌,脸色白得吓人。
但他还在笑。
"我听得见。"
"听得见你就挡?!"
"你后心跳得不对。"谢砚舟喘着气,"你格开那一下,心跳乱了半拍——说明你没防后面。"
霍青岑手在抖。
他撕下衣摆,死死按住谢砚舟肩上的伤口,手压得极紧。
"你不该挡。"
"该。"
"你死了,谁给我讲完那个故事?"
谢砚舟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一点。
"……那你抱紧点。"他说,"冷。"
霍青岑把他抱起来,往断崖方向跑。
崔胭的图是对的。断崖上有藤。
第15章 他说剑谱是假的
断崖下的岩洞里,霍青岑给谢砚舟重新包扎。
伤在右肩,深,但没伤筋。血止住了,人昏过去一次,半夜又醒。
醒来的第一句话是:"琴——不是,剑呢?"
"在这儿。"霍青岑把那把漆黑的剑递给他。
谢砚舟摸到剑鞘,松了口气,手指紧紧攥住。
霍青岑看着他攥剑的手,忽然问:"你一直抱着它?"
"嗯。"
"为什么?"
"师尊临死前给我的。"谢砚舟说,"他说,阁毁了,剑不能毁。"
洞外风声呜咽。
霍青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还没讲完。"
"什么?"
"《听雪十三式》。"霍青岑说,"你说那是心法,没有谱。那江湖上传的那本——"
"是假的。"谢砚舟说,"我师尊在世时,从没写过谱。江湖上传的那本,是有人伪造的。"
"谁伪造的?"
"不知道。"谢砚舟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追我的人,从来没提过谱。"
霍青岑一愣。
"他们不提谱。"谢砚舟重复了一遍,"他们只提我。"
"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砚舟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他们要的不是剑谱。是我这条命。"
洞口的风灌进来,火堆晃了晃。
霍青岑想起崔胭说的那句话——"火,烧得不对。"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人不想让你开口。"
"嗯。"
"因为你知道那天晚上,谁下的刀。"
谢砚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第16章 教我认字
伤好后继续赶路。
一天傍晚歇脚,霍青岑蹲在地上记账——他记的是符号,画杠。一道杠是一两,一个圈是十两。
谢砚舟听见笔划纸的声音:"你在画什么?"
"记账。"
"怎么记?"
"画杠。"
谢砚舟沉默了很久,问:"你不识字?"
霍青岑脸上有点挂不住,闷声道:"识得几个。数目字,还有我爹的名字。"
"……那你怎么接的这趟镖?"
"委托人给我的是银票,我认得票面上的数。"
谢砚舟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在霍青岑面前蹲下,把地上那块平整的土抹平。
"手给我。"
"干嘛?"
"教你认字。"
霍青岑手僵着伸过去。
谢砚舟握住他的手腕——瞎子教人写字,全靠手上的力道引导。他让霍青岑的食指顶着炭条,自己覆在他手背上,一笔一画地压。
第一笔,横。
"这是'一'。"
第二笔,又是横。
"两横是'二'。"
第三笔,竖。
"再加一竖,是'王'。"
霍青岑的手被他握着,在土上划拉。炭条粗糙,土面硌手。
"太慢了。"霍青岑说,"我学不会。"
"你学得会。"谢砚舟说,"你听声辨位比谁都快,认个字算什么。"
"那不一样。"
"一样。"
写到第十个字的时候,谢砚舟忽然换了个字。
他握着霍青岑的手,写了三笔。
"这是'霍'。你的姓。"
霍青岑看着土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愣住了。
"再写一个。"
谢砚舟又写了一串。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极稳。
"这是'谢砚舟'。我的名字。"
霍青岑看着那三个字,喉咙有点发紧。
"我认得。"他说,"不用教。"
"你认得?"
"嗯。"霍青岑指着那三个字,一个一个数过去,"谢。砚。舟。"
谢砚舟的手停在他手背上。
"你什么时候认得的?"
"你第一次说的时候。"霍青岑说,"我记性好。"
谢砚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握着霍青岑的手,又写了三个字。
"这是'霍青岑'。"
"我知道。"
"你认得?"
