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破庙苦读第三年,除夕夜供桌上多了只狐狸。
白毛,尾巴蓬得像扫帚,叼着我去年丢的毛笔,蹲在菩萨像上歪头看我。
我念"之乎者也",它打哈欠。
我念"天地玄黄",它跳下来,一尾巴扫翻我的砚台。
后来它化形成人,穿白衣,眉眼清冷,坐在我对面写字——比我写得好一百倍。
我问他:"你偷我笔干嘛?"
他说:"你写的字太丑,我替你重写。"
我说:"那你别偷。"
他说:"不偷怎么认识你?"
第1章 破庙里多了只狐狸
大年三十,沈槐安在破庙里抄《礼记》。
庙叫"栖霞废寺",在青芜县城外三里,荒了二十年。他住了三年,供桌当书桌,菩萨像当书架,香灰当墨锭——穷到这个地步,香灰磨细了兑水也能写字。
除夕夜,外头放炮,庙里冷得像冰窖。
他呵了口气暖手,继续抄。写到"君子慎其独也",笔尖顿住了——供桌角上,蹲着一团白东西。
巴掌大,毛蓬蓬的,尾巴卷成一圈,正拿爪子拨弄他的笔搁。
沈槐安盯着它看了三息。
狐狸。
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耳朵尖上带着极淡的灰色,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地看他。
"……哪来的?"他放下笔。
狐狸歪了歪头,嘴里"呜"了一声,像在打招呼。
沈槐安伸手想摸,狐狸一扭身跳上菩萨像的肩头,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行,你厉害。"沈槐安继续抄书,"别踩我的纸。"
狐狸果然没踩。它蹲在菩萨肩上,尾巴一甩一甩的,看着他写字。
沈槐安写了一个"慎"字,狐狸"嗤"了一声。
"你嗤什么?"
狐狸拿爪子拍了拍菩萨的脑袋,像在说"你看看你写的"。
沈槐安低头看自己的字——确实丑。他自认字丑,但被一只狐狸嫌弃,还是头一回。
"你行你写。"他把笔递过去。
狐狸从菩萨肩上跳下来,落在供桌上,叼起毛笔——不是咬,是用嘴衔着,笔杆卡在犬齿间,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划了一道。
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沈槐安:"……"
狐狸:"呜。"
"你也没好到哪去。"
狐狸把笔放下,尾巴甩了他一脸毛。
第2章 它偷我笔
狐狸没走。
沈槐安以为它待一晚就走,结果第二天还在。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它赖上了。
每天早上沈槐安起来,狐狸就蹲在供桌角上等他,嘴里叼着他的笔——不是同一支,是每天换一支。他明明把笔收在笔筒里,狐狸能一根根叼出来摆成一排。
"你是不是闲的?"沈槐安第七天早上问它。
狐狸把笔筒里最后一支狼毫叼出来,放在他手边,然后自己跳到窗台上晒太阳。
沈槐安拿起笔,发现笔尖被人修过了——分叉的毫毛被剪齐了,笔锋比之前好用十倍。
他愣住。
"你修的?"
狐狸尾巴晃了晃,没回头。
沈槐安看着那只白狐狸在晨光里打盹,忽然觉得——这破庙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3章 庙祝老何
庙祝老何来扫雪,看见狐狸,吓了一跳。
"槐安啊!你养狐狸?!"老头胡子直抖。
"没养。它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老何凑近看了看,"这毛色……纯白带灰耳尖,这是青丘一脉的。"
"什么丘?"
"青丘。"老何压低声音,"传说中狐狸成精的地方。这种毛色的狐狸,不是凡物。"
沈槐安看了眼窗台上打盹的白狐狸:"它不像精。像懒。"
老何摇头:"你不懂。狐狸成精,先变灵,再变人。这只……"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还差一步。"
"什么一步?"
