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包员工周野,工位在厕所旁边,方案被总监当众摔在脸上。 那天他眼前多了一行字:【部门潜规则:能者多劳——能力强的员工承担额外工作,不享受额外报酬。】 他抬起手,把”劳”改成了”薪”。 从此,摔他方案的总监开始当众给自己挖坑,挖人的竞对老板莫名其妙被规则追着打,写”一切正常”的周报在全集团无处遁形。 所有人记忆里的规则都天经地义,只有反派总觉得哪里不对。 主角从不解释。他只在旁边浇花,说一句:“您自己定的。”
第1章 能者多薪
方案摔在周野脸上的时候,他正在改第十七版PPT。
A4纸散了一地,有几张飘到了过道对面。全部门二十三个人,齐刷刷抬起头。
“外包就是外包,写的什么垃圾?”赵德发站在过道中间,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今晚通宵改,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新版本。”
他环顾四周,特意提高了音量:“大家都看看,这就是不好好干活的下场。能者多劳嘛,周野能力最强,多干点。”
这套戏码部门的人都熟。先摔东西,再点名,最后拉上全部门围观,三步走完,被点的那个人这半个月就别想抬头。上个月被这么走的是前台小姑娘,小姑娘当天就提了离职。
他转头看周野,嘴角挂着笑:“你说是不是?”
周野蹲下去捡方案。
他来这家公司一年零三个月,外包合同,工资六千五,工位在厕所旁边,桌上养着一盆绿萝。赵德发摔他方案,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十次。
房租两千二,给家里寄一千五,剩下的钱吃饭、通勤、随份子。上个月同事结婚,他随了六百,心疼了三天。这就是他的账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没有一笔叫”尊严”。
手指碰到第一页的时候,一行字浮了出来,悬在纸面上方,只有他看得见。
【部门潜规则:能者多劳:能力强的员工承担额外工作,不享受额外报酬。】
【检测到可修改项。每日可修改三次,每次限改一字。修改后,现实与所有人记忆同步覆盖。】
这行字是今天早上第一次出现的。
早上他买煎饼,摊煎饼的大姐手一抖,多给他加了个蛋,说小伙子你印堂发亮。他当笑话听。到了公司,这行字就浮在眼前了。他盯了一上午,以为是连续熬夜熬出来的幻觉。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幻觉不会挑这个时候出现,不会把”不享受额外报酬”八个字标得那么清楚,更不会在他胸口那股火压不下去的时候,安安静静递过来一支笔。
他盯着那个”劳”字看了两秒,抬起手指,轻轻一划。
劳,改成,薪。
【修改成功:能者多薪:能力强的员工承担额外工作,享受额外报酬。今日剩余次数:2。】
赵德发正要转身走,嘴巴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能者多薪嘛!周野能力强,今晚辛苦一下,加班费按三倍算。咱们公司从来不亏待能干活的人。”
他说完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三倍加班费?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可这念头只闪了一下就散了。记忆告诉他,公司一直是三倍加班费,他上个月开会还强调过,说得斩钉截铁。
“赵总说得对!”孙莉在旁边接话,“三倍加班费,我上个月就拿了,财务一分没少给。”
赵德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手机响了,财务打来的。他接起来,对方声音大得旁边几排工位都能听见。
“赵总,您部门本月加班费预算超了。按公司规定,部门加班费超支部分,从总监个人绩效里扣百分之三十。”
“凭什么从我绩效扣?”赵德发吼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赵总,这条规定一直都有啊。您上个月总监会上自己强调的,说’不能让部门乱报加班费,超支了总监担着’,会议纪要还在,需要我发您一份吗?”
全部门鸦雀无声。
所有人看着赵德发。
赵德发的脸从红变紫。他环顾四周,想找个发火的对象,目光扫到孙莉。孙莉补了一句:“赵总,您今天怎么了?三倍加班费不是您自己上个月开会说的吗?我还鼓掌了。”
小赵在后排小声接:“我也鼓了。”
赵德发憋了三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三倍就三倍。但周野你给我听好了——”
周野抱着方案站起来,表情认真:“赵总放心,我一定对得起三倍加班费。”
“你——”赵德发指着他,手指抖了抖,转身摔门进了办公室。
玻璃门嗡嗡震了两下。
周野坐下,把方案一页一页码齐。孙莉凑过来,压低声音:“赵总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三倍加班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野没抬头:“可能压力大吧。”
“也是。”孙莉缩回去,又探过来半个身子,“不过今晚你真加班?三倍呢,加一晚上顶我小半个月工资。”
“加。”周野说,“方案本来也该改。”
他是真改。方案是他写的,底子没问题,赵德发摔它不是因为质量,是因为周一例会他被大老板点了名,回来得找个出气的。外包是食物链最底端,出气找外包,天经地义。
以前天经地义。
晚上九点,办公区的人走光了。周野泡了碗面,一边吸溜一边改方案。系统在视野角落里安安静静躺着,偶尔跳出一行小字:【加班计时中:3小时,按三倍时薪累计。】
他算了一下,三倍时薪,熬到十一点半,今晚能多拿七百八。
七百八。他随份子心疼三天的那个数,再加一百八。
周野改到晚上十一点半,走的时候看了一眼赵德发的办公室,灯还亮着,人影在百叶窗后面走来走去,大概在算这个月绩效要扣多少。
第二天上午,赵德发从办公室出来,径直走到周野工位旁边。
他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周野,你觉不觉得,公司最近有些规定特别坑?”
周野抬起头,一脸茫然:“赵总,公司规定不都是您传达的吗?”
赵德发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人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挑不出一点毛病。一个外包,拿着六千五的工资,工位在厕所旁边,桌上养一盆绿萝,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这样的人能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赵德发转身走了。
周野低下头。方案第一页还印着”能者多劳”四个字,是他上周打印的旧版。
他用铅笔在旁边轻轻画了个叉。
叉画得很小,铅色淡淡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就像他这个人,全部门最没存在感的一个,坐在厕所旁边的工位上,存在感低到今天之前,连赵德发都懒得正眼看他。
周野把铅笔放下,给绿萝浇了点水。
水是早上晾好的,自来水直接浇,氯气伤根。这个习惯他养了一年多,全部门没人知道。
也没人需要知道。
第2章 能者多休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部门群弹出一条@。
赵德发:「@周野 明天八点客户提案你来讲,能者多劳。客户很重要,你早点到。」
周野刚躺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明天提案的客户是盛源集团,跟了三个月的大单,PPT是周野做的,数据是他核的,报价是他算的。赵德发原打算自己讲,临到头发现有几页成本表看不懂,就把活甩过来了。
夜里十一点派活,早上八点要人。能者多劳嘛。
周野回了个「收到」。
然后他坐起来,靠着床头,把那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字调了出来。
【部门潜规则:能者多薪:能力强的员工承担额外工作,享受额外报酬。】
昨天改过一轮,“劳”已经成了”薪”。但赵德发群里发的原话还是”能者多劳”,系统贴心地弹出提示:【检测到口头规则残留,可一并修正。】
周野想了想,没急着动这条,先点开另一条。
【公司规则:群聊消息可撤回。】
他把”可”改成”不”。
【修改成功:群聊消息不可撤回。今日剩余次数:2。】
这条先备着。钉死证据,比什么都要紧。
然后他才回头处理”能者多劳”,把”劳”改成”休”。
【修改成功:能者多休:能力强的员工,工作负荷由系统动态保护,超标强制调休。今日剩余次数:1。】
周野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八点,会议室门口,赵德发西装笔挺,皮鞋锃亮。
盛源的人已经到了,三个,坐在会议室里喝茶。采购总监姓黄,出了名的难缠,上次来把市场部一个小姑娘问哭了。赵德发打开电脑,连上投影,PPT点开,转圈,卡死,闪退。
他额头开始冒汗,掏出手机拨周野。
响了六声才接。周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喂,赵总?”
“你人呢?!八点了!客户都到了!”
“赵总,系统说我加班超标,强制调休三天。”周野打了个哈欠,“我打卡机都打不上,闸机不放我进去。您昨天不是说能者多休吗?我能力太强了,系统让我休三天。”
“什么能者多休?!我说的是能者多劳!”