"认得。"霍青岑盯着那三个字,"你写的,我都认得。"
第17章 雪魄玉扣
谢砚舟腰间挂着一枚玉扣。
不是玉佩,是扣。圆形,白玉,扣面上刻着极细的雪花纹。
霍青岑第一次见,是替他换药的时候。玉扣从衣襟里滑出来,凉得像冰。
"这什么?"他问。
谢砚舟下意识捂住:"师尊给的。"
"能摘下来看看吗?"
谢砚舟犹豫了很久,把玉扣摘下来,递过去。
霍青岑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玉质一般,刻工却极精细——那雪花纹有十三瓣,每一瓣里都藏着一个极小的字。
"十三瓣。"他数了数,"你们阁里十三个人?"
"……"
谢砚舟没答。
霍青岑把玉扣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那十三瓣里的小字。
"这上头有字。"
"什么字?"
"我看不清。"霍青岑皱眉,"太小了。"
谢砚舟接过玉扣,指尖沿着刻纹一寸寸摸过去。
瞎子的指腹比常人灵敏十倍。
摸到第七瓣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是'名'。"他说。
"什么名?"
"名字的名。"
他继续往下摸。
摸到最后一瓣,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怎么了?"霍青岑察觉了。
谢砚舟把玉扣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师尊把名单,刻在这里了。"
"什么名单?"
"那晚阁里的人。"谢砚舟声音发哑,"十三个人,十三个名字。"
霍青岑不解:"你师尊刻这个做什么?"
"因为——"谢砚舟深吸一口气,"我认尸体的时候,认到第十三个,就不敢认了。"
"什么意思?"
"因为那第十三个。"谢砚舟一字一句,"不是我师姐。"
洞外风声骤紧。
霍青岑头皮发麻。
"你是说——"
"我是说。"谢砚舟把玉扣塞回他手里,"十三具尸体里,有一个是假的。有人杀了个不相干的人,套上我师姐的衣服,混在里面。"
"为什么?"
"因为燕支没死。"
霍青岑攥着玉扣,手心里全是汗。
"你师姐……是凶手?"
"我不知道。"谢砚舟闭着眼,"但我知道,如果她没死——那晚阁里的事,就不是十三个人全死了。"
"是有人活着走下来了。"
第18章 渡伯的船
第十九日,回到沉铁江。
还是渡伯的船。
老翁撑着篙,慢悠悠地打量他们,最后目光落在谢砚舟蒙眼的布上。
"这位郎君,眼睛不好?"
"不好。"
渡伯"哦"了一声,撑了一篙,忽然开口:"老汉在雪脊山下住了四十年。"
霍青岑和谢砚舟同时看向他。
"那年山上起火,老汉看见了。"渡伯说,"不是雷火。"
霍青岑后背绷紧:"您怎么知道?"
"雷火从上往下烧。"渡伯把篙往水里一插,"那天,火是从下往上起的。"
谢砚舟的手,猛地攥住了剑鞘。
"而且——"渡伯慢悠悠地说,"火起之前,山道上下来了两个人。"
"两个人?"霍青岑追问,"什么样的人?"
"天黑,看不清脸。"渡伯摇头,"但其中一个,走路不带声。"
谢砚舟呼吸一滞。
"不带声?"
"嗯。"渡伯点头,"老汉撑船几十年,听过万人走路。练家子走路,脚跟先着地,有闷响。可那个人——像飘。"
船上静了三息。
谢砚舟忽然开口:"另一个呢?"
"另一个有脚步声。"渡伯说,"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个人,身上有药味。"
谢砚舟猛地站起来。
"什么药味?"