"不知道。但快了。"
老何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别赶它走。青丘的狐狸,认主就不换。你被它叼了笔,就是它的人了。"
沈槐安:"……"
窗台上的狐狸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第4章 它化形了
正月十五,上元夜。
沈槐安在庙里点了两支蜡烛,就着光抄书。狐狸蹲在供桌上,盯着烛火看。
忽然,烛火"啪"地爆了一下。
狐狸浑身一僵。
然后它开始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发光。白毛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辉,身体在光里慢慢拉长、变大。
沈槐安手里的笔掉在纸上,墨洇了一片。
光散了。
供桌上坐着一个白衣少年。
墨发披散,眉眼清冷如画,耳尖还带着没收回去的狐耳——小小的,白色的,一抖一抖的。身后……身后有尾巴。
九条。
雪白的九条尾巴,蓬松得像九把扫帚,在身后慢慢摆动。
少年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沈槐安,开口:
"字还是这么丑。"
声音清泠,像碎玉落冰盘。
沈槐安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你尾巴没收。"
少年——狐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尾巴一条一条地往身后缩。
缩了八条,还剩一条。
那条死活缩不回去,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这条不听话。"他皱眉。
沈槐安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笑什么。"沈槐安拿起笔,"你既然化形了,就别蹲供桌上了。搬个凳子。"
狐狸——不,少年跳下供桌,赤着脚踩在地上,四处看了看,拖了条长凳坐到沈槐安对面。
"你叫什么?"沈槐安问。
"白砚辞。"
"姓白?"
"嗯。青丘白氏。"
沈槐安点点头:"我叫沈槐安。槐树的槐,安居的安。"
白砚辞念了一遍:"沈槐安。"
"嗯。"
"你爹给你起这名,是希望你安分。"
"……你怎么知道?"
"猜的。"白砚辞拿起他抄了一半的《礼记》,翻了翻,"字确实丑。"
"你说了三遍了。"
"第四遍。"白砚辞从袖里——他什么时候有的袖子?——摸出一支笔,蘸了墨,在沈槐安的字旁边重写了一遍。
两个字。
"慎独。"
笔锋清瘦有力,骨架端正,比沈槐安写的好看十倍不止。
沈槐安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看白砚辞。
"你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
"一直会。"白砚辞放下笔,"狐狸认字靠闻。你这三年的书,我闻完了。"
"闻完了?"
"嗯。你翻一页,我就闻一页。墨味不一样,字不一样。"
沈槐安:"……"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在狐狸面前,像在裸奔。
第5章 他吃桂花糕
白砚辞化形后,多了个毛病——嘴馋。
沈槐安去县城买纸墨,回来带了块桂花糕。白砚辞鼻子一动,从庙门口瞬移到了他面前。
"给我。"
"你还没化形的时候就馋。"
"化形了更馋。"
沈槐安把桂花糕掰了一半给他。白砚辞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
"甜。"
"桂花糕不甜叫什么。"
白砚辞吃了三块,舔手指。沈槐安看着他舔手指的样子,忽然想起他还是狐狸的时候,也是这样舔爪子。
"你以前吃什么?"
"山里的果子,偶尔抓只兔子。"
"你吃兔子?"
"狐狸吃兔子,天经地义。"
沈槐安:"……"
白砚辞看他表情,补了一句:"现在不吃了。你养我。"
"我没养你。"
"你给我桂花糕了。"
"那是我自己买的。"
"你买了分我一半,就是养。"
沈槐安拿他没办法。
第二天白砚辞自己跑去县城,回来的时候兜里鼓鼓囊囊的,掏出来——五块桂花糕、两串糖葫芦、一包瓜子。
"你哪来的钱?"
"捡的。"
"捡的?"
"嗯。路边银锭,没人要。"
沈槐安:"……那叫捡?那是丢的。"
"一样。"
他塞了一块桂花糕到沈槐安嘴里:"吃。你太瘦了。"
沈槐安嚼着桂花糕,忽然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白砚辞歪头想了想。
"你念书的时候,声音好听。"
"就这?"
"还有。"白砚辞低头,"你每次写'慎独'两个字,都会停笔想很久。你在想什么呢?"
沈槐安沉默了一瞬。
"想我娘。"
"她教你的?"
"嗯。她说,人这辈子,最难的是独处时还能守住自己。"
白砚辞没说话,把剩下的桂花糕全推到他面前。
"那你写。我看着。"
第6章 尾巴收不住
白砚辞的第九条尾巴,始终收不回去。
高兴的时候会炸毛,紧张的时候会夹尾巴,睡觉的时候九条全放出来,把整个床铺占满。
沈槐安只有一张床板——破庙里那张,半块木板搭两块砖。
白砚辞的尾巴把木板全占了。
"你尾巴收一下。"
"收不住。"
"那我睡哪?"