“赵总,您群里发的原话,‘明天八点客户提案你来讲,能者多劳’,我截图了。系统自动识别’能者多休’,给我批了调休单,HR系统里有记录。要不,您跟系统解释一下?”
赵德发捏着手机,手背上青筋直跳。
他想撤回群里那条消息。长按,弹出的菜单里没有”撤回”两个字。他又试了试,还是没有。他记得清清楚楚,公司群聊两分钟之内能撤回,怎么——
记忆覆了上来,不轻不重。公司群聊从来不能撤回,他入职第一天行政培训就讲过,他还嫌这规定死板。
“赵总?”会议室里,黄总监探出头,“开始吗?我们下午还有安排。”
“马上,马上。”
赵德发硬着头皮自己讲。PPT重启了三遍才打开,他翻到第三页,备注栏里一行小字:成本比上次沟通差八万。他照着念了,黄总监眉头一皱。翻到第七页,备注栏:时间表提前两周,交不了货。黄总监的脸色变了。第十一页,备注栏:竞对报价比我们低百分之十五。
会议室里沉默了十秒钟。
黄总监站起来,拿起包:“赵总,我们时间宝贵。这个方案,你们内部先对齐了再说吧。”
“黄总,黄总您听我——”
“赵总。”黄总监在门口停了一下,“我干了二十年采购,第一次见供应商自己把底牌亮出来的。你们这位写备注的同事,是个实在人。可惜,实在人今天没来。”
三个人走了。赵德发站在投影仪前面,屏幕蓝光打在他脸上,PPT最后一页还停在”谢谢聆听”。
上午十点,赵德发去查监控。
监控里,周野昨晚十一点半离开公司,之后再没进来过。打卡系统里一行红字:【强制调休中,无法打卡】。他想从HR系统里撤掉这张调休单,点开审批流,审批人一栏,赫然是他自己的名字,审批时间上个月,审批意见四个字:同意执行。
他不记得批过。
但电子签名是真的,时间戳是真的,系统日志是真的。
部门群里,孙莉回复了周野那条调休通知截图:「周野你好好休息!能者多休,公司以人为本!」
小赵跟了一条:「点赞。」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点赞。赵德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点赞一个一个往上跳,抓起鼠标砸在桌上。
鼠标弹起来,滚轮飞了。
周野这三天过得很好。
第一天睡到自然醒,去楼下吃了碗加蛋的牛肉面。老板问今天不上班,他说调休,老板说调休好啊,你们公司真人性。第二天去公园看人下棋,看了一下午,一个老头连输三盘,气得说悔棋是国粹。第三天他把出租屋彻底打扫了一遍,绿萝摘了黄叶子。
这三天里,赵德发给他打了四个电话,发了十七条消息。他回了两条,都是同一句话:「赵总,调休单系统批的,您找系统。」
孙莉给他发消息:「野哥,你猜赵总这两天干嘛呢?」
周野:「干嘛?」
孙莉:「查系统。查完系统查监控,查完监控查签名。跟魔怔了似的。」
第三天下午,赵德发去了IT部。IT小哥调出后台文件给他看:“赵总,强制调休这条规则,是您上个月签字确认的,文件在共享盘,您看,这是您的签名。”
赵德发盯着那个签名。笔锋走势、收笔的小勾,都是他的。
“赵总,”IT小哥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也休个假?”
赵德发没说话。
他走出IT部,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群消息。
「@周野 明天八点客户提案你来讲,能者多劳。」
撤回不了。白纸黑字,挂在群里,二十三个人都看得见。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像鞋里进了一粒沙子,走一步硌一下,脱下来倒,却什么都倒不出来。
第3章 首位淘汰
周五下午,末位淘汰名单公布。
名单贴在部门公告栏里,也用邮件发了全员。周野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个,加粗,标红。
赵德发站在公告栏前面,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周野,你外包合同还有四个月,到期不续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能者多劳,最后这段时间多干点,给部门留个好印象。”
周围几个老员工低下头,没人说话。这种场面大家见得多了,外包嘛,用得顺手就留,用不顺手就换,跟换打印机墨盒一个道理。
孙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赵德发的脸色,又闭上了。
周野站在人群后面,没吭声。
他看了一眼系统。
【公司规则:末位淘汰:每季度绩效考核排名末位的员工,予以淘汰。】
他把”末”字划掉,改成”首”。
【修改成功:首位淘汰:每季度绩效考核排名第一位的管理者,进入淘汰评估程序。今日剩余次数:0。】
周野收起手,回了工位。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听见两个别的部门的人在嘀咕:“听说了吗,三部的周野要被淘汰了。”“就那个天天加班的外包?图啥呢。”“图啥?图人家是外包呗,好欺负。”
周野端着水杯,脚步没停。
好欺负。这三个字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咽下去了。
周一早上八点,全员邮件准时发出。
发件人:集团人力资源部。标题:关于本季度”首位淘汰”评估名单的通知。
名单完全变了。
第一名,赵德发,市场三部总监,连续两季度部门人效第一,按首位淘汰规则,进入管理层观察名单,启动评估程序。
邮件发出来不到五分钟,赵德发办公室传来一声脆响,是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他冲出来,站在过道中间:“谁改的名单?!”
没人敢接话。二十三个人,敲键盘的敲键盘,看屏幕的看屏幕,敲得比平时都认真。
可私下里,小群里已经炸了。
「首位淘汰?管理层先淘?我没看错吧?」
「没看错,赵总排第一。」
「天道好轮回。」
最后一条是孙莉发的,发完她想了想,想撤回。长按,菜单里没有”撤回”两个字。她这才想起来,群聊消息,早就不可撤回了。
她在工位上僵了半分钟,好在没人接这句话,话题很快翻篇了。
赵德发的电话响了。HRD王琳,他按了免提,手抖得差点没拿稳。
“赵总,看到邮件了吧?”王琳的声音公事公办,“新规则规定管理层单独排名,您连续两季度部门人效第一,按’首位淘汰’逻辑,您得先接受评估。评估材料明天下午五点前交到我这里。”
“什么首位淘汰?公司一直是末位淘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赵总,首位淘汰是去年年会您自己提的,说要’让管理层也有危机感’。会议视频还在服务器里,您要看一下吗?”
赵德发愣住了。
“您当时在台上说,”王琳顿了顿,像是照着稿子念,“’管理层不能旱涝保收,首位淘汰,从我做起。’全场鼓掌,鼓了半分钟。”
“我不记得——”
“视频我马上发您。”王琳说完,挂了。
一分钟后,视频到了。赵德发点开。
视频里,去年年会,他穿着那身深灰色西装站在台上,身后大屏幕打着PPT:打破铁饭碗,激活管理层。他对着话筒慷慨激昂:“管理层不能旱涝保收!首位淘汰,从我做起!”
台下黑压压一片,掌声雷动。镜头扫过台下,大老板坐在第一排,鼓得最起劲。
赵德发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里的自己。那个人确实是他,声音确实是他,连西装上那道褶子他都认得。
可他一点都不记得。
他把视频往回拖,拖到自己上台前十秒。视频里的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然后雄赳赳地走上台。那个神情他很陌生,又熟悉得可怕:那是他每次准备说漂亮话的表情。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来他说漂亮话之前,是这个样子。
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办公区里安静得可怕。孙莉小声说了一句:“赵总去年年会确实说过这话,我当时还鼓掌了。”
小赵点头:“我也鼓了。鼓完还发了朋友圈。”
周野坐在角落,低头翻文件。赵德发的目光扫过来,停在他脸上。
周野抬起头,迎上去,表情坦然:“赵总,您去年年会那个发言,我印象挺深的。您说’管理层不能旱涝保收’,大家都听见了。”
赵德发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转身回了办公室。
下午三点,大老板的秘书打来电话:“赵总,老板请您上去一趟。”
大老板办公室在顶楼。赵德发进去的时候,评估表已经拍在桌上了。
“赵德发,你部门人效第一,按新规则你先评估。”大老板五十多岁,说话不急不慢,“评估不过,降薪留用。”
“老板,这规则——”
“这规则不是你去年提的吗?”大老板把一份文件翻过来,推到他面前,“我签的字,你忘了?”
