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怪谈降临的前一秒,我正给发烧的女儿量体温。
三十九度二。
我又量一遍,还是三十九度二。
客厅里,周明远翘着腿刷手机,头都没抬。
“几点了还不睡?明早我七点开会。”
“退烧药吃过了,得看着她物理降温。”我把温度计收起来,“你睡你的。”
“哦。”他翻个身,把卧室门带上了。
那一夜我没合眼。
温水擦手心脚心,额头贴退热贴,半小时量一次体温。糖糖烧得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指头嘟囔:“妈妈别走。”
我就坐在床边,让她攥了一整夜。
早上六点,烧退到三十七度五。
我刚想趴一会儿,周明远推门出来,打了个哈欠,皱眉看床上的孩子。
“你怎么看的?昨晚哭了半宿,我一晚上没睡好。”
他顺手拉开窗帘。
“在家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光一下子扑进来。我坐在床边,手还搭在糖糖额头上。
“对不起,”我说,“下次注意。”
这话我说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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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婆婆王秀兰在嗑瓜子。
我把昨晚剩的粥热了热,配一碟榨菜。
她掀开盖看一眼,用下巴点我:“哎哟,我儿子在外面挣钱那么累,回来就喝这个?”
“粥是我熬的。”我说。
“我说这菜。”她把榨菜盘子往旁边一推,“女人天天在家享清福,花我儿子的钱,伺候好他也是应该的。”
我没说话,端起粥喝了一口。
有点烫。
七年了,我好像从没坐下来喝过一碗还烫的粥。
小姑周晓彤从旁边探出头,把手机塞我面前:“嫂子,这个包今天下午三点抢,限量,帮我抢一下呗。”
“我下午要带糖糖去复查——”
“就点点屏幕的事。”她挽住我胳膊,“嫂子你最好了。”
“好。”我说。
那天午后糖糖睡着了,我坐在床尾,把手机相册翻到了底。
一张旧照片:七年前,我穿护士服,胸口别着工牌,站在急诊中心门口。
那会儿我是三甲急诊科的骨干护士。心电监护、静脉穿刺、判断病情轻重,我闭着眼都能做到。
后来有了糖糖,婆家说孩子不能给保姆带,我辞了职。
“你在家歇着,我养你。”周明远说。
歇着。
七年,我把自己歇成了这个家的背景板。
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上个月转发的代购广告。再往前,是孩子会走路了,会叫妈妈了,上幼儿园了。
没有一条,是关于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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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糖糖退烧了。
我给她盖好被子,想出去喝口水。脚刚落地,客厅的电视自己亮了。
血红一行字从屏幕上浮起来。
【检测到异常生存预警。欢迎来到规则怪谈游戏。】
【正在扫描附近玩家……】
“什么东西?”周明远从书房出来,“电视开着呢?”
他想去关,手停在半空。
他被定住了。不止他,婆婆、小姑,全都僵在原地,像被人按了暂停。
只有我能动。
【扫描完成。】
【玩家:林晚。32岁。家庭主妇。已婚,育有一女。】
【生存本能评定:S级。】
我愣住了。
结婚七年,我头一回被人评级——不是“吃白饭的”,不是“什么都不干的女人”。
是S。
【评定依据:危机感知S,多线程操作S,规则适应A+,情绪耐受S,专业技能A。】
【检测到最高等级同频副本——正在载入。】
白光裹住我之前,我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跟恐惧一点关系都没有:
糖糖的退烧药在第二个抽屉,水温别超过四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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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载入完成:第一夜·幸福里小区。】
【任务:存活72小时,找到小区出口。】
【提示:请阅读单元门上的《小区住户须知》。】
我站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单元门口。水泥地,防盗门,墙上一排小广告。楼里黑漆漆的,楼道灯一闪一闪。
身边还站着五个人:西装男、扎马尾的女学生、背登山包的大汉、戴耳钉的男生、穿小白裙的女孩。
全都一脸懵。
“这什么情况?我刚加完班——”背登山包的炸了,声音在抖,“这是哪?”
