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卖掉房子,买下全城最烂的电影院时,前老板握着我的手,哭了。
“陶小姐,你是我的恩人。”
我也快哭了。
三天以后,临川会冷到呼出的气结在睫毛上。我上一回冻死在这家电影院外面,最后一眼,隔着破窗,看见里面的人穿短袖。
邓康以为我后悔,赶紧将钥匙塞进我手里。
“钱已收,东西全是你的。漏水我讲过,不能反悔。”
我问他供暖的机器在哪。
他指了指门边一台塑料壳都黄了的电暖器,说插上就热,去年还能用。
我看着那个比我烤红薯炉子还小的东西,心里咯噔一下。
春晖影院只有一个厅,一百来个座,墙纸脱落,天花板上垂着几块脏兮兮的吸声板。它夹在旧街尽头,两侧都是窄巷,门脸小得出租车司机找不到。前几年邓康拿它办过一次怀旧电影节,来了九个人,其中三个是他的亲戚。
我家的房子是外婆留下的,小,两间,在老小区。我急着卖,价格比平常低一截。买影院的房屋和设备,一口价六十八万,交完后手头剩四万多。
邓康等不及慢慢找买家,我也等不及慢慢问。
于是我们两个人,恰好在最坏的时候做成了买卖。
他走得飞快,连放在抽屉里的半瓶酒都忘了拿。
我沿着影厅摸了一圈,没地暖,没有暗藏锅炉,后院只有一个破棚。水龙头拧了半天,先吐一口锈水,才肯老老实实流。
我坐在第一排,忽然特别想骂人。
上一回那股热气明明是真的。窗上有雾,里面有人拿着一杯冒烟的水,短袖领口湿着,像刚跑完步。
可我买下的,竟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破电影院。
电话在这时响起,是我隔壁摊卖豆浆的罗姐。
她听说我卖房,问我钱借给谁了。我说买影院,她沉默了很久,问要不要陪我去看看脑袋。
“三天后有很大的寒灾。”我说。
电话那边锅响,她没听清。我又说了一遍,她说今天三十多度,连她家猫都趴冰箱上睡。
我知道。
我重回来的第一天,也试过给有关部门打电话,说过会停电、落冰、夜里急冻。对方问我依据,我说梦见的,自己都觉得像骗子。后来我只把上一回真正见过的变天征兆讲了,留了电话,请他们留意。没谁答应照我说的办。
我跟罗姐说,先买点厚衣服,水,耐放的吃的,别等到真冷了再找。她叹气,答应下班去翻外套。
我挂了电话,又去翻抽屉。
邓康留下的账本后面,有一张旧票,背上用铅笔写着四个字:别放雪山。
字写得很用力,纸都快划破。
我捏着票,跑上放映室。
窗前一台老机器,旁边堆着一排铁皮片盒,墙后两个柜里也塞满了,几层旧标签叠在一处。好些标签脱了,能看清的一盒叫《夏日菜市场》,另一盒叫《远山归途》。
电还通着。
我不会穿片,折腾半天,只将一截松出来的片头绕上去,越绕越乱,差点把孔边扯裂。
楼梯上有人重重咳了一声。
一个穿褪色马甲的老头站在门口,望着我手里的胶片,像望着正在被人掐脖子的亲儿子。
“放下。”
我赶紧放下。
他走过来,三两下把它理顺,骂了一句邓康乱卖机器,又问我是谁。
“新老板。”
他瞪大眼。
“你买它?”
“已经买了。”
老头慢慢坐到椅子上,抹了一把脸。
“坏了。”他说,“我要的欠工资,这回找谁去?”
***
老头姓冯,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
影院最好的时候,周末得从隔壁巷子绕着排队,后来便一天比一天空。他没提多少辉煌,反而一边穿片一边数落这机器,说哪个轮磨了,哪个螺丝总松,邓康什么都舍不得换。
我听着,生怕他一转手就把它拆了。
“还能放吧?”
“能。你别动它。”
他将那截片头接好,喊我下去看幕有没有歪。
我跑回厅里,落下最后一道遮光帘。
银幕先白了一阵,接着晃出一条狭窄的街。卖菜的摊主坐在小风扇前,穿一件宽大的背心,拿报纸扇脸。
这是《夏日菜市场》。
我原本满头汗,眼下更热了。热气像从幕前一层层挤过来,带着干燥的闷,连座椅扶手都渐渐发烫。
我站起来,往幕边走。
画面里一个男人切西瓜,红瓤翻开,我闻不到瓜味,伸手也只摸到旧银幕的毛边。
西瓜不出来。
可我热得衣领已经湿了。
我冲上楼,冯师傅正在机器边找一个片盒。他问我幕歪没歪,我抓住他往下拖。
刚下楼,他便骂了声热,问我是不是开了空调。
影院的空调外机早让邓康卖了,只剩墙上一道白印。
我们站在那道印底下,谁也没说话。
我叫他停一下。
画面没有了,幕上只剩光,厅里的闷热也像被敞开的门抽走,散得很快。
冯师傅回去,将刚才那一段退了回来,再开。
卖菜的背心男人又出现,西瓜还是刚才那个西瓜,这回却不热了。
我摸扶手,是凉的。
等到先前没放过的地方,男人端起水杯,画面走进烈日底下,我们才又热起来。
我让他暂停,他立刻摆手,说不能拿老片这么干停着烧,先灭光再停。光灭,温度也退。
重新走下去,跳过那段用过的画面,新的炎热才接上来。
我不死心,拿手机翻出一段大太阳的视频,让冯师傅用旁边那台数字投影机投到同一块幕上。
没有用。
冯师傅隔着眼镜瞧我,慢慢问了一句:“你到底想买什么?”
我没法从头说我冻死过一次,便指了指那张票。
“雪山呢?”
他的脸变得很难看。
半年前,他曾试过另一盒没标清的片。开头是暖烘烘的村舍,他出去吃了口饭,回来却冻得直哆嗦。片里一群人上了山,满屏都是雪,春天的影厅里竟结出一层薄霜。
他以为自己病了,还去药店买过药。后来再放不出那股冷,他说给邓康,邓康只骂他喝酒。
他把那张票留在片盒旁,后来不知怎么掉进抽屉。
我又带着他试了两个短片段。
只有原来这台机器投的旧胶片有用,光要真正落到厅里。冷热都在幕前那个空间里,他站在放映室,隔着墙,只嫌机器边闷,没觉出下面那阵突来的热。
一小段海边镜头,人在水里跑,我手里的空杯仍然空着;只有我自己热出汗,连一滴海水都没到面前。
我不试了。
再试下去,用掉的是过几日活命的东西。
冯师傅坐在台阶上,拿帕子擦脖子。他问我有什么打算,影院还能不能开。
我说能,但先要找个会修电的人,备粮、备水,再把后门修好。
他盯着那一排铁皮片盒,过了一阵,忽然说:“邓康欠我三千六。”
我点头,说我知道,他刚才已经说过。
“那是他欠的。”
冯师傅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你要雇我,另算。”
***
我请杜砚来的时候,他以为影院要重新装修。
他背着工具包,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外墙,又看了一眼漏下来的墙皮,诚恳地问我:“不能换一家买?”
“钱都给了。”
“那我们先别说装修。你这电,我得从头查。”
他三十一,在这条街做维修,罗姐家的冰柜就是他修的。我以前只看过他蹲在摊边换插座,袖子挽上去,胳膊晒得很黑,人也不大爱说话。
我最喜欢不爱问闲话的人。
可他听完我要备小发电机,还要机子能一直带动旧放映设备时,竟一连问了十几个问题。
功率,线路,放在哪儿,进出风,燃料存哪儿,谁看着。
我一个也答不全,索性把机器指给他看。
“你查,我付钱。别给我凑合。”
这话倒让他神色好了一些。
他花了半天,将旧线路挑出两处不能再用的,又陪我去问设备。影院后院有块露天硬地,离门窗远一点,通风也开,他说燃油机只能放外面,绝不能图省事推进屋里。
我正想把人留在这里过几夜,连声答应。
室外要搭什么、接线怎么弄,我没逞能。杜砚找了做安装的熟人一起办,我只负责买、搬和记住哪个开关不能乱碰。
钱一笔笔往外走,我心里直抽。
四万多,看着不少,真买起来连声音都不大。
我没囤几百箱零食。先买够眼下能搬进来的水、米面、罐头,厚被和棉衣去熟人那里成捆拿。还得付电工、修门、给冯师傅的新工钱。
买水时,老板把多送的一小瓶拧开放桌上。我喝完才记起上一回,最后半个白天,我舔过自己手套上结的冰。
我立刻又要一捆。
罗姐来帮我搬东西,看见台前那一堆被子,眉头都皱了。
“你真信要降温?”