文件是《关于推行管理层首位淘汰制度的请示》。落款,去年十二月。签字页上,两个签名并排躺着。
左边那个,赵德发。右边那个,大老板。
赵德发看着自己的签名,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
“回去准备材料吧。”大老板端起茶杯,“对了,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公司刚出的政策,能者多休,你也别硬扛着。”
赵德发走出顶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年会,他喝多了。喝多之后说的话,能算数吗?
可视频在那儿,签名在那儿,全公司都”记得”他讲过这番话。
只有他自己不记得。
晚上八点,他坐在办公室写评估材料。自评、述职、整改计划,HR给的模板一共十一页。他写”本人政治素质过硬”,写完自己看了看,想起下午大老板的眼神,又删了。
写”本人工作勤勉尽责”,删了。写”本人”,停了很久。
十一点,他写了删删了写,凑出来三页纸,主题是《论管理者的自我修养》。写完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像一篇中学生作文。
电梯到三楼,门开了。周野抱着一摞文件站在外面,看见他,往旁边让了让:“赵总。”
赵德发迈进电梯的脚顿住了。
他盯着周野看了三秒,忽然问:“周野,你说,人有没有可能,忘了自己做过的最重要的事?”
周野想了想,认真地说:“赵总,重要的事,白纸黑字都有记录。忘没忘,不重要。”
电梯门合上了。
赵德发站在里面,反复咀嚼这句话,一直到一楼都没嚼明白。
第4章 内鬼必责
盛源的单子丢了,竞对拿走的。
报价只比周野算的底价低八千。八千块,在一个三百万的单子里,跟贴着底价抄没区别。
赵德发在周一大会上拍了桌子:“部门里有内鬼。”
周三下午,他把全部门叫进会议室,挨个问话。窗帘拉上,门关上,会议室里的空气闷得能拧出水。
“一个一个来。”赵德发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摆着笔记本,“上周五到周日,谁接触过报价文件?”
文件权限名单上只有五个人:赵德发、周野、老刘、孙莉,还有一个请年假的小姑娘。
孙莉先被问的。她把手一摊:“赵总,我就打开看了一眼标题,正文的数我一个没看,看了也记不住。”
她答得太顺了,顺得赵德发多看了她一眼。孙莉迎着那道目光,补了一句:“赵总,我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有二十七年,我疯了才干这事。”
合情合理。赵德发在本子上画了个勾。
小赵连名单都没上,主动举手表态:“赵总,我连报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问了一圈,谁都摇头。问到周野的时候,赵德发故意提高了音量。
“周野,你是外包,最没保障,最容易当内鬼。”他敲着桌子,“你要是知道什么,现在说,我保你转正。不说的话,第一个查你。”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周野坐在角落,抱着他的笔记本,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面前,只有他能看见的那行字浮在半空。
【公司潜规则:内鬼免责:泄露公司信息者,如主动说明家庭困难等情况,可酌情免责。】
这条规则周野前几天就看见了,一直没动。他在等赵德发把”查内鬼”这出戏唱起来,唱到台子上,才好动手。
现在台子搭好了。
他把”免”字划掉,改成”必”。
【修改成功:内鬼必责:泄露公司信息者,系统自动核查,一经查实,即刻追责。今日剩余次数:2。】
赵德发的话音刚落。
角落里,老刘的手机响了。
老刘五十出头,在部门干了八年,平时话不多,见谁都笑呵呵的。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变,想按掉,手忙脚乱没按成,最后贴着耳朵接了。
可会议室太安静了,HR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刘师傅,公司收到系统自动生成的《违纪解除通知》,系统比对发现您涉嫌泄露商业机密,请您现在来HR一趟,签字确认。”
老刘的脸一下子白了。
全会议室的人都看着他。
老刘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赵德发:“赵总,我——”
“老刘,真是你?”赵德发也懵了。
“我儿子在竞对实习,”老刘的声音直发飘,“人家问我底价,我就给过一次……就一次……”
“你怎么不早说?!”赵德发暴怒,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以为您知道啊!”老刘急了,嗓门也上去了,“公司一直有内鬼免责的规矩,家里困难说清楚就能过去,我以为您——”
“什么内鬼免责?公司什么时候有过这条规矩?”
老刘愣住了:“有啊,一直都有……吧?”
他自己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记忆告诉他这条规矩一直有,可细想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像一场睡醒就忘的梦。
赵德发抓起电话打给HR:“内鬼免责这条,谁定的?”
HR在那头说:“赵总,公司从来没有这条规定。泄露商业机密直接解除合同,写在劳动合同里,第三页第七条,黑纸白字。您要看一下吗?我把模板发您。”
一分钟后,合同模板发到了赵德发手机上。
第三页,第七条:乙方泄露甲方商业机密的,甲方有权立即解除合同,并保留追偿权利。
黑纸,白字。
赵德发盯着那行字,手在抖。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孙莉小声嘀咕了一句:“赵总今天怎么老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先是末位淘汰,又是内鬼免责……”
小赵接茬:“可能是最近事太多了。”
老刘被HR带走了。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坐着他处了八年的同事,孙莉低头抠指甲,小赵盯着桌面,周野抱着笔记本,赵德发拿着手机发呆。
八年。他桌上那盆仙人掌养了八年,工牌换了四张,工资涨了一千二。最后一天,从接到电话到签字离开,四十分钟。
老刘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带上了门。
散会的时候,赵德发单独留下了周野。
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赵德发拉开椅子,坐在周野对面,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指上烧。
“周野,你刚才那个反应,”他眯着眼,“是不是太假了?”
周野一脸茫然:“赵总,我那是真震惊。我外包一个,哪见过这场面。吓死我了。”
赵德发盯着他:“你胆子这么小?”
“小。”周野答得干脆,“赵总,您要不给我转正,我胆子能大点。”
赵德发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拍,摆摆手:“你先出去。”
周野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周野。”
“哎。”
“老刘这事,”赵德发的声音低下来,“系统怎么会自动生成解除通知?以前都是人工查,查三个月都查不出来。”
周野想了想:“可能系统升级了吧。现在连我加班超标都强制调休呢,智能得很。”
赵德发没再说话。
周野带上门出去。走廊里,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地板切成一格一格的。
他经过公告栏,停了一下。公告栏里贴着上季度的部门通报,其中有一条:老刘,八年老员工,多次加班无补贴,被评为”老黄牛式员工”。
老黄牛。周野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
八年老黄牛,儿子实习,想多挣一份钱,把底价卖了八千块。内鬼必责,他没打算救老刘。规矩就是规矩,泄密就得担。
但他把赵德发搭进去了。
内鬼出在部门里,总监第一责任。这口锅,系统自动算在了赵德发的考核表上。
周野回到工位,给绿萝浇了点水。
水还是早上晾好的。
第5章 团建自愿
周四例会上,赵德发宣布了团建的事。
“这周六,部门团建,西山烧烤,强制参加。”他环视一圈,“不去的,扣五分绩效。”
底下一片哀声。周六,好不容易盼来的休息日,谁想去陪领导吃烧烤。再说了,团建那套路谁不熟。上午做游戏,输了罚酒,下午领导讲话,晚上饭桌上挨个敬酒,回到家半夜,周日躺一天,周一接着上班。两天的假,硬是能过出三天的累。
孙莉在底下小声嘀咕:“上次团建,我做的PPT,主题是’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一家人怎么还扣绩效。”
周野举了手:“赵总,我周末有事。”
赵德发正愁没地方撒气,当众冷笑一声:“能者多劳,你能力最强,团建也得最积极。别人不去扣五分,你不去扣十分。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杀鸡儆猴,鸡举了手,猴都看着。
周野放下手,没争。
他眼前浮出那行字。
【部门规则:团建强制参加,缺席扣绩效。】
他把”强制”划掉,改成”自愿”。
【修改成功:团建自愿参加,缺席无需理由,不设惩罚。今日剩余次数:2。】
赵德发清了清嗓子,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话一出口,自己拐了个弯。
“团建自愿参加,不去的不用找理由,公司出钱。我不强迫任何人。”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刚才不是这么想的吧?可转念一想,公司团建一直是自愿的,他从来反对形式主义,去年还批评过兄弟部门强制团建的做法。对,他一直是这么个人。
“赵总敞亮!”孙莉带头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赵德发摆摆手,颇为受用:“都去都去,自愿的,但我相信大家都会来。”
报名接龙是下午发到群里的。
「周六西山烧烤团建,自愿参加,接龙报名:」
接龙挂出去一个小时,没人接。
两个小时,没人接。
到下午四点,终于有了第一个名字:赵德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赵德发在群里问:「你们怎么都不报?」
孙莉:「赵总,自愿的嘛,我周末正好有事。」
小赵:「赵总,我也正好有事。」
一个个”正好有事”排下去,排了二十多条。理由一个比一个朴素:陪妈复查,孩子家长会,房子退租,补觉,还有一个直愣愣写了四个字:躺着,勿念。
老刘虽然被开除了,群里还没踢,他也冒了个泡:「赵总,我虽然走了,但我也有事。」
连保洁阿姨都被人拉进来凑数,阿姨回了一句:「赵总,我周末要带孙子。」
赵德发在群里吼:「那也不能一个人都不来啊!」
周野回复:「赵总,您自己说的,自愿,不用找理由。大家响应号召,没毛病。」
孙莉跟了个”对”字。
后面齐刷刷一排”对”。
赵德发盯着那个”对”字看了半天,手机往桌上一扣。
周六,他还是去了。
一个人。
西山烧烤营地,周末人多,都是拖家带口、成群结队的。隔壁桌一大家子,小孩举着鸡翅满场跑,爷爷在后面喊慢点慢点。赵德发一个人占了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大桌,烤架、炭火、食材,公司经费买的,二十三人份。
营地老板过来看了两回,忍不住问:“大哥,您朋友呢?”
