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留玄景,二十一世纪某大学中文系教授。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孤零零活到五十八岁。那天我开车去学校上课,高架上一辆大货车失控冲过来,我眼前一黑,再睁眼,整个人都懵了。
土墙,土炕,土灶台。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趴在我身上哭,嘴里喊着我的名字。旁边一个黑瘦老头抹着眼泪,再往边上看,五个小萝卜头排成一溜,大的三四岁,小的还在襁褓里,全在哇哇哭。我脑子里像被人硬塞了一团浆糊,疼得直打滚。
等那阵疼过去,我明白了,我穿到了1978年,辽宁香菱村。原主也叫留玄景,二十五岁,高中毕业,农村户口,二流子一个。原主爹是村里赤脚医生,原主娘是刺绣高手,家里日子在村里算头一份。
原主从小被惯坏了,书没读出啥名堂,倒是学会了吃喝玩乐。1973年,京城来的女知青方越荷主动跟他摆了酒席,没领证,在村里那就是两口子。五年时间,方越荷一口气生了三胎,五个儿子。
大儿子留春冰四岁,二儿子留夏炎两岁,三儿子留秋华也是两岁,老四留冬城一岁,老小留平安也一岁。对,俩俩双胞胎。方越荷考上大学了,返城通知一到手,她把家里一百六十二块存款全卷走了,连个钢镚儿都没留。
走之前跟原主说,咱俩没领证,算不上正经夫妻,以后各走各的,孩子归你。原主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气死了。我接收了原主全部记忆,坐在炕上缓了半天。五个小子围着我喊爹,最小的俩还在流鼻涕,大的俩已经会帮着奶奶烧火了。
原主爹娘站在旁边,眼睛红肿,嘴上还念叨着,儿啊你想开点,日子还得过。我那时候心里就一个想法。我堂堂中文系教授,搞了一辈子学问,让我下地刨土?门儿都没有。原主是二流子,我是没干过农活,可我脑子好使啊。
我要考大学。我把想法跟原主爹娘一说,俩老人愣了半天。我爹吧嗒吧嗒抽旱烟,最后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行,你考,家里有我和你娘,五个娃不用你操心。我娘抹了把眼泪,说只要你不倒下,咋都行。
我翻箱倒柜把原主高中课本找出来,上面全是灰。白天我看书复习,晚上孩子们睡了,我就趴在煤油灯底下写稿子。前世我发过不少核心期刊,写点通俗文章投稿,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头一篇投的是省报副刊,写农村移风易俗的小故事,稿费八块钱。
八块啊,够买二十斤猪肉了。我拿着汇款单在院子里转了三圈,五个儿子跟在我屁股后面,以为我要发疯。我挨个儿把他们脑袋拍了一遍,说你们爹要发大财了。接下来一年,我玩了命地写。
报纸副刊,杂志短篇,科普小文,能投的地方我都投。稿费单子从两块五到十五块不等,攒着攒着,到年底一算,七百三十八块六毛。我爹给人看一年病挣的工分折算下来也就二百来块,我娘绣花卖钱也就百十块。我这一下成了家里顶梁柱。
村里人开始议论,说留家那个二流子是不是吃错药了,天天趴桌上写写画画,还往邮局跑。隔壁张婶跟我娘嚼舌头,说玄景该不是得了啥病吧。我娘把眼一瞪,我儿子考上大学你们别眼红。张婶撇撇嘴走了,我娘回来跟我学,我乐得差点把墨水瓶打翻。
复习这块我更没落下。原主高中底子不算差,我前世又是教书的,语数外政史地捡起来快得很。1978年夏天高考,我考上了。京大中文系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那天,我爹站在村口放了一挂二踢脚,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大队长背着手围着通知书转了三圈,嘴里念叨着,咱香菱村出大学生了,还是京大。我爹一高兴,晚上杀了只下蛋的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五个儿子围着锅台转,老三秋华趁大人不注意伸手捞了块鸡肉,烫得直甩手,老四老五跟着学,烫得哇哇叫。
我带爹娘和五个儿子进京那天,村里拖拉机送我们到公社坐汽车,我娘搂着五个孙子在车上哭了一路。我爹攥着个布包,里面是家里钱,嘴里念叨着,北京花销大,得省着。到了京城,我租了个小院,三间北房一间东房。
房东是个退休老教师,看我一拖五还带着俩老人,房租给便宜了五块钱。我爹有行医证,在街道卫生所挂了个号帮人看头疼脑热,一个月能拿三十来块。我娘给人改衣服做衣裳,一个月也能挣个二十出头。
我上学不要钱,还有助学金,加上我继续写稿,日子紧巴是紧巴,但饿不着。五个儿子刚进京那会儿闹了不少笑话。春冰头回见公共汽车,追着车屁股跑出去半条街,回来问我,爹,那大铁盒子咋自己会跑。夏炎嘴馋,看见人家卖冰糖葫芦站着不走,我兜里就两毛钱,买了根最便宜的,五个小子一人舔一口。
