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爆发。
我变成了丧尸。
但保留了神智。
第五天，我想回家看看。
敲开门的那一刻，我妈抬手就是一巴掌。
「让你走路带眼睛！摔成这样还有脸回来！」
她嗅了嗅我身上的腐臭味。
「几天没洗澡了？赶紧给我洗干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青的皮肤，腐烂的伤口。
妈。
我觉得洗澡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第一章】
我叫陈默。
今年二十五岁。
五天前，我变成了丧尸。
确切地说，是被丧尸咬了之后，没死透，然后变异了。
别人变成丧尸后都是无脑行尸走肉，见人就咬。
我不一样。
我他妈居然保留了全部意识。
这tm是什么破运气。
变成丧尸后的第一天，我躲在一个废弃的超市里，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三个小时。
脸色发青。
眼睛浑浊。
皮肤开始腐烂。
左边脖子上有个大洞，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但神奇的是，我不觉得疼。
也不觉得饿。
就是有点想咬人。
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没感觉。
又掐。
还是没感觉。
行。
确认了。
我是真的变成丧尸了。
接下来的四天，我在城市废墟里游荡。
到处都是丧尸。
它们闻到我的味道后，会凑过来，绕着我转一圈，然后走开。
大概是觉得我是同类。
我试着跟它们交流。
「嘿，兄弟，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它冲我龇牙。
吼了一嗓子。
行吧。
看来只有我这个倒霉蛋保留了意识。
第五天。
我突然想家了。
准确地说，我想看看我爸妈还活着没。
末日爆发的时候，我在外地出差。
等我变成丧尸，通讯已经全断了。
我不知道我爸妈现在怎么样。
是躲在安全区？
还是已经变成丧尸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紧。
决定回家看看。
从市中心走到我家的小区，花了我整整一天。
因为路上到处都是丧尸。
我得绕路。
虽然它们不咬我，但我看着它们啃人还是挺恶心的。
傍晚时分。
我终于站在了自家楼下。
六楼。
我抬头看了看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但我看到窗台上有我妈晾的衣服。
一件花衬衫。
我爸的。
那一瞬间，我鼻子一酸。
差点哭出来。
但我发现我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大概是泪腺也烂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走进楼道。
楼梯间很安静。
没有丧尸。
看来我爸妈应该还活着。
我一步步往上走。
每走一步，腿上的肉就往下掉一点。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肉。
叹了口气。
得赶紧到家。
不然走着走着腿就掉了。
六楼到了。
我站在门口。
手抬起来，又放下。
抬起来，又放下。
犹豫了足足五分钟。
我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要是敲了门，我妈看到我这副鬼样子，会不会吓死？
要是她拿菜刀砍我怎么办？
虽然我现在是丧尸，不怕疼。
但被亲妈砍，心里还是挺难受的。
正在我纠结的时候。
门突然开了。
我妈端着一盆水出来。
准备倒在楼道的拖把池里。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
啪！
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让你走路带眼睛！这下好了，摔得鼻青脸肿了吧！」
我：？？？
我妈放下水盆，凑过来上下打量我。
皱起眉头。
「几天没洗澡了？身上都馊了。」
她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这孩子！可真埋汰！都随了你爸。」
我张了张嘴。
想说话。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
我不是摔的。
我是被丧尸咬了。
然后变成丧尸了。
这话我说不出口。
我妈已经转身进屋了。
边走边喊。
「老陈！你儿子回来了！脏得跟从土堆里爬出来似的！」
我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摔沟里了？」
「谁知道呢！赶紧让他洗澡！」
我站在门口。
呆住了。
不是。
等等。
我妈刚才说什么？
她让我洗澡？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皮肤发青发黑。
浑身腐烂。
左边胳膊上的肉已经掉了一大块，露出白骨。
脖子上还有个大洞。
这他妈是洗澡能解决的问题吗？
我妈探出头来。
看我还站在门口。
不耐烦地说。
「发什么呆？赶紧进来！」
「站门口干什么？给邻居看笑话吗？」
我机械地迈进门。
我妈关上门。
拎着我的衣领就往卫生间拖。
「先洗澡！洗完澡吃饭！」
「瘦成这样，是不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
她边说边用力嗅了嗅。
然后差点吐出来。
「呕——这什么味儿啊！」
「该不会是掉粪坑里了吧？」
我：……
妈。
这是尸臭。
不是粪臭。
虽然都挺臭的。
但性质不一样。
我被我妈推进卫生间。
她打开花洒。
「自己洗！多用点沐浴露！那边有新的，用那瓶！」
说完她走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卫生间里。
水从头顶浇下来。
冲刷着我腐烂的皮肤。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青黑色的脸。
浑浊的眼睛。
溃烂的伤口。
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哭。
但哭不出来。
我他妈变成丧尸了。
我妈居然还让我洗澡吃饭。
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
【第二章】
洗澡这件事，对活人来说是享受。