"你睡尾巴上。"
"……"
沈槐安最后挤在木板边缘睡了一夜,差点掉下去。第二天腰疼得直不起来。
白砚辞蹲在旁边看他揉腰,尾巴不好意思地缩了缩——但还是没收。
"明天我去找块木板。"沈槐安说。
"不用。"白砚辞起身,"我去拿。"
他出门一趟,回来的时候扛了一扇门板。
"哪来的门?"
"隔壁废弃的柴房。"
"那是别人家的——"
"废了三年了。门板还结实。"
沈槐安看着那扇门板,再看看白砚辞——他扛门板的样子,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条得意的狗。
不对,狐狸不是狗。
"谢了。"
白砚辞摆了摆尾巴:"不谢。你教我写字,我帮你扛门。"
"我没教你写字。"
"你让我看了一年。"
"那叫偷看。"
"那叫旁听。"
第7章 书童阿穗
沈槐安的书童阿穗从乡下回来了,背着个包袱,一进庙门就看见白砚辞。
"公子!"阿穗瞪大眼睛,"这、这位是——"
"白砚辞。我……朋友。"
白砚辞坐在供桌前写字,头也不抬:"嗯。"
阿穗凑过去看,倒吸一口凉气:"好字!公子,他字比你好看一百倍!"
沈槐安:"……"
白砚辞嘴角弯了一下。
阿穗这孩子十二岁,嘴快,第二天就满县城传开了:"沈公子庙里来了个神仙似的人物!字写得比县学先生还好!"
第三天,县学的人来了。
第8章 县学先生踢馆
县学教谕柳明微,五十多岁,脾气大,听说破庙里有个字比他好的,骑着驴就来了。
一进庙门,看见白砚辞写的字,脸色变了三变。
"这……这是谁的字?"
"我的。"白砚辞说。
柳明微盯着他看了半天:"你师从何人?"
"无师。"
"无师能写出这种字?"柳明微不信,"你临的谁?"
"没临。"白砚辞拿起笔,随手写了一行——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八个字,行云流水,骨力遒劲。
柳明微胡子抖了三抖,忽然拱手:"先生!请受学生一拜!"
白砚辞:"……我不是先生。"
"您这字,放在京城也是头一份!"
"我住在破庙。"
"破庙出高人!"
沈槐安在旁边看热闹,阿穗在旁边啃瓜子。
柳明微走的时候,拉着白砚辞的手说:"先生,下月县试,能不能帮我看看我那几个学生的卷子?"
白砚辞看了眼沈槐安。
沈槐安点头。
"好。"
第9章 县试
沈槐安要参加县试。
考秀才,第一步。
他准备了三年,白砚辞来了半年。这半年,他的字进步神速——白砚辞每天逼他练两个时辰,写不好就拿尾巴抽他手背。
"你尾巴是拿来抽人的?"
"谁让你写得歪。"
县试那天,沈槐安进了考场。白砚辞不能进去,蹲在考场外的槐树上等。
考了两天。
出来时天快黑了,白砚辞从树上跳下来,尾巴在身后晃。
"怎么样?"
"还行。"沈槐安揉了揉手腕,"最后一篇写快了,字有点飘。"
白砚辞从袖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先吃。"
沈槐安接过,咬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一直揣着。"
桂花糕被体温捂得软了,但甜。
第10章 放榜
半个月后放榜。
沈槐安考了第七名。
阿穗跑回来报信的时候,嗓子都喊劈了:"公子中了!第七名!"
沈槐安愣了很久。
三年。三年没中,今年中了。
他转头看白砚辞。白砚辞站在庙门口,尾巴在身后慢慢摆着,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尾巴炸了。"沈槐安说。
"没有。"
"炸了。你高兴。"
"没有。"
白砚辞转身进庙了。尾巴在身后甩得飞快。
沈槐安笑了。
第11章 县令柳明微的宴请
县令柳明微(和县学教谕不是亲戚,纯巧合)设宴请新科举人。
沈槐安去了,带了白砚辞。
宴上,柳县令问起白砚辞的来历。
"白兄是?"
"我朋友。"沈槐安说。
"做什么的?"
"写字。"
柳县令来了兴趣:"白兄可有功名?"