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她信。于是我将最大那件棉服塞给她,说先别笑,明天若我说错,她来摊上拿一个月的烤薯。
她被我气笑了,把衣服收了。
她女儿晓晓抱着小书包跟在后面,问这里能看什么电影。
我指了指那台没通电的新投影机,说有小动画,可以拿手机里的放。
冯师傅当场瞪我,以为我要费老片。
我朝他摆手,没说太多。
那晚我没回已卖的房子。
我睡在影厅最后一排,脚前放着两个大水桶,头边一袋红薯。杜砚还在后院试机,声音嗡嗡响,吵得我总想坐起来。
他进来时,见我抱着一只红薯没睡,有点惊讶。
“夜宵?”
“习惯。”
他检查完电箱,把钥匙给我,又将影院几处出口带我走了一遍。正门之外,左侧小门通巷口,后门连着另一条通向小学的窄巷,眼下后门门轴锈死,需要明天再修。
我特地问他小学那头能不能走车。
他说小车能到巷口,大车要在外面停。
上一回我没活到救援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人会从哪边来。我只能把每条还走得通的路,先走一遍。
他临走,回头看见我在门边挂厚棉帘,忽然又回来搭了一把手。
“你现在不说,我也不问。”
我愣住。
他将帘边压平:“但真有事,别等不住了才打电话。”
我给他手机里转了第一笔工钱。
他听见到账声,低头看了一眼,说多了。
“后门还没修。”我说,“明日记得来。”
他答应了。
我看着他走出门,忽然有点想留住他。但话没出口,人已经转过街角,只剩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第二天中午,天还是热的。
我站在门口吃一根快化掉的冰棍,听见路边老太太说要下雨。空中起了一层发白的云,太阳像蒙了薄纸,照在人脸上,却仍烫。
我上辈子见过这个天。
那时我忙着给红薯翻面,压根没抬头。后来越冷越没人买,我嫌生意差,收摊回家,路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这次我将剩下的冰棍咬断,转身把后院的东西又搬了一遍。
杜砚下午来修后门,衣服后背全湿了。他把门轴磨开、换掉坏处,来回推了好几遍,让我也试。
门打开,巷里堆着几只没人要的旧柜。我与他一起挪开,蹭了一身灰,他顺手在墙上画了个箭头。
“往小学是这边。别走反,另一头是死巷。”
我看着那支箭头,牢牢记住。
傍晚,风突然变了。
先是凉,我甚至想脱掉外套,多吹一会儿;再过一阵,树叶翻得飞快,街上摆伞的摊主开始骂人。
手机弹出预警。
跟上一回一样,比我们以为的严重,提醒添衣、尽量减少外出,后面又跟着停课通知。学校连夜让家长接还没走的孩子,街道有人拿扩音器挨巷子喊。
上一回我忙着收摊,没顾上听。这回声音从街口传过来,我立刻打电话去催罗姐。
我拨通罗姐电话。她正在家里翻被子,说你这乌鸦嘴,猫都钻棉服里去了。
我叫她带晓晓过来。
她说再等等,小区还没停电。
我没有再等,拎着两床厚被到了她楼下,敲门敲得整层楼的人都出来看。
罗姐一边骂我疯,一边将晓晓包得只剩眼睛,抱下来。
她家老楼去年就停过几次暖气,这回电若断了,楼道窗又坏,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我不知后头每栋楼会怎样,只知道我上一回就在她家楼下,看见过冻住的拖把。
我们往影院走时,手机里的温度数值还没完全追上街头的冷。
我不再看,抱紧胳膊快走。
晓晓在罗姐怀里哭,罗姐腾不出手替她擦。我用袖子抹了一把,她忽然问我,电影是不是小猪那一部。
“是。”
“那我不哭。”
她说完,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哭嗝。
夜里十一点多,停电了。
整条街一暗,我的心猛地往下坠。冯师傅在门边喊了一声,我跑到后院,杜砚早已站在那里。
他原本晚饭后要走,手机接了几个维修电话,外头却开始结冰,只能先留。他检查好外置机,按此前试过的流程让它运转,灯过了一会儿重新亮起来。
我站在门边,捂住脸,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第一盒暖片,是我们已经试掉一截的《夏日菜市场》。
冯师傅在已用段外做好标记,穿过机器。我坐到厅里,怀里抱着晓晓,周围还有罗姐、杜砚,和刚被风逼进来的两个邻居。
银幕亮起来,卖菜的男人不见了,镜头摇过一条晒着被单的巷子。
热气真的来了。
晓晓将厚帽子往上一掀,发出很小的一声哇。
我听见旁边有个邻居低低地骂了一句,随即竟哭了。
屋外,玻璃上的水正一点一点结成白。
***
先热起来的是最后一排的争吵。
那两个邻居,一个叫孙惠,一个是住在她楼下的刘叔,进门时抖得话都说不清,缓过来后,却各有各的事。
孙惠要回去拿存折,刘叔担心自己养的狗。我劝他们先别出门,孙惠瞪着我,问这么多被子和水,我是不是早知道。
我说早先听见天气消息,备了一点。
她还要问,罗姐直接把一块面包塞过去。
“活过来就快吃。你管人家怎么买。”
厅里暖起来,不代表肚子也饱。
我把电热水壶提过来,接的是先灌好的真水。晓晓伸手要拿,罗姐赶紧拦住,说烫。我心头一松,险些又哭。
水会烫,手还能感觉出来,原来也是很好的事。
冯师傅在放映室喊我。
《夏日菜市场》过了大半,画面里天色渐暗,卖菜的人开始收摊。他不肯凭夏天两个字就一直放,问接下来怎么办。
我只买到影院原有的这一批片,其中好些是短片、散段、被人拆过的旧拷贝,盒名有准有不准。冯师傅记得几部,另一些只记得开头。
我问有没有能先看的办法。
他抬出一只旧看看片的桌灯,教我贴着光看胶片上那小小的图。能认出雪还是太阳、室内还是河滩,听不见声,也没法一眼知道全片哪段热。
我们就这样趴在桌边,慢慢找。
我困得眼睛发酸,白日里那点重生的得意早没了。我知道会有人冻死,知道影院里热,却不知道怎样让这股热一直留着。
身旁这位五十八岁的老放映员,已经开始比我知道得多。
他从《远山归途》里找出那段雪山,嘴里嘀咕,总算知道你在哪儿了。
我给它另套了一只盒,拿粗笔画了个大叉。
我们接上另一截河边晒谷的短片。
暖意比先前弱些,但厅里人裹着被子,仍能坐住。我将温度计摆在大家看得见的地方,不要求每个人都像夏天,只想让它别往危险里掉。
冯师傅一遍遍看胶片边缘,标出已经用过的地方。柜里的盒子一层层往外搬,有长片,也有只剩几分钟的零段。暖得能停住时,他便灭光让机器歇着;大家裹被子,挨着小暖器缓,冷下去再接未用的段。那晚不是从头到尾都像夏天,可每转过一个新段,架上能用的仍少一截。
敲门声在凌晨响起来。
外面是罗姐那栋楼的保安,身后跟着一对夫妻和他们已经上班的女儿。他们循着亮处来,帽子上全是白霜。保安说街道在组织转移,主路已经难走,一处安置点还在另找车接,他们先来问有没有地方能待一会儿。
我开门让人进来,冷风灌得第一排的人齐齐一缩。
原先那两个邻居立刻叫关门。
我让人先退进厚帘后,自己在外门与帘之间等,一次进几人,别让冷风直扑厅里。
孙惠骂着漏风,仍从另一边蹲下来,将帘角压住。
来的人没有空着手。
保安带来一箱方便面,那家人抱着药和自己的被子。男人进来后先问有没有活能做,说他能抬东西。
我叫他去帮杜砚搬后院的备用油桶,听杜的,别自己乱接。
他连声答应。
那夜我守到快天亮,才靠在罗姐旁边打盹。
她悄悄问我,这样放下去够多久。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屏幕里,晒谷的人收了一条长长的竹席,黄色谷粒从边上滚下去。
我看得心疼。
那是活命的东西,偏偏一粒也拿不到。
***
邓康回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贵得像能直接住人的羽绒服。
他身后跟着七个人,最前头那个男人手里提着两箱奶,一见大厅亮灯,就大声问是不是这家。
邓康没顾上答,先冲着空调白印看了两眼,回头望我。
“你真弄了供暖?”