对丧尸来说，是折磨。
我站在花洒下面，水冲在身上，我感觉自己的肉正在一块块往下掉。
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掉。
我低头看了看排水口。
已经被一堆烂肉堵住了。
得。
等会儿还得通下水道。
我拿起沐浴露。
犹豫了三秒。
还是挤了一坨在手上。
然后往身上抹。
泡沫很快就变成了灰黑色。
混着腐肉和死皮。
我看着满手的烂肉。
沉默了。
算了。
反正都这样了。
我继续搓。
十分钟后。
我走出卫生间。
换了一身我以前的衣服。
是我上大学时候穿的。
有点小。
但勉强能穿。
我走进客厅。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机屏幕是黑的。
因为早就停电了。
但我爸还是盯着屏幕看。
看得津津有味。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
「嗯。」
声音有点嘶哑。
喉咙烂了大半，能发出声音已经不错了。
我爸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皱起眉头。
「怎么瘦成这样？」
「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
爸。
我是丧尸。
丧尸不吃饭。
我爸站起来，走到我跟前。
拍了拍我的肩膀。
手感不太对。
他愣了一下。
「这肩膀怎么这么硬？」
「是不是落枕了？」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肩膀。
那里的肉已经完全腐烂了。
只剩下骨头。
我爸摸到的，是我的肩胛骨。
我张了张嘴。
「嗯……算是吧。」
我爸点了点头。
「那你得多活动活动，别老低着头玩手机。」
说完他转身回沙发上坐下。
继续盯着黑屏的电视看。
我站在客厅中间。
看着我爸。
又看了看厨房忙活的我妈。
突然有种很魔幻的感觉。
外面到处都是丧尸。
城市已经沦陷。
人类文明崩溃。
但在这个小小的家里。
一切好像都没变。
我爸还在看电视。
我妈还在做饭。
就好像末日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小默，去叫你爸洗手吃饭。」
我点了点头。
走到我爸身边。
「爸，吃饭了。」
我爸站起来。
边往卫生间走边嘟囔。
「现在的电视台也太不敬业了，怎么一个节目都没有。」
我：……
爸。
不是电视台不敬业。
是末日来了。
电视台的人估计都变成丧尸了。
饭桌上。
我妈端上来三盘菜。
一盘炒鸡蛋。
一盘炒土豆丝。
一盘凉拌黄瓜。
她给我盛了一大碗米饭。
「多吃点，瘦成这样像什么话。」
我看着面前的米饭。
沉默了。
我现在是丧尸。
丧尸不吃人类的食物。
吃了也消化不了。
而且我的食道已经烂了一大半。
吃下去估计会从脖子上的洞里漏出来。
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象。
我妈看我不动筷子。
皱起眉头。
「怎么了？不合胃口？」
「也是，你在外面肯定吃惯了大鱼大肉，看不上妈这手艺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有点红。
我心里一紧。
赶紧说。
「没有，我就是不太饿。」
我妈瞪了我一眼。
「不饿也得吃！瘦成这样，一阵风就能吹走！」
我：……
妈。
我现在确实一阵风就能吹走。
因为我身上的肉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我硬着头皮，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子鸡蛋。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没味道。
丧尸的味觉已经退化了。
我吃什么都是一个味。
就是没味。
但我还是咽了下去。
然后我感觉到。
鸡蛋从我的食道往下走。
走到一半。
从脖子上的洞里掉出来了。
啪嗒。
掉在了桌子上。
我爸正在低头吃饭。
没注意到。
我妈在厨房拿筷子。
也没看见。
我赶紧用手把鸡蛋捡起来。
塞进口袋里。
心跳快得要炸了。
哦不对。
我没有心跳。
但紧张的感觉还在。
我低着头。
默默流下了不存在的眼泪。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三章】
吃完饭。
我妈收拾碗筷。
我爸回沙发上继续看黑屏电视。
我坐在沙发另一边。
掏出手机。
屏幕早就碎了。
而且没信号。
但我还是习惯性地打开。
盯着黑屏看。
我爸突然开口。
「小默，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可能……很久吧。」
毕竟外面是末日。
我也没地方去。
我爸点了点头。
「那行，正好你妈想你了。」
「最近你妈老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我鼻子一酸。
「我挺好的。」
我爸看了我一眼。
「好个屁，瘦成这样还说好。」
「是不是谈恋爱了，被人甩了？」
我：？？？
爸。
你这脑回路挺清奇啊。
我摇了摇头。
「没有，工作忙。」
我爸哼了一声。
「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
「你看你现在这样子，脸色青一块紫一块的，跟挨揍了似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确实青一块紫一块的。
那是尸斑。
不是挨揍。
我爸继续说。
「还有你这胳膊，怎么伤成这样？」
「被狗咬的？」
他指了指我左边胳膊上的大洞。
那里的肉已经完全烂掉了，露出白骨。
我咽了口唾沫。
「嗯，被狗咬的。」
也不算撒谎。
丧尸和狗也差不多。
都是见人就咬。
我爸摇了摇头。
「现在的流浪狗是挺多的，以后走路小心点。」
「这伤口看着挺深，你打狂犬疫苗了吗？」
我：……
爸。
我觉得狂犬疫苗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我现在需要的是丧尸疫苗。
但那玩意儿还没研发出来。
我点了点头。
「打了。」
我爸这才放心。
「那就行。」
他转过头，继续盯着黑屏电视。
我坐在沙发上。
看着我爸专注的侧脸。
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但我哭不出来。
只能呆呆地坐着。
我妈从厨房出来。
手里拿着一盒药。
「小默，这是消炎药，你那伤口得好好处理。」
她坐到我旁边。
打开药盒。