“先冷静。”西装男举起手,“看看周围。”
小白裙已经哭了:“我不想死……”
我没顾上哭。
单元门旁边贴着一张A4纸,透明胶带粘的,物业打印的那种。我凑过去。
《幸福里小区住户须知》
晚上十点以后,不要回应门外的敲门声。即使那声音,像你的家人。
邻居敲门借东西,请微笑着借。但不要借盐。
垃圾桶每天晚上会自己移动。请假装没看见。
电梯里如果只有一个穿红鞋的小孩,请走楼梯。
不要相信任何“完整”的规则——本告示第7条不存在。
物业办公室是安全的。但里面的人,没有影子。
(此条被人用黑笔涂掉了。)
戴耳钉的男生抖着声音:“我看恐怖片都没这么瘆人。”
小白裙女孩叫白薇薇,她擦着眼泪走到我身边:“姐,这个好像特别难……”
“别哭。”我说,“哭没用。”
她愣了。
我拿出手机,多了个图标是空白圆圈的APP。我打开相机对着告示拍了照,又掏出包里记菜价的便签本,开始抄。
“你干嘛?”耳钉男生凑过来。
“抄规则。”我头也没抬。
“抄它干嘛?”
“我们小区群一天三百多条消息,停水停电电梯检修垃圾车改点,漏一条就得白跑一趟。”我边写边说,“看通知,我熟。”
六条抄完,我又读了两遍。
“不对。”我说。
“哪不对?”
“第5条说本告示第7条不存在,又说不要相信完整的规则。”我指着那条,“它自己跟自己打架。这条要是真的,第7条就不存在;要是假的,第7条就可能是真的。”
马尾姑娘蹲下来:“第7条还被涂了。”
“被涂掉的是关键。”
我打开手机手电照上去。黑笔涂痕底下,透出一点淡蓝。
不是打印的。是有人手写上去,又被涂掉的。
这动作我也熟。婆婆记账,哪笔不想让公公看见,就用黑笔划,划得薄,对着灯一照,底下的字全露出来。
“得斜着看。”我把手电贴墙,慢慢斜过去,“光会把底下的墨勾出边。”
耳钉男生凑过来,跟着我一起歪头。
“有字!”
“别出声。”
看清那行字的时候,我后背一层汗。
【7. 小区出口在物业办公室地下。但“没有影子的人”,想让你们留在地面。】
我回头看小区深处。那栋楼一楼最里头亮着一盏灯,门口挂着牌子:物业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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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过来。”我拍拍手,“先对时间。几点了?”
“九点零五。”西装男看表。
“离十点还有五十五分钟。”我说,“找落脚点,锁门,关灯。十点以后,谁敲门都不许开。”
“你凭什么指挥我们?”小白裙抽噎,“你谁啊?”
“我谁都不是。”我说,“我不想死。”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耳钉男生第一个点头:“我跟着姐。”
“我叫林晚,叫我晚姐。”
“我叫陈默。”他赶紧补一句,“真叫这个名。”
五十五分钟后,我们躲进二楼最里头一间空屋。老式插销,我让陈默推了三遍确认卡死,关掉所有灯,只留手机一点光。
“为什么关灯?”陈默压着嗓子。
“灯亮着,外头就知道屋里有人。”
九点五十,所有人手机静音。
十点整。
“咚咚咚。”
门响了。
“妈妈——”
门外一个尖细的小女孩声音,带着奶音。
“妈妈,我烧得好难受,开门呀——”
我僵住了。
那是糖糖的声音。连尾音那个上扬都一样。
“妈妈,我不要贴凉凉的东西了嘛——”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发烧那天夜里,她就是抱着我的胳膊这么喊的:“妈妈,我难受,妈妈别走。”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往前伸。
“晚姐!”陈默一把抓住我,“别开!”
