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全市最好的入殓师,和爱人经营着自己的工作室。由于我的技术高超,化妆惟妙惟肖,这让我年纪轻轻却声名鹊起。
同时,我有一个秘密,我可以通过尸体看到这个人的一生,用某种手段,将其复活。
什么?你问我什么手段?
我并不清楚,通常我给某人入殓后,已逝之人便会在晚上回到他的家中,再过一天便会消失。同时我会收获这个“人”回光返照的记忆。
或许要从一对孩子说起。
囡囡和他的哥哥小安。
一场暴雨,一次事故,囡囡的母亲丧命于一次车祸。
哥哥12,妹妹8岁。看着母亲破碎的尸体,周围人无不叹惋。
“哎,这么小的孩子……以后怎么办啊”
“听说他们家男人,从工地中坠落了。一个人拉扯大两个人也不容易。”
“真不知道以后怎么过活。”
“听说这次车祸死了两个人呢,你是没看到另一个女孩子哭的呦,梨花带雨。”
我按照本职工作,用热水擦拭关节,处理尸僵,缝合伤口,粉底盖住淤青,更衣,将那位素不相识母亲的容颜定格在完美的状态。
或许是共情能力太强,我的眼角隐隐泛酸。
在入殓的过程中,我的心中突然升起了异样的情感。
如果能让她活过来,哪怕一天,哪怕一晚让她和孩子们好好告个别……
灵堂中,白幔垂落,烛火摇摇晃晃,香灰一层一层脱落在香炉里。大一点的哥哥正无言吊唁,妹妹听着哥哥的话,安静的在外面等候,生怕惊扰了长明灯。
2
哥哥说妈妈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骗人的。
妈妈不会回来了。
当初爸爸也是这么说的。
我分明看到了爸爸安静的睡在长盒子里。
当初爸爸躺在盒子里,一定很冷吧。
都是骗子……
“走吧……我们……回家……”
哥哥有气无力地说道。他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拉上公交车。
站台停靠,有人进,有人出。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有无法诉说的悲欢。
傍晚的薄雾在车窗上吹了口气。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一闪而过,迅速抚过二人的脸颊。
安静矗立的松柏树投来注视,只有它们短暂又博爱的关注每一个人。
“前方到站——终点站,幸福。”
终于,车上遗落的二人,走进了他们的人生。
家里好冷,眼眶好热。世界好吵,又好安静。
原来爸爸妈妈都不在的家是这样的。
脸上好像有水。
我抹了抹眼睛,却抹不掉世界的雾。
哥哥没精打采的下了面,厨房水汽氤氲。
厨房也在哭泣吗?因为妈妈的离开?
夜幕降临,如果爸爸还在,他应该到家了,脱下黄褐色的工装,将黄色的头盔挂在墙上。而妈妈也总是端着菜,从厨房笑眯眯的走出。
“吃吧。”哥哥的声音有些沙哑,眼角还留着红痕。
面不好吃,有点咸,有点苦,有点眼泪的味道。
“以后……你可以一个人睡一个房了。囡囡长大了。”哥哥见我低头不语,开了个玩笑。
不好笑。
明明他也那么难受,还要照顾我。
我真没y……
“叮咚”
门铃响了。
3
哥哥为“母亲”打开了房门。身体却卡在门口,没有让“母亲”进来。
愤怒,恐惧,疑惑……无数的情绪在哥哥心中翻涌,最后交杂成了一句:
“妈……你回来了?”
“母亲”似乎高了点。
“小安,有没有想我啊?”
“明天开始,妈妈就要出远门了,你要照顾好妹妹哦。”
小安沉默不语,身体却仍旧卡在门口。
这时,囡囡似乎听到了动静。
“哥……妈?”
她小跑过来,拉起母亲存有余温的手。哥哥沉默地让出了一个身位。
她将手上的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装了各种熟食的饭盒。
红烧肉,可乐鸡翅,蒜泥青菜。
“小安,囡囡,妈妈明天就要去很远的地方了。不能陪你们了哦。”
“母亲”揉了揉囡囡的脸,又想揉小安的脸,被他躲开了。
“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囡囡看向“母亲”的眼中闪着光。
“今天经历了不少事,早点睡吧。”“母亲”没有回答。
等到两人吃完,“母亲”收拾了桌子。确保囡囡进入房间躺下后,她走到了家门口。
期间,哥哥一直死死盯着她。
“再见了,小安。一个人带妹妹,可能会很苦,但是妈妈对不起你。”“母亲”微笑着摆了摆手。
“你究竟是谁?”