掏出棉签和碘伏。
「把胳膊伸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伸出了左臂。
我妈看到我胳膊上的大洞。
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伤口怎么这么大！」
「那狗是疯了吧！」
她拿起棉签，蘸了碘伏。
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涂。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
心里一阵绞痛。
妈。
这伤口涂碘伏没用的。
我已经是丧尸了。
伤口不会愈合的。
但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静地坐着。
看着我妈给我处理伤口。
她涂了很久。
把伤口周围都涂了一遍。
然后拿出纱布。
「这伤口太大了，纱布包不住。」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
「要不明天去医院看看？」
我赶紧摇头。
「不用，过几天就好了。」
开什么玩笑。
去医院？
我这一去，估计直接被当成丧尸研究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
「那你自己注意点，别碰水。」
我点了点头。
我妈收拾好药盒。
站起来准备回厨房。
走了两步。
又回过头来。
「对了，小默，你那些衣服我给你洗了。」
「都破破烂烂的，明天我给你买几件新的。」
我愣了一下。
「不用，我有衣服。」
我妈瞪了我一眼。
「有什么有，那些都不能穿了。」
「你是不知道，我刚才洗衣服的时候，那衣服一碰就烂。」
「跟放了十年的破布似的。」
我：……
妈。
那不是破布。
那是我的皮肤。
我妈转身回了厨房。
留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瘪。
发黑。
指甲盖都掉了两个。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我现在这个样子。
到底能在我爸妈面前装多久？
万一哪天我的头掉下来了怎么办？
万一我的腿断了怎么办？
万一我控制不住想咬人怎么办？
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盘旋。
让我越来越不安。
但我不敢多想。
因为我怕想多了。
就会忍不住离开。
而我现在。
只想在家里多待一会儿。
哪怕只是坐在沙发上。
看着我爸盯着黑屏电视。
听着我妈在厨房洗碗的声音。
这就够了。
【第四章】
晚上十点。
我妈收拾好厨房。
走到客厅。
「小默，你今晚睡你以前的房间。」
「床单被子我都给你换新的了。」
我点了点头。
「好。」
我妈打了个哈欠。
「那我和你爸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别老熬夜玩手机。」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晚安。」
「晚安。」
我看着我爸妈回房间。
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发呆。
其实丧尸是不需要睡觉的。
我这五天来。
一分钟都没睡过。
但也不觉得困。
我站起来。
走到阳台。
推开窗户。
外面一片漆黑。
远处偶尔传来丧尸的嘶吼声。
还有汽车报警器的鸣叫声。
这个城市已经完全沦陷了。
但我们家这栋楼。
却出奇地安静。
就好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我站在阳台上。
吹着夜风。
突然听到隔壁传来说话声。
「老王，你说咱们还能撑多久？」
「谁知道呢，一天算一天吧。」
「我今天出去找吃的，看到楼下全是那些东西。」
「咱们小区估计就剩咱们这几户了。」
是隔壁邻居。
王叔和李阿姨。
我趴在阳台上。
竖起耳朵听。
「我看陈家那小子回来了。」
「是回来了，下午看到的。」
「他怎么敢在这种时候出门？不怕被那些东西咬吗？」
「年轻人胆子大呗。」
「不过你说奇怪不奇怪，老陈两口子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可不是，我上午去找老陈借打火机，他还在看电视。」
「我说老陈，外面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看电视？」
「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看电视怎么了，反正也出不去，不看电视干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同时叹了口气。
「老陈心真大。」
「可不是。」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
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我爸妈不是没发现末日来了。
他们只是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面对。
看电视。
做饭。
生活。
就好像只要保持日常。
末日就不存在一样。
我鼻子一酸。
转身回了客厅。
走进我以前的房间。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淡淡的阳光味道。
应该是我妈今天刚晾的。
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我妈让我洗澡。
我爸问我打疫苗没。
他们给我处理伤口。
给我做饭。
好像我只是出了趟远门回来。
而不是变成了丧尸。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
有一次我发高烧。
烧到四十度。
我妈抱着我在医院跑上跑下。
我爸在旁边一直说。
「没事没事，就是个感冒。」
「吃点药就好了。」
当时我觉得我爸特别没心没肺。
现在想想。
他只是不想让我和我妈太紧张。
我爸妈就是这样的人。
遇到再大的事。
都能用一句「没事」带过。
就好像现在。
末日来了。
我变成丧尸了。
但在他们眼里。
我只是瘦了，脏了，受伤了。
洗个澡，吃顿饭，睡一觉。
就能好。
我盯着天花板。
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
又想哭。
但还是哭不出来。