我没请他入内,只让他站在帘边,把带来的人的情况说清。
他却先朝他们招手:“进来,跟我走。电影厅我熟。”
我伸手拦住。
“你卖了。”
他怔住,随即笑起来,说这种时候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屋里明明暖得很,空座又那么多,总不能让人冻在外头。
我让那七个人先在门内避风,问他们从哪里来、有没有需要急救的人。邓康立刻插话,说都是老朋友,位置他已给他们留好了。
一位女士缩着脖子,小声问,不是说靠里那三排都归我们吗?
我转头看邓康。
他眼皮跳了一下。
“你跟他们收钱了?”
“定个地方而已,哪用算得这么清。”
那男人抱紧奶箱,忍不住嚷:“我转了八千,你说有暖气、有单间!”
厅里十来个人,全抬起头。
邓康脸上的笑终于掉了。我朝墙边一指,让那七个人先坐,不管他们跟邓康怎么算,先别站风口。我自己绕到他面前,问钥匙。
“交过了。”
“备用的。”
他没动。
我也没动。
过了一阵,他从内袋拿出两把钥匙,啪地放在桌上,说我年轻,不懂变通。
我将钥匙交给杜砚,让他替我看住后门,放映室我自己上锁。
邓康认出冯师傅,立刻大声喊他,问是不是偷偷改过机器。冯没理他,低头检片孔。
他伸手来拿片盒,冯一把按住。
“三千六。”
“什么时候了,你还讨债?”
“你刚收八千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邓康恶狠狠瞪我,转身挤进影厅,挑了正中最好的位坐下。那男人追着要退钱,两个人压着嗓子吵,罗姐嫌烦,叫他们去门厅吵,别吓着孩子。
他们谁也不走。
我上楼,冯师傅跟在后面,脸色沉得厉害。
他告诉我,有几部片的最后一盒不在架上,原先邓康拿去储物间垫过东西,后来一直没还。我问储物间在哪,他指指前面巷口,邓家还有间旧仓。
我去找邓康,他说不记得。
可我刚转身,便看见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给谁发了一条语音。
“把那些铁盒都找出来。里面有两盒带夏字,拿着别给她。”
他看见我站着,立刻将手机塞回去。
“本来就没在店里,凭什么算卖你的?”
我没跟他吵归谁,先问放的片叫什么。他硬说不知道。
我盯着他的脸,慢慢说:“你以为暖的是片里的天。可有些电影,前一刻还在吃西瓜,下一刻就上雪山。”
他大概以为我在吓唬他,反倒得意起来。
“你能,我也能。”
我没告诉他机器也有限制。
我只把通向放映室的门关严,回楼上,将桌上能用的每一盒片,又重新数了一遍。
***
天亮得很慢。
街上盖了一层硬白,原先挂在门边的塑料招牌让风扯破了,拍着墙,一下一下。我从门缝看了一会儿,没敢就这么往外跑。
杜砚拿手机给我看,几条路封了,街道仍在催各处报滞留的人。他已经将影院的位置、眼下的人数和发电情况报过去,对方问了两遍地址,说会接着联系。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守着一台能热人的机器,竟忙得没想起再求援。
我说想去巷口那间仓看看。
杜砚不答应,说先问清有什么、路能不能走。邓康坐在旁边听见,哼了一声,掏出手机拨出去,电话却不通。
他藏起手机,神色头一回有些慌。
“小高还在那里。”
小高是替他看仓的外甥。昨晚他叫小高找片,说晚点过去接,人信了,一直没走。
如今仓在背风巷里面,离影院一百来步,却跟温暖影厅完全不是一个地方。
我看着他,真想把他推出去,让他自己去接。
可他坐着不动,一条人命也不会因此暖和一点。
我们没等天再黑。先用电话反复叫,终于连上,小高牙齿打得语音都听不清,说门冻住,里面没有热的了。
杜砚跟后院那位抬油桶的男人约好,一同出去,我拿上厚被跟在后面。我们裹得很笨,没跑,贴着已经看清的墙根,一段一段走,保安在影院门口守着接人。
外面比我记忆里的白更刺眼,脚每落下一步都像没踩实。
走到一半,我想起上一回就是这样,一直想快一点,到最后反而摔倒了,躺着再也起不来。
杜砚在前面叫我别急,我就跟着他的脚印挪。
仓门没法整扇打开,只顶开一条缝。小高蜷在门后,已经不大肯起身,杜砚和那男人费力将他架出来,裹上被,我只来得及抱起门边一只轻纸箱。
里面撞得叮当响,是铁片盒。
我们没有再搜仓。
回到影院时,我脸上疼得像被扯掉一层皮,杜砚的手指也不大灵,开门钥匙差点掉了。
保安接住小高,一群人手忙脚乱把他带进厅里。杜砚拨救援电话,又让我们按电话里的人说的做,别凭自己想当然揉人灌热水。
我退到一旁,捂住耳朵,心跳快得恶心。
小高缓过来,头一句竟是跟邓康说,片找到了。
邓康看了看他,又看那只箱,伸手想拿。
我一把按住。
“先看人。”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去蹲在小高边上。
箱里有四盒。《海风与夏夜》两盒,《炊烟》一盒,还有一盒没标签。
冯师傅看见《炊烟》,眼睛都亮了。他记得开头是一家灶房,柴火烧着,几个人擀饼,冬天的戏却不冷。
我点头,说先别急,按片头看片子再接。
我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一个夏字。
杜砚在放映室洗手,水凉得很,他将手捂了半天,指尖才开始发疼。我见他右手裂了一道口,想去找药,他却先指我鼻尖。
“红了。”
“本来就红。”
他瞧我一眼:“别逞能。下回出去,不一定还回得来。”
我不高兴,问他是不是嫌我拖累。
“我是说我。”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我一下没了火,低头看他那只发红的手,过了会儿,才说以后先把能联络的人都联络上。
他点头,将洗手盆端开。
我没问他冷不冷,拿来一副干手套,放到他工具包上。
***
小高睡下后,邓康才又凑过来。
他说仓里的东西,算是他给大家添的一份,不能让谁一人拿了。我让他去跟冯师傅说,先把三千六结了,省得每回开口都觉得亏。
他气得转身走了。
过了中午,他又改了口,说外头那间旧包厢也有机器,能不能借两盒片,将人分过去。影院后面原有一间小录像包间,机子新的,邓康卖影院时还留着那一套,说是他另开的生意。
我买下的是整栋房屋和这厅里的设备,后屋那套他要搬,没来得及搬,先堆在原处。我没靠它活命,先前也没去计较。
他现在却想把那七个付过钱的人带去。
“人分散点,你这里不也松快?”
我看了一眼那间屋。地方窄,外窗又大,没有放映室,只有一台数字机器。
“你放不出来。”
他以为我说的是不会操作,脸当即挂下来。
我忙着给来的人分干毯,没再管他。冯师傅上了年纪,熬了一整夜,坐在椅上打盹,钥匙从手里滑下来。
等我发现放映室的门开着,邓康已经在里面了。
他拿走《海风与夏夜》一盒,没敢直接拆正在放的那部,先在桌上把自己取来的两段片往一块儿拼。
冯师傅醒来,吼声震得楼梯都响。
“你剪的哪儿!”