"老汉不懂药。"渡伯摇头,"但那味道,熏得人眼睛疼。老汉在江上闻了一路,回去哭了三天。"
霍青岑转头看向谢砚舟。
谢砚舟蒙着布的脸,看不出表情。
但他的手在抖。
"腐肌散里掺的引药。"他哑声道,"我眼睛上那东西,就是那个味。"
"所以——"霍青岑慢慢理清了,"下刀的人,和往你眼睛撒药的人,是两个人。"
"是。"谢砚舟说,"一个走路不带声,一个身上带药。"
他攥紧剑鞘,一字一句:
"一个杀人,一个灭口。"
第19章 潮生城外
第二十二日,到潮生城外。
城门上贴着告示。通缉令还在,画像上的谢砚舟眉眼如旧,赏银一千两。
守城兵挨个查。
霍青岑把谢砚舟藏在货车夹层里,上面盖着药材。
轮到他时,兵丁挑开麻袋看了一眼:"药材?"
"川贝、当归。"霍青岑递上碎银,"进城卖的。"
兵丁收了银子,挥手放行。
车进了城。
夹层里,谢砚舟极轻地说:"到了。"
"嗯,到了。"霍青岑掀开夹层,"委托人呢?"
谢砚舟摇头:"不知道。"
他们在约定的货栈等了两天。
没有人来。
第三天,货栈伙计送来一封信,没署名,只有一行字:
「货已到,人已废,尾款作废。」
霍青岑捏着信纸,手背上青筋暴起。
"人废了?"他冷笑,"他眼睛瞎了,人没废。"
谢砚舟坐在窗边,头微微偏着,听窗外的市声。
"委托人不是不要我了。"他忽然说。
"什么意思?"
"是委托人出事了。"谢砚舟说,"这封信的笔迹,是仿的。"
"你怎么知道?"
"墨。"谢砚舟说,"你闻闻。"
霍青岑把信凑到鼻尖。
一股极淡的药味。
——和渡伯说的那个"熏得人眼睛疼"的味道,一模一样。
霍青岑脸色变了。
"他们找到这儿了。"
"不是找到这儿。"谢砚舟站起身,把剑握在手里,"他们一直跟着我们。"
第20章 祁无咎现身
当夜,货栈后院。
来了七个人。为首的穿灰袍,脸上带着笑,手里转着一枚铜钱。
"雪盲剑。"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跟老友寒暄,"三年了。"
谢砚舟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祁无咎。"
霍青岑听见这个名字,把刀横在身前。
祁无咎笑了:"这位就是长风镖局的霍当家?久仰。一路护送,辛苦了。"
"你就是下刀的人。"谢砚舟说。
"是我。"祁无咎坦然承认,"十三个人,我杀了十二个。第十三个——燕支,是我带走的。"
"为什么?"
"因为《听雪十三式》。"祁无咎说,"我师尊——哦,我师尊也是你师尊,谢听雪——他不肯把心法传给外人。可我,就是那个外人。"
霍青岑听着,心里一点一点凉下去。
"所以你杀光了阁里的人?"
"不。"祁无咎摇头,"我杀了不肯说的。燕支说了。"
谢砚舟浑身一震。
"你师姐,说了。"
"她说得很快。"祁无咎笑,"可惜,心法不是用嘴传的。她说了,我还是不会。"
"所以你留着她?"
"留着。"祁无咎点头,"留着当药引。"
谢砚舟的剑,出鞘了。
那把漆黑的剑,第一千次出鞘,声音轻得像雪落。
祁无咎后退半步,脸色终于变了。
"你的眼睛——"
"瞎了。"谢砚舟说,"但耳朵没瞎。"
"你听得出我在哪?"
"你转铜钱。"谢砚舟说,"左手转,右手空。你右手在摸袖里的短刃。"
祁无咎的手僵住。
"三年前你也是这样。"谢砚舟一步步往前走,"从背后给我一刀。你以为我没记住?"
祁无咎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那今天就再给你一刀。"他挥手,"上!"
七个人扑上来。
霍青岑拔刀迎上,同时听见谢砚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左二,右三,剩下的归我。"
第21章 霍青岑受伤
这一战,打了很久。
谢砚舟瞎着,但比任何人看得都清楚。他不用眼睛,用耳朵。七个人的每一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他脑子里织成一张网。
霍青岑只需要照着他说的砍。
"左跨。"
"回头。"
"下盘。"
每一声落下,就有一个人倒下。
祁无咎站在外围看着,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抬手,撒出一把白色的粉末。
霍青岑没防备,吸了一口。
"腐肌散!"谢砚舟喊,"闭气!"