"没有。"
"可惜了。"柳县令摇头,"这字若去考,必中。"
白砚辞端着茶杯,没说话。
宴后,柳县令私下跟沈槐安说:"你那朋友,不简单。"
"怎么?"
"他端茶杯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茧——那是练过暗器或者兵器的。而且他坐的姿势,腰杆笔直,不是书生坐法。"
沈槐安心里一紧。
"柳大人多虑了。他就是个写字的。"
柳县令笑了笑,没再追问。
回去的路上,白砚辞走在前面,忽然说:"他看出来了。"
"嗯。"
"你怕吗?"
"不怕。"
白砚辞停住脚步,回头看他。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琥珀。
"沈槐安。"
"嗯?"
"你真的不怕?"
"怕什么?"
"我是狐狸。"
"我知道。"
"我是九尾狐。青丘的。"
"我知道。"
"我活了两百年。"
沈槐安沉默了一瞬。
"那正好。"他说,"你见多识广,以后教我认字。"
白砚辞愣住。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薄的笑,是真正的、从眼底漫出来的笑。
九条尾巴在身后全炸开了。
"好。"他说。
第12章 狐族长老来了
白砚辞的尾巴收不回去,是有原因的。
第二个月,青丘来人了。
一只灰毛老狐狸,化形成个穿灰袍的老头,自称白止,是白砚辞的族叔。
"砚辞。"老头在庙门口叉腰,"你尾巴的事,族里知道了。"
白砚辞挡在沈槐安前面:"他不是外人。"
"我知道不是外人。"白止翻了个白眼,"你尾巴收不回去,是因为——"
他看了沈槐安一眼,没说下去。
"因为什么?"沈槐安问。
白止叹了口气:"九尾狐的第九条尾巴,只有认定了伴侣才能收。认了就收不回去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人不要他。"
庙里安静了。
沈槐安看着白砚辞的背影。白砚辞站在他前面,九条尾巴全收着——不,收了八条,第九条还是露在外面,在身后微微发抖。
"那就不收了。"沈槐安说。
白止愣了:"什么?"
"不收了。"沈槐安走到白砚辞身边,伸手碰了碰那条露在外面的尾巴尖,"挺好看的。收了反而可惜。"
尾巴尖在他指尖抖了一下。
白砚辞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沈槐安。"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不后悔?"
"不后悔。"
白止在旁边看得胡子直抖:"……行吧。族里那边我去说。反正你从小就野,收不回来也正常。"
老头走了。
庙里只剩他们两个。
白砚辞站在原地,尾巴尖还被沈槐安捏着。
"沈槐安。"
"嗯。"
"你捏着我尾巴。"
"嗯。"
"……松手。"
"不松。"
白砚辞耳朵尖红了。
第13章 沈槐安的身世
沈槐安不是普通寒门。
他娘临终前告诉他,他爹是京城沈家的三公子,因为娶了戏班女子被逐出家门,郁郁而终。
他娘带他回老家,病死在破庙里。
"所以你姓沈。"白砚辞听完,点头,"京城沈家,书香门第。你爹是沈鹤年?"
"你怎么知道?"
"听过。"白砚辞说,"青丘和京城有生意往来。沈家三公子的事,当年传过一阵。"
他顿了顿:"你爹的字,据说很好。"
"我没见过他写的。"
"那你像他。"
"像什么?"
"像他。"白砚辞拿起笔,"你写字虽然丑,但骨架和他一样——硬。骨头硬的人,字不会太软。"
沈槐安看着他。
"你连我爹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他骨头硬?"
"你像他。"白砚辞重复了一遍,"你就是证据。"
第14章 京城来信
府试前,一封信从京城寄来。
沈家大房寄的。内容很简单:听闻三房遗孤在青芜县应试,若中秀才,可回京认祖归宗。
附了一百两银票。
沈槐安拿着信,看了三遍,没说话。
白砚辞在旁边磨墨:"回不回?"
"不知道。"
"想回吗?"
"我娘死在这破庙里。我爹被赶出沈家,死在异乡。"沈槐安把信放下,"他们现在想起我了?"
白砚辞没劝。
他只是把墨磨好了,推过去。
"写吧。"
"写什么?"