邓康手一抖,地上落了一截胶片。
他觉得看起来都差不多,把一片沙滩和一片红灯下的人脸剪在一起,孔边有的撕了,有的叠得太厚。还没架上去,便让冯抢了下来。
我赶到时,他仍说这片是仓里的,我没资格管。
我没跟他争,先将那截剪坏的片捡起。图上确是海边,有孩子伸手捞水,也有人躺在遮阳伞下。原本可能够我们暖一会儿,如今裂断的部分拼得乱七八糟。
冯师傅气得嘴唇直抖。
厅里忽然有人叫冷。
正在走的《晒谷》到了河边,画面暗下去,风把树吹弯,雨点打在屋檐上。我们不是没看过小图,可那么细小的格子,谁也没想到前后差这么多。
我冲下去,像迎面撞进冷水里,屋里的寒意一层层压过来。
晓晓缩进被子,罗姐手里的杯也凉了。
我叫楼上灭光。
画面消失,外头的冷依旧在,厅里也没有先前那股热。我抓住门框,突然很想把所有片盒砸掉。
我把买这栋房的钱全砸进来了,偏偏最重要的东西,既不能倒回去,也不能看名字就知道。
邓康在楼梯上冷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我转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请杜砚把收着的备用钥匙拿来锁进抽屉,自己取回冯师傅身边那把放映室钥匙。
“你别碰机器,也别碰片。再碰,就去门厅坐,给大家看着外门。”
他问我凭什么。
我指了指身后那一厅裹着被子的人。
“你问他们。”
那个转了八千的男人先走过来,一手按住邓康肩膀。
他咬着牙说,钱先不退了也行,人别再乱动东西。
邓康这回真的安静了。
我上楼,冯师傅已经另取出《炊烟》,叫我先拿电暖器让最冷的那几个人围着缓一缓。
那台邓康指给我的黄壳小机器,没想到真还能用。
我提它下楼,插上,让它对着第一排。
光小小地亮起来,不足以暖整厅,却暖得很老实。
***
《炊烟》亮起来时,所有人都先看我的脸。
我其实也不知道。
画面里,一位上年纪的女人坐在灶前,往炉里添柴,身旁年轻人擀着面,白面飞到鼻尖,惹得满屋人都笑。
我们没笑。
直到温暖慢慢贴上脸,前排有人将被子往下拉了一点,大家才像重新会了呼吸。
这部片不像夏天那样闷,更像一间真烧着火的厨房。冯师傅站在楼上,隔着小窗朝我比画,说后面还有几处屋里的戏,可以先用。
我却不敢像刚才那样离开。我留在厅里看,画面一转就绷紧,连那位女人走出门喂鸡,我也恨不得伸手把她抓回去。
直到她回灶前,我才发觉自己一直没喘匀。
罗姐按住我肩膀,让我去吃东西。
“片里煮得再香,你也不能靠瞅。”
我接过她递来的红薯,已经熟了,是早先真用锅蒸的。掰开以后,瓤烫着手,我吃得特别急,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她拿一杯水给我,没再笑我预备得多。
小高醒过来后,邓康终于肯问他冷不冷。
小高不理,隔着人叫我陶姐,说那些片他以前整理过,另一个没标签的盒,他记得像是旧厂房的纪录片。里面有打铁,不是雪。
我谢了他,没立即放。
他有点急,以为我不信,撑着想坐起来。杜砚让他躺着,说别拿自己跟一盒片较劲,等手脚缓过来再说。
小高这才不动了。
我们把看得清的片盒拿到门厅后面的小桌,几个人轮流借桌灯辨画面。
不是所有人都能做这个。刘叔眼花,看一会儿就流泪;孙惠分不清车窗上的雪还是反光,最后自己把椅子让开。那个付了八千的男人却看得很细,一帧一帧找,连人物袖子长短都拿纸记。
我这才知道他叫许进,平常卖二手车,最会盯人拍来的照片找毛病。
我没想到这本事能用在这里。
许进找出《海风与夏夜》后半的一处暴雨,拿给冯师傅看。冯先不信,眯着眼凑过去,半天才认出那不是海浪,是水打在窗上。
他嘟囔一句,老了,便不再争。
我将那一段另圈出来,只让他先剪尚未用过的暖场,接的时候把顺序写到纸边。
靠着这些笨办法,我们熬过了中午以后最冷的那阵。
偏偏屋里暖着,墙顶却又响了一声。
灰从一块吸声板边落下来,掉在孙惠的被子上。她猛地站起,后面的人也跟着抬头,半天没再听见第二声。
杜砚没说没事。他让人别坐那一片,拿手电先照,再到后院从远处看屋顶。
我跟到门边,见外头的雪和冰积得更厚,门头上那截铁边也往下垂了。
我问他还能撑多久。
他没给我一个数。
“我不是查这个的。得找能判断的人,不能只看里头暖。”
我很想说上回这里没塌,可上回我死得太早,连屋里的那些人后来怎样都不知道。
这句话我终于没说。
当天下午,杜砚又将这里的情况报出去,特地提了屋顶异响。他接完电话,只告诉我们对面在联系队伍,主路有地方没通,要从小学那条路线想办法。
那条路我走过。
我忽然庆幸自己买下影院后,第一件事没只顾着数片盒。
晚些时候,我把自己的厚毯铺到最后面,躺下却又坐起来,问冯师傅,还有多少没用过。
他将纸递来。
那一页上,有好多已经画掉的线。
***
杜砚是在换一截老化的接线时,发觉那台机器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大。
铁底架是另装的,真正的机身固定在上面,片臂能收,也能拆开搬。冯师傅说年轻时带它下乡放过,后来影院换了几次设备,兜兜转转,又把这台十六毫米老机留了下来。
它当然不轻。
可也没有重到搬不动。
我盯着机器,头一回想到了影院以外的地方。
“换个屋,还能不能热?”
冯师傅没替我点头。他只说,机器在哪儿,片就能在哪儿放。
杜砚将线处置妥当,问我要不要试。
我犹豫了很久。眼下每一段没用过的画面,都是能留人的暖。我不想拿它白试,可若屋顶真有事,我们不能等人喊塌了才学着搬。
厅里暂用小电暖器,大家裹严被子。
冯收了片臂,杜与许进抬机身,我们将它送进旁边那间旧包厢。邓康那台数字投影机挪到角落,墙前架起一幅从原幕边拆下的小白布。
我没拿最好的暖段,只找了一截工厂炉前的短画面,先看看会怎样。
光落到白布上。
几个工人在炉口忙,脸上的汗闪着,整个小屋的温度很快变了。外头门厅的人也在等,伸手进来,又缩回去,说这边热,厅里还是冷的。
我一瞬间想笑,又想哭。
暖的是正在放映的这间屋,不是那张写了我名字的买卖合同。
我卖房买的东西,没有和那栋房子死死绑在一起。
我只试了很短一段,便让冯师傅灭光,留下还没用过的部分。
他将已用边缘做了记号,重新收妥,脸上竟也有点笑。
“能带走。”
杜砚找出影院搬饮料用的平板车,检查轮子,垫上厚毯,又试了试过后门的宽度。
我替他扶门,门口的箭头在灯光里很显眼。
机器后来还是搬回了原放映室。那里隔开操作、通风和人的地方,安稳一点;新地方该怎么摆,到时还得重新看。
我们做这些时,邓康全在旁边看。
他最开始没作声,等原机重新装好,忽然问我能不能将小包厢借他用。他有朋友,能另找机子,照着原片再拷一份,也许能多做几处。
冯师傅当即摇头,说片幅和制式还没问,就想全办起来。
我也看向他:“手机里的太阳,你刚才不是见过?”
“那是数字,胶片不一样。”
他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我不肯再拿新暖段试,却从那截已经用过的片里挑出一点。他说原仓另有一小段重复的宣传片,三张桌、一只吊扇,他前几年接过两份。小高从箱底找出来,果然是昨夜那段三张桌、一只吊扇的画面。
我们将这份未上过机的拷贝试了一次。
同样的画面,换了另一截实物,并没有多出一轮暖。
邓康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把那截废片放回盒里,给自己也断了最后一点念想。
原来这东西连“同一张画面”都认,不是换只铁盒就能骗。
邓康垂头走了,杜砚靠在门边看我。
“亏不亏?”
我知道他问卖房的事。
“还活着,算什么亏。”
他说是,又低头去捏那只小车的轮子。
我忽然有点生气:“你能不能先坐会儿?从昨天到现在,你只会盯这些破东西。”
他抬头看我,我才想起自己也是。
我找了两只凳,坐到放映室外面,一人分半个红薯。他吃得慢,嘴角蹭了一点黄瓤。我憋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指给他看。
他没擦干净,我忍不住笑。
隔着墙,电影里有人在叫吃饭,我们俩都没应。
***
傍晚又来了六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街道的杨姐,裹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男棉袄,脖子上挂着工作牌,手里提一袋别人托她拿的药。她带了两位老人,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还有小学看门的潘师傅。
最后数到自己,恰好六个。
我看见她帽沿全结了白,才知道一个电话后面说“正在联系”的人,也得这样在风里走。
她先问我们屋里有没有不舒服的,又问供暖怎么回事。我指着画面,说不清,跟这台机器有关,不是正常暖气。
她显然听得发懵,但没有马上叫我停,只让身边的人坐下,自己到门厅打电话,继续找能来接的人。
她带来的药不是给我们所有人分的,有人指名托,得送到那位老人手里。孙惠见着,急着问有没有自己的降压药,两个人找了半天,才发现她把药一直装在羽绒服里侧。
她又羞又恼,朝我发了一句火。
我没忍住,也顶了她一句。
杨姐夹在中间,疲倦得眼皮直颤,最后只说先坐下,谁都别再往外跑。
二十六个人,头一夜还嫌空的厅,忽然挤得满是衣裳和潮气。
并不是座位不够,是人人都要把被子、鞋、水和袋子摊开,靠前的人怕冷,后面的人又嫌前面挡住画面。
那个抱孩子的母亲问要不要收钱,说她有钱,手机里还有。
我听见这话,转头看了邓康一眼。
他别开脸。
我没要她转账,叫她先把孩子鞋换干,等眼下过去再说。
晚饭是粥,里面放一点肉罐头。
我原先买的粮水不少,可按自己和几个熟人过,跟眼下二十六个人张嘴,是完全两回事。保安那箱方便面早拆开,罗姐随身带的半袋米也倒进锅了,仍得一顿一顿掂量。
厨房在后头的小屋,不能拿银幕上的火来煮。杜砚照看着电,轮着烧水和锅,不叫那些小电器一窝蜂全插上。
我端着自己的碗,忽然想到卖房那天,还嫌买那么多米搬着累。
现在想再去买,门外连脚印都快看不见了。
邓康嫌肉太少,抱怨半天,没人接他。
小高把自己碗里的两块挑给他,邓康抬头,脸上竟现出一点难堪。
他吃完,还偷偷往自己袋里塞了半包饼干,许进看见,一把拽回来,放到孩子那边。他骂许进,许进也骂,杨姐过来,两人才各自停下。
我听得头疼,索性提着空锅出去洗。
杜砚拦住我,说水先省着,明天不知道怎样。我站在门厅里,锅冷了,手也冷了,忽然一句话也不想再听。
我只是个烤红薯的。
我买这栋楼,是因为不想再冻死一次。怎么大家的碗会都在这里,怎么每个人都看着我,等我告诉他们,下一部片会不会又下雨?