秋华更绝,把房东家的收音机拆了,装回去多出三个零件,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冬城和平安趁我不注意跑到胡同口,跟一帮北京小孩打了一架,原因是对面骂他们是乡下土包子。我拎着俩小崽子挨家挨户给人道歉,回头一人赏了一顿屁股板子。
大学四年,五个儿子从流鼻涕的小屁孩长成了小学生。老大留春冰学习好,随我,年年三好学生。老二留夏炎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当了班里的文艺委员。老三留秋华闷葫芦一个,爱拆东西,从收音机拆到自行车,老师找了我三回。
老四留冬城和老五留平安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就是性格一个赛一个皮,学校里没人分得清他俩,连老师点名都得看鞋。我本科毕业接着读研,读博,一路绿灯。导师说我底子厚,写论文跟玩儿似的。他不知道我前世在核心期刊发过四十多篇,博士论文那点东西,我闭着眼都能写。
博士留校,从讲师干起,一路评到教授。评上那天我带着五个儿子下馆子吃烤鸭,花了四十二块钱,我爹心疼得直嘬牙花子,拿筷子点着我说,一顿饭吃掉我半个月工资,你这教授当得败家。五个儿子可不管,卷着鸭饼吃得满嘴流油。
工作后,我开始倒腾房子。九十年代末我攒了几万块稿费,又借了点钱,在五道口买了几套小两居,炒股我也没落下,2006年那波大牛市,我拿着二十万进去,出来翻了好几倍。
到2015年,我名下一共八套房,一套自住七套出租,退休金加租金一个月四万多。五个儿子也争气,春冰进了国企,夏炎做了律师,秋华开了个汽修厂,冬城和平安一个在医院一个在银行。我爹走之前那几年,天天拎着鸟笼子逛公园,逢人就说我儿子是教授,五个孙子个个有出息。
我娘更厉害,老年大学报了三个班,刺绣班老师说她水平能反过来教学生。前妻方越荷这时候找上门了。她嫁了大学同学,过了十几年鸡飞狗跳的日子,离了婚,听说我混得不错,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学校找我,话里话外想复婚。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当着好几个同事的面,一句话把她堵回去。我说方女士,咱俩没领证,孩子归我,你走的时候一百六十二块钱都卷走了,现在看我日子好了想回来,你问问门口那棵老槐树答不答应。
五个儿子没一个搭理她的。老大那时候已经在国企当处长了,直接跟她说,我妈早死了,您哪位。方越荷哭着走的,后来再没来过。我带着五个儿子给爹娘养老送终。
我爹八十三岁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啊,爹这辈子值了,就是没看着你成个家。我说爹,我有五个儿子,要啥家。老头笑了笑,闭了眼。我娘八十六岁走的,走的时候五个孙子全在跟前,一人喊了声奶奶,老太太笑着闭的眼。
2023年,我七十一岁,睡了一觉没醒过来。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结果再睁眼,我又懵了。雕梁画栋,锦缎被子,两个丫鬟模样的姑娘站在床边喊世子爷。我一张嘴,嗓子是年轻的,二十来岁的动静。
我脑子里又疼了一回,等疼完了,我傻了。大岭朝,京城,护国公府,我叫留玄景,二十岁,府里嫡出世子,纨绔子弟一个。整天斗鸡走狗,逛青楼听小曲,文不成武不就,国公爷留金贵看见我就牙疼。
原主这身子骨倒是比我上辈子强,肩宽腿长,脸也长得俊,就是一身毛病。前儿个跟人斗鸡输了五十两银子,昨儿个在翠红楼喝醉了把人家花魁的琴给砸了。我揉着太阳穴想,上辈子当教授累死累活,这辈子当纨绔倒也挺省心,可五个儿子还在上辈子记忆里没影呢。
我还没捋明白这身份呢,外面院子里突然一阵乱。管家连滚带爬冲进来喊,世子爷世子爷,外头天上掉下来五个娃娃,砸在后花园花圃里了,国公爷让您赶紧过去。我提上鞋往外跑,跑到后花园一看,五个小屁孩坐在泥地里,最大的也就六七岁,最小的还挂着鼻涕泡,全是一脸茫然。
我挨个儿瞅了一遍,腿一软差点跪下。留春冰,留夏炎,留秋华,留冬城,留平安。我五个儿子,一个不差,全变回小时候模样了。老大春冰看见我,嘴一瘪,爹,这是哪儿啊。剩下四个跟着哭,爹,我们要回家。
国公爷留金贵五十来岁,一脸威严,站在旁边脸都绿了。他指着五个孩子问我,这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在外头养了五个儿子。我说爹,这五个真是我亲生的,亲生加亲生的那种。国公爷不信,当场让人端了碗清水来,滴血认亲。
我扎手指头,五个儿子挨个扎。滴一滴,融。再滴一滴,还融。五滴全融。国公爷不信邪,自己扎了手指头跟五个孩子滴,也融。又让我和五个孩子跟他的血滴,全融。全府上下几百号人,鸦雀无声。