但晚了。
霍青岑眼前一黑,左肋旧伤处像被泼了滚油——那道旧刀疤,被药粉激得裂开了。
血涌出来。
"霍青岑!"
谢砚舟的声音变了调。
他扔下剑,循着心跳声扑过来,一把按住霍青岑的伤口。
"别动!"他吼,"你心跳乱了!"
祁无咎在此时出手。
一柄短刃,直取谢砚舟后心。
霍青岑看见了。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反手一刀横劈出去——
"铛!"
刀刃磕在短刃上,震得他虎口开裂。
祁无咎被震退三步,脸色阴沉:"你中毒了还能——"
"我中毒怎么了。"霍青岑咳着血,咧嘴笑了,"我虎口有茧,你不知道?"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握紧刀。
"谢砚舟。"
"我在。"
"还能听吗?"
"能。"
"那就继续。"
谢砚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虽然他本就看不见。
"他在你左前方,五步。屏息了,要动。"
霍青岑往前跨一步。
"再一步。"
再一步。
"就是现在。"
刀光落下。
祁无咎惨叫一声,右臂被齐肩斩断,铜钱"叮当"落地。
他捂着断臂,连滚带爬地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霍青岑站着,血从肋下往下淌,把鞋都浸湿了。
他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
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22章 谢砚舟的眼睛
霍青岑昏了三天。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间干净屋子里,肋下缠着厚厚的布。
小满趴在床边睡着了。窦老篙在门口打盹。
霍青岑动了动,喉咙干得冒烟。
"水……"
一只手伸过来,把水囊递到他唇边。
他喝了两口,视线聚焦,看清了递水的人——
谢砚舟。
然后他愣住了。
谢砚舟眼上的布,没了。
那双眼睛露出来,不再涣散。瞳孔是浅褐色的,清亮,有焦点。
正看着他。
霍青岑脑子"嗡"的一声:"你眼睛——"
"能看见了。"谢砚舟说。
"怎么……"
"你昏过去那天,我拆了布。"谢砚舟声音很轻,"祁无咎撒的腐肌散,解药就在他自己身上——他断臂时掉的那瓶。我摸到了。"
"你……你自己上的药?"
"嗯。"
霍青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问:"那你现在——看见我了?"
谢砚舟点头。
"什么样?"
谢砚舟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想怎么形容。
然后他说:
"比你画的那个'霍'字,好看。"
霍青岑脸一红,别开眼:"……你瞎了三年,嘴倒变油了。"
谢砚舟笑了。
他低下头,仔细看着霍青岑的脸——看了很久,像要把这三年错过的,全补回来。
虎口的茧。左肋的疤。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霍青岑。"
"嗯?"
"你比我想的,要瘦。"
"废话,走镖的哪有胖的。"
谢砚舟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下巴上的胡茬。
"扎手。"
"那你别摸。"
"要摸。"
霍青岑被他摸得耳根发烫,一把拍开他的手。
谢砚舟没躲,反而握住他的手,摊开,看着他虎口那块厚茧。
"这是练刀磨的?"
"嗯。从小到大。"
谢砚舟低头,在那块茧上,极轻地吻了一下。
霍青岑整个人僵住。
"你——"
"我看见了。"谢砚舟说,"第一次看见。"
第23章 听雪十三式
祁无咎逃了,但没逃远。
崔胭带人来报信——她黑水镖局的人,在城外三十里的破观里,发现了祁无咎和燕支。
"燕支还活着。"崔胭说,"但人不成了。被药控着,认不出人。"
谢砚舟握剑的手在抖。
霍青岑伤没好全,但坚持要去。
"你不能去。"谢砚舟说。
"我必须去。"霍青岑扣上外衣,"玉扣在我这儿,祁无咎要的是那个。"
两人加上崔胭、窦老篙、小满,一行五人摸到破观。
祁无咎断了一臂,坐在观里,身边躺着个形容枯槁的女子——那就是燕支。
看见他们,祁无咎笑了:"来得挺快。"
"玉扣给我。"谢砚舟说。
"给了你,我就死。"
"不给我,你也死。"
祁无咎笑得更深:"那就试试。"
他吹了声口哨。
观外忽然涌进来十几个人——是他这些年的党羽。
霍青岑拔刀,但肋下伤口崩裂,动作慢了半拍。
谢砚舟一步跨到他前面。
"你退后。"
"我——"
"退后!"