杜砚见我不动,伸手接了锅,没劝。
过了一会儿,他叫我看窗。
影院原先贴着一张邓康弄来的海报,上头写“今夜,只有你是主角”,边角已经翘起。
杜砚将它撕下来,露出后面的玻璃。
外头黑白一片,屋里二十六个人,乱得很,活得也很。
他问我想不想睡一会儿,说后面这一段已经挑好,他与冯师傅守着。
我点头,转身走回厅里,挤到罗姐旁边,连鞋也没脱。
晓晓给我盖了一点被角。
我这回真睡着了。
***
我醒过来时,手表刚过夜里一点。
厅里的灯很低,银幕上两个年轻人在旧屋里说话,窗外是明晃晃的夏天。大家大多睡着了,只有刘叔还坐着,一下一下摸自己那条空狗绳。
他最终没出去找。
我看着他,忽然不敢问那条狗叫什么。
我上一回,就死在这个时辰前后。
那时没钱打车,出租车也不走了,我抱着小炉子往老小区跑,跑到这条街,看见春晖影院还亮着。有人在窗里走,热气把玻璃蒙白。
我拍过侧门,没人听见。
又或者有人听见,顾不上。
我只记得最后把头靠在冰冷的门上,觉得不能睡,却很困。再睁开眼,人已躺回三日前的床。
我坐在暖椅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站起来,拿手电去侧门。
杜砚坐在门厅,见我披着被子出来,以为哪里不舒服。我摇头,只说想听听外面。
他便跟过来,站在我身后,没有直接推门。
隔着门板,真有声音。
很轻,断断续续,像谁在拿硬东西擦墙。我一瞬间全身发冷,差点叫起来。
杜砚也听见了。他先照侧窗,玻璃外面覆着冰,看不清人。他拿小工具刮开一点,贴近看了好一阵,才低声喊外面有没有人。
没有答。
我在旁边一遍遍想,会不会是我。
明知道上一回不会再有一个我站在外面,我仍止不住这么想。
杜砚叫来保安,两个人穿好厚衣,从门内小心顶开一道缝。风像刀一样割进来,我抱着被站在帘边,看见外面有一截断招牌,正被风吹得往墙上刮。
没人。
我居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杜砚关好门,蹲下来问我到底怎么了。
我想把全话说出来,话到了嘴边,却又变成:“我怕有人敲,咱们没听见。”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轮着在门厅听着,别所有人都睡在最里面。
我问他是不是觉得我神经病。
“有点。”
我刚要恼,他便把手里的灯放低,照到我脸上。
“但你怕得这么厉害,总有怕的由头。”
我把脸埋进被子。
我没把上一世讲给他。他大概也不全信我买影院只是听到天气消息,可那会儿,他并不追着要我证明。
我反而更想哭了。
后来保安拿来一只小锣,说原先邓康搞活动留下的,真有人到外面,可以敲,屋里也能听见。杜砚在侧门内挂了一个能从外面牵动的小铃,先试过,声音很尖。
能不能救到谁,我不知道,至少不只靠冻僵的手拍木板。
这个装好后,我才终于肯回去坐。
屏幕上,夏天已经变成傍晚。
冯师傅叫我看,他挑好的下一段里有几秒寒冬过场,已剪出来,剩下的室内暖场接好,免得一下冷下去。许进在旁边,原先那股跟邓康吵架的劲没了,盯着片孔,认真得很。
我给他们一人递一杯水。
冯师傅看了看我泛红的眼,说老板,别哭,片要潮。
我被他逗得一笑,眼泪反倒真掉下来。
那一夜,门外没再来新的人。
我仍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到底盼谁来,自己也说不清。
我只知道,夜里两点以后,我还活着,能站起来,能把一杯温水端稳。
上一回没有的那些时候,正在一点点往前走。
***
天蒙蒙亮时,天花板又响了。
这回不是一声。
最前面一块吸声板落下来,砸在已经让开的座位上,灰和碎屑扑得第一排全是。晓晓尖叫,罗姐一把抱起她往后退,另一个孩子也哭起来。
我们没有人再问是不是能撑。
杨姐当场联系外面,反复说屋顶有危险,得转移。杜砚将大家带离前面那片,没上去逞能清雪,只在能安全看的地方拍下情况给对面。
我站在影厅中间,忽然觉得那六十八万像一块石头,吊在脑子里。
我卖了房,交了钱,换来一片正在往下掉的顶。
就算它还会暖,又怎么样。
潘师傅知道小学的路,说那边新建的小活动楼是混凝土的,原本正准备做临时接应点,现在有几个人守着。外面车队要过来,也正想借那处院子落脚。
他手机早没电,刚在影院充上,现在终于联系上同事。
对面说院里能进,人先过去,别再留老厅。
我听完,头一回没急着问那边够不够暖。
能不砸下来,已经是我们眼下没有的东西。
可从影院到小学,不是走过那条巷子便万事大吉。
积冰,风,路口倒下的棚架,二十六个人里还有两位腿脚不便的老人、两个孩子,一个刚从冷仓架回来的小高。我们不可能像平日散场,一人提个袋子就走。
杨姐跟对面说清人数,约在后巷口接,等能进来的人先清一段路,再将慢的人送过去。
这一等,又不知道要多久。
邓康最先闹起来。
他没说自己不走,却指着座椅上的灰,问我现在怎么赔。既然不是安全的避难地方,之前收的房款是不是得退一部分。
我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卖给我的。”
他也知道,话说急了,自己卡住,改口说那八千到底也不能让他一个人掏出来退,毕竟人还住在这儿。
许进一步跨过来,吓得他缩到椅背后。
我没再听他们吵,叫冯师傅把能带走的片挑出来,先放到小车边。
离开并不等于现在就停。
旧厅还剩一片能暂坐、能暖的地方,大家得靠它撑到接应的人来。我们将后几排挤紧,前面不再坐人,门厅留一道通路,包也不能堆出口。
这几件事讲完,我才发觉自己嗓子已经哑了。
罗姐拿自己的围巾围住我,说少喊两句,她也能喊。
我上楼找冯师傅,他正盯着一盒片发愁。
《城南的夜》。
我以为夜里冷,他却摇头,说后半有一场大火,整片拍得闷,演员脸上全是汗。可原片前头有夜街,后头又有室外奔逃,他只记得大概,不能拿全盒直接赌。
我接过看看片的小灯,照着那一截截小图。
火不是我想要的暖。
但要是别的已经快用完了,太热也得先弄明白能有多热。
我们把有火的场景另标出来,没有立刻放。冯师傅拿纸按原片次序画了一道线,标出大概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
许进也上来,说他可以再看一遍,别漏了寒夜街景。
我就把凳让给他。
杜砚在楼下拆小车上的挡条,留出放机身的位置。我看了一眼,心里忽然很踏实。
至少这回,不必抱着房契等屋顶掉下来。
我把那串影院大门的钥匙收进口袋,转身先去找大家能提走的真水。
***
接应的人还没到,邓康先偷偷收拾起东西。
他将自己的大衣、奶和两袋吃的塞进旅行包,又拽小高起来,说先去别处等。小高起不来,他便一边骂,一边把人架到门厅。
我过去时,正听见他叫小高拿一盒片。
“暖的挑一盒,别全便宜了她。”
小高没动。
邓康又推了他一下,小高猛地抬头,声音哑得吓人:“我差点死在那里,你一句都没问我门开不开。”
邓康的手僵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连一直跟着他的那几个人,都没人替他说话。
我让小高先回去坐,腿软,别站风口。
邓康没能带走他,竟真自己提包走了。
他还记得走后门,拽着门把用力扳。杜砚立刻过去,叫他别硬扯,外面又冻了,刚有人从接应那边说,巷口正在清。
邓康听不进去,骂我们想关人,伸脚往门下一踹。
里面那块原本就裂过的木饰面,给他踢掉一片,门没有开,门缝却豁大了。
冷风像针扎进来,邓康头一缩,终于不踹了。
杜砚将他拉开,罗姐拿厚毯先堵缝。我站在门前,用肩去压那块板,忽然从缝里看见外面一大坨白。
后檐落下来的冰雪,压在门外的地面上,堵住了下沿。
前门呢?