国公爷沉默了半天,扭头冲国公夫人喊,老婆子,赶紧把东跨院收拾出来,五个孙子呢,别冻着。又转过身踹了我一脚,你个混账东西,外头有五个儿子不早说,害老子白操心这么多年。我蹲在地上抱着五个儿子,心里翻江倒海。
前世我养大他们一回,这一世又要重来?刚想完,老大春冰拽我袖子,爹,我饿。老二夏炎接嘴,爹,我要吃烤鸭。老三秋华从怀里掏出个弹弓,嘴里嘟囔,这地方鸟多。老四冬城和老五平安已经开始满地打滚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五个儿子,扭头问管家,府里有烤鸭吗。管家愣了半天,点头说有。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行,先吃饭,吃饱了再说考科举的事。国公爷一口茶喷出来,啥,你还考科举?你连三字经都背不全!
我把老五平安往他怀里一塞,您孙子背得全,我让他教您。国公爷低头看看怀里流鼻涕的小孙子,小平安仰着脸冲他咧嘴一笑,爷爷,人之初,性本善。国公爷手一抖,差点把孩子扔出去。
当天晚上东跨院乱成一锅粥。五个小子头一回睡雕花大床,兴奋得满床打滚。老大春冰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问我,爹,咱还回去吗。我说回哪儿去,这儿有烤鸭有暖被窝,比咱五道口那破房子强多了。老二夏炎在旁边接话,爹,这儿丫鬟姐姐长得真好看。
我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闭嘴,睡觉。老三秋华已经摸黑把屋里摆设拆了三样,正蹲地上研究怎么装回去。老四老五在被窝里打架,你踹我我踹你,没一会儿俩人滚到地上,裹着被子在地上滚成一团。我仰面朝天躺在床中间,听见外头国公爷跟国公夫人小声嘀咕,这五个孩子,看着就机灵,随我。
我翻了个白眼,随您?您那纨绔儿子还在这儿躺着呢。第二天一早,我还没睡醒,管家就来敲门,世子爷,国公爷请您去前厅,说有事商量。我打着哈欠去了,一进门就看见国公爷端坐正堂,旁边坐着个白胡子老头,看打扮是个翰林。
国公爷指着我说,这是太子太傅王大人,从今儿起给你开小灶,明年春天你下场考去。我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您昨儿不是说我三字经都背不全吗。国公爷哼了一声,你背不全,你儿子背得全啊。我昨晚让平安背给我听了,三百千背得溜熟。
我扭头一看,小平安正坐在国公爷腿上啃点心,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得,这下不考都不行了。我带着五个儿子住进东跨院,白天我去前厅听课,晚上回来教五个小子背《声律启蒙》。春冰学得快,夏炎光耍嘴皮子,秋华拆了王大人三支毛笔,冬城和平安天天满院子追鸡撵狗。
王大人头一回见我,捋着胡子考我,何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张嘴就来,从格物致知讲到知行合一,引经据典说了小半个时辰。王大人茶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等我说完,老头把茶杯一搁,扭头冲国公爷喊,你这儿子肚子里有货啊,谁说他是草包。
国公爷愣了半天,嘟囔着,这小子以前连论语都背不全,啥时候开窍的。我在旁边装傻,可能是祖宗托梦了。国公爷瞪我一眼,没再追问。国公爷隔三差五来看,每次走的时候脸上都挂着笑。
有一回国公爷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儿啊,爹以前觉得你废了,现在看,你那几年纨绔没白当,至少给爹整回来五个孙子。我心想您可真会说话。就这么鸡飞狗跳过了半年,我硬着头皮考了乡试,放榜那天我挤在人堆里找自己名字。
留玄景三个字挂在第十七名。国公爷一高兴,在府里摆了三天流水席。五个儿子在席上抢鸡腿,老大春冰一边啃一边跟我说,爹,您考这么后,我将来得考第一。老二夏炎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接话,我也考第一。老三秋华头也不抬,我把考场拆了。
老四老五齐声喊,我们帮三哥拆。国公爷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端着酒杯蹲在台阶上,心想这日子,比上辈子教书写论文有意思多了。可好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那天我正教五个小子背《论语》,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世子爷,外头来了个女人,说是您在外头的相好,还带着个媒婆,说要跟您议亲。我一口茶呛嗓子里,啥玩意儿?我穿过来才半年,哪来的相好?