赵德发说:“路上呢。”
老板说:“哦哦,那我先把炭给您生上。”
炭生上了,火很旺。赵德发坐在烧烤架前面,自己串了串,自己烤了五串羊肉串。
第一串糊了,黑得发亮。第二串也糊了。第三串他开始掌握火候,翻了四次,撒上孜然,味道居然不错。他吃了三串,剩下两串打包了。
他拍了张自拍发到群里,配文:「烧烤不错,可惜你们没来。」
底下没人回复。
过了半小时,孙莉大概是觉得太冷清,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再然后,又没人了。
赵德发一个人坐到下午三点,炭火灭了,天有点阴。他把两串打包的羊肉串放进塑料袋,拎着下山。停车场里,别的车都是一家人说说笑笑往外走,就他一个人,塑料袋在手里晃荡。
周一早上,管理层群炸了。
大老板@赵德发:「团建照片拍得不错,就你一个人?」
赵德发赶紧回:「老板,团建是自愿的——」
大老板:「自愿的怎么就你一个?全公司十二个部门,你们部门团建参与率百分之四,倒数第一。百分之四,就是你一个人。写个说明给我,今天下班前。」
赵德发:「老板,这真的是自愿原则——」
大老板:「自愿的没人来,说明你部门凝聚力有问题。凝聚力是什么?是管理者的基本功。明天上午九点,检讨放我桌上。」
赵德发捧着手机,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检讨写到晚上十点。他写了删,删了写,最后憋出来八百字,主题是《论自愿原则与团队凝聚力的辩证关系》。
写完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像一篇哲学论文,跟检讨没半点关系。
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检讨。规则是他定的,自愿是他说的,人没来,错的是他。
这个逻辑链条里,每一环都严丝合缝,严丝合缝得让他想哭。
周野那天晚上在加班改方案,三倍加班费,系统计时。九点五十,他收拾东西准备走,看见赵德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路过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赵德发趴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那篇检讨,光标一闪一闪。
周野没打扰他,走了。
走出办公楼,夜风一吹,他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也没那么冷。
第6章 竞对挖人
方明远约周野喝咖啡,约在公司两条街外的一家咖啡店。
方明远,明远投资的老板,也是竞对华创科技背后的金主。盛源那个单子,就是他底下的人拿走的。四十来岁,手腕上一块表,表盘比周野一个月工资都贵。
周野本来不想来。方明远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老刘儿子实习的事,是我安排的。”
周野愣了一下才明白,老刘儿子进华创实习,从头到尾是个局,底价就是这么套出去的。
“来了聊聊。”方明远在电话里笑,“放心,我不吃人。”
他来了。他想听听这人还能说出什么。
咖啡店里放着轻音乐。方明远替他点了杯柠檬水,自己面前一杯手冲,动作讲究,滤杯、分享壶、温度计,摆了一排。
“三百万年薪,加干股。”方明远开门见山,搅了搅咖啡,“华创技术总监的位子,给你留着。你那个外包合同,违约金我出。”
周野摇头:“不去。”
“嫌少?”方明远笑了,“四百万。周野,我这个价格,够在你老家买两套房。”
“不是钱的事。”
“那是为什么?”方明远放下咖啡杯,“你那个总监赵德发,摔你方案,扣你绩效,把你工位安排在厕所旁边。你替他卖命?”
周野看着他:“方总调查我?”
“四百万的人,当然要调查。”方明远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周野,我跟你交个底。你今天不答应,明天可能就不是这个价了。而且你那个能力,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用。”
这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往桌上钉。
周野低头,看了眼自己面前的柠檬水杯。
水面上方,一行字浮着。
【行业潜规则:竞对挖角,有的是办法:目标不配合时,可通过债务、家人、行业封杀等手段迫使其就范。】
这条规则比公司里的任何一条都脏。周野盯着”办法”两个字看了两秒。
他把”办”字划掉,改成”没”。
办法,没法。
【修改成功:竞对挖角,有的是没法:目标不配合时,无任何手段可迫使其就范。今日剩余次数:2。】
方明远还在往下说,嘴巴自动接上了新词。
“……我们有的是没法让你用。”
他说完,自己顿住了,眉头拧起来:“什么没法?”
“方总,您刚才说’有的是没法’,您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没法了?我说的是办法!”
“方总,您自己听听。”周野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我录音了。您说的’有的是没法’,清清楚楚。”
方明远盯着那个手机,脸沉了下来。
他刚要发作,自己手机响了。司机打来的,声音急得劈了叉,咖啡店里安静,旁边几桌都听得见。
“方总!咱车又被拖了!”
“什么叫又被拖了?”
“这次停在公司指定车位,交警说’公司指定车位免费’那条规则改了,现在指定车位也得按市价交费,咱没交,车拖走了!”
“什么规则?谁改的?!”
“不知道啊方总,交警说这规则一直都有,人家系统里就是这么写的!”
方明远捏着手机,指节绷得紧紧的。
旁边桌的人都在偷看。他压着火,压着嗓子,转过头:“周野,你搞我?”
周野一脸无辜:“方总,我连您车停哪儿都不知道。而且您刚才自己说的’有的是没法’——您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认识一个挺好的心理咨询老师,可以介绍给您。”
方明远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这人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挑衅,没有得意,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副认真关心的样子。认真得让人发毛。
方明远抓起外套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丢下一句:“你好好考虑。这个价,过了这村,没这店。”
“方总慢走。”周野说,“车费我结了。”
当天晚上,方明远回公司调监控。
咖啡店的监控显示,周野全程坐在座位上,双手都在桌面上,没碰过任何电子设备,除了他自己那部手机,手机也没解锁过几次。
停车场的监控显示,拖车的是正规交警,手续齐全,规则文件打印出来,红头,盖章,生效日期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周野。
方明远坐在办公室里,把所有监控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凌晨两点。
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不信邪,又让助理去查那条停车规则的修订记录。助理第二天回话:记录齐全,三个月前发的文,发文机关、文号、日期,一样不缺。
“方总,”助理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就是咱自己记错了?这规定都实行仨月了,全城都知道,就咱不知道。”
方明远没说话。
他给赵德发打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是本地新闻。赵德发最近养成了看本地新闻的习惯,他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不是真的那么井井有条。
“赵总,你们那个周野,什么来头?”