我刚问出声,保安就叫我别去。正门外那片雨棚已经折了一半,剩下的还挂着,不知什么时候又掉。左侧门通向大街,那边棚架倒了,接应的人才绕后头。
我们并不是没有门。
是每一扇门外面,都有眼下过不去的东西。
杜砚给外面回电话,信号断断续续,只听见对面叫别挤门,人在过来。他把手机交给杨姐,自己先找工具。冰堵不能只靠热水一直浇,水再结上,更麻烦,储水也没那么多。
我蹲下看门缝,手指刚探过去就被冻得一痛,立刻缩回。
邓康在旁边还嘟囔,说早走就走了。
我真想给他一巴掌。
许进比我快,一把拎起他的包,摔到门厅里。
“你能走,你走。别拿别人的门撒火。”
邓康往后退,踩到自己的奶箱,跌了个结实。盒子破了一角,白奶流出来,顺着门厅那条细沟往外淌。我看着,心疼得几乎眼红。
我没去扶他。
楼上又有人喊,说片要接不上了。
我跑上去,冯师傅坐在桌边,左手指肚被片边割了口,血滴在纸上。他抬头望我,眼里尽是疲倦。
他一夜没睡完整,接错了一处,自己发现,拆开重接时伤了手。
我拿来干净纱布,让他先按着,许进接过桌灯,继续找那处用过与没用过的边界。
我站在机器旁,听见楼下孩子打喷嚏,忽然不想再找下一部安安稳稳的夏天了。
《城南的夜》在我脚边。
这台机器既能把一场雪搬进来,也能把一场火的热搬进来。
后门所在的那间旧包厢,就隔着门厅。我从前只嫌那里窗大,眼下却正好离那扇卡住的门近。
我喊杜砚上来,说我有个主意,得先让他帮我看能不能做。
***
杜砚听完,第一句话是别让所有人跟着进去。
“人会热坏。机器也不一定扛得住,你得有人看着。”
我点头,说还有后门外头那块冰,不是放一场火就能全化掉,我们仍得等外面的人来。
他看着我,才慢慢松开眉。
旧包厢靠后院,外门就是那扇修过又冻住的后门。我们先前在这里试过搬机,知道新片在这间屋确实有用,可那时只是小炉场,不是眼下这样的大火。
我把《城南的夜》抱过来,许进跟在后头,手里拿那张画了记号的纸。
冯师傅暂时不接片,只帮我们指明上机顺序,让伤口歇一会儿。他一遍遍叮嘱,过了划好的末端便不能放,后面是夜里逃出来的人,会冷。
我记住了。
我们把要带的几盒片装进耐搬的箱里,已经用过的就不再背着跑。剩余段落里,有好天气,有普通室内,也有两个不清楚的片盒,我没舍得扔,都做了记号。
邓康剪坏的海滩片,冯师傅看了几次,最后只留下还能接稳的部分。
影厅那截暖场到头前,杨姐和罗姐把人先带到门厅,厚衣重新穿好,被子卷起,孩子的帽子拉严。晓晓嫌脖子勒,罗姐仍把扣子扣了回去。
刘叔舍不得影院给他那床毯,抱着不肯还。我说本来就让他带走,他才松了口气。
小高要自己拿箱子,杜砚只让他提一小袋,说重的分给别人。
我看了看自己那两桶水,最后也只带走能分装的几瓶。
我本来想什么都留下不缺,真的要走,才知道手只有两只。
机器这回装到小车上,没再抬回楼上。
冯师傅坐在包厢外,许进照他的话把片装好,杜砚先看电,确认没问题。我将白布拉在离门不远的墙前,拿几只旧架压住,免得风从缝里进来,将它吹翻。
灯亮起。
画面里,一排房子被夜色裹着,窗里突然红起来。
我心里直打鼓,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挑错。很快,火从里面卷上窗框,一个男人站在门边喊人,他的半边脸被照得发亮。
热气跟着到了。
先是暖,再是闷,继而连领口都烘得发干。我急忙退到门边,把厚衣最上面的扣松了一颗。
白布没有真烧起来,手摸在旁边,也没有烟。
可皮肤受的热是真的。
杜砚站在后门内侧,用工具一点点清掉门框上结着的薄冰。许进戴好手套帮忙挡松动的碎屑,我扶住白布架,盯着那部已经不能倒回去的电影。
外头那一大坨冰雪没有忽然消失。
我们弄开的只是里面的门缝、门轴和地上能松的一层。杜砚拽了一下,门仍不动,便停手,没有跟邓康一样踢。
我问他还有用吗。
“有。手能干活了。”
他的手套表面沾了水,立刻换干的。冯师傅在门外叫我们别待太久,里面热得连他站在门厅也能觉到扑出来的一点。
我退出来,脸涨得发烫,屋外的寒气一碰上来,才发觉自己出了不少汗。
这不是一场让人安安稳稳坐着等结尾的电影。
手机在杨姐手里响了。
这回听得清楚,外面的人已到后巷口,正在往这里清,叫我们不要自己往冰雪下面钻。
潘师傅挤过来,对着电话喊了两声同事的名字。
我握着那只旧片盒,忽然有力气去听片中的人说话了。
他们还在火里找人。
我们得等着真正的人,从外面来。
***
我以为等见到接应的人,事情就能变得简单。
可电话还通着,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在地上。
门厅里的几个人同时一抖。
潘师傅对着电话问,怎么了,对面让他等一下。那一小会儿长得要命,我盯着手机,连眼都不敢眨。
最后回过来的话是,小院另一边掉了块积冰,人在安全处,得换个位置清。
没让我们冲出去,也没说立即就好。
片还在走。
火场从大景切到屋里,窗帘全亮起来,一个小伙子捂着脸往门边退。我知道没有真火能从屏幕跨出,仍被那画面逼得往后让了一步。
屋里更热了。
杜砚只待了一小段便出来,跟我换位。许进在边上扶稳小车,不许谁碰正在走的机身。
我拿工具试门下沿,终于刮下来一片松冰。门把有了点能活动的余地,我高兴得叫了一声。
外面随即有人回喊,听见了,先别推。
一个真声音,隔着门板,离我这样近。
我像忽然又站回上一回的侧门外,只是这次在里面,我的手里有工具,身后有人,前面也有人。
我用力答应,声音一下破了。
冯师傅见我走神,过来接替。我怕他伤指头,他却说自己不去摸片,只管看着,快到止点会喊。
他坐在门厅与包厢中间,戴着老花镜,眼睛盯住片臂下面那一点点标记。
光转,胶片走,手指头不必时时碰它。
我这才到旁边喝水。
邓康挤过来,问东西能不能替他多拿一袋。
我看见他包上挂着一串影院的老票夹,心里突然又烦又累。
“你自己提得动就提。别挡这儿。”
他还想往前凑,许进伸臂将他拦住,说先让老人孩子。他脸色难看,却没再说暖的三排归他。
小高在外头喊舅,说自己想跟潘师傅走,别总拽他。邓康骂了一句养不熟,小高低下头,手却没再伸过去。
我站在旁边,竟觉得比吵赢一场都痛快。
那部电影的火,终于烧到了最后几间屋。
我看出银幕上的人已经往外跑,许进也抬头,对照纸上的标记,紧张得背都挺直了。他怕漏掉一格,恨不得直接把手插进机器让它慢些。
冯师傅叫他别动。
温度开始叫人受不了,热气罩在口鼻上,呼吸干得疼。我退到门厅,换杜砚过去,他也只抹了一把脸,继续照着门下的那道缝。
门外有金属刮地的声音。
不是电影里的。
一下,一下,有人把堵门的冰块挪开,另有人压住上方松动处,不让它往我们脚前掉。
杜砚隔门告诉对方内侧哪里已经松,外边回了个好。
我凑到缝前,终于看见一小点移动的灯光。
“准备。”
那人说得很清楚。
我们没有所有人一起拥过去。杨姐在后面叫住人,罗姐抱着晓晓,另一位母亲把孩子的帽带重新扣上。
杜砚和我站在门边。
他问我抓稳没有,我说抓稳了,掌心却全是汗。
外面的人撬,里面的人抬。
门发出一声很长的响,先开一线,又卡住。我们停下来,外面清掉底下那块碎冰,再试一次。
冷风猛地灌进来,白布被吹得一抖,幕上那团火像也跟着缩了一下。
门终于开了。
我还没看清外头那个人的脸,便听见他问:“一共二十六个,是这里吧?”