"写你想写的。"
沈槐安提笔,想了很久,写了八个字——
「槐安自立,不归沈门。」
写完,他吹了吹墨。
白砚辞看了那八个字,尾巴在身后慢慢摆了一下。
"写得好。"他说,"比'慎独'好。"
第15章 府试
府试比县试难。
沈槐安考了三天,出来时手抖得拿不住笔。
白砚辞在考场外等了三天。尾巴都快甩秃了。
"怎么样?"
"最后一篇,策论,写的是水利。"
"你什么时候懂水利了?"
"你去年念的那本《河渠志》,我偷听了。"
"那叫旁听。"
"那叫旁听。"
放榜那天,沈槐安考了第三名。
进了府学。
阿穗又跑回来喊:"公子!第三名!第三名!"
沈槐安站在榜前,没动。
白砚辞站在他身后,尾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第三名。"沈槐安念了一遍,"我娘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白砚辞没说话,从袖里摸出一块桂花糕。
"吃。"
沈槐安接过,咬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
"又揣了一天?"
"嗯。"
桂花糕还是软的。
第16章 说书人陆瞎子
县城茶馆里有个说书人,外号陆瞎子——其实不瞎,是装瞎。
他讲了一百零八个故事,第一百零九个,讲的是"破庙里的狐仙"。
"话说那青芜县城外,栖霞废寺中,住着个穷书生,除夕夜遇一白狐——"
沈槐安和白砚辞坐在角落里喝茶。
"……那白狐化形为白衣少年,字比王羲之还好,每日陪书生读书写字——"
白砚辞端着茶杯,面无表情。
沈槐安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公子!"陆瞎子忽然指过来,"您笑什么?"
"没笑什么。"
"您就是那故事里的书生吧?"
满堂哄笑。
白砚辞站起来,走到说书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陆瞎子看了那八个字,眼睛"亮"了——不瞎了。
"好字!先生留名!"
"不留。"白砚辞转身回座。
陆瞎子追出来:"先生!这故事我能讲吗?"
"讲吧。"白砚辞说,"别把我写丑了。"
"一定写成天下第一美男子!"
白砚辞:"……"
沈槐安终于笑出声了。
第17章 白砚辞的过去
白砚辞第一次说自己的事。
两百年前,青丘白氏出了个天才——白砚辞。三岁化形,五岁能写诗,十岁修成九尾,被定为下一任狐族族长。
然后他跑了。
"为什么?"
"不想当族长。"
"就这?"
"就这。"
"……"
白砚辞喝了口茶:"族长要管几百只狐狸的婚丧嫁娶,无聊。"
"所以你跑到人间?"
"嗯。先去了江南,待了五十年。又去了蜀中,待了三十年。后来到了青芜县,闻到一股墨味——"
"墨味?"
"你那破庙的墨。放了三年的陈墨,味特别冲。"
"那是臭了。"
"不是臭。是苦。"白砚辞说,"像你写字时的表情。"
沈槐安:"……"
"你写字的时候,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吃苦瓜。"
"我那是认真。"
"嗯。认真吃苦瓜。"
第18章 白砚辞生病了
狐狸也会生病。
入秋,白砚辞忽然不吃桂花糕了。
沈槐安发现不对——他趴在供桌上,九条尾巴全缩着,耳朵耷拉着,脸色白得吓人。
"怎么了?"
"没事。"
"你耳朵都耷了。"
"……换毛。"
"换毛你缩成这样?"
白砚辞不说话了,把脸埋进尾巴里。
沈槐安伸手摸他额头——烫。
"你发烧了?!"
"狐狸不发烧。"
"那你体温这么高?"
"……化形不稳。"
沈槐安愣住。
"什么意思?"
"尾巴收不回去,化形就不稳。每到秋天会反噬一次。"白砚辞闷声说,"睡一觉就好。"
"睡一觉?你都烫成这样了!"
沈槐安翻出药箱——他一个书生哪来的药箱?是白砚辞平时备的。他翻出退烧的草药,熬了一碗,端到供桌前。
"喝。"
"苦。"
"你平时让我喝苦药的时候怎么说的?"
"……"
白砚辞接过碗,一口气灌完,整张脸皱成一团。
沈槐安从袖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最后一块,他留了三天了。
"吃。"
白砚辞看着那块桂花糕,愣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
"你留了三天?"
"嗯。"
白砚辞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没嚼,含在嘴里。
"沈槐安。"
"嗯?"