他的手冰凉,抖得厉害。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只手硬生生收回来。
“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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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开门呀——”
“你说过最爱我的——”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急。
我闭上眼,额头抵着膝盖。脑子里只剩一个画面:发烧那晚,我握着她的手坐了一整夜。
“那不是她。”
我听见自己说。
“你怎么知道?”白薇薇抖着。
“糖糖哭急之前会先憋一下,打个嗝才接着哭。”我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外那个喊了十几遍,一气呵成,一次都没打嗝。”
门外的哭声忽然停了。
停了三秒。
然后那声音变了,尖得破音,像铁皮刮地面。
“你怎么知道——”
门板震起来。“砰!砰!”撞门声一下接一下,老插销被震得直跳。
白薇薇尖叫,我一把按住她的嘴。
“它不知道我们在这儿就不会一直撞。”我用气声说,“撞累了它就走。”
“你怎么知道……”她眼泪鼻涕一脸。
“带孩子的人都知道。半夜孩子哭,你越哄她哭得越凶,不理她,她自己就困了。”
门被撞了二十来分钟,然后安静了。我数着动静,一直数到凌晨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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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外面阳光很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楼下垃圾桶排得整整齐齐,一个没挪。
可我记得昨晚这排桶是歪的。我蹲下去看,桶底有几道新鲜拖痕,一直拖到墙角。
“挪过了。”我说,“有人想让我们觉得什么都没发生。”
陈默问:“姐你怎么什么都能看见。”
“家务做久了,哪儿少个东西多个东西、位置歪了一寸,眼睛一瞟就知道。”
我掀开最左边桶的盖子。
底下压着一张纸,角落里一行字:【请勿相信物业办公室里的住户登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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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了物业办公室。门口立着个穿制服的人,笑得很和气。
“新来的住户吧?登记一下。”
我盯着他的脚。地砖光溜溜的,他身后只有墙的影子。
没有影子。
“在这儿住了多久了?”我一边写名字一边问。
“十几年了。”
“物业费多少?”
“一百二。”
“电梯里,”我抬头看他,“是不是经常有个穿红鞋的小孩?”
他脸上的笑动了动:“没有的事。”
“那您这登记表,”我指了指台子上,“这么多年进进出出这么多人,怎么就一页?”
他愣了。
那只没有影子的手,从压着第三格抽屉的位置,慢慢挪开了。
我合上笔:“我先不登记了,改天再来。”
出了转角陈默才小声问为什么。
“真在这儿待了十几年的人,听到’登记表只有一页’,第一反应是’咦?真的吗’。”我说,“他的反应是松手——人一紧张,就会把手从在意的东西上挪开。我不是在套话,我是在看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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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我们在小区最深处找到一扇铁门,门上的告示漆都快掉光了:【小区后门,通往南巷。】
身后传来蹦蹦跳跳的脚步声。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走过来,穿着一双红鞋。
陈默一下攥紧我:“红鞋小孩!规则说看见她要走楼梯!”
“规则说的是电梯里只有红鞋小孩,走楼梯。”我蹲下去,“现在我们在走路。”
我跟她平视。看清她脸那一刻,我心里一软。
不是鬼。她眼睛又大又空,红鞋磨起了毛边。
“阿姨,”她仰头看我,声音细细的,“出口在那边。可是有人把牌子换了。穿鞋子的那个叔叔,他自己没有鞋。”
“牌子上写后门,其实是死路。”她声音小下去,“我出不去,没人理我。”
我想起包里永远备着糖——怕孩子闹,怕临时低血糖。
我掏出糖盒倒出两颗:“草莓味的,吃吗?”
她愣了一下,眼睛亮起来。两只小手小心地捧住糖,低下头慢慢剥开一颗。
“阿姨,”她含着糖含含糊糊,“你跟我来。”
她带我们绕过铁门,走到尽头,一个斜坡下去,是地下入口。
“出口就在这儿。”
“谢谢你。”我蹲下来,“你叫什么?”
“我没名字。妈妈把我弄丢了。”
我帮她理了理吹乱的头发:“那有什么的。路记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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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尽头光很亮。
【副本通关。】
我还没站稳,身后“扑通”两声,白薇薇和西装男从另一条道摔出来,满身是血。西装男一条胳膊软塌塌垂着。
【玩家林晚,第一副本评价:S。】
【称号:规矩的阅读者。】
【奖励:危险感知(被动)。】
陈默看着我,欲言又止。
“晚姐,你真的是家庭主妇?”