***
那人脸上裹着防寒面罩,只露一双眼。
他没站在门口问电影为什么会热,先指了指门外清出来的那一段路,让我们照他们带的线走,别散开,脚下有没清尽的冰。
潘师傅认出后面一个人,叫了声小周。那人朝他点头,背上已经背着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
人真来了。
我站在原地,竟有一瞬间不知该先做什么。
杨姐已经开口,让最慢的人先走。
两位老人,一位由接应的人背,一位扶着慢慢挪。抱孩子的母亲夹在中间,罗姐紧跟着。晓晓经过我面前,伸出戴手套的小手,非要碰我一下。
我跟她碰了。
“小猪还没看完。”她说。
“留着。”
这次我真没骗她。那是手机里的数字小动画,用不掉一格暖片。
刘叔走的时候,忽然拽住我的袖子,说他外头还有条狗,要是有人看见,花耳朵的,别当流浪的赶。
我答应替他留话。
我没有说一定找得到,他自己也没再问,裹紧那条毯,跟着前面的人走了。
邓康提着大包,试图插到孙惠前头,孙惠竟用肩膀把他顶回去,叫他排着。他骂了一声,接应的人回头说,别在门口挤,前面一摔,后面全走不了。
这话比我们说十遍都管用。
小高跟着潘师傅,手里只提一小袋衣服,从邓康身旁走过,没有停。
我等大家往前送完一批,才去收机器。
冯师傅已经叫停,剩下一点还没走过的火场,他不舍得,却也不等它烧完。许进按他的指点灭光、停机,卷好能带走的片,机身关掉,等杜砚确认过再处理电。
投到布上的最后那个人,刚从火里跑到街边,画面倏地没了。
房里只剩被风吹动的一小块白。
我们没有拔了插头就把灼热机身直接包进被子。
杜砚和冯师傅先让它按该冷却的冷却,确认能收,才将机身和收好的片臂固定在小车上。那段时间我们穿回厚衣,站到门厅,等接应的人再来一趟。
外头在催后面的人,屋顶又闷闷响了两下,我心里急得直发抖,却没去碰机器。
冯师傅将剩余片盒放进箱,盖住,伤手在布里蜷着。
“老板。”他叫我,“这几个,名字我都写了。”
我点头,嗓子哽着,答不出来。
杜砚看着小车,又看看门外。
门槛太高,轮子过不去,原先试过的是空车,不是眼下这样载了机。我俩一起抬起前端,许进在后面托,一点点挪到外头那块已经铺好的平面上。
接应的人搭了把手,叫我们别抢,腰别扭着。
真正出了门,我才发现手指在抖,不全是冷。
我回头,看见影院门头那几个字。
春晖。
被冰压着,只剩半个春露出来,晖已经歪了。六十八万的房子,旧墙、座椅、我第一晚靠过的那排椅背,全留在里面。
我没回去锁门。
我收在兜里的钥匙硌着腿,想掏又没掏。杨姐喊我跟上,我便扶紧小车,转过身。
出发前,保安最后看了一圈门厅和后排,朝外面喊,人齐了。
接应的人在名单上划了一下,叫我们走。
那台从火场收下来的老机器,在小车上轻轻颠了一颠。
我抱住片箱,跟上前面被冰雪遮住一半的脚印。
***
那条巷子,我灾前走过,只要一小会儿。
如今走得像一整天。
脚边有断木和冻住的塑料袋,灯一照,白得刺眼。接应的人在前头带,后面还有人看着慢的。小车不时卡住,我们停下来,换个角度,一起抬过,谁也不敢像平日送货那样一推了事。
杜砚右手痛,没肯放,我让他换边,他嫌我力气小。
我当场瞪他。
他默了一下,终于把重的一侧让给许进,自己去前头扶车头。
许进以前老说那八千,走到这里却没提钱。
他一边用劲,一边骂自己当初怎么信了邓康的嘴,说这辈子卖那么多二手车,竟让人拿一间破单间骗了。
我想笑,张嘴灌进一口冷气,咳得脸红。
他立即闭嘴,过了一阵又没忍住,嘀咕自己卖的车怎么也比这影院实在。
“你真没说过,保养一次就跟新车一样?”我喘着气问。
他停了一停:“多少还是说过。”
风从巷口穿过来时,我又害怕了。
我从来没有活过这个时辰,不知道前面是不是又一扇打不开的门,不知道我把大家带离暖厅,会不会害了他们。
可前面的人没有停。
罗姐的红围巾露在白雪里,很显眼;晓晓的帽子从她肩头探出一小角,听见动静,又缩回去。
我盯着那一点红,慢慢走。
小学侧门到了。
不是银幕,没有梦一样的热气,也没有谁在里面穿短袖。门后站着几个裹得厚厚的人,一人拿单,一人带路,先让我们进一楼能待的地方。
楼里比影院冷,至少我第一脚踏进去,牙还在打颤。
可头顶没有落灰,墙角也没有那么多漏风的洞。
杨姐又点了一遍二十六人,跟外面的人对上名字,才靠着墙坐下。她那件大棉袄鼓起来,整个人却像突然缩小了。
有人给她一杯温水,她拿着,半天没喝。
我认识她不到一天,却很想走过去问一句,你是不是也很怕。
最后我没问,只解下脖子上的围巾,还给罗姐。
这里有人检查从外面进来的人。
小高和两位老人先过去,冯师傅伤指头也让看了,杜砚的手裂口重新收拾,叫他别再拿湿手套凑合。轮到我,除了鼻尖红、嘴唇干,没查出眼下要单独送走的情况。
我坐在那里,听别人问我名字、年龄,忽然又想哭。
原来有人能问这些,不急着让人让开,不嫌你挡着门,也是很好很好的事。
机器暂时放进一间空的小教室,门锁由这里值守的人管着。我把它怎么来的、怎么热、什么不灵,大概说了,越说越像疯话。
对方没有立刻让我证明,他问有没有明火,有没有伤过人,接电要什么条件。
我看向杜砚,杜砚便接过了那些我答不全的部分。
冯师傅在旁边补一句,不能乱拷,一格只能用一回,冷的别乱放。
我们把箱盖打开,将剩下的片盒摆出来。
外面来帮忙的人蹲下看了一会儿,指着一盒问,里面都是热的?
