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躺在女工宿舍的我,偷偷幻想中了五百万
现在是凌晨一点十几分。
整栋女工宿舍楼彻底陷入一种热闹的死寂。
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开大灯,但是各种细碎声音密密麻麻塞满整个楼层: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偶尔的磨牙声、被窝里偷偷刷视频的静音点击声、被子翻动的窸窣声、远处厕所不间断的滴水声、走廊晚风穿过玻璃窗的呜呜声。
我躺在八人间最靠窗户的上铺,一动不动,睁着眼盯着头顶那块发黄、边缘长着霉斑的天花板。
这张铁架上下铺,我已经睡了一年半。床垫薄得像一层旧棉絮,底下一根根冰凉的铁条清清楚楚硌着我的后背、腰和屁股。白天在流水线坐十个小时已经浑身僵硬,晚上躺到床上,骨头又被硬床板硌得发酸,两种疲惫叠加在一起,翻来覆去很难入睡。
头顶那台老旧吊扇吱呀吱呀摇摆,转速慢吞吞的,吹出来根本算不上凉风,只是一股裹挟着宿舍特有气味的热风。
味道特别“工厂”,是八种生活气息搅在一起的混合体:每个人不同香型的洗头膏混在一起的香味、挂在床头没有干透的衣服散发出的潮气、白天穿了一整天的工服残留的塑胶元器件味道、随意踢在床底的拖鞋闷出来的异味、有人夜宵吃完没及时扔掉的泡面油味,还有阳台常年晒不到太阳飘进来的潮湿霉味。
我叫程佳,今年十八岁,进这家电子厂已经一年半,是一条流水线上面最普通的操作工,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厂妹。
白天我的人生被流水线牢牢定死:插件、目检、贴胶、装壳、复检产品、处理堆料、挨组长训斥、赶当日产量、被动加班、轮难熬的夜班。
晚上下班之后的流程也一成不变:冲到水房排队洗澡、抢水龙头手洗衣服、挤在狭小的镜子前吹头发、回宿舍听七零八碎的八卦、爬上硬床发呆,熬到实在撑不住才睡着。
我没有属于年轻人常见的夜生活,很少出门逛街,几乎不参加工友聚餐,更没有多余的零花钱可以随心所欲消费。我一天里面最放松、最私人的娱乐,就是深夜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躲进被窝里面偷偷放空、胡思乱想。
今天我格外清醒,一点睡意都没有。
一切都源于我口袋里揣着的那张两块钱的彩票。
是傍晚下班、累得半死,拖着麻木发胀的双腿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路过门口那家小小的彩票店随手机选一注的。
两块钱。
一杯奶茶的五分之一。
一顿早餐的一半。
也就是我们这种厂妹,最低成本、合法、不切实际,却又是唯一能抓住的小小希望。
刚刚我缩在被窝里偷偷查了开奖结果。
全中。
税后,整整五百万。
那一刻,我整个人僵在床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喘。
我怕喘气大一点,这场美梦直接碎掉;
我怕动作幅度大一点,吵醒周围熟睡的室友;
我怕闹出动静,被半夜巡楼的宿管阿姨冲上来没收手机登记扣分。
我偷偷侧过头,悄咪咪扫视一圈宿舍当下的模样,越看,心里越是迫切地想要暴富逃离这里。
一、我的宿舍,当代年轻人苦修圣地
我们宿舍一共八个人,挤在十几平米狭小的房间里。
四张铁架上下铺紧紧贴着墙面,铁皮柜子一排摆满墙边,地面剩下的空隙窄得可怜,走路都需要侧着身子小心挪动。
地上永远乱糟糟的:
劳保鞋、拖鞋、帆布鞋横七竖八散落;
水盆、水桶、洗衣液、脸盆堆在墙角;
每个人的床头都挂满衣服、包包、毛巾;
柜子顶上堆满行李箱、快递纸箱子和各式各样的杂物。
隐私?基本不存在。
自由?少得可怜。
安静?全靠当天运气。
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多:
下铺的丽姐,呼噜打得震天响,节奏感比车间机器还要稳,高低起伏、抑扬顿挫,有时候重得像远处打雷,有时候轻得像小声哼歌,我这一年半以来,几乎每天睡觉都要靠“慢慢习惯”三个字硬扛。
斜对床两个小姑娘,躲在被窝里面偷偷刷短视频,手机亮度压到最低,屏幕微光一闪一闪,两个人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偶尔漏出一丝丝气音笑声,又飞快捂住嘴巴,生怕熬夜玩手机被抓到扣分。
靠门床位的室友耳机严重漏音,就算我躺在上铺,都能隐约听见耳机里飘出来的伤感情歌,幽幽沉沉的,不用猜,多半又是在为网上认识的对象暗自难过。
还有一个室友睡觉磨牙,咯吱咯吱持续响着,听得我头皮发麻,那声音特别像工位上没装好的硬塑料产品互相摩擦。
剩下两个室友已经彻底睡死过去,呼吸均匀绵长,完全不受宿舍各种杂音打扰,属于我们宿舍公认的“睡眠大神”。
八个人里面,唯独只有我。
睁着眼。
心脏咚咚狂跳。
脑子里“五百万”三个字,循环播放,无限洗脑。
我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被窝里面,不敢乱动,不敢大幅度翻身,只能任由脑洞疯狂铺开——
如果这五百万是真的,我今晚简直可以原地飞升。
二、第一件事:明天直接跑路,流水线爱谁谁
我每天进厂上班,最大的痛苦不完全是身体劳累,更多是心里的憋屈。
早上七点二十,我至少要设置三个连环闹钟,根本不允许赖床,迟到就要扣全勤、扣绩效、扣工时,每一分钱对我来说都舍不得丢。
七点五十打卡,八点准时上线开工。
流水线一旦启动,整条线就像一台不会停歇的吞人机器。
产品源源不断顺着传送带流过来,眼睛不能随便眨,双手不能停下,脑子也不能走神。
只要稍微慢一点点,物料堆起来,组长就会悄无声息从身后出现,“啪”地一声拍在我的工位台面上,声音尖锐刺耳:
“程佳!走神干什么!产量要不要了!不想干就滚!”
当着整条线几十名工友的面大声训斥,一点情面都不会留给你。
做错产品挨骂、手速偏慢挨骂、物料堆积挨骂、当日产量不达标挨骂,甚至组长自己心情不好,也能随便挑出一点小事数落人。
在这条流水线上,我们这些女工没有多余的情绪,不需要个性,评判标准永远只有两个:速度,还有产量。
夜班更是难熬的炼狱。
晚上八点上班,一直干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整整十二个小时。
凌晨三四点,是人一天当中最困、灵魂飘忽、意识模糊的时候。
我的脑袋不受控制一点一点往下垂,像小鸡啄米,眼皮重得仿佛挂上两块铅块,手脚发麻发酸,眼睛干涩到眼泪困得自动溢出来。
但是绝对不能停下。
一停就堆料,一堆料就要挨训,挨训之后就是扣分,扣分直接等同于扣钱。
我才十八岁,肩膀、腰、颈椎、手腕早早落下职业病。
双手常年接触塑胶外壳、元器件,被机器反复摩擦,皮肤粗糙发硬,冬天还会裂口流血,指纹都磨淡了,每次打卡,机器识别不出来,我都要反复按七八遍,急得手心冒汗。
我真的熬够了。
所以,我幻想暴富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
明天!直接辞工!连夜逃离流水线!
我再也不用一口气定三个闹钟!
再也不用穿上一身沾满塑胶味道的蓝色工装!
再也不用踩那双磨脚后跟的劳保鞋!
再也不用听组长高分贝的训斥!
再也不用熬那种生不如死的通宵夜班!
以前想要辞工有多卑微?
需要提前一个月递交辞工单,组长推来推去,主管拖着不审批,赶上赶订单的时候直接驳回,画大饼、PUA,劝你再坚持两个月,来回拉扯磨得人心态崩溃。
现在不一样了。
我躺在被窝里偷偷冷笑。
姐手握五百万,还用看任何人脸色?
明天早上,我直接微信给组长发一句话:不干了。
不做多余解释、不申请休假、不用交接工作、不用硬熬完最后一个月。
消息发送成功之后直接拉黑,退出所有车间工作群,卸载用来接收通知的软件。
我甚至已经脑补好了车间里面的画面:
第二天到了开工时间,组长发现工位上空空的,到处找人。
“程佳人呢?怎么没来?旷工是吧,不想干了?”