我他妈变成丧尸了。
我爸妈居然还在照顾我。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
准确地说，是早上六点。
我妈的闹钟响了。
隔着一堵墙，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我妈起床的声音。
洗漱的声音。
去厨房做早饭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
一动不动。
丧尸不需要睡觉。
所以我清醒了一整夜。
这一夜我都在想。
我该怎么办。
是继续留在家里，假装自己还是个正常人？
还是趁我爸妈睡着的时候偷偷离开？
我想了一夜。
还是没想明白。
七点。
我妈敲门。
「小默，起床吃早饭了。」
我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从床上坐起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
昨晚又掉了不少肉。
床单上全是黑色的碎屑。
应该是我的皮肤。
我叹了口气。
下床。
把床单上的碎屑扫到垃圾桶里。
然后走出房间。
我妈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小米粥。
煎蛋。
还有两根油条。
「快吃，一会儿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坐下。
端起碗。
喝了一口粥。
还是没味道。
而且我感觉粥在我嘴里转了一圈。
又从脖子上的洞里流出来了。
我赶紧捂住脖子。
假装咳嗽。
「咳咳咳——」
我妈拍了拍我的背。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我点了点头。
放下碗。
「妈，我不太饿。」
我妈皱起眉头。
「怎么又不饿？昨晚也没吃多少。」
「是不是肠胃不舒服？」
我赶紧摇头。
「没有，就是没胃口。」
我妈盯着我看了几秒。
「那你少吃点，但不能不吃。」
我硬着头皮又喝了两口粥。
全从脖子上流出来了。
幸好我捂得紧。
我妈没发现。
吃完早饭。
我妈收拾碗筷。
我爸从房间里走出来。
看了我一眼。
「小默，一会儿跟我去楼下搬点东西。」
我愣了一下。
「搬什么？」
我爸穿上外套。
「王叔昨天去超市搬了一堆物资，说分给咱们一些。」
「你跟我一起去拿。」
我心里一紧。
出门？
我现在这个样子出门？
那不是送死吗。
万一被别人看到。
肯定会被当成丧尸。
但我又不能拒绝。
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好。」
我跟着我爸下楼。
楼道里很暗。
因为停电了。
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我爸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走得很小心。
生怕走太快，腿上的肉会掉下来。
到了三楼。
王叔家的门开着。
王叔正在往外搬东西。
看到我爸，他笑了。
「老陈来了。」
然后他看到我。
笑容僵了一下。
「这是……小默？」
我点了点头。
「王叔好。」
王叔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移开视线。
「好久不见，长高了啊。」
我：……
王叔。
你刚才那个表情。
明显是被我吓到了。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默，帮忙搬点东西。」
我走进王叔家。
屋里堆满了各种物资。
方便面。
罐头。
矿泉水。
还有几桶食用油。
王叔指了指地上的两箱方便面。
「老陈，这些你拿回去。」
我爸点了点头。
「行，谢了。」
我弯腰去搬方便面。
手刚碰到纸箱。
我的右手小指掉了。
啪嗒。
掉在地上。
三个人同时愣住。
空气凝固了。
我爸盯着地上的手指。
王叔也盯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指没了。
只剩下九个指头。
我咽了口唾沫。
大脑飞速运转。
想着该怎么解释。
三秒钟后。
我爸开口。
「小默，你这指甲剪得太短了。」
我：？？？
爸。
那不是指甲。
那是我的手指。
整根手指。
我爸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指。
放在我手心。
「回去用胶水粘一下。」
我：？？？？？
胶水？
粘手指？
爸你是认真的吗？
王叔也点了点头。
「对，用502，粘得牢。」
我：………………
我现在严重怀疑。
这两位是不是也变成丧尸了。
只不过他们也保留了意识。
所以才能这么淡定。
否则没法解释。
为什么他们看到我的手指掉了。
还能这么冷静地讨论用什么胶水粘。
【第六章】
我拿着我的手指。
跟我爸搬着两箱方便面回家。
一路上我爸都在跟我聊天。
「小默，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
「那正好，你妈一直想让你回来。」
「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她不放心。」
我点了点头。
没说话。
因为我怕一张嘴。
我的牙就掉下来。
回到家。
我妈正在客厅拖地。
看到我们回来。
放下拖把。
「搬回来了？」
我爸点了点头。
「王叔给了两箱方便面。」
我妈走过来。
看了看方便面。
「挺好，这东西放得住。」
然后她看到我手里的手指。
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爸替我解释。
「小默的手指，刚才不小心掉了。」
「我说用胶水粘一下就行。」
我妈接过我手里的手指。
仔细看了看。
「这得去医院接上啊。」
「用什么胶水，又不是玩具。」
我：……
妈。
你终于正常了。
我爸摆了摆手。
「医院现在去不了，外面太危险。」
「先用胶水粘着，等过段时间再说。」
我妈犹豫了一下。
「那行吧。」
她转身去找胶水。
我站在客厅里。
看着我爸。
又看了看我妈的背影。
突然有种强烈的荒诞感。
我的手指掉了。
他们居然要用胶水粘。
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家庭。
我妈拿着一瓶502回来。
「来，把手指给我。」
我伸出右手。
我妈打开胶水。
在我断掉的小指上挤了一圈。
然后把掉下来的手指按上去。
「按住，别动，等它干了。」
我僵硬地保持姿势。
看着我妈认真地帮我粘手指。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大概是感动。