“嗯。”
“家庭主妇这么猛?”
“我只是比较会看通知。”
他沉默了十秒,很认真地叫了声:“晚姐。以后我跟你混。”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眼前又跳出黑底白字。
【第二夜副本,载入中……】
“等等——”
我又被拽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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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凌晨托儿所。营业时间:00:00—07:00。】
大厅里站了七八个人。一个蹲在墙边写东西的女人抬头看我,先笑了一下,那笑很利落。
她四十来岁,穿件洗发白的工装外套,腰上挂一串钥匙,钥匙串里夹着剪刀。
“我叫林晚。”
“叫我李姐。”她把纸递过来,压低声音,“我一进来就在想,这几条规矩我好像在哪见过。”
第二副本的规则写在卡片上:
每个孩子都有不同的禁忌,请记住他们床头的卡片。
三号房间的孩子不能照镜子。
五号房间的孩子问“妈妈去哪了”,请回答“马上回来”。不要回答真相。
不要给任何孩子喂红色的食物。
如果所有孩子同时开始哭,唱摇篮曲,不要停。
保育员休息室的婴儿床,永远是空的——不要往里看。
我看完笑了。
“这哪是规则,”我说,“这就是带孩子的日常。”
李姐皱着眉:“怎么说?”
“不能照镜子——小孩半夜起来上厕所,照见镜子里一张白脸,哇就哭了。得先把镜子盖住再哄。问妈妈去哪了就说马上回来,小小孩听不懂’死了’。红色食物不能喂,色素下去第二天准起疹子。”
我顿了顿:“至于唱摇篮曲不能停——你哄过孩子睡觉吗?”
李姐脸上那点精明淡了下去。
“哄过。我女儿小时候我唱一晚上,她睡着了我都不敢停,一停她立刻就醒。”
我俩对视一眼,都没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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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尽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一个穿深色风衣的人从角落里出来,帽子压得很低,靠墙站在最暗的地方,一句话不说。
他一来,本来嘈杂的几个人忽然不敢大声了。
“沈夜。”他开口就两个字,“我叫沈夜。”
然后就没声了。
“你是夜鸦?”不知谁低声说,“榜一那个?”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陈默凑到我耳边:“晚姐,这人好拽。”
“不是拽。”我低声说,“你看他手插兜。真在人堆里游刃有余的人手是自然垂着的,插兜是挡,他不想被人靠近。还有他站的位置——所有人往中间挤,他贴墙。贴墙是老手的习惯,老手怕背后。”
陈默愣愣看我两秒:“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了七年人。我婆婆两手一抱、脸往哪儿偏,我三秒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沈夜像是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我一眼,眉头轻轻一皱。
我也皱了皱眉。离他四五步,我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香也不是汗,是伤口化脓混着消毒水、又被风衣闷了很久的药味。
“你身上有伤。”我说,“在后背或者肩胛,化脓了,你自己没处理。”
旁边几个人来回看我们俩。沈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慢慢把风衣拉链往上拉了拉。
“鼻子真好。”
“再烂下去会发烧。”
“不关你的事。”
“的确不关我事。”我说,“但你烧起来,这副本里就少一个能干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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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儿所六间孩子房,一间休息室。我像查房一样一间一间走。
一号房床头卡:睡前必须关窗。 二号房:必须开着走廊灯。 三号:不能照镜子。 四号:不能碰枕头上的小熊。 五号:不能回答“妈妈去哪了”的真相。 六号:不能让他一个人。
我数完卡片停下。
“六间房,六张卡。”陈默跟着数,“可是——”
“有一个孩子没有卡。”我说,“那个才是关键。”
六号房的孩子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长着一张很乖的脸,一直安静坐在床沿,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她的玩具是几块骨头,拼起来,像一个手掌。
“这他妈什么啊!”门口有人叫。
“别喊,会吓到她。”我走过去。
那孩子抬头看我,很平静:“阿姨,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不会,天亮我就走。”
“哦。”她低下头,把骨头一块一块重新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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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出事的是三号房。
那个孩子脸上一片空白——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整张脸是平的。他站在镜子前面一动不动。
“啊——!”一个玩家叫出声,手里一罐红色果酱“咣”地砸在地上,洒了满地。
“别踩!”我喊。
晚了。一个慌了神的玩家踩进果酱滑出去,直直朝那孩子撞过去。
陈默扑过来,我先一把将那孩子抱起来。
“乖,闭眼。”
他在我怀里抖了一下,我顺着他后背一下一下拍:“不怕。”
“阿姨,”他没嘴,声音从胸口传出来,“他撞到镜子了。”
镜子里,映出来的,是他的脸。
我一把扯下屋角的布,整张蒙住镜子。
“规则写着这间不能照镜子。”我低下头,对着怀里这个没脸的小东西,“你连眼睛都没有,为什么非要站镜子前面?”