我走到大门口一看,一个穿红戴绿的姑娘扭着腰站在那儿,旁边跟着个嘴角长痣的媒婆。那姑娘一见我就扑上来,玄景哥哥,你不记得我了?我是翠红楼的小桃红啊。我往后一退,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台阶上。
五个儿子从我身后探出脑袋,老大春冰问,爹,翠红楼是啥地方。老二夏炎接嘴,听着不像好地方。老三秋华已经开始掏弹弓了。我赶紧把五个脑袋按回去,冲那姑娘一拱手,姑娘你认错人了,我留玄景改邪归正了,现在一心考科举养儿子。
那媒婆嘴皮子利索,哎哟世子爷,您这话说的,男人嘛,年轻时谁没个荒唐时候。小桃红姑娘对您一片痴心,听说您如今上进了,人家主动找上门来,您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我还没说话,国公爷从里头出来了,沉着脸问,怎么回事。
那媒婆一见国公爷,腿都软了,扑通跪下喊国公爷。国公爷扫了一眼小桃红,又扫了我一眼,冷笑一声,行啊留玄景,外头五个儿子不够,还招惹些不三不四的。我冤枉啊,我说爹,这真不关我事,我穿过来就一心读书带娃,翠红楼门朝哪开我都不知道。
小桃红在旁边嘤嘤哭,国公爷您给评评理,世子爷以前天天来我们楼里听曲,还说要给我赎身呢。我急了,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你赎身了?这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没法解释原主干的那些破事。国公爷气得胡子直抖,指着我说,你今儿把这事给我了结了,了结不干净你带着你五个儿子滚出府去。
我一咬牙,扭头问管家,府里账上还有多少现银。管家说还有二百两。我说行,拿五十两给这位姑娘,就当是原主以前听曲欠的账,从此两清,再敢上门我报官。小桃红拿了银子还不肯走,媒婆在旁边撺掇,姑娘别急,五十两哪够啊。
我一拍大门,二百两,再多一分没有,要不你们去顺天府告我,看府尹接不接这状子。媒婆一看捞不着更多油水,拽着小桃红走了。关上门我后背都湿了。国公爷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脑子。
我回头一看,五个儿子排成一溜站在影壁后面,老大春冰说,爹,您以前真去那种地方啊。老二夏炎说,爹,翠红楼的曲好听吗。老三秋华说,爹,弹弓借您用。老四老五已经在地上画圈圈了。我一人给了一脑瓜崩,都给我回去背书。
这事过去没半个月,又出幺蛾子了。那天国公爷上朝回来,脸色铁青,把我叫到书房,扔给我一张帖子。我拿起来一看,是定远侯府送来的,说要给他们家三小姐说亲,嫁给我当世子夫人。我愣了,定远侯府?咱家跟定远侯有来往?
国公爷冷笑,定远侯府那个三小姐,京城出了名的母老虎,嫁过两回,两任丈夫都让她打跑了。这回盯上你了,说你如今改邪归正考了功名,正好配他们家闺女。我说爹,您没替我推了?国公爷一拍桌子,推?定远侯在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的,皇上还夸了句郎才女貌,我怎么推?