夹杂着一点想笑。
三分钟后。
我妈松开手。
「好了，试试能不能动。」
我试着动了动小指。
动不了。
因为关节已经腐烂了。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能动。」
我妈满意地笑了。
「那就行。」
「以后小心点，别老毛手毛脚的。」
我点了点头。
「嗯。」
我妈收拾好胶水。
「你先休息会儿，我去做午饭。」
说完她转身进厨房了。
我站在客厅里。
看着自己被502粘上的小指。
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
又想哭。
但还是哭不出来。
我爸坐在沙发上。
看着黑屏的电视。
突然开口。
「小默。」
「嗯？」
「你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
我爸沉默了几秒。
「那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我心跳骤停。
哦不对。
我没有心跳。
但那种感觉很像心跳骤停。
我爸知道了？
他发现我是丧尸了？
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
「你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很大的罪？」
我愣住。
「你看你现在，瘦成这样，脸色难看，浑身是伤。」
「肯定是遇到危险了。」
我爸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事，回家就好。」
「在家里，有爸妈在，你就是安全的。」
那一瞬间。
我的眼泪差点流出来。
但我没有眼泪。
只能呆呆地站着。
看着我爸。
他的眼睛有点红。
但还是笑着。
「去休息吧。」
我点了点头。
转身回房间。
关上门。
我靠在门上。
缓缓滑坐在地上。
捂住脸。
无声地哭。
虽然流不出眼泪。
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
我爸知道。
他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也知道我不对劲。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像平常一样。
让我洗澡。
让我吃饭。
让我休息。
好像只要保持日常。
一切就能恢复正常。
我就能恢复正常。
我坐在地上。
抱着膝盖。
突然特别想开口叫一声。
爸。
但我怕一开口。
声音会变成丧尸的嘶吼。
【第七章】
下午三点。
我躺在床上休息。
虽然丧尸不需要休息。
但我还是习惯性地躺着。
盯着天花板发呆。
突然听到客厅传来敲门声。
然后是我妈开门的声音。
「李姐，什么事？」
「嫂子，你家有没有消毒水？」
「有，你等着。」
我妈的脚步声走远。
然后又走近。
「给，这瓶你拿去用。」
「谢谢啊嫂子。」
「不客气。」
门关上。
我妈的脚步声回到客厅。
我翻了个身。
继续盯着墙壁。
又过了一会儿。
敲门声再次响起。
我妈去开门。
「李姐，还有事？」
「嫂子，我能进去坐坐吗？」
「当然可以，快进来。」
门关上。
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我妈和李阿姨走进客厅。
「坐吧。」
「嫂子，我就直说了。」
李阿姨的声音有点紧张。
「你家小默，是不是……」
她停顿了一下。
「是不是怎么了？」我妈问。
「是不是被咬了？」
空气凝固了。
我躺在房间里。
浑身僵硬。
被发现了。
李阿姨发现了。
我妈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这么说？」
「嫂子，你别瞒我了。」
李阿姨的声音更紧张了。
「我今天上午看到小默和老陈搬东西。」
「小默那个样子，明显不对劲。」
「脸色发青，浑身腐烂，还有那个伤口……」
「那明显是被咬的。」
我妈还是没说话。
李阿姨继续说。
「嫂子，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
「但是……但是外面那些东西，都是被咬了之后变的。」
「小默他……他可能也……」
「他不会。」
我妈突然开口。
声音很平静。
「他不会变成那些东西。」
「嫂子，你……」
「李姐，我知道你担心。」
我妈打断她。
「但小默是我儿子，我了解他。」
「他不会伤害任何人。」
李阿姨沉默了。
「可是……万一呢？」
「没有万一。」
我妈的声音很坚定。
「小默就算变成什么样，他也是我儿子。」
「我不会赶他走，也不会伤害他。」
李阿姨叹了口气。
「嫂子，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你也得为楼里其他人想想。」
「万一小默真的控制不住……」
「他会控制住。」
我妈的声音有点硬了。
「李姐，我知道你的意思。」
「但我不可能把我儿子赶出去。」
「外面到处都是那些东西，他一个人怎么活？」
李阿姨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
她叹了口气。
「那行吧，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但嫂子，你自己小心点。」
「我会的，谢谢。」
脚步声响起。
李阿姨走了。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妈一个人。
我听到她在沙发上坐下。
然后是很轻的叹气声。
我躺在床上。
眼睛发红。
但还是流不出眼泪。
我妈知道。
她知道我是丧尸。
但她什么都没说。
还在李阿姨面前替我辩护。
说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说就算我变成什么样，我也是她儿子。
我捂住嘴。
怕自己发出声音。
但还是忍不住。
肩膀抖动。
无声地哭。
我对不起我妈。
我不该回来的。
我应该待在外面。
自生自灭。
而不是回来给家人添麻烦。
给楼里的邻居添恐慌。
但我就是忍不住。
我想家。
我想我爸妈。
哪怕我已经变成丧尸。
哪怕我可能随时会失控。
我还是想回家。
【第八章】
晚上。
吃晚饭的时候。
气氛有点沉默。
我爸在低头吃饭。
我妈也在低头吃饭。
我坐在他们对面。
碗里的饭一口都没动。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不吃？」
我摇了摇头。
「不饿。」
我妈放下筷子。
「小默。」
「嗯？」