谢砚舟第一次对他吼。
然后他抬手,摘下了眼上那道最后残留的布条——其实眼睛已经好了,但他一直留着,说"习惯了"。
现在他把布条扔在地上。
剑出鞘。
这一次,霍青岑看清了那把剑。
剑身极薄,薄得像一片冰。剑脊上有十三道极细的刻痕——十三式。
谢砚舟动了。
他不再是"听"了。
他能看见。
但三年的盲,让他的听觉已经练到了极致。现在,眼睛和耳朵同时张开——
《听雪十三式》,第一次,以完整形态现世。
第一式,落。
第二式,听。
第三式,断。
……
第十三式,雪尽。
十三个人的兵器,在同一息之间,全部落地。
没有人看清他怎么出的剑。
崔胭在门口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就是听雪十三式?"
霍青岑看着那个白衣人站在雪地里——不,不是雪,是月光——剑尖垂着,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忽然明白,江湖上传了三年的那个"杀人魔",有多可笑。
这人杀人的时候,从不出声。
第24章 收网
祁无咎被制服。
燕支被救出来时,已经说不出话了。但她认得谢砚舟——看见那张脸,她枯瘦的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祁无咎。
意思是:我说不出,但我能写。
崔胭拿来纸笔。
燕支的手抖得厉害,写了三天,才写完。
那是一份供状。
三年前雪脊山那夜,祁无咎带人上山,逼问《听雪十三式》心法。师尊谢听雪不从,被杀。十二个弟子,杀了十一个。燕支被带走,囚了三年,被迫口述心法——但她说的是假的,祁无咎练了三年,走火入魔,右手废了半只。
第十三个"尸体",是祁无咎杀的一个过路脚夫,套上燕支的衣裳,充数。
而谢砚舟——那天不在阁里,回来后成了唯一的"活口",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往他眼睛撒药的,是谁?"霍青岑问。
燕支又写了一行字。
祁无咎的弟弟,祁无妄。药师。
霍青岑攥紧了拳:"他人呢?"
燕支摇头。
她写:他死在三年前,被祁无咎灭口。
"所以那个'身上带药味'的人,已经死了。"
谢砚舟站在窗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祁无咎面前,蹲下。
"你杀我师门,栽我罪名,熏瞎我眼。"他声音很平,"三年。"
祁无咎抬起头,笑得狰狞:"你杀了我吧。"
"我不杀你。"
祁无咎一愣。
"杀你太便宜。"谢砚舟站起来,"我送你去官府。把你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写在状纸上,贴满江湖。"
他顿了顿。
"我要全天下都知道,听雪阁不是我烧的。"
第25章 真相大白
一个月后,武林盟来人了。
听雪阁灭门案重审。玉扣上的十三瓣刻字,成了最硬的证据——上面刻的十三个名字,和雪脊山埋的尸体,一一比对,缺的那个,正是燕支。
也就是说,燕支没死。
而燕支活着,就能作证。
通缉令撤了。
雪盲剑谢砚舟,从"弑师灭门的恶魔",变回"听雪阁遗孤"。
江湖哗然。
有人来雪脊山旧址,请谢砚舟回去重建听雪阁,光复师门。
谢砚舟拒绝了。
霍青岑问他为什么。
"阁已经没了。"他说,"十三个人,埋在雪里三年了。我重建个空壳,做什么?"
"那你之后……"
谢砚舟看着他,笑了笑。
"跟你回平洲。"
霍青岑一愣:"回平洲?你去干什么?"
"你不是不识字吗?"
"……"
"我教你。"谢砚舟说,"从'一'开始教,教到你把长风镖局三十年的账,全看懂。"
霍青岑看着他,喉头有点发紧。
"那你图什么?"