我摇头。
“得挑。”
他说那就先别急,等摆机的人把房间和电看过,再试。大家厚衣先穿着,别一听会热就全跑进来。
我突然很想点头,狠狠点一下。
这回终于有人比我慢一点,不催着我立刻再开一场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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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新楼后,邓康总算又找到了能说理的人。
他拦住一个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指着我,说电影院的暖气原本是他的,我将人和机器一块拐来了。
那人很累,起初还耐着性子听,后来听到卖房款已经收过,问他现在究竟要登记房产纠纷,还是要报丢设备。
邓康两头都想占,一时答不齐。
我拿出交易的资料,能在手机里打开的先给看,纸的原件还在防水袋里。冯师傅本来伤手在旁边休息,听见也坐直了,硬邦邦讲了机器一直放在哪里。
许进倒不急。
等邓康讲完,他把八千的转账和那段许单间的语音,一条一条放出来,问刚才的话是不是也请一块记上。
其余付过钱的人跟着围过来。
邓康抬腿想走,刚走出两步,让人叫回来,登记姓名、联系方式,事情和争议各写清,后头再查,不是吵一句机器归谁便能带走。
他在那儿坐了很久。
我终于不用站在门口,拿自己的身体拦他。
晚些时候,他竟退了许进两千。
不是良心忽然长回来,是许进盯得紧,别的几个人也不肯再替他打圆场。余下没全退,他便哭,说自己也损失了,库房进水,钱周转不开。
许进不吃这套,只把已退多少、还差多少记下。
我看着那张脸,不觉得畅快得能笑一整夜,可也不再怕他一伸手,就能把我眼前这点暖全夺回去。
小高没坐在他身边。
他坐在潘师傅那一排,手捧一杯水,低头给母亲回信息。他说自己在学校,人已缓过来,舅在,别担心。
说到最后,他又加一句,回头自己回家,不跟舅走。
我没出声,轻轻替他把桌边快滑下去的衣服放好。
杜砚从楼下进来,告诉我外面另一拨人已经去看春晖。门头那片雨棚落了,正厅上面也有地方塌,没人再进去,先围起来。
我坐着没动。
六十八万啊。
不是电影里随手烧掉的一张纸,是我外婆留的两间房,是我以前每晚收摊,掏钥匙便能进去的地方。
我终于还是为它哭了。
杜砚递来一张纸巾,没说至少人还活着。
这句话我会说,眼下却不想听。
我哭得鼻塞,气他不说话,气自己明知道要冷,竟还要买个会掉顶的地方,末了又气邓康走时那副笑脸。
杜砚等我哭得差不多,才说资料别丢,后头能问的、能查的,一样样再来。他不保证我能拿回多少,也不替谁轻轻抹掉那笔钱。
我把手机和袋子塞回怀里,点了点头。
我跟他说,我上一回站在那边门外,敲了很久。
他抬头。
我从卖房那天开始藏着的话,终于说出来了一点。
“我冻死过。”
楼道里有人拖一箱水,纸壳蹭着地,沙沙响。他听完,没有立即回答。我以为他会觉得我是受惊过头,替我找个医生;他却问我,是不是当时没有人开门。
我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听不听得见,里面多少人,后来怎样,全不知道。
他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手指还包着,动作很轻。
“这次出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也不用再往下解释那些没有人能证明的东西。
那一次属于我,这一次,他真的跟我走出来了。
我问他今晚还修不修电,他说别人来查,他得先歇。
我往旁边挪了一点。
“那坐着。别挡人家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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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地方的第一场放映,等到了第二天下午。
屋里线路、摆放、出入的地方,都得重新看。这里也有正常的保暖安排,不能因为一台说不清的旧机,就停掉本来在做的事。
杜砚的手还包着,只在旁边将先前接过的地方讲清,真正检修由来的人做。他说到一半嗓子发哑,另一个人递了水,让他省着说。
我站在边上,竟有点想笑。
终于不只我一个人让他歇了。
冯师傅把自己记的那页纸展开。
能肯定够暖的,还剩几段。不是整架从头到尾全能用,前面剪掉的冷镜头、试过的画面,都不能再算。
其中最稳定的,是《炊烟》最后那间灶房。
我们没在影院用完它,怕放到结尾,连明日也没了。如今它还在,短短一截,像手里最后几口舍不得吞的饭。
我问冯师傅,要不要先留。
他看了看外面坐着的两位老人,说先放一点,后面的仍可留着,别一开始便都闷着等最坏时候。
这回用的是小教室。
幕布只占一面墙,前排坐得下的人不多,厚衣照旧穿着,热了再按自己的情况松,不是把整个接应点都当春晖影厅。
我从原来的队伍里挑谁先看时,突然又犹豫。好像谁坐进去,谁便多分到一点命。
杨姐经过,看见我攥着纸不动,干脆将人叫来商量,让眼下需要先缓过来的人先进,后面再换。我站在旁边听,她也没一次便让所有人满意。
可那些不满意不再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炊烟》一亮,那个添柴的女人又出现了。
不是已经用过的那一场。她脸上多了灰,旁边小伙子也不擀饼了,正试图将一大张饼翻过来,翻坏半张,自己先笑。
屋里渐渐暖,坐在前排的老人把手从袖里伸出来,慢慢揉了揉。
我站在门边,头一回认真看这部电影到底讲什么。
它其实没有我以为的好看。
镜头慢,人说话也慢,一段话说完,另一个人要瞅好久才答。要在从前,我可能早去洗衣服了,放到哪里都不记得。
可我如今知道每一格都有重量,反而看清那个人笑时,门边另有人偷偷把她掉下的围裙带捡起来。
冯师傅坐在旁边,说他年轻时就嫌这片子慢,跑去抽烟,错过半截,回头被师傅骂。
我问后面谁跟谁好了。
他想半天,说不记得,反正饼最后吃上了。
我差点笑出声。
电影里的饼吃不上,外面的粥却真送到了。有人在门口轻轻敲了一下,叫我们换批人,吃饭的先出去。
我抬手让许进按提前的记号停,灭光,收好,不把下一段也随手耗掉。
小教室慢慢冷回来。
老人有些不舍,却还是拉好衣领,跟着人走到外面。我帮他拿杯,他瞧了我一眼,说小陶,这电影能不能看完,不热也行。
我心头忽然一动。
原机用过的画面不能再给暖,可它们仍然能当电影放。数字片不能借温,也还是能逗孩子。
我一直把每个片盒当油桶,竟快忘了,里面原本还装着故事。
冯师傅明白我意思,坐在那儿乐了。
“晚上给他们接个看得明白的。”
我说好,却没让他立刻忙。他伤指头还没好,嘴上再硬,也得先吃一顿热的。
他把纸叠起,慢慢起身。
外头晓晓已经端着碗跑来找我,问今天到底能不能看小猪。
我答应她,吃完就看,原先说的那一部。
她这回终于不再哭着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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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潘师傅从另一间教室借来一台能用的数字投影机。
影院原先那台留在楼里,没带出来,我记得手机里下过的动画,却没想起这里本来就是学校。他摆弄了一阵,叫我别在旁边瞎按,最后还是年轻的老师过来,帮我们接上。
晓晓和另一个孩子搬着小凳,早早占好了位置。
我让他们穿着厚衣坐,告诉旁边的人,这一场不热。
有人以为听错,问不热放它做什么。
晓晓立即回头:“我还没看完呢。”
屋里没坐满。
要值守的还得去,要休息的回去睡,刘叔只看了两眼,便又去问别处有没有人捡到狗。邓康也没来,他正挨个给收过钱的人回消息,一边说没骗,一边被对方骂。
我没去听。
我把找狗的那条消息请人留在能转发的地方,就坐下来,陪两个孩子看小猪怎样把屋子弄得一团糟。
杜砚进门时,衣服上少了那股机油味,头发却压得乱七八糟,显然刚睡醒。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像不知道这时候有没有什么要修。
我朝旁边一指,让他坐。
他真的坐下了,手放在膝上,指头包得有些笨,像借来的一样。
我看着忍不住问,疼不疼。
“还行。”
“还行是疼,还是不疼?”
他瞧我一眼,终于说:“疼。”
我点头,将搁在两人中间的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动画没什么道理。
它先把屋里弄脏,再花大半集把东西找回来,两个孩子明知道要出事,还笑得前仰后合。我起初只听他们笑,后来自己也跟着乐,竟没留心手表已经转过半圈。
罗姐靠着门看了一阵,悄悄退出去,给我们留了两块真饼。
不是银幕里那些吃不到的。
我掰下一小角,吃到嘴里,才发现自己居然又饿了。
外面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过来。
有地方接上电,有地方仍然进不去,新的车还在往这边绕,接应点得继续腾地方。没人告诉我们明天一切会恢复,也没人知道这场异常的冷还要多久。
我从前只想先活到三天后,如今真到了,反倒没有下一张现成的纸能照着走。
要吃,要睡,要等路通,还要跟人问那栋楼以后怎么办。
冯师傅看过片箱,说剩下的要慢慢挑,有些他当年也没看完,不能再随口把结尾说准。
我答应了。
我仍然是那个买了破电影院的傻子。
旧房子没了,新房子也塌了一部分,邓康退给别人的钱不是我的,机器能放多少暖,架上的盒子全知道,不能靠我逞强多转一圈。
可我眼前有两个吃着饼笑的孩子,有一个终于肯说手疼的电工,手机里还能收到罗姐发来的消息,叫我明天帮她切点真菜。
这些事一件件挨在一起,挤得我没工夫再一直想着那扇没开过的门。
小猪那集结束,晓晓不肯走,又要一集。
我说眼睛该歇,她将两只眼睛闭上,问闭多久。
杜砚在旁边笑出声。
我也绷不住了,只得跟她讲价,数二十下,数慢一点,别一口气糊弄我。
她真就闭着眼数,一二三四,数到七,忽然问下一集能不能让她挑。
我看向杜砚。
他低声问,是不是每回都得放孩子看的。
“你想看什么?”
他说有一部旧片,以前总在修东西,每次都错过后半,到现在还不知道两个人后来走没走成。
我叫他说名字。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抬手要抓头,又让伤口疼得放下。
我笑得肩膀直抖,险些将水碰翻。
晓晓终于数到二十,眼睛睁得亮亮的。
我问她,愿不愿意让杜叔叔挑一回,她考虑片刻,说只要没有鬼。
杜砚赶忙答应。
我把手机递给他,让他自己找。
屋里仍冷,厚被角压在我们两人的腿边。屏幕从小猪换成一张陌生的海报,我看了一眼,伸手将水杯挪开,往椅背上一靠。
这一回,谁也没叫我起来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