“……好看吗?”
“你本来就好看。”我说,“眼睛弄丢了,就别看了。”
怀里的小身体慢慢软下来。
--
五号房的孩子是在半夜问的。
“阿姨,妈妈去哪了?”
一张白生生的脸,五官跟糖糖有七分像。我手里还端着奶瓶。
“马上回来。”
“马上?”
“马上。”
他闭上眼睡了。我在床前站到他呼吸匀了才出去,靠着门站了很久。
“晚姐,你怎么了?”陈默小声问。
“没事。”
“你眼睛——”
“风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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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眼看着快天亮,所有孩子同时哭了。
六个房间加上休息室,一齐传来哭声。
规则写着:唱摇篮曲,不要停。
“别慌。”我说,“唱你们妈妈哄你们睡觉的歌,会什么唱什么,不许停。”
有人起头:“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一个接一个加入。一个穿裙子的女人抖着嗓子唱,有个大男生唱两句忽然哭了,边哭边往下唱。陈默跑调跑得厉害,嗓门全场最大。
“晚姐,我嗓子哑了——”有人喊。
“哑了就用鼻子哼。”
角落里,沈夜一直没吭声,站着用鼻子低低地哼。
他看过来:“我嗓子废了。”
“鼻子也能用。”
他愣了一下,继续哼,难听得没边儿。
但没停。
我一边唱一边走,最后停在休息室门口。门虚掩着。
陈默跟在后面:“规则说休息室的婴儿床永远是空的,不要往里看——”
我推开门。屋里只有一张旧婴儿床,空的。
我伸手进去,摸到一样东西:一枚很小的抓周手环,上面一行小字:【妈妈值班,乖乖睡。】
我把尿布铺平,手环摆在枕边,在床边坐下,唱糖糖四岁那年我每晚翻来覆去唱的那几句。
唱到二十多遍,围过来的哭声轻了下去。 唱到四十遍,我嗓子破了。 唱到六十遍,隔壁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停了。
脸上有点凉。我一摸,是眼泪。
天亮了。孩子一个接一个化成光。最后一个走的,是六号房那个没有卡的孩子。
她走到我面前:“阿姨,你为什么一直唱?”
我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因为有人在等。”
“没有人等我。”
“你看。”我抬起手腕给她看那枚手环,“有人在等。”
她看了很久,身上散出一行很轻的光。
【副本通关。】
【玩家林晚,第二副本评价:S。】
【隐藏成就:最佳保育员。】
【奖励:共情者(可感知执念)。】
陈默扶着墙:“你把那个BOSS唱睡了?”
“不是唱睡。”我站起来,“是唱通了。”
--
大厅门口,沈夜还在。他戴着帽子看了我很久。
“沈夜,你记住了?”
“第一回就记住了。”我说,“你身上有伤,回去补个觉。这不是硬扛的事,是你身体在打仗。”
我把那枚手环塞进他手里:“多喝水。”
他低头看手环:“你是干什么的?”
“家庭主妇。”
“家庭主妇连这个都会看。”
“一个会生病的男人跟一个会哭的孩子没区别。”我说,“都要人看着。”
--
现实线,客厅。
电视上托儿所的画面放完了。王秀兰坐在沙发上,把脸埋在手里——她看着最后一帧:那个坐在空婴儿床前一遍一遍唱歌的女人。
“孩子哭,”她声音发闷,“能哭这么久的啊?”