"图你。"谢砚舟说,"图你给我捂过耳朵,图你踩重了脚步让我听见,图你昏过去那天,还握着刀不肯倒。"
他顿了顿。
"图你明明可以绑我领一千两,却说'我的货,我自己送'。"
霍青岑别开脸,耳根红透了。
"……一千两,我是真看不上。"
"我知道。"
第26章 回平洲
回平洲那天,镖局门口站满了人。
小满跑在最前头,边跑边喊:"回来了!当家的回来了!"
窦老篙站在门口,抽着旱烟,眼眶有点红。
崔胭也来了,骑着马,带着两坛酒。
"我说过,活着到潮生城,我请你喝酒。"她翻身下马,把酒坛往地上一墩,"现在补上。"
霍青岑笑了,接过酒坛。
夜里,镖局大堂摆了桌。
谢砚舟坐在霍青岑旁边,眼睛已经完全好了。他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屋顶那个还没修好的洞,看着墙上那面褪了色的青布镖旗。
"你们镖局的屋顶,该修了。"他说。
"没钱。"窦老篙叹气,"一千两的尾款,黄了。"
"没黄。"谢砚舟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推过去。
霍青岑拿起来一看——五百两。
"哪来的?"
"我自己的。"谢砚舟说,"当年师尊给我的盘缠,我一直没舍得花。"
霍青岑盯着那张银票,没接。
"这是你的钱。"
"现在是我们的。"谢砚舟把银票塞进他手里,"修屋顶,换新车,再给小满扯身新衣裳。"
霍青岑攥着银票,半天说不出话。
"你……"
"我还得在你这儿住。"谢砚舟说,"住就得交房租。"
"你交五百两?"
"我教小满认字,教你认账。"谢砚舟掰着指头算,"按平洲私塾的束脩算,一年二十两。五百两,够我住二十五年。"
霍青岑终于笑了。
"那你住一辈子吧。"他说,"我不要你钱。"
第27章 镖旗不倒
半年后。
长风镖局的屋顶修好了,换了新车,小满穿上了新衣裳,正在院子里跟着谢砚舟学写字。
"这一笔是撇,不是竖!"谢砚舟拿戒尺敲他手心。
"先生我错了!"
窦老篙在门口晒药,笑得胡子直翘。
霍青岑从外面走进来,扛着那面镖旗——刚走完一趟短镖回来,旗面沾了灰。
他走到院子里,把镖旗插好。
一抬头,愣住了。
镖旗的边角,原本磨破的地方,被人用青线细细补好了。
补的地方,还绣了一行极小的字。
霍青岑凑近看,认了半天——他现在认得不少字了,但这一行绣得太小,他眯着眼看了三遍才认全。
那是四个字:
「雪落长风」。
谢砚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你绣的?"
"嗯。"
"什么意思?"
谢砚舟看着那面旗,声音很轻:
"听雪阁的雪,落在长风镖局的旗上。"他说,"就是……我落在这儿了。"
霍青岑转过头看他。
谢砚舟的眼睛清亮,不再蒙布,不再畏光。
"你认得这行字?"谢砚舟问。
"认得。"霍青岑说,"你教过我。"
"教过吗?"
"没教过。"霍青岑盯着那四个字,一个一个念,"但我认得。"
谢砚舟笑了。
他伸手,覆上霍青岑虎口那块厚茧。
"霍青岑。"
"嗯?"
"下一趟镖,去哪?"
霍青岑抬头看了眼天,日头正好。
"往北。"他说,"走雪脊山那条道。"
谢砚舟一怔:"去那做什么?"
"去看雪。"霍青岑扛着镖旗往屋里走,"你阁里那十三个,埋在雪里三年了。我陪你去看一趟。"
他走了两步,回头。
"走不走?"
谢砚舟站在院子里,日光落在他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快步追上去,抓住了霍青岑空着的那只手。
镖旗在风里展开。
旗面上,"长风"两个大字褪了色,边角那行小字"雪落长风",是新绣的,青得发亮。
风一吹,旗子猎猎响。
像雪落下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