赵德发的声音带着困意:“外包转正的,怎么了?”
“转正了?”方明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转的?”
“上个月……”赵德发的声音忽然迟疑了,“应该是上个月吧。反正合同我签了。方总,你打听他干什么?”
方明远沉默了三秒:“没事。你小心点他。”
“小心什么?”
电话挂了。
赵德发举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小心什么?一个外包,上个月刚转正,工资八千五,工位在厕所旁边,桌上养一盆绿萝。
小心什么?
他想起加班费,想起强制调休,想起首位淘汰,想起老刘,想起那场只有他一个人的团建。
一粒一粒的沙子,在鞋里,越来越多。
第7章 审计组
集团审计组下来,是因为赵德发的评估。
首位淘汰程序启动,审计组要对市场三部做一次全面审计,账目、数据、流程,一样不落。带队的沈组长,四十来岁,短发,说话不带一个废字。
审计组进驻第一天,全部门如临大敌。孙莉把抽屉里的零食全收了起来,小赵把显示器上的游戏快捷方式删了三个。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赵忧心忡忡:“野哥,审计组会不会把咱们加班费的事查没了?”
周野夹了口菜:“加班费是制度,白纸黑字,谁查都查不没。”
“那就好。”小赵扒了口饭,又抬起头,“那他们查什么?”
“查账。”周野说,“账没问题,就什么都查不出来。”
小赵似懂非懂。周野没再多说。账确实没问题,他一个字都没碰过账。
审计到第三天,周野被叫进了会议室。
“周野。”沈组长把一沓打印出来的报表推过来,“你部门数据异常。”
周野心里咯噔一下。
“我查了所有系统日志,”沈组长盯着他,“没有任何修改记录。没有黑客痕迹,没有权限滥用,没有数据篡改。”
“但是,”她把报表往前又推了一寸,“所有规则,都在朝着对基层员工有利的方向变。加班费、强制调休、团建自愿、周报格式。四个月,十七条。你解释一下。”
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调的风声一下一下。
“十七条。”沈组长翻开报表,一条一条念,“三月,加班费三倍。三月,加班超标强制调休。四月,群聊消息不可撤回。四月,首位淘汰。五月,团建自愿。五月,内鬼必责……”
她念完,抬起眼。
“我按时间轴排过。每一条,都出在你们部门有人吃亏之后,二十四小时之内。周野,这也太巧了。”
周野没解释。
他面前,系统的字浮在半空,是他前天就翻到的一条。
【集团潜规则:审计组结论可被公关:审计结论出具前,被审计方可通过公关手段影响结论。】
这条规则他留到今天,就是防着有人查。
他把”可”字划掉,改成”不”。
可被公关,不可被公关。
【修改成功:审计组结论不可被公关:审计结论独立出具,不受任何形式干预。今日剩余次数:2。】
沈组长等着他回答。
周野说:“沈组长,我解释不了。我一个普通员工,规则怎么变,我怎么会知道?”
沈组长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自己接了话,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所以这次审计结论,不可能被任何形式的公关影响。你不用说,我会一查到底。”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极其坚定,自己都没觉得有半点问题。
谈话进行到一半,她的手机震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变。集团纪委的通知:审计组成员李某某,经查收受某分公司财物(香烟两条,价值四千六百元),即刻调离审计组,立案处理。
系统按新规自动核查、自动举报,前后不到一分钟。
沈组长放下手机,沉默了几秒,说:“调走也好。我这边正好缺人手。”
她抬起头:“周野,你愿不愿意来审计组?”
周野愣了:“沈组长,我外包出身,审计不会。”
“你会。”沈组长把那沓报表点着,“你部门周报是全集团最诚实的。我查了,你来了之后,部门所有报表都开始说真话了。成本差八万就是差八万,交不了货就是交不了货。全集团,独一份。”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干审计二十年,见过的周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稳步推进’四个字,我见得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那份周报,是我今年读过的唯一一份不用猜的。”
周野笑了:“沈组长,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沈组长嘴角动了一下,大概算个笑,“审计组缺的不是会查账的,是敢说真话的。来不来?”
“我考虑考虑。”
“三天。”沈组长站起来,“三天后给我答复。”
周野走出会议室,赵德发立刻从旁边凑了上来,一把拉住他:“怎么样?”
“沈组长让我去审计组。”
赵德发的脸绷紧了:“你答应了?”
“我说考虑考虑。”
“别答应。”赵德发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你走了,我这部门……”
他没说下去。
周野看着他:“赵总,您部门现在不是挺好的吗?人效上来了,团建也正常了,内鬼也清了。”
赵德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是因为有你在。”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别扭。四个月前,他还把这人的方案摔在脸上。
周野看了他一眼:“赵总,您以前可不这么觉得。”
赵德发没接话。
周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赵总,审计组在查的这段时间,您周报最好写实在点。沈组长这个人,眼睛毒。”
赵德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走廊。
晚上,周野收到孙莉的微信:「野哥,听说沈组长要挖你去审计组?」
周野回:「还没定。」
孙莉:「那肯定了,能者多劳嘛。哦不对,现在叫能者多薪了。」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审计组好啊,集团编制,一步登天。咱们部门这些人,熬十年也熬不出头。」
周野看着这条消息,总觉得这话里有那么一点别的味道。他没多想,放下手机,睡了。
第二天,审计组出了中期通报。
市场三部,账目无问题,流程无问题,数据真实。赵德发的首位淘汰评估,暂缓。
通报最后有一行小字:市场三部周报格式,建议在集团范围内研究推广。
沈组长签字。
赵德发拿着通报,在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小时。
审计没查出他任何问题。他这人贪是贪了点小便宜,大毛病真没有,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通报里的每一条”没问题”,都是周野来了以后才有的。
第8章 身份反转
周野还没给沈组长答复,集团调令先下来了。
合规部,规则标准化专员,编制在集团总部,北京。
调令是大老板亲自签的。理由写在纸上:该员工主导的周报改革成效显著,具备规则梳理与制度建设能力。
赵德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看到调令的时候,离周野报到只剩一周。
调令是孙莉拿给他看的。孙莉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欲言又止:“赵总,周野这一走,咱们部门……”
“咱们部门怎么了?”
“没什么。”孙莉收回手机,笑了笑,“就是觉得,往后部门里的事,不知道找谁扛了。”
赵德发没听出这话里的味道,摆摆手让她出去了。
他把周野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这是他第一次为周野关门。以前都是周野敲门进来,他头也不抬,说完事挥手赶人。
“周野,你不能走。”
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说完,他自己停了一下,换了个姿势,语气软下来,软得他自己都陌生。
“你走了,部门怎么办?这样,我给你转正——不对,你已经转正了。我给你涨薪,薪资翻倍,独立工位,靠窗,你别去北京。”
周野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这次他没改字。
不需要改。他眼前那行系统提示安安静静躺着,今日三次机会一次未动。他只是想看看,赵德发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赵总,”周野开口,“您上次说给我转正,是三个月前。再上次,是半年前。到现在,我合同才签了不到一个月。”
“那是因为——”赵德发卡住了。
因为什么?因为他根本没想转。外包便宜,听话,出了事好甩,为什么要转?