「你现在……是不是不太能吃人类的食物了？」
我愣住。
我爸也停下筷子。
抬头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继续说。
「没关系，你如实说。」
我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嗯。」
我妈叹了口气。
「我就说你这两天怎么都不好好吃饭。」
「原来是吃不下。」
我咬了咬嘴唇。
「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
我妈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摸了摸我的头。
「你又不是故意的。」
我鼻子一酸。
「可是我……我现在是……」
「我知道。」
我妈打断我。
「我和你爸都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们……不怕我吗？」
我妈笑了。
「怕什么？你是我儿子。」
「就算你变成什么样，你也是我儿子。」
我爸也站起来。
走到我另一边。
「小默，你爸妈不是傻子。」
「你一回来，我们就看出来了。」
「但那又怎么样？」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还是我们的儿子。」
我再也忍不住。
扑到我妈怀里。
想哭。
但哭不出来。
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妈抱着我。
轻轻拍着我的背。
「没事，没事。」
「妈在呢。」
我爸也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傻小子。」
那一刻。
我突然觉得。
就算我变成了丧尸。
就算全世界都抛弃我。
至少我还有家。
至少我爸妈还在。
至少他们还愿意接纳我。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
日子出奇地平静。
我不再假装吃饭。
我妈也不再逼我。
她只是每天做好三顿饭。
然后和我爸吃。
我就坐在旁边。
陪着他们。
有时候我妈会问我。
「小默，你现在吃什么？」
我摇了摇头。
「不用吃。」
「那你不会饿吗？」
「不会。」
我妈点了点头。
没再问。
但我看得出来。
她很担心。
她怕我会饿。
会难受。
会失控。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每天照常做饭。
照常和我聊天。
照常给我洗衣服。
就好像我还是以前那个儿子。
而不是一个丧尸。
第十天。
我的左腿开始松动了。
走路的时候。
能明显感觉到腿要断了。
我只能小心翼翼地走。
尽量不让腿承受太多重量。
但有一天早上。
我从房间走出来。
走到客厅。
腿突然一软。
咔嚓一声。
断了。
我整个人摔在地上。
我爸和我妈同时冲过来。
「小默！」
我躺在地上。
看着自己掉在一米外的小腿。
沉默了。
我爸捡起我的小腿。
看了看。
「断得挺整齐。」
我：……
爸。
这个时候你能不能别这么冷静。
我妈蹲下来，检查我的伤口。
「这个……用胶水应该粘不住了吧？」
我爸想了想。
「那用钉子？」
我：？？？？？
钉子？
你们是要把我当家具修吗？
我妈摇了摇头。
「钉子也不行，骨头都酥了。」
她看着我。
「小默，要不你以后就坐轮椅吧？」
我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
于是。
第十天。
我开始坐轮椅了。
我爸从楼下仓库找来一辆旧轮椅。
擦干净。
给我用。
我坐在轮椅上。
看着自己断掉的腿。
突然笑了。
我现在算是残疾丧尸了。
【第九章】
坐上轮椅之后。
我的活动范围更小了。
基本上就是在房间和客厅之间移动。
但我爸妈还是像往常一样。
该干什么干什么。
好像家里多了一个坐轮椅的儿子。
是很正常的事。
第十五天。
我的右眼掉了。
准确地说。
是眼球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我当时正在客厅。
和我爸一起看黑屏电视。
突然感觉右眼一松。
然后眼球就掉到腿上了。
我低头看了看腿上的眼球。
又看了看我爸。
我爸也看到了。
他沉默了三秒。
「要不……塞回去？」
我拿起眼球。
试着塞回眼眶。
塞进去了。
但固定不住。
一低头又掉出来了。
我爸想了想。
「等你妈回来，让她给你缝上。」
我：……
爸。
缝眼球这种事。
真的可以吗？
一个小时后。
我妈买菜回来。
看到我手里拿着眼球。
愣了一下。
然后很自然地说。
「掉了？」
我点了点头。
我妈放下菜。
「我去拿针线。」
五分钟后。
我妈拿着针线回来。
让我把眼球放进眼眶。
然后她用针线。
把我的眼皮缝上了。
整个过程我都没感觉到疼。
因为丧尸没有痛觉。
但我看着我妈认真缝眼皮的样子。
心里还是挺难受的。
我妈缝完之后。
检查了一下。
「行了，这下掉不了了。」
我用左眼看了看镜子。
右眼被缝得死死的。
看起来有点吓人。
但至少眼球不会掉出来了。
我妈收拾好针线。
「小默，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摇了摇头。
「没有了。」
我妈点了点头。
「那就好。」
「晚上想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
「妈，我不用吃饭。」
我妈笑了。
「我是问你想让我和你爸吃什么。」
「你陪着我们，也算一起吃饭了。」
我鼻子一酸。
「都行。」
我妈转身去厨房。
边走边说。
「那今晚吃红烧肉。」
「你爸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
我坐在轮椅上。
看着我妈的背影。
突然觉得。
这样的日子。
好像也挺好的。
虽然我变成了丧尸。
虽然我已经残缺不全。
但至少。
我还能坐在这里。
陪着我爸妈。
看着他们吃饭。
听着他们说话。
感受着这个家的温度。
这就足够了。
第二十天。
楼下来了一队军人。
他们在清理小区里的丧尸。
我听到枪声。
还有丧尸的嘶吼声。
然后是军人的喊话声。
「楼里还有活人吗？」
「请到窗口示意！」
「我们会组织撤离！」
我爸走到阳台。
推开窗户。
冲下面挥了挥手。
「这里有人！」
下面的军人看到了。
「请不要离开家！」
「我们马上上去！」
我爸关上窗户。
转身看着我和我妈。
「他们要上来了。」
我妈走到我身边。
「小默，你先回房间。」
我摇了摇头。
「没用的，他们会搜查每个房间。」
我爸沉默了几秒。
「那怎么办？」
我看着他们。
笑了。
「爸，妈，你们跟他们走吧。」
「去安全区。」
我妈眼睛一红。