旁边工友小声搭话:“听说她不干了。”
组长一脸错愕:“她平时最老实听话,怎么突然就走了?”
哈哈哈哈!
以前老实,是因为我缺钱!
以前听话,是因为我需要这份工资!
以前不敢请假,是因为我舍不得全勤奖!
现在我暴富了!
这份工作,我不伺候了!
流水线你自己慢慢转动吧!
产量指标,留给其他人去追赶吧!
难熬的夜班,交给愿意熬的人吧!
我要躺平,好好享受属于我自己的日子!
想到这里,我在被窝里面笑得肩膀发抖,又死死咬住被子不敢发出声音,差点把自己憋出内伤。
三、第二件事:立刻逃离八人间宿舍,这辈子再也不挤集体宿舍
进厂这段日子,除了流水线,宿舍是第二件让我煎熬的事情。
八人间拥挤嘈杂,是非细碎,洗澡永远要排队,晚上七八点水房永远挤满人,经常排半个小时才能轮到自己。
洗衣服也要抢水龙头,抢不到就只能等到深夜所有人洗漱完毕再洗。
阳台晾衣服的位置不够,大家的衣服紧紧贴在一起,很难干透,永远带着一股闷潮的味道。
宿舍里的人际关系也格外现实。
有人互相攀比当月加班费、有人到处八卦谁加班更多、谁跟组长走得近、谁新谈了对象、谁网购了新衣服。
有的人表面和和气气,转过身就在背后碎嘴议论别人。
小圈子抱团,无意间就会孤立其他人,时不时还有几句阴阳怪气的对话。
我性格安静偏软,不爱说话,不爱凑热闹,不参与八卦,也不站队任何小团体。
长久下来,我成了宿舍里的透明人。
不争、不抢、不吵闹,每天默默上班、默默吃饭、默默回到床上休息。
就算这样,日复一日将就别人的作息,心里还是很累。
我一直有一个无比强烈的心愿:拥有一间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小房间。
如果五百万是真的,拿到奖金的第二天我就直接拎包搬走!
再也不用抢卫生间!
再也不用抢洗衣水龙头!
再也不用听震天的呼噜声!
再也不会被熬夜刷手机的室友吵到失眠!
再也不用闻这混杂在一起难闻的宿舍气味!
再也不用事事迁就其他人的作息!
我不用买豪华的大平层,不需要昂贵的精装修,只要一套小小的、干干净净的一室一厅就足够。
只要满足几个简单条件:
独立卫生间!
独立阳台!
安静!
采光干净明亮!
没有人打扰我!
里面一定要放一张超级柔软厚实的大床!
再也不是这种铁条硌背的硬木板床!
床垫软软乎乎,被子晒得香香的,枕头高度刚刚好!
装上厚厚的遮光窗帘,就算是白天,拉上之后房间也能暗暗的,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再添置一张小书桌、一个小飘窗、足够大的收纳柜子。
衣服有专门的衣柜悬挂,杂物可以好好收纳,不用堆在柜子顶上落灰。
回到这个小家,我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不用迁就任何人。
想几点睡就几点睡!
想开灯就开灯!
想追剧就追剧!
零食可以随便摆在桌子上!
想发呆就安安静静发呆!