周晓彤坐在旁边,眼神发直:“妈,咱家糖糖小时候半夜哭,都是嫂子一个人哄的吧。”
“我那时候不是身体不好——”
“你睡得可香了。”周晓彤声音不大,“我半夜上厕所,能听见嫂子一个人在客厅来回走。”
王秀兰没再说话。
周明远从书房出来,走到电视前想关掉。
屏幕亮了。
【玩家林晚,积分榜第1。第二名:沈夜。第三名:陈默。】
陈默名字后面跟着一行灰字:全部通关记录,均受“林晚”带队庇护。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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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夜,我是在一片鞭炮声里醒的。
纸钱、蜡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呛人。眼前一座中式老宅,大门上“福”字红通通,挂的灯笼却是白惨惨的。
门楣一块匾:【阖家团圆·除夕宴。】
院子里有人喊:“新媳妇呢?到了没?快进来,全家等着呢!”
正堂点着灯,主位上坐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脸白得没血色,眼窝很深。
我一眼认出来——照着我婆婆那种刁钻模子捏出来的一个鬼。
墙上一张红纸写着规则:
婆婆说的话要听。但她坐在主位时,说的话要反着做。
年夜饭必须有鱼。但鱼眼睛会看着你,别和它对视。
长辈问你话,要回答“都好”“都行”“听您的”。
零点要给全家磕头。磕得越响越安全——但别磕到看见红色。
不要上桌吃饭。媳妇要在厨房站着吃完。
如果催生二胎,回答“一定生”。肚子不能有异常动静。
供桌是规矩的核心,别掀它。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
“哟,新媳妇来了。”主位上的“婆婆”声音又尖又细,“怎么这么晚?全家都等你一个人。”
按老剧本,我该低头说“对不起,路上耽搁了”。
“堵车。”我说,“厨房在哪儿?”
满堂“亲戚”齐刷刷转过脸来。
第一道菜端上去,鬼婆婆夹一筷子嚼两下,脸就沉了:“菜咸了。重做。”
按老剧本,我该低头把菜端下去。
我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那双筷子,自己夹了一筷子,慢慢嚼。
“不咸。”
满堂死寂。
“我说咸了就是咸了!”她声音尖起来,桌子都在震。
“您再尝尝。”我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不放心就自己进厨房,锅和盐罐子都在那儿。”
“你——”
“婆婆,”我按着那张红纸,“您坐在主位上。”
她那张脸一下子白了。
她坐着,没动。
--
“这鱼挺好吃的。”我把鱼往陈默碗边推,“别对视,盯着自己碗里。”
陈默手抖着问:“晚姐,你怎么知道她坐主位就得反着来?”
“一个家里最会试探你的那个人,往往就是话最不管用的那个。”我说,“规矩是她定的,定规矩是为了让你怕。你不怕——她就没辙。”
吃到一半,一个穿红衣服的“亲戚”凑过来,笑得一脸褶子:“你们这年纪,该要二胎了吧?得要个男孩,家业这么大,得有男娃接啊!”
“都行。”我说,“听您的。一定生。”
满堂人刚松一口气。
“不过,”我放下筷子,“生男生女是男方染色体决定的。您这么喜欢男娃,要不要先回去问问您儿子,他生不生得出?”
“二婶”整个人卡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找回声音:“我儿子是男娃!”
“那正好。”我夹了一筷子菜,“传宗接代靠他了。”
--
九点半我进厨房。二十个菜,一屋子玩家蹲在外头等投喂。
“晚姐要帮忙吗?”陈默扒着门框。
“洗之前先闻闻这水。”
他凑过去:“有点腥。”
“用灶台那边那桶。你看桶沿那圈水垢,结得厚,说明天天有人用。天天用的东西是干净的——没人管的桶,才藏着不敢碰的东西。”
我颠着锅,腾出空朝门外喊:
“切肉的,刀斜三十度,平着切肉筋咬不动。”
“摆盘的,鱼头朝里,朝外是给走了的人吃的。”
“汤,盐少放。”
--
白薇薇是在切菜时被李姐一把攥住手腕的。
她手里捏着一小包白色粉末。
“我没干什么——”她声音一下尖了。
“第一副本物业办公室那次,”我擦着手走过去,“有人长着胳膊进去,断着胳膊出来。”
“你胡说,我腿软没站稳——”
“你腿软的时候,手是往人家背后推的。”我把锅铲放下,“你这次来不及撒。包里还剩几包?”