「那你呢？」
我低下头。
「我留在这里。」
「我不能去安全区。」
「他们不会让一个丧尸进去的。」
我爸走过来。
蹲在我面前。
「小默，我们不走。」
「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我摇了摇头。
「爸，外面很危险。」
「你们待在这里，迟早会出事的。」
「跟军人走，至少安全。」
我妈抱住我。
「我们不走。」
「我们要陪着你。」
我闭上唯一能动的左眼。
深吸了一口气。
「妈，你和爸走吧。」
「我在这里等你们。」
「等末日结束了。」
「你们再回来接我。」
我妈哭了。
虽然她一直很坚强。
但这一刻。
她还是哭了。
「小默……」
我抱住她。
「妈，别哭。」
「我会没事的。」
「我是丧尸，我死不了的。」
我爸也红了眼眶。
「儿子……」
我看着他们。
笑了。
「爸，妈，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没有抛弃我。」
「谢谢你们这二十天的陪伴。」
「但现在，你们该走了。」
「去安全的地方。」
「好好活下去。」
门外传来敲门声。
「里面有人吗？」
「我们是救援队！」
我爸擦了擦眼睛。
站起来。
走去开门。
门开了。
几个军人站在门外。
「你们好，我们是来组织撤离的。」
「请收拾好必需品，跟我们走。」
我爸点了点头。
「好，我们马上收拾。」
军人看到我。
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爸说。
「我儿子。」
「他腿受伤了，坐轮椅。」
军人点了点头。
「没关系，我们有车。」
然后他走近。
准备检查我的伤势。
我低着头。
尽量不让他看清我的脸。
但他还是看到了。
他瞳孔一缩。
然后伸手去拿枪。
「等等。」
我爸冲上来。
挡在我面前。
「他是我儿子。」
军人盯着我。
「他被感染了。」
我爸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但他没有失去意识。」
「他不会伤害任何人。」
军人犹豫了。
「可是……」
「求你了。」
我爸突然跪下。
「求你放过他。」
「他真的不会伤害任何人。」
「他还有意识，他还是我儿子。」
我看着我爸跪在地上。
心如刀绞。
我想说话。
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军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
「我们不能带他走。」
「安全区不接收感染者。」
我爸抬起头。
「那我们也不走。」
军人皱起眉头。
「你疯了吗？外面很危险！」
我爸摇了摇头。
「我不走。」
「我要陪着我儿子。」
我妈也走过来。
「我们都不走。」
军人看着他们。
又看了看我。
最后叹了口气。
「那随你们吧。」
他转身离开。
临走前说了一句。
「保重。」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
我爸从地上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他们走了。」
我妈也松了口气。
「总算过关了。」
我看着他们。
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
说什么都没用。
他们已经决定了。
要陪着我。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
不管外面多危险。
他们都要陪着我。
这就是我的爸妈。
我的家。
【第十章】
军队走后。
楼里的人都被疏散了。
只剩下我们一家。
和一楼的王叔李阿姨。
他们也没走。
因为王叔的腿受伤了。
走不了。
李阿姨不放心，就留下来照顾他。
小区里的丧尸被清理干净了。
暂时安全。
但物资越来越少。
我爸每天都要出去找食物。
有时候是去附近的超市。
有时候是去别的小区。
每次他出去。
我和我妈都很担心。
怕他遇到危险。
怕他回不来。
但他每次都平安回来。
带回一些食物。
和一些日用品。
第三十天。
我的身体已经腐烂得很严重了。
除了脑袋还算完整。
其他地方都烂得差不多了。
我已经不能说话了。
因为声带烂了。
只能发出嘶哑的吼声。
我也不能动了。
因为肌肉都烂了。
只能靠我爸推着轮椅移动。
但我的意识还在。
我还能思考。
还能感知周围的一切。
还能看着我爸妈。
这一天。
我爸出去找食物。
很久都没回来。
我妈坐在客厅里。
一直盯着门。
我坐在轮椅上。
也盯着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黑了。
我爸还没回来。
我妈站起来。
「我去找他。」
我发出嘶哑的吼声。
想阻止她。
但她听不懂。
她走到门口。
打开门。
准备出去。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爸回来了。
但他的状态不太对。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
衣服上全是血。
我妈冲上去扶住他。
「老陈！你怎么了？」
我爸摆了摆手。
「没事，就是被咬了一口。」
「被咬了？！」
我妈脸色大变。
「在哪里？快让我看看！」
我爸撩起衣服。
腰上有一个很深的伤口。
血还在往外流。
我妈赶紧去拿医药箱。
给我爸包扎伤口。
我爸坐在沙发上。
看着我。
笑了。
「小默，别担心。」
「爸没事。」
我想说话。
但发不出声音。
只能用唯一还能动的左眼。
盯着他。
我妈包扎好伤口。
但脸色很难看。
「老陈，你被丧尸咬了。」
我爸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
我妈说不下去了。
我爸拍了拍她的手。
「没事。」
「大不了我也变成丧尸。」
「这样我们一家三口就都是丧尸了。」
「也挺好的。」
他说完笑了。
笑得很轻松。
但我知道。
他心里一定很难过。
我妈也笑了。
眼泪流下来。
「对，挺好的。」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那天晚上。
我爸躺在床上休息。
我妈坐在床边守着他。
我坐在轮椅上。
在房间外面。
看着他们。
心里很痛。
是我害了我爸。
如果我没有回来。
他就不会为了照顾我而留下。
就不会出去找食物。
就不会被咬。
都是我的错。
【第十一章】
第二天。
我爸开始发烧。
体温越来越高。
我妈一直用毛巾给他敷额头。
但没什么用。
我爸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躺在床上。
嘴里不停地说胡话。