“母亲”没有回答,径直向外面走去。
“喂!等等?”
眨眼间,“母亲”消失不见。
他对着“母亲”离开的方向,自言自语。
“为什么?”
小安在楼下徘徊了很久,回到家中已是深夜。冷冷清清,仿佛一切都是幻觉。
整齐的碗筷,干净的桌子,只有垃圾桶里面的鸡翅骨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哥?”
囡囡从房门探出一个脑袋。
“怎么还没睡?”
“你不在,我不敢一个人关灯睡。”
“……”
“妈妈呢?”
她不会回来了。最好也永远别再回来。
“她去见爸爸了,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今晚的火车,走的急。”
“哦。”
又过了一会。
“哥哥,你怎么不睡?”
我怕她突然回来。
“你怕黑,哥哥帮你守夜。”
4
兴许是年纪大了。
每到晚上七点,我都会莫名犯困。
或许会在低智短视频的哄睡中安眠?
唔,先睡吧,不等萧可了。
想到萧可,我不自觉嘿嘿两声。
青梅竹马,我们俩从小就在一起。最远的距离是同一个大学的两个系。
她表演系,我殡仪系。
可惜,她最近夜晚有拍摄片场,每天回来都很晚。
我的脑海中,几乎能浮现她表演的每一个细节。眉眼弯弯,一颦一笑。不同角色的表情,台词……
嘿嘿。
想到这,我给她发了个短信。
“回来时注意安全,我先睡了。”
“爱你喵.jpg”
在手机的安抚中,我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醒来时她已经离开了,留下了几行消息。
“宝宝,我先走了。”
“你睡觉流口水了哎,桌上有一些饭菜,记得吃哦。”
“[动画表情]”
嘿嘿,我爱人。
我从冰箱拿了瓶饮料,盛上锅里温热的米饭。
其实她完全可以不工作,我入殓的手艺够我们活的很滋润了。
但她说演绎是爱好,同时也想为三个月后的婚礼贡献一点力量,我们说好了穿着婚纱去世界各地巡游。
嘿嘿。
吃完早中饭,我便去殡仪馆了。
工作室的温度有些低,消毒水,酒精,防腐试剂,各种味道混合着,偶尔从门口飘来一朵白菊,像是风替某人诉说再难相见的思念。
说实话,大部分人对我们这一行讳莫如深。
就像乌鸦报丧,尽管死亡与其无关,但每一次啼鸣都意味着着一份生命的流逝。
而我的工作,就是让亡故者以最鲜活的样子留下最后一面,让死亡定格在最美好的年华。
尽管不是每个家庭都愿意支付这一份费用,我仍会尽己所能的安置死者。
我又想到了萧可,她总爱穿白色的衣服。像是出水芙蓉,嘿嘿。
5
今天的客户有些特殊。
一位母亲,看上去40左右。
故事不短也不长,单亲家庭,白发人送黑发人。
“走了之后,关注下天气。暖了脱衣,冷了添衣。”
“要好好吃饭,吃饭不要省。”
在遗体展示时,季女士一直絮絮叨叨着嘱咐一些家常琐事,仿佛她的孩子只是坐上了黑色木质车厢,去了另一个城市。
“没事的时候多打打电话,妈妈一直在的,嗷。”
她如此诉说着,仿佛她的儿子只是去外地上了大学,和千千万万的大学生家庭没什么两样。
“哎,你看这孩子。”季女士看向我,似乎想扯出一个微笑,但声音却沙哑着,“成熟了,不爱说话。”
看着季女士,我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
她快崩溃了。
在离开棺材后,她表情呆滞,沉默不语。然后向工作人员问道:
“你见到我儿子了吗?”
心中焦躁与不甘的情感愈发强烈。我想,第二次使用能力的时间到了。
6
“咚咚咚”
季女士望着窗外的飞鸟,晚霞。思绪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扰。
社区统计?快递员?邻居?