她的手腕抖了一下。
门口吊着胳膊的西装男没说话,把那只好手慢慢攥成了拳。
--
零点,老宅的大钟开始敲。
鬼婆婆从主位上站起来:“新媳妇,该磕头了。磕得响点,磕得越响越是好媳妇。”
我没动。
“婆婆。”我把锅铲搁在桌上,“七年了。我嫁进你们家七年了。”
满堂“亲戚”都没说话。
“这七年,菜咸了淡了是你说,衣服不会熨是你说,生不出儿子也是你说。你一年到头坐桌子最上头等我端菜,我端着、我站着,你们吃完我刷碗。”
“你想干什么?”她脸上的笑没了。
“我今天不想磕了。”
我走到供桌前。
“前年冬天我发烧三十八度,你叫我起来做早饭,说你儿子不吃没精神上班。去年七月,你把糖糖往沙发上一甩,说她碍事。上个月你说我只会花你儿子的钱。”
“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我一块一块夹给你们,我自己吃鱼头。”
“这些你记不记得?”
我没等她答。
“你不记得。你从来没看。”
“你们凭什么,让我用一辈子去守你们随口定的规矩?”
“你敢。”她脸煞白。
“我敢。”
供桌上一排牌位,后面压着块红布。我一伸手把红布扯下来——底下一张卷了边的纸:
「林氏门上,媳妇们,跪。供桌不空,家宅不散。」
我把手按在供桌边缘。
“你住手!”她头一次变了调。
我把供桌掀了。
“哗啦——!”牌位滚了一地。满屋“亲戚”呼啦一下,全成了一张张写满字的白纸。
鬼婆婆怪叫着往后退。
我把红布“啪”地甩在她脸上。
“别拿这些鬼话吓人。”我说,“这招,我婆婆用了七年。”
“不好使了。”
老宅开始晃,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副本结束。】
【玩家林晚,第三副本评价:SS。】
【称号:掀桌人。】
【全服关注榜:第1名。】
弹幕涌进来,刷得我看不清自己的手。
【卧槽掀桌了!】
【全职妈妈在副本里替我掀桌了,哭死。】
【她说不磕头那一刻,我站起来鼓掌。】
【这哪是恐怖游戏,这是照妖镜。】
--
现实线。
电视前第一次安安静静。
王秀兰站在那儿,声音抖:“她刚才说,她发烧三十八度,我让她起来做早饭……那天她就是这样的,我让她——”
她说不下去了。
周明远没接话。因为他听见屏幕里那句“去年七月你把糖糖往沙发上一甩,说她碍事”。
那天他也在场。他当时什么都没说。
周晓彤第一个哭了,蹲在地上捂脸:“我嫂子在我家,就这么过的啊?”
那晚三个人谁都没睡好。
第二天他们打开手机才知道,外面的人比他们更早看见了这一切。热搜第一挂了十九个小时:#全职妈妈在副本里掀桌了#。
王秀兰一个人在屋里翻手机。评论里一句一句说的都是别人家的婆婆。
可每一句,都像在说她。
她最后关了屏幕,在床边坐了很久。
--
而我站在一片纯白里。
【最终副本:妈妈的审判庭。】
空间里浮起来一幅又一幅画面:深夜我抱着发烧的孩子坐在沙发上;婆婆数落我,我低着头;我一个人扛米袋上楼;饭桌上我把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夹给别人,自己吃鱼头。
七年,全在这上头。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这些年,你的能力被这个世界严重低估。你是这个游戏里第一个主动按下暂停的人。”
“是否接受审判庭的力量,成为新的规则制定者?”