再也不用小心翼翼、畏畏缩缩,做什么事情都要顾及会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光是想到不用挤集体宿舍这几个字,我躺在薄薄床垫上,幸福感一下子满了。
对于我们这种工厂女孩来说,最大的奢望从来不是豪车豪宅,仅仅只是一份安静、独处、不被打扰的生活而已。
四、第三件事:狠狠犒劳被生活虐待的自己
进厂之后,我把日子过得极度抠搜。
不是天生节俭,是不敢花钱。
每个月满勤加上疯狂加班、硬熬夜班,到手工资也就四千出头。这笔钱里面的大头,我都会准时打回家里,用来偿还家里欠款、供弟弟读书、补贴爸妈种地的开销。
留给自己的生活费只有几百块。
我几乎不会主动买新衣服,一年四季大部分时间都穿着厂里发放的工服。
舍不得买贵一点的护肤品,脸蛋长期熬夜变得蜡黄暗沉,只能随便抹点平价水乳应付。
很少喝奶茶,看着工友下班结伴买饮品,我从来舍不得下单。
工友约着周末出去聚餐,我次次找借口推脱,说到底还是心疼吃饭的开销。
偶尔嘴馋想吃炸串、烤肠这类小吃,点开外卖页面反复翻看价格,纠结半天最后还是关掉,告诉自己没必要乱花钱。
我的一双手,是这一年半流水线生活最好的证明。
天天接触塑胶外壳、电子元器件,反复沾水、沾灰尘、沾胶水,手掌粗糙发硬,冬天干裂起皮,严重的时候裂口流血,连指纹都被磨得很浅。
我无数次幻想,可以好好养护这双熬苦日子的手。
暴富之后!第一件事,疯狂囤护手霜、手膜!
早晚坚持护理,把这双被流水线折磨的手养得白白嫩嫩!
第二件,实现奶茶自由!
全糖!多加珍珠!多加椰果!看中哪款直接下单,不用反复比价,不用犹豫半天!
第三件,吃饭自由!
再也不用天天吃食堂老三样!
想吃火锅就吃火锅!
想吃烧烤就吃烧烤!
想吃炸鸡就吃炸鸡!
第四件,穿搭自由!
漂亮小裙子、温柔短袖、软乎乎的卫衣、舒服的小白鞋!
不用等大促特价!不用凑满减!不用挑最便宜的平价替代品!
我才十八岁!
这个年纪本该爱美、爱笑、热爱漂亮的小东西!
而不是每天穿着灰扑扑的工装,满脸疲惫,眼神麻木地坐在工位上重复机械动作。
金钱真的可以治愈底层生长出来的自卑。
我躺在床上,悄悄幻想自己穿上好看的裙子,清清爽爽走在街上,不用卑微拘谨,不用偷偷羡慕打扮漂亮的女孩子。
光是想一想,鼻尖都有点发酸。
不是单纯因为有钱激动,而是终于不用再委屈、克扣自己。
五、第四件事:卸下全家重担,我终于不用逼着自己懂事了
很多外人会误以为,像我这样早早进厂打工的女孩子,出来挣钱是为了吃喝玩乐。
其实根本不是。
绝大多数早早辍学进厂的女孩,背后都有沉甸甸的家庭压力。
我爸妈一辈子在家乡种地,常年风吹日晒,腰不好,还有风湿,不舒服也舍不得花钱去好好看病,一直硬扛。
家里本身条件不好,还有欠债,弟弟还在读书,学费、生活费,家里大大小小的开支都需要钱。
作为家里的长女,我早早懂事,早早放弃读书的机会,收拾行李外出打工,扛起家里的一部分压力。
同龄人还在花父母的钱上学、谈恋爱、享受青春的时候,我已经被困在工厂里面熬夜、加班、挨训斥、省吃俭用,撑起家里的一部分收入。
每个月工资到账,我第一时间转账回家。
留给自己几百块,吃最便宜的饭菜,穿旧衣服,过紧巴巴的日子。
我不敢休息,不敢随便请假,更不敢生病。
一旦我停下工作,家里就少了一份收入来源。
我明明才十八岁,心里却压着一座沉甸甸的大山。
如果五百万真的属于我。
这座大山,瞬间就消失了。
我可以一次性还清家里所有欠款。
给爸妈存好养老钱,让他们再也不用顶着大太阳下地劳作。
让他们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买新物件不用犹豫,不用一辈子省吃俭用。
弟弟所有学费、生活费、读书产生的开支,全部由我承担。
让他安心读书,不用拮据度日,不用小小年纪就被迫懂事。
我终于!
不用再牺牲我自己的青春!
不用强迫自己懂事顾家!
不用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
我可以完完全全,只为自己活一次!
想到这里,我躺在闷热的宿舍小床上,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来眼泪。
这段日子真的太苦了。
这场五百万的美梦,是我这段灰暗日子里面,最温柔、最治愈的想象。
六、第五件事:低调暴富,严防亲戚借钱(重点规划)
畅想完开心的部分,我慢慢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暴富之后最大的麻烦——老家的亲戚。
我刷到过太多新闻:普通人意外中大奖一夜暴富,最后被亲戚轮番上门借钱、道德绑架,几年时间家底被掏空,重新变回穷人。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在我身上!