"你比我还会疼人。"
"少废话,睡觉。"
白砚辞闭上眼,尾巴慢慢松开,一条一条地搭在沈槐安腿上。
像在说"别走"。
沈槐安没走。他坐在供桌边,拿本书挡着脸,守了一夜。
第19章 乡试
府试过了,下一步是乡试。
考举人。三年一次,在省城。
沈槐安要走了。
白砚辞帮他收拾行李——书、笔、墨、纸、换洗衣裳。
"多带两套。"白砚辞说,"省城冷。"
"知道了。"
"桂花糕带了吗?"
"带了。"
"带了几块?"
"十块。"
"不够。二十块。"
"二十块会坏。"
"不会。我施了保鲜的法术。"
"……你还会法术?"
"我活了两百年。"
沈槐安笑了。
临走前一晚,白砚辞坐在庙门口,看着月亮。
"沈槐安。"
"嗯?"
"你考完就回来。"
"考不中就回来。"
"考中也回来。"
"嗯。回来。"
白砚辞从袖里摸出一支笔——不是普通的笔,是那支他第一次叼来的、被修好了的狼毫。
"这支笔,跟我两百年了。"他说,"给你。"
沈槐安接过,笔杆上刻了两个极小的字:砚辞。
"你什么时候刻的?"
"去年。"
"去年你还是狐狸。"
"狐狸也能刻字。"
沈槐安攥着笔,喉咙发紧。
"等我回来。"
"嗯。"
第20章 省城
省城大,人多,沈槐安第一次来。
他住在便宜客栈,每天去书院蹭课,回来就写字。
白砚辞不在,没人逼他练字,没人拿尾巴抽他手背,没人给他桂花糕。
他写了三天,字开始飘。
第四天,他梦见白砚辞。梦见那只白狐狸蹲在供桌上,歪头看他写字,然后"嗤"了一声。
他醒了,继续写。
第七天,收到一封信。不是白砚辞写的——是阿穗代笔,白砚辞口述。
「桂花糕吃完了吗?没吃完别吃了,坏了。我新做了二十块,托商队带去。省城冷,多穿。尾巴收了一条,还剩八条。想你。——砚辞」
沈槐安拿着信,看了三遍。
信纸上有桂花糕的甜味。
第21章 乡试放榜
乡试三场,九天。
沈槐安考完最后一场,走出贡院,腿都是软的。
等了二十天,放榜。
他中了。
第二十三名。举人。
阿穗在人群中尖叫,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才捂住嘴。
沈槐安站在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
沈槐安。第二十三名。
他想起三年前在破庙里抄《礼记》,狐狸蹲在菩萨肩上歪头看他。
"我中了。"他对着空气说。
风过,像谁在耳边应了一声。
第22章 回青芜
沈槐安没去京城参加会试。
他回了青芜县。
破庙还是那个破庙,栖霞废寺的匾额歪了半边。
他推开门。
白砚辞坐在供桌前写字,九条尾巴全放出来了,占满了整张供桌。
听见门响,他头也没回:"字还是丑。"
沈槐安把行李放下,走过去。
白砚辞这才转过头。
他瘦了。眼下的青色很重,尾巴比之前蓬松——反噬还没好全。
"你尾巴——"
"好了。"白砚辞站起来,尾巴在身后慢慢摆,"收了三条。还剩六条。"
"够了。"
沈槐安走过去,伸手抱住他。
白砚辞愣了一瞬,然后九条尾巴全炸开了,慢慢裹上来,把他整个人包在中间。
"沈槐安。"
"嗯。"
"你考了二十三。"
"你怎么知道?"
"省城的榜,我闻到了。"
"……你闻榜?"
"我让商队的人把榜文带回来,我闻的。"
沈槐安哭笑不得。
"举人老爷。"白砚辞闷声说,"你以后要去京城吗?"
"不去。"
"为什么?"
"你在这。"
白砚辞的尾巴收紧了一点。
"沈槐安。"
"嗯?"
"你知不知道,你中了举人,就可以做官了。做官要去京城。"
"那我不当官。"
"为什么?"
"因为当官要离开你。"
白砚辞沉默了很久。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京城干嘛?"
"给你磨墨。"
"你会磨墨?"