我一屁股坐椅子上,完了,刚打发一个翠红楼的,又来一个母老虎。国公爷瞅我一眼,你自个儿惹的祸,自个儿想办法,想不出来你就娶。我回东跨院把五个儿子叫一块开会。老大春冰出主意,爹,您装病吧。
老二夏炎说,装病不行,人家能上门看。老三秋华说,我把定远侯府拆了。老四老五拍手叫好。我捂着脑袋,你们能不能出点靠谱的主意。最后还是老二夏炎脑子转得快,爹,您不是考了乡试吗,您去考会试啊,考上了就说要专心备考,婚事往后推。
我一拍大腿,好小子,比你爹鬼主意多。我连夜去找王大人,说我要提前备考明年春天的会试,请他加课。王大人捋着胡子说,你乡试才十七名,会试可没那么容易。我说没事,我玩命学。从那以后我天天泡在书房里,五个儿子轮流给我送饭。
春冰帮我磨墨,夏炎帮我念书,秋华帮我修桌椅,冬城和平安负责在门口撵走所有来提亲的媒婆。定远侯府来了三回媒人,全让俩小不点堵门口了。平安叉着腰说,我爹读书呢,不见客。冬城在旁边补一句,再来我放狗。其实府里根本没狗。
就这么拖了俩月,会试考完了,我中了,第三十八名。国公爷拿着榜单看了半天,说了句,你小子还真有点邪门。定远侯那边听说我中了贡士,更来劲了,说贡士更要抓紧娶亲。我实在没辙了,跑去求国公爷,爹,您就忍心看儿子娶个母老虎回来天天挨打?
国公爷憋着笑说,忍心。最后还是国公夫人出了个主意,说定远侯府三小姐不是爱打人吗,咱们就放出风去,说世子爷如今中了贡士,要娶个知书达理的,还得能管住五个儿子。要是三小姐自认能管住这五个混世魔王,那就娶。这话传出去没三天,定远侯府那边就没动静了。
我松了口气,五个儿子却不干了。春冰说,爹,我们哪像混世魔王了。夏炎说,就是,我们多乖啊。秋华蹲在树上往下扔果子,冬城和平安正合伙把管家的帽子挂旗杆上。我指了指他们,你们自己看看。
转眼到了殿试,我进了金銮殿,大岭朝的皇帝看着挺年轻,问了我一道策论,问的是如何治理水患。我前世写论文查资料看过不少古代水利文献,张嘴就来,从大禹治水说到潘季驯束水攻沙,皇帝听得眼睛发亮,当场点了探花。
跨马游街那天,五个儿子挤在人群里喊,爹,您帽子歪了!爹,看这边!国公爷在府里摆酒,喝得满脸通红,逢人就说,我儿子,探花,五个孙子教出来的!我端着酒杯站旁边,心想这老爷子脸皮比我还厚。
本以为这下消停了,谁知道方越荷找上门来了。对,就是那个抛夫弃子的方越荷,她居然也穿到大岭朝了。那天我刚从翰林院回来,门口站着个穿绸缎的妇人,见我就哭,玄景,我是越荷啊,咱俩夫妻一场,你不能不认我啊。
我吓得往后一跳,你谁?方越荷抹着眼泪说,我穿过来半年了,嫁给了一个绸缎商,结果那商人前些日子病死了,她成了寡妇,打听到护国公府世子也叫留玄景,就找来了。五个儿子从门里冲出来,春冰瞅了一眼,爹,这谁啊。夏炎说,长得跟那谁有点像。
我赶紧把五个儿子扒拉到身后,对方越荷说,这位夫人,你认错人了,我乃护国公府世子,从未娶妻,哪来的夫妻一场。方越荷急了,你五个儿子都在这儿呢,你还想赖?我一摊手,这五个是我亲儿子不假,可我确实没娶过妻,您要是再胡搅蛮缠,我让顺天府来评理。
方越荷一看我这态度,又瞅了瞅五个儿子,春冰冷着脸,夏炎翻白眼,秋华掏弹弓,冬城和平安一人捡了块石头。她跺了跺脚,骂了句没良心的,扭头走了。我关上门,夏炎问我,爹,那女的真是我们亲娘啊。
我蹲下来看着五个儿子,你们亲娘在上辈子已经跟咱家没关系了,这辈子她跟咱更没关系。春冰点点头,嗯,我娘早死了。我鼻子一酸,把这小子搂怀里,行,有你们这几个儿子,爹两辈子没白活。
后来我在大岭朝一路升官,从翰林院编修干到礼部侍郎。五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有出息。春冰十八岁中了状元,进了翰林院,跟我成了同僚。夏炎十六岁中探花,嘴皮子利索,进了大理寺,断案如神。
秋华不爱读书,开了大岭朝最大的木器行,宫里修宫殿都找他供料。冬城和平安一个从军一个经商,兄弟俩合伙把生意做遍了全国,一个管物流一个管账,配合得滴水不漏。国公爷六十大寿那天,五个孙子齐刷刷跪一排给他磕头。
老头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儿啊,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白捡了五个孙子。我笑着说,爹,您最得意的不该是我这个探花儿子吗。国公爷一摆手,你?你是顺带的。全府上下笑成一团。
我抬头看着天,心想上辈子教了一辈子书,这辈子当官带娃,真是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