我缩在被窝里,认认真真制定一份《程佳暴富保命守则》:
1、宿舍严格保密!谁问都不承认,室友好奇追问也全部装傻否认!
2、工厂里面任何工友一律不知情,平时继续装成老实普通、省吃俭用的样子!
3、跟家里只说涨了工资、慢慢存下一笔积蓄,绝不透露中奖这件事!
4、不随便借钱出去,不管谁来道德绑架,不合理的请求全部婉拒!
5、不挥霍、不炫耀、不堵伯、不随便跟风投资不靠谱项目!
6、大额资金存好,稳稳吃利息,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甚至提前脑补好了亲戚上门借钱的名场面:
亲戚:“程佳现在有钱了,借一点给你哥买房!”
我:“没有呀,我还是普通打工的厂妹。”
亲戚:“我都听说你发财了!”
我:“谁跟你瞎说的,我每天还在流水线累死累活上班呢。”
装穷,是暴富之后最聪明的自保方式!
就算是做梦,我也没有飘。
我大概清楚五百万看着很多,如果大手大脚挥霍,消耗速度会很快。
我应该是全网最理智、最清醒、懂得过日子的暴富厂妹。
七、第六件事:弥补青春遗憾,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长到十八岁,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这家工厂旁边的小镇。
我没有亲眼见过大海,没有看过辽阔的山川,没有看过大城市夜晚的夜景,从来没有出过远门。
我的世界,从前是山村和田地,现在变成流水线和拥挤宿舍。
早早辍学,是我心底最大的遗憾。以前每天上班消耗全部精力,下班累到只想躺着,没有多余时间和金钱去学习新东西。
有钱之后,我不用再为生计被迫困在工厂。我可以慢慢沉淀自己,去做以前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
我可以慢慢学化妆、学穿搭、学习护肤,好好打理自己。
可以静下心看书、练字,弥补读书少的遗憾。
有空就出去旅游,去看海,看日出,去看看短视频里面那些漂亮风景。
拍很多好看的照片,补一补这段灰扑扑的青春。
我不必一辈子被困在工厂、困在底层、困在无奈的选择里面。
十八岁,重新开始,一点都不算晚。
八、梦醒:宿舍依旧嘈杂,我依旧是程佳
把一整套暴富之后的人生规划全部脑补完,我长长地深呼吸。
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眼前还是那块发霉的天花板、吱呀转动的吊扇,狭小闷热的宿舍。
呼噜声依旧没有停下。
磨牙声断断续续传来。
偷偷刷短视频的室友还在压抑着笑声抖动肩膀。
潮湿闷热的空气依旧包裹着我。
我瞬间清醒过来。
哦。
都是假的。
全部只是我躺在床上凭空幻想出来的。
五百万还没有到我的手里。
明天早上七点二十,我的闹钟依旧会准时响起。
我依旧要起床洗漱,穿上工服打卡上班。
依旧坐在流水线上重复枯燥的工作。
依旧要留意组长的目光。
依旧要精打细算省钱。
依旧住在这间八人间女工宿舍。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自己偷偷笑了。
笑我简单又容易满足。
别人幻想暴富,想的是豪车、大别墅。
而我幻想暴富,愿望简单又卑微:不用熬夜班、不用挤宿舍、不用挨训斥、可以安心吃一顿想吃的饭菜。
可就是这些小小的心愿,却是我当下最奢侈的东西。
虽然只是一场梦,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失落。
因为这场深夜幻想,治愈了我一整段快要熬崩的工厂青春。
白天流水线积攒下来的疲惫、委屈、压抑、自卑和无奈,都在这场短暂的美梦里面被抚平。
我轻轻闭上眼。
没关系。
今晚做完这场暴富美梦,明天我又可以打起精神去上班。
日子很苦,我自己给自己制造一点甜。
我依旧是那个努力、懂事、善良,认真生活的厂妹程佳。
但是我的心里悄悄藏着一个秘密:
我熬过最苦的日子,我值得所有好运。
万一,万一哪天,这个梦,真的成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