这话他说不出口。
他抓起电话,打给HR,开了免提:“周野的待遇,薪资按P7走,独立工位,今天全部落实。”
HR在那头顿了顿:“赵总,周野的薪资上个月就调成P7了,工位也分了,靠窗那个,他没搬。他说现在的位置习惯了。您忘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十五号,您亲自签的字,文件在档案系统里,编号我发您。”
赵德发挂了电话,拉开抽屉。
抽屉里躺着周野的转正合同,P7薪资确认单,工位调整单。每一份上都有他的签名,笔锋走势、收笔的小勾,都是他的。
他一份一份翻,手在抖。
“这……这些……”
“赵总,”周野的声音很平,“您看,都是您自己签的。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休个假?公司规定,能者多休。”
赵德发把文件放下,整个人靠进椅背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搬东西,纸箱在地上拖,刺啦刺啦的。
“周野。”赵德发忽然开口,声音哑的,“我查了一周。”
周野没动。
“系统日志,监控,打卡记录,邮件时间戳。我托IT部的朋友,把这半年所有的记录都过了一遍。”赵德发盯着桌上的绿萝。那是周野搬进来时顺手放他办公室的,说老板桌上缺盆绿的,“什么都没查到。每一条规则的变化,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文件齐,签名真,时间对得上。”
“但我心里有数。”
他抬起眼,第一次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周野。不是怀疑,不是愤怒,是一种认输之前的、最后的求证。
“我不问你怎么做到的。我就问一句——你下一步,打算改什么?”
周野笑了。
“赵总,我真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但我作为一个普通员工,可以给您提个建议。”
“您部门那个’报喜不报忧’,不改改?每次周报都写’一切正常’‘稳步推进’,大老板信吗?”
赵德发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我不敢改。改了,大老板就知道我部门一直有问题。”
“那您就一直骗下去?”
赵德发没说话。
周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赵总,绿萝我留给您。浇水别太勤,根会烂。”
门关上了。
赵德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养得比他部门里任何一个员工都好。
他想起四个月前,他把方案摔在那人脸上的时候,那人蹲下去捡,一张一张,捡得很慢,很仔细。
那时候他怎么就没多看一眼呢?
一周后,周野去集团报到。
走的那天,部门的人给他送行。孙莉买了蛋糕,二十三层奶油那种,上面写着四个字:前程似锦。小赵起哄让周野讲话。
“讲一个讲一个!”小赵把蛋糕刀塞到他手里,“野哥,不,周专员,以后回总部了,可得罩着我们。”
“罩什么罩,”孙莉笑着拍他,“人家是去定规矩的,又不是去当山大王的。”
“定规矩好啊。”角落里一个老员工忽然说,“周野,给叔定一条:报销别贴发票贴到天黑就行。”
哄堂大笑。这笑是真心的,这半年,加班有钱拿,周末是自己的,谁心里都有一杆秤。
周野推辞不过,站在过道中间,说了一句:“规矩立正了,人就好当了。”
大家鼓掌。鼓得最响的是孙莉,脸上笑着,鼓完掌,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猎头发来的消息:「华创那边还缺个市场主管,您考虑吗?」
她没回,把手机扣下了。
赵德发站在人群最后面,没鼓掌,也没说话。
散场的时候,周野经过他身边,两个人谁都没停。错身的那一秒,赵德发低声说了一句:“北京冷,多带衣服。”
周野顿了一下:“哎。”
就这一个字。赵德发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走远,忽然觉得空了一块。
他说不清空的那块是什么。
也许是个人。也许是别的。
第9章 全集团推广
周野到集团的第三个月,季度管理层会议。
四十多个分公司总监坐满了大会议室。会议有一项议程:讨论周报标准化改革方案,方案起草人,周野。
方案念完,有人开火了。
先开火之前,有一段沉默。四十多个总监翻着方案,纸页哗啦哗啦响。这份方案薄薄九页,却把所有人这些年写周报的心照不宣,全摆到了明面上。谁都在等别人先出头。
开火的是刘总,南区分公司总监,集团里的老人,据说当年跟大老板一起跑过客户。
“我有个问题。”刘总把手里的方案往桌上一放,“一个外包出身的,三个月连升三级,现在要给全集团定规矩,凭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赵德发也在场,坐在靠后的位置。他张了张嘴,鬼使神差地帮了一句腔:“周野能力确实强——”
“能力强?”刘总冷笑一声,直接打断,“我看是关系硬吧。”
他环视一圈,声音大起来:“各位,我们看看他部门的周报是什么东西。成本差八万,交不了货,人效低于行业平均:这种周报,是打总监的脸!我们写周报,‘稳步推进’‘士气高涨’,这是管理艺术。他那种写法,谁不会写?那叫愣头青!”
几个老总监低声附和。有人接话:“就是,全写实的,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
周野坐在最后一排,做会议记录。
他面前,系统的字浮在半空。这条规则他盯了很久了,从改”报喜不报忧”的念头冒出来那天起,就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场合。
【集团潜规则:报喜不报忧:向上汇报以正面信息为主,负面信息淡化或隐瞒。】
刘总还在讲:“……管理,管的是人心!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所以周报必须——”
周野把”不报”划掉,笔锋一转,补上一个”实”字。
报喜不报忧,报实不报忧。
【修改成功:报实不报忧:向上汇报必须据实呈报,隐瞒负面信息者,按弄虚作假处理。今日剩余次数:2。】
大老板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拿起手边一份文件。
“正好,说到周报。”他翻开,“我念一份最新的。XX分公司,本季度存在的问题:一、管理层管理能力不足,靠吼维持秩序;二、加班费预算超支;三、仓库账目混乱;四、人效仍低于行业平均。”
大老板念完,把文件放下,环视全场。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这份周报,谁写的?”
周野从最后一排举起手:“我。”
四十多个总监齐刷刷回头,看着这个坐在记录席上的年轻人。
大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一拍桌子:“好!”
“全集团推广!”他站起来,声音在会议室里滚,“以后所有分公司周报,按这个格式写。第一条写问题,第二条写原因,第三条写措施。谁再给我写’一切正常’,我亲自去他公司查!”
刘总的脸绿了。
他的周报就摆在桌上,第一行:本季度各项工作稳步推进,团队士气高涨。
大老板的目光转过来,落在他脸上:“刘总。”
“哎。”
“你那个周报,重写。明天交给我。”大老板顿了顿,补了一刀,“写不出来,你去XX分公司跟周野学一个月。”
会议室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半声,赶紧憋回去。
刘总坐在那儿,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一个字没说出来。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想喝一口压压,手一抖,茶水泼在了裤子上。
散会的时候,没人敢大声说话。总监们鱼贯而出,脚步都比进来时快。有几位出了门就掏出手机,压低声音给自己公司的办公室主任打电话:“把上季度周报翻出来,重写。对,全部。别问为什么。”
赵德发走在中间,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周野坐在最后一排,低头收笔记本电脑,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赵德发忽然想起四个月前的那杯咖啡。不对,是方明远打给他的那个电话。
小心点他。
他现在有点明白这句话了。可他同时也明白,明白得太晚了。
周野走出会议室,沈组长在走廊等他。
“周野,你刚才改规则了?”
周野停下脚步,一脸平静:“沈组长,我改什么规则?我就写了个周报。”
沈组长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那个周报,写得太是时候了。”她慢慢地说,“早不写,晚不写,偏偏在会上被人质疑的时候,大老板手里就拿着。”
“沈组长,我每周都这么写。您翻以前的。”
“以前?”沈组长挑了下眉,“一个连升三级的人,跟我提以前?”