"两百年了,磨墨还是会的。"
沈槐安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尾巴裹得更紧了。
第23章 开书院
沈槐安没去京城,也没当官。
他在青芜县开了个书院。
叫"慎独书院"。
白砚辞是山长——名义上沈槐安是山长,实际上所有学生都听白砚辞的。因为他字写得好,脾气比沈槐安好(偶尔),而且会磨墨。
书院开了三个月,收了十二个学生。
阿穗是第一个。
柳县令的孙子也来了。
连说书人陆瞎子都送了儿子来。
白砚辞每天穿着白衣坐在讲台上写字,九条尾巴收了七条,还剩两条偶尔露出来——被学生看见了,以为是披肩。
"先生,你披肩好漂亮!"有个六岁的小孩说。
白砚辞:"……这是尾巴。"
小孩:"先生好有趣!"
沈槐安在旁边备课,嘴角一直翘着。
第24章 桂花糕铺子
书院隔壁开了家桂花糕铺子。
白砚辞开的。
"你哪来的银子?"
"我两百年攒的。"
"两百年攒了多少?"
"不多。三千两。"
沈槐安:"……你管这叫不多?"
"青丘的狐狸都这个身家。"
桂花糕铺子生意很好。白砚辞亲手做,沈槐安负责卖——不对,沈槐安负责在旁边写字。铺子门口挂着他写的匾:"砚安记"。
砚辞的砚,槐安的安。
白砚辞说:"顺序反了。应该是安砚。"
沈槐安说:"不反。你在前。"
白砚辞耳朵尖红了。
第25章 庙祝老何的预言
老何来买桂花糕,说了一件事。
"槐安啊,老汉算了一卦。"
"您还会算卦?"
"庙祝都会。"老何神秘兮兮地说,"你俩的卦象,是'双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俩要在一起很久。"
"多久?"
老何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年?"
老何摇头。
"两千年?"
老何摇头。
"那多久?"
"一直。"
沈槐安愣住。
白砚辞在柜台后面擦手,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一直。"他重复了一遍,"行。"
第26章 除夕夜
又是除夕。
破庙里点了灯,供桌上摆着桂花糕、饺子、酒。
沈槐安和白砚辞坐在供桌两边,中间隔着三百年——不对,隔着两百年加三年。
"敬你。"沈槐安举杯。
"敬什么?"
"敬你除夕夜叼我笔。"
白砚辞端起杯子,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亮得像琥珀。
"敬你让我叼。"
碰杯。
酒是温的。桂花糕是甜的。
庙外炮声响了一夜。
白砚辞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摆着,六条收着的也松了松。
"沈槐安。"
"嗯?"
"明年开春,我带你去青丘看看。"
"看你老家?"
"嗯。让你见见我那些狐狸亲戚。"
"他们凶吗?"
"凶。"白砚辞说,"但你是举人,他们不敢凶你。"
"举人就这么好使?"
"在狐狸眼里,有功名的人有文气护体。他们咬不动。"
沈槐安笑了。
"那我多考几个。"
"考到状元。"
"考到状元你给我磨墨?"
"磨。"白砚辞点头,"磨一辈子。"
第27章 慎独
三年后。
慎独书院出了三个秀才、一个举人。
桂花糕铺子开了分号,在省城。
沈槐安的字,终于不丑了。
白砚辞的尾巴,收了五条,还剩四条——他说"留着暖手"。
除夕夜,还是那座破庙。
供桌上多了块新匾——"槐安堂",是白砚辞写的,挂在菩萨像旁边。
沈槐安抄完了整本《礼记》,最后一页,他写了四个字:
「慎独。槐安。」
白砚辞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砚辞陪之。」
两个人的字挨在一起。一个骨力遒劲,一个清瘦如竹。
狐狸蹲在供桌角上——不,不是狐狸了。是白衣少年,坐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膝上。
"沈槐安。"
"嗯?"
"明年你想去哪?"
"哪都行。"
"那去江南。"
"好。"
"后年去蜀中。"
"好。"
"大后年——"
"白砚辞。"
"嗯?"
"一直说下去。"
"好。"
庙外雪落下来。
狐狸的尾巴,暖着书生的手。
书生的字,写着狐狸的名字。
慎独。不欺暗室,不欺本心。
也不欺那只除夕夜叼了他笔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