我看着那些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摇头。
“我不稀罕当你们的神。”我说,“我的价值,用不着一个怪谈游戏来证明。”
“我要回家。我女儿还在等我。”
【玩家林晚,主动放弃神位。】
【系统判定:本游戏诞生以来,第一个真正通关者。】
【奖励:自由。现实影响力(永久)。】
白光把我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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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是家里的沙发。天刚亮。怪谈降临到结束,现实里只过了一夜。
糖糖趴在我怀里还在睡。她醒了,抱着我不撒手:“妈妈你回来啦!我看到妈妈打怪了!妈妈好厉害!”
我紧紧抱住她。
门口周明远站着,手足无措,张了张嘴。
我先开口。
“我们离婚吧。”
客厅一下静了。
“什么?”
“房子首付你家出的,我可以不要。但七年房贷是共同收入还的,账我会请律师一笔一笔列。糖糖抚养权归我。”
“林晚你疯了?”他往前走一步,“我知道我这些年有些话不好听,我可以改——”
“明远。”我说,“我在副本里把这七年重新看了一遍。我一直在干活,只是我干的活,从来不算活。”
“你问我改不改。可我不要你改了。我只要我自己。”
婆婆冲出来扯着嗓子:“你离了婚能上哪去?三十多岁,要钱没钱要工作没工作——”
“有的。”我说。
她一愣。
“这七年,我评的是S。”我拿起手机,“我不是没能力,我是被你们按在这儿,不让我有。”
“您以为我离不开这个家?我是舍不得糖糖。”
“现在糖糖跟我走。”
她张着嘴,没接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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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薇薇的事是那周最轰动的。她在副本里推人的几段画面被人剪成合集,《把队友往前推的七种方法》,播放过亿。她公司第二天发了辞退公告。
我刷到的时候正在给糖糖削苹果,看了两眼,关掉了。
搬出去那天,周晓彤自己跑来,塞给我一个红包:“嫂子,我以后不想啃我哥了。你教教我,怎么靠自己。”
“真想学,”我把红包推回去,“下周来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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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工作室开在我家附近,招牌是李姐找人做的:【妈妈家政·母婴护理工作室】。底下一行小字:这里请的都是妈妈,专业护理,持证上岗。
李姐是合伙人,腰上那串钥匙还在。
她跟来咨询的客人说:“我们这儿有个规矩,不许问员工’为什么这个年纪才来上班’。她只是生了几年孩子。”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请问……还招人吗?”
白薇薇站在门口,低着头:“我被开除了。我其实不是想坑人,我就是害怕,怕死——”
“我知道。”我说,“我们这儿也有一条规矩:把人往前推一次,就永远走。其他的,从头来。”
过了两天李姐跟我说,有个男的连着来门口站了三天。我去一看,是沈夜。
他拎着两个袋子,看见我,脸一下红到耳朵尖:“林小姐,我想投资。”
“你不是榜一吗?”
“我……投资。”他把袋子往前递,里面是一堆速冻食品,“我除了泡面不会别的。我想长期吃你做的饭。”
“可以投,也可以来吃。”我说,“吃完洗碗。”
“好!”他答应得飞快,“我洗,一定洗。”
开张半年,工作室帮上百个妈妈重新上了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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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我去接糖糖放学,手里拎着菜。
糖糖举着一张画冲过来。画上一个披斗篷的女超人,脸上涂着腮红,手里还画了把锅铲。
“妈妈,这个是你!”
我蹲下来接画:“为什么画锅铲?”
“因为你打怪的时候也做饭呀。”她很认真,“而且你做的饭,比打怪还厉害。”
不远处路灯底下,沈夜拎着两个袋子往这边看。糖糖冲他招手:“叔叔过来!妈妈今天买了鱼!”
他走过来,走得很慢。
糖糖仰头问:“叔叔,你会洗碗吗?”
“会。”
“那你就不用怕了。”她点点头。
我牵着糖糖往前走,沈夜拎着袋子跟在后面,隔了两步。
楼下厨房的灯亮着。今天的鱼得他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