“正因为连升三级,才更得提以前。”周野说,“我屁股底下这位子,一半是周报换来的。周报要是挑时候写,那叫投机。期期都这么写,才叫规矩。”
沈组长真的翻了。她掏出手机,调出历史周报,一周一周往回翻。
每一周都是这个格式。问题、原因、措施,清清楚楚,从周野进部门第一个月开始,一期没断。
她皱了皱眉。
逻辑上无懈可击。时间上无懈可击。一切都无懈可击得无懈可击。
“沈组长,”周野问,“还有事吗?我下午还要改方案。”
沈组长收起手机,看了他最后一眼:“没事了。你忙。”
周野走了。
沈组长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查账查了二十年,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东西。
可直觉不是证据。
她想起那句被她亲自说出口的话:这次审计结论,不可能被任何形式的公关影响,我会一查到底。
行。那就一查到底。
她转身往办公室走,脚步不快,但很稳。
第10章 反派联合反扑
城郊,茶馆,包间。
方明远做东。桌上四个人。
包间是方明远挑的,城墙根底下,门脸小,里头深,说话不怕隔墙有耳。服务员上完茶就被打发了,门一关,桌上三杯茶冒着热气,赵德发那杯还没倒。
老刘坐在最边上,被开除后他在一家小公司做仓管,工资只有原来的一半。孙莉坐在他对面,最近集团人事调整,她从市场三部被平调到后勤,明升暗降,心里憋着火。
赵德发是最后一个到的。方明远亲自开车接的他。
“赵总,别绷着脸。”方明远给他倒茶,“今天不谈公事,叙叙旧。”
茶过三巡,方明远把杯子放下,开口了。
“各位,咱们今天坐在这儿,都是因为一个人。”
没人接话,但也没人走。
“我出两百万。”方明远竖起两根手指,“找媒体,曝光周野。一个外包,三个月连升三级,这里边没故事?媒体最爱这种故事。”
老刘搓了搓手:“我写匿名信。举报他收供应商好处,我以前在采购口待过,门道我熟,写得像。”
孙莉拨了拨头发:“我在公司内部散布消息。他跟沈组长走那么近,审计组又护着他,这里边的事,用不着说透,大家自己会想。”
三个人的目光落到赵德发身上。
赵德发端着茶杯,半天,说了一句:“我提供他所有工作记录。”
“好!”方明远一拍桌子。
“不过,”赵德发把茶杯放下,“他的记录我查过,查了一周,干净得像刚下的雪。”
“那不重要。”方明远摆手,“媒体要的不是真相,是故事。”
四个人碰杯。茶杯碰在一起,声音闷闷的。
“这次弄死他。”
碰完杯,老刘又问了一句:“方总,媒体那边,靠谱吗?”
“两百万砸下去,”方明远端起茶杯,“没有不靠谱的媒体。”
“那周野要是反扑呢?”
方明远笑了:“他拿什么反扑?他一个写周报的。”
周野是三天后知道这件事的。
不是谁告的密。是系统。那天他照例梳理集团规则库,四个人头顶的规则文字,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浮在他眼前。
方明远头顶:【资本可干预规则:资本可通过资源运作影响规则制定与执行。】
赵德发头顶:【管理层可豁免考核:管理层可豁免部分绩效考核程序。】
老刘头顶:【离职员工可诽谤前东家:离职员工散布原单位不实信息,追责困难。】
孙莉头顶:【诬告可免责:捏造事实举报他人,即使查实亦可免于追责。】
四条规则,四个”可”字。
周野坐在合规部的工位上,窗外是北京秋天的天,蓝得发干。
他盯着这四条规则看了很久。孙莉那条,他多看了一眼。蛋糕上的”前程似锦”还历历在目,鼓掌鼓得最响的也是她。
人这东西,捧你的时候和踩你的时候,用的可以是同一双手。
他抬起手,一次改了三个字。
三个”可”,全部改成”必”。
【修改成功:资本必受规则审查。】
【修改成功:管理层必须参与考核。】
【修改成功:诬告必反坐。今日剩余次数:0。】
至于老刘那条:离职员工诽谤前东家,追责困难?他顺手把”困难”划了,在追责后面补上一个”必”字。这一次用的是明天的额度,系统提示预支成功,明日次数清零。
茶馆包间里,四个人的茶杯刚放下。
方明远的手机先响的。他看了一眼,是公司法务,接起来,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方总,证监会问询函到了。问的是咱们违规操作的事,三家被投企业的资金往来,要我们五个工作日内书面答复。”
他还没挂,赵德发的手机响了。HR系统推送:您的年度考核表已自动生成,综合评分全集团管理层倒数第一,请于三日内提交情况说明。
然后是老刘的。他在社交媒体发的三篇黑帖,《揭秘某集团火箭提拔内幕》,两个小时前刚发的,被平台标记为”诽谤内容”,截图连同实名认证信息,一起发到了他现在公司HR的邮箱里。HR的电话跟着就来了,通知他明天不用来了。
最后是孙莉。她昨天下午递的匿名举报信,系统自动附上了实名信息,HR把她叫去谈话,谈话记录最后一行写着:诬告反坐,调岗处理。
四个人,四部手机,前后不到十分钟。
包间里死一样静。
“谁干的?”方明远拍桌子,茶杯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赵德发沉默了三秒。
“周野。”
“你有证据吗?”
“没有。”赵德发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但我心里有数。”
“有数管个屁用!”老刘把手机摔在桌上,“我黑帖都发出去了,平台要起诉我诽谤!我这把年纪,再背个案底——”
孙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举报信实名了,HR说我诬告反坐,要调我去……去仓库管账。我干了十年市场!”
方明远深吸一口气:“你们先别慌。我找律师。”
“律师?”赵德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方总,你还没看明白吗?证监会问询函,考核表,平台标记,实名附信,全都不是人干的,全是系统。你跟系统打官司?律师函寄给谁?寄给服务器吗?”
方明远张着嘴,说不出话。
赵德发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走了。
他连夜赶回公司,直接冲进大老板办公室。十分钟后出来,表情死灰。
降薪留用。总监的位子,没了。
他下到三楼,办公区空荡荡的,只有角落一个工位还亮着灯。周野在加班,给全集团写规则标准化的操作手册,桌上放着那盆绿萝。他调走的时候没带走,昨天赵德发托人给他捎到了北京,他又带回来了,说是出差,顺路。
赵德发走过去,站在工位旁边,声音沙哑。
“周野,我降薪留用,总监位子没了。你满意了?”
周野放下水壶,抬起头。
“赵总,您自己说的,管理层不能旱涝保收。您去年年会发言,我记着呢。”
赵德发盯着他看了五秒。
“茶馆的事,”周野又说,“您去了,但您只说了一句实话:我的记录干净得像刚下的雪。赵总,这也是我记着的事。”
赵德发浑身一震。
他去了茶馆这事,周野怎么知道?他说了什么,周野又怎么知道?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转身走了。
周野看着他的背影,继续给绿萝浇水。
叶子绿得发亮。
第11章 终极打脸
赵德发被降为普通员工,工位安排在市场三部。
就是周野原来那个位置,厕所旁边。
搬过去第一天,他把纸箱放在桌上。箱子不大,十五年工龄,装不满一个纸箱。几本旧笔记本,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还有那篇没交出去的《论自愿原则与团队凝聚力的辩证关系》。
抬头,他就看见了周野。周野回分公司办交接,顺道过来看看,正蹲在那个工位旁边,给角落一盆半死不活的吊兰换土。
四目相对。
赵德发憋了一肚子火,从进门憋到现在:“周野,你别得意。我早晚查出来你搞了什么。”
周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眼前浮出一行字。这条规则他今天一早就看见了,挂在赵德发头顶,跟着他从一楼晃到三楼。
【个人执念:早晚查明:赵德发迟早会查明规则变化的真相。】
周野想了想,把”早晚”两个字划掉,改成”永远”。
【修改成功:永远查不明。今日剩余次数:2。】
赵德发的下一句话,自动拐了弯。
“我永远查不出来你搞了什么。”
他说完,自己愣住了:“什么永远?”
“赵总,您自己说的,永远查不出来。”周野把手上的土拍干净,“您是不是终于想通了?”
“我想通什么了我——”
赵德发气得站起来。他想拍桌子,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没有桌子可拍了。
他现在是普通员工。没有办公室,没有独立工位,连内网的高级权限都被系统自动收回了。昨天他想调一段监控,IT回他:普通员工无权调监控。他想找HR投诉流程问题,HR回他:投诉需提供证据,您有吗?他想给方明远打电话,打了三通,没人接,方明远的证监会问询函还没处理完,自身难保。
一腔火,找不到一个出口。
下午他还试着给沈组长写了一封邮件,洋洋洒洒两千字,列举半年来的十七处”巧合”。写到第十八处,他自己停了手。巧合不是证据,他自己就是搞管理出身的,一封没有证据的举报信发出去,举报人先被约谈。
他把邮件删了,一个字没留。
全部门的人都在偷偷看他。曾经的赵总,坐在厕所旁边的工位上,对着一台旧电脑发呆。电脑开机要三分钟,风扇嗡嗡响,跟他现在的脑子一个动静。
孙莉现在管仓库,抱着一摞单据路过,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中午,周野端着饭盒坐到他对面。
赵德发没赶他。两个人吃了半天,谁都没说话。食堂今天做的土豆炖牛肉,土豆多,牛肉少,赵德发扒拉着找牛肉,找了半天,三块。
他当总监那会儿,小食堂单炒,牛肉随便加。
“周野,”他又开口,扒饭的速度慢下来,“你说句实话,我现在这样,部门里的人背后怎么议论我?”
