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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26 11:18:43

告示贴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杂役院门口的歪脖子树上,一张黄纸被风掀得哗哗响,墨迹还没干透。

周大壮第一个凑上去,眯着眼念:“三月后,宗门大比。凡青云宗弟子皆可报名,杂役亦可——嗯?杂役也能报名?”

“报名费呢?往下看。”有人喊。

周大壮继续念:“报名需自备灵骨一具,品阶不限,凡骨即可。优胜者可入藏骨阁,自行挑选一门功法。”

后半句一出,人群炸了锅。

“藏骨阁?那地方不是内门弟子才有资格进的?”

“废话,你也不看看报名费——灵骨一具,咱干三年杂役攒得下一根不?”

“攒个屁。去年张麻子捡了根野狼骨,品相还算周正,拿去山下卖了三百个铜板,够吃仨月饱饭了。”

“谁舍得拿灵骨去报名?万一输了,骨头就没了,白搭。”

“可不嘛。咱这种废人,连本命骨都是废的,还想参加大比?做梦呢。”

沈青站在人群最外圈,没挤进去。他手里还攥着劈柴的斧头,指节上结着旧茧,一道一道,像干裂的河床。告示上的字他看不清,但周大壮念的那些,他全听清了。

三月后。宗门大比。杂役也可报名。自备灵骨。

优胜者——入藏骨阁,挑一门功法。

他攥斧头的手紧了紧。斧柄是旧的,磨得光滑,在他掌心里转了个圈。藏骨阁,他听瘸叔提过一回。说那地方存着青云宗历代前辈留下的功法骨简,从炼骨境的粗浅法门到通灵境的上乘秘术,应有尽有。外门弟子想进去,得攒够贡献点,攒三年都不一定够。可大比只要赢一场,就能进去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那道疤已经淡了,只留一条细线。他握了握拳,骨缝里那股痒又冒出来,像有东西在深处爬。

“沈青,你也想看?”周大壮不知什么时候挤出来,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看看。”

“别看了,看了也白看。”周大壮压低声音,“报名费一根灵骨,咱哪儿弄去?再说了,就算你报了名,上去跟外门那些弟子打?人家一根骨纹亮出来,压都压死你。”

沈青没说话。周大壮说的没错。他一个杂役,连炼骨境的门槛都没摸到,上去跟人打,跟送死没区别。可告示上那行字——优胜者可入藏骨阁——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他想起瘸叔摸木柴时那个动作。想起自己胸口那根废骨,在夜里烫起来的感觉。像一粒埋在灰里的火星,风一吹,露出暗红的亮。

“大壮,报名费那根灵骨,得是什么品阶的?”他问。

周大壮一愣:“告示上写着‘凡骨即可’,品阶不限。怎么,你还真想去?”

“问问。”

“凡骨也得是真兽骨啊,得从活物身上取的,带着骨气的那种。咱院里那些废料——”周大壮朝杂役院角落努了努嘴,“那都是劈柴剩下的骨头渣子,连骨气都没了,别说灵骨了,喂狗狗都嫌。”

沈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杂役院西墙根下,堆着一摞废弃的骨料。有劈柴时削下来的边角料,有灶房剔下来的兽骨残渣,还有杂役们从山上捡回来的、品相太差不值钱的碎骨。日晒雨淋,堆了不知多久,灰扑扑一片,跟土混在一起,没人收拾。

他看了那堆骨料一眼,没说话,转身往灶房走。

中午的时候,刘三爷蹲在灶房门槛上剔牙,剔得滋滋响。沈青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他身边过,脚步顿了一下。

“刘三爷。”

刘三爷斜眼看他:“干嘛?”

“告示上写,杂役也能报名大比?”

刘三爷剔牙的动作停了。他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上下打量了沈青一眼,忽然笑了。那笑不太好听,像砂纸磨铁皮。

“你?报名大比?”

“问问。”

“你拿什么报名?灵骨呢?你有吗?”刘三爷站起来,围着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胸口,“再说了,你一个废骨,连骨纹都凝不出来,上去干啥?给人当沙包?”

沈青端着盆,没动。

“我告诉你,杂役就是杂役,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刘三爷把牙签往地上一扔,“大比是给外门内门那些有骨气的人办的,咱这种人,老老实实劈柴挑水,等哪天干不动了,卷铺盖下山,找个地方种地,比啥都强。”

沈青低头看着盆里的菜叶子,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

“知道了。”

他端着盆走进灶房,把菜放到案板上,开始切。刀落得稳,一片一片,薄厚均匀。切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停了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西墙根下那堆废骨料,还堆在那里,灰扑扑的,像一堆没人要的垃圾。

他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切菜。

那天晚上,杂役院里熄了灯。沈青躺在铺板上,睁着眼听周大壮的鼾声。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线。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白天劈柴时,他趁没人注意,从废骨料堆里顺出来的一截兽骨。

骨不长,小臂粗细,表面坑坑洼洼的,裂了几道纹。品相确实差,别说是灵骨,连当柴烧都嫌费火。但他把它握在手里的时候,胸口那根废骨,轻轻颤了一下。

像闻到什么气味。

沈青把兽骨凑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看。骨面上裂开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一丝极淡的光——不是白色的,是暗青色的。跟那天他指尖渗出的血,一个颜色。

他喉头滚了一下,把兽骨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三月。他还有三个月。那堆废骨料,他得好好翻一翻。

沈青一夜没睡踏实。那截兽骨贴在胸口,凉丝丝的,像块冰。可胸口的废骨却烫,两股劲儿隔着皮肉较劲,他翻来覆去,铺板吱呀响了三回。

天没亮他就起了。杂役院还静着,只有灶房方向飘来一缕烟。沈青没去灶房,他绕过井台,踩着露水走到西墙根下。

废骨料堆比他白天看的还大。雨水把表层泡得发黑,底下的骨头露出来,白惨惨的,像埋了半截的尸骨。沈青蹲下去,拨开几块碎柴,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层兽骨。

他一根根摸过去。

野猪骨,裂了,没用。鹿骨,只剩半截,髓腔都空了。狼骨——他手指一顿,抽出来一根。骨面粗糙,带着黄褐色的旧血渍,断口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他握在手里掂了掂,胸口那根废骨又颤了一下,比昨晚那次明显。

沈青把狼骨揣进怀里,又翻了几块。底下压着一根更细的,像蛇骨,盘成一团,骨节分明,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他碰了碰,指尖一麻,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他缩回手,盯着那根蛇骨看了片刻,还是把它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骨面在晨光下显出几道细纹,纹路里嵌着一丝暗青,跟昨晚那截兽骨一模一样。

“沈青?你蹲那儿干啥呢?”

周大壮揉着眼从茅房出来,裤子还提着。沈青把蛇骨塞进袖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捡两根柴。”

“那边柴都烂了,烧火全是烟。”周大壮打了个哈欠,没再多问,转身往灶房走。

沈青等他走远了,才把袖子里的蛇骨拿出来,又看了一眼。骨节之间的缝隙里,那丝暗青比刚才亮了些——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光晃的。他把蛇骨揣好,跟那截兽骨放在一处。

然后他干了一整天的活。劈柴,挑水,给灶房送柴火,给后山的菜地浇粪。中间路过告示牌一次,黄纸还在,被风掀得卷了边,底下多了几个脚印。

傍晚,刘三爷蹲在井台边抽烟,沈青挑着空桶从旁边过。刘三爷眯眼看了他一眼,吐了口烟:“小子,今天看你干活比往日利索。”

“活不多。”

“活多活少,你心里有数就行。”刘三爷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大比那事,别惦记了。惦记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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