「小默……小默……」
我妈握着他的手。
「我在，小默也在。」
我爸睁开眼。
看着我妈。
「老婆……对不起……」
「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我妈摇了摇头。
眼泪流下来。
「别说傻话。」
「你会没事的。」
我爸笑了。
「我知道……我不会有事……」
「因为我会变成丧尸……」
「和小默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门口的我。
「小默……爸爸要来陪你了……」
「以后……我们一起做丧尸……」
我发不出声音。
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第三天。
我爸停止了呼吸。
但很快。
他又睁开了眼睛。
眼睛变成了浑浊的灰色。
皮肤开始发青。
他变成丧尸了。
我妈看着变成丧尸的我爸。
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老陈。」
我爸转过头，看着她。
发出低沉的吼声。
我妈笑了。
「你还认识我吗？」
我爸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
我妈眼泪流下来。
「太好了。」
「你还有意识。」
我爸站起来。
走路有点踉跄。
但他还是走到轮椅前。
看着我。
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就像以前一样。
我发出嘶哑的吼声。
他似乎听懂了。
也发出吼声回应我。
我妈走过来。
抱住我爸。
「老陈，你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你会失去意识。」
我爸拍了拍她的背。
发出安慰的吼声。
虽然他不能说话了。
但我看得出来。
他想说。
没事，我还在。
那一刻。
我突然觉得。
我们一家三口。
虽然有两个是丧尸。
但还是完整的。
我爸还有意识。
我也还有意识。
只有我妈是人类。
但她不介意。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
照顾我们。
爱我们。
接受我们。
【第十二章】
接下来的日子。
我们一家三口过得很平静。
我爸变成丧尸后。
不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
但他还是会陪我妈吃饭。
坐在桌边。
看着她吃。
我也坐在旁边。
我们就这么陪着她。
虽然不能说话。
但气氛很温馨。
第四十天。
外面传来直升机的声音。
还有广播。
「幸存者请注意！」
「政府已经建立安全区！」
「请携带必需品前往集结点！」
「我们会派车接送！」
我妈走到阳台。
看了看外面。
然后转身看着我和我爸。
「你们说，我该去吗？」
我和我爸同时摇头。
发出吼声。
我妈笑了。
「你们是不想让我去，对吧。」
我们点头。
我妈走过来。
蹲在我们面前。
「可是，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物资越来越少了。」
「我迟早也会变成丧尸的。」
我和我爸同时着急起来。
疯狂摇头。
发出激烈的吼声。
我妈抱住我们。
「别急，我不去。」
「我就是说说。」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们。」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你们是我的家人。」
「不管你们变成什么样。」
「我都要陪着你们。」
我和我爸安静下来。
靠在她身上。
那一刻。
我觉得。
就算这个世界已经崩溃了。
就算我们已经不是人类了。
至少。
我们还是一家人。
至少。
我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第五十天。
我妈开始咳嗽。
她说只是感冒。
但我知道。
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
因为物资不够。
她没有好好吃饭。
都留给我和我爸。
虽然我们不吃。
但她还是会放在我们面前。
说是做个样子。
但其实。
她是想让我们觉得。
一切还和以前一样。
第六十天。
我妈病倒了。
她躺在床上。
脸色苍白。
我和我爸坐在床边。
守着她。
她睁开眼。
看着我们。
笑了。
「小默……老陈……」
我们发出低沉的吼声。
她伸手摸了摸我们的脸。
「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我们拼命摇头。
她笑着流下眼泪。
「别担心……妈没事……」
「就是……有点累……」
「让妈休息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
呼吸越来越微弱。
最后。
停止了。
我和我爸呆呆地看着她。
发不出声音。
我想哭。
但还是流不出眼泪。
我爸也是。
他只能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
那天之后。
我和我爸把我妈葬在小区的花园里。
立了一个简单的墓碑。
上面写着。
「爱妻，爱母。」
「永远在我们心中。」
我们每天都会去看她。
坐在墓碑前。
陪她说说话。
虽然发不出正常的声音。
但我们还是会吼。
希望她能听到。
【尾声】
末日第一百天。
我坐在轮椅上。
我爸推着我。
我们在小区里转。
天气很好。
阳光温暖。
我爸推着我来到我妈的墓前。
我们坐下。
看着墓碑。
我爸发出低沉的吼声。
我知道他在说。
老婆，我们来看你了。
我也发出吼声。
妈，我想你了。
风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
就好像她在回应我们。
我抬起头。
看着蓝天。
突然觉得。
这样也挺好的。
虽然我变成了丧尸。
虽然我爸也变成了丧尸。
虽然我妈已经不在了。
但至少。
我们曾经在一起过。
至少。
他们从来没有抛弃过我。
至少。
他们让我知道。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
我永远都是他们的儿子。
我永远都有家。
这就够了。
我和我爸坐在墓前。
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
月亮升起。
我们还坐着。
陪着我妈。
陪着这个家。
陪着彼此。
在这个崩溃的世界里。
我们依然是一家人。
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