周野想了想:“赵总,没人议论您。”
“不可能。”
“真没有。大家忙。以前议论您,是因为您管着他们。现在您跟他们一样打卡排队打饭,议论您干嘛?”周野顿了顿,“您昨天帮小赵改的那张表,他到处说您厉害。”
赵德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张表他改了半个钟头,VLOOKUP嵌套三层,他当年的看家本领。放下身段才发现,手艺还在,手艺比位子值钱。
吃到一半,赵德发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周野,你跟我说实话。那些规则,是不是你改的?”
周野夹菜的手停了停。
他想了想,把筷子放下。
“赵总,您觉得呢?”
赵德发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食堂里的人都快走光了。
“我觉得是你。”他说,“从第一天起就是你。能者多薪,能者多休,首位淘汰,一个一个字,都是你。”
“但我谢谢你。”
周野挑了下眉:“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把我改成前员工。”赵德发扒了口饭,嚼得很慢,“降薪留用,至少还有工资。我这个年纪,出去没人要了。”
周野看着他。这人头发白了不少,四个月前在过道中间摔方案的那股劲,没了。
“赵总,”周野说,“首位淘汰,淘掉的是您的位子,不是您这个人。您把周报写实了,业务照样是您的。”
赵德发没接话,低头吃饭。
下午三点,周野的手机弹出来一条系统提示。
【赵德发认知裂缝已修复。他不再追问规则变化的原因,默认新规则为常态。】
周野抬起头。
对面工位上,赵德发忽然愣了一下,眼神茫然,像刚睡醒。他眨了眨眼:“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您说,谢谢我没把您改成前员工。”
“哦对。”赵德发点点头,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那个……周野,其实公司规定确实有道理。降薪留用,至少还有工资。首位淘汰嘛,管理层就该有危机感,我去年年会就说过。”
他转过身,打开电脑,开始写周报。
周报第一行:本周工作正常推进。
写到一半,他停住了,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删了。
重新写:本周存在的问题:一、我对新流程不熟,效率低于组内平均;二、……
周野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蹲下去,继续给那盆吊兰换土。新土是早上从楼下花坛里挖的,掺了点沙子,透气。
换完土,他把吊兰摆到窗台上,有太阳的地方。
“赵总,这盆放您桌上吧。”
赵德发头也不抬:“放哪儿都一样。”
“不一样。”周野说,“厕所旁边那位置,没太阳。”
赵德发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第12章 终局
半年后。
周野在集团合规部站稳了脚,规则标准化方案覆盖全集团二十三家分公司。部门门口挂了块新牌子:合规部规则标准化办公室。编制两个人,一个他,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
实习生第一天来报到,问他:“周老师,咱们这工作,核心是什么?”
周野想了想:“把规则写得像人话。”
实习生似懂非懂。周野也没多解释,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员工手册,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能者多薪。
“就拿这四个字说。”周野说,“以前叫能者多劳。多劳不多得,干得越多,亏得越多,久而久之,能干的人装不能干,不能干的人理直气壮。改一个字,账就平了。”
实习生问:“谁改的?”
周野笑了一下:“公司一直这样。”
实习生还想再问,周野把一本新编的操作手册递给他:“先看这个。看三遍,看完了告诉我,哪条规则你看着不顺眼。”
“不顺眼的会怎样?”
“不顺眼的,”周野说,“我们会讨论讨论。”
系统休眠前,他给自己留了个念想。次数还剩多少、下次什么时候醒,他没细看。有些东西留着不用,比用了踏实。
市场三部那边,赵德发做普通员工,做业务。他的周报再没写过”一切正常”,问题、原因、措施,一条一条,比谁都细。上个季度,他的个人绩效排部门第三。
绩效公布那天,他请组里几个年轻人吃了顿饭。饭桌上有人起哄:“赵哥,您以前当总监那会儿什么样啊?”
赵德发喝了口啤酒,想了想:“那会儿啊,蠢。”
“怎么个蠢法?”
“那会儿我以为,管人就是把人摁住。”赵德发又喝了一口,“后来才知道,人是摁不住的。规矩立正了,人自己就站直了。”
全桌笑倒。
孙莉管仓库,管得不错,上个月差错为零。她慢慢咂摸过味儿来了。仓库不用陪酒,不用站队,账目清楚,心里踏实。
有天盘点,新来的库管小伙问她:“莉姐,您以前在市场上呼风唤雨的,来仓库不憋屈吗?”
孙莉拿着盘点表,头也没抬:“呼风唤雨?那叫风箱里的老鼠。这儿挺好,货不会半夜给你发消息。”
她给周野发过一条微信:「野哥,以前的事,对不住。」
周野回:「仓库管挺好,继续。」
老刘被追责赔了钱,八万块底价,赔了十二万。他去了另一家公司,做仓储顾问,再也没碰过一句不该说的话。他儿子从华创辞职了,那地方后来没待下去,华创背后,方明远出事了。
方明远的投资公司,因为违规操作被证监会处罚,罚没合计九位数,他本人被限制高消费。
消息出来那天,行业群里刷屏了。有人翻出他以前在朋友圈发的语录:“规则是给人钻的,钻得过去是本事。”底下新增了几百条评论,最上面一条是:“现在钻一个看看?”
某天,机场。
方明远拦住了周野。周野拖着行李箱,正要过安检。
半年不见,方明远老了一圈,手腕上那块表没了。
“周野。”他的声音哑的,“你跟我说实话。我车被拖,我被查,我公司被罚,是不是都是你?”
周野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方总,您那个’资本可干预规则’的规则,改了一个字。改成’资本必受规则审查’。”他顿了顿,“您觉得这规则有问题吗?”
方明远瞳孔一缩:“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周野一脸平静,“我就说规则改了。谁改的,我怎么知道?新闻上说的,监管部门早就盯上您了。”
方明远死死盯着他。
他想报警,可报警说什么?说有人改了他头顶的规则?他想找人作证,可所有人,包括他那个司机,都觉得”资本必须接受规则审查”天经地义。
他去找过赵德发。赵德发坐在工位上,听完,抬起头:“方总,规定一直是这样啊。您是不是记错了?”
那一刻方明远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全世界都记得新规则,只有他记得旧的。
到底是他疯了,还是世界疯了?
机场广播响起来,周野的航班开始登机。
“方总,我赶飞机。”周野拖着箱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您那两条街的咖啡店,柠檬水杯里该换柠檬了,都泡白了。”
方明远愣在原地。
他想起那天,就是从那杯柠檬水开始,一切都不对了。
登机口,周野排队,给赵德发发了条微信:「赵总,绿萝别浇太多水,根会烂。」
赵德发秒回:「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野:「休假就回。」
赵德发:「回来提前说。对了,我把’能者多劳’那几个字从员工手册上撕了。现在手册上写的是’能者多薪’。」
周野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
排他前面的大姐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摆摆手,表示没事。
登机,落座,系安全带。
手机弹出最后一条系统通知。
【宿主影响力覆盖全集团。能力可进入休眠。提示: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但规则先活起来,人才能好好活。】
周野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跑道灯一排排亮着,延伸到天黑的地方。
他想起一年前,他第一天入职,工位在厕所旁边,赵德发从他身边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他想起孙莉鼓过的掌,老刘白掉的脸,沈组长翻周报时皱起的眉,赵德发在烧烤架前面一个人吃串的背影。
他想起系统最后那句提示。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这话反过来说也对:人是活的,所以得先把规则写死,写正,写成一个字都不能随便改的样子,人才能直着腰活。
他点了”休眠”。
【能力已休眠。祝宿主生活愉快。】
飞机滑跑,抬头,钻进云里。
周野把手机翻了个面,闭眼睡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