不重要了。
她继续看着窗外。
宝什么时候回来呢?
应该提前一天买一些他爱吃的。
他不会回来了。
他爱吃水煮虾,小黄鱼。
也许过年就会回来?那时候新鲜的海鲜不太好买。也许今天就会回来?那不行,我现在得买点虾。
他不会回来了。
宝在外面上大学,每个月要烧多少钱呢?
他不会回……
“咚咚咚”
“妈!”
门外呐喊好像幻听。
她僵硬的扭着头,她看不清门把手具体的位置,她不愿意相信又迫切渴望知道答案。
她摸索着打开了门,她看清了门外的脸。
屋内光线昏暗,明明是傍晚,却没开着灯。
“妈,家里怎么不开灯?”
“……”
“妈,你晚饭吃了什么?”
“……”
“妈?”
季女士沉默不语,季女士泪流满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你看你这,回来也不支楞一声。等等,我现在去买菜。”
“不用了妈,高铁上提供了晚饭。你还没吃吧,我来做就行。”
季女士看着“儿子”的脸。吃饭,谈话,散步,一如以前无数个日月,一如屏幕前家庭美满的生活。
她笑着打开相册,一张一张翻着。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带你去奶奶家,你一边哭着喊‘我不要回老家,我不要回老家’,一边往楼下跑。”
“妈——”
“还有这张,你还记得你在y市恐龙园,被浇了个落汤鸡?”
终于,夜深了。月亮躲在高楼广厦后,“儿子”的时间,也快到了。
“妈,我今晚的火车,现在要走了。”
季女士并不关心“儿子”的出行工具,她只是死死盯着“儿子”,仿佛这就是最后一面,将他的模样烙印在心头。
在她的心中,无数孩子,少年,青年的身影重重叠叠,笑着对她告别。往后的岁月,徒留他一次次回味。
她的手在抖,她想说点什么,她想挽留,她想道别,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戳破了这幻梦。
“妈?想什么呢。我以后周末有时间,一定会回来的。”
7
这份能力,到底是短暂虚假的救赎?还是更深的毒药?
离别是重逢的前奏?还是欢乐的结束?
我不清楚,人类参悟了几千年的哲学,岂是我一个小小入殓师能参透的?
但我想,永别大抵是一人的永别,不应该困住凡世某人的一生。
人不应该留在过去,不应该贷款未来。只有当下一瞬的满足,才能构筑未来的回味,记忆的甜蜜。
那一晚之后,我知道我能力的另一个作用。
我可以让“人”,周期性的出现。代价却是精力的下降。并且我常常需要一整晚去消化记忆。
不过,随着一次次复活,能力的副作用也随之显现。
不论何时何地,总有些记忆片段不合时宜的跳出。头痛,健忘,困倦,有时候,我感觉我不是我。
最近萧可似乎也越来越累了。为了拍戏,她接了一个外地剧组的工作。
或许因为我们三个月后的婚礼,她想好了拍各种各样的婚纱照。从海边,到雪山,从空无一人电影院,到喧哗的大街小巷。
嘿嘿。
光是想到她,我的嘴角就情不自禁的上扬,甜蜜在我心中荡开涟漪。
打开手机,她常常发一些自拍照,有学生装,有办公装,有长裙,有围裙。
“怎么什么角色都让你演?”
“因为我会化妆呀。”
手机,成了我们距离,时间相隔的唯一媒介。
只要一看到手机中的照片,我就会畅想半天,想象结婚后的日子,回忆热恋的点滴。
嘿嘿,我太爱她了,她的困难,她的雀跃,她的全部。我常常看着她的照片入睡,想象她在我身边。
我原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偶尔运用一下能力,天天想着萧可,直到那一天,小安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这孩子年纪轻轻,怎么送上外卖了呢。”
“好像是有一个小女孩横穿马路,他为了救她,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亲属呢?”
“他爸妈都走了。血缘最近的是他妹妹。要通知吗?”
“我来通知吧,他妈妈也是我接手的。”我插入了话题。
或许,我有办法让这个故事不那么残酷。
8
“哥哥?你昨天去哪了?”
“哦,昨天坐火车,去x市有点事情,有一份长途快递,必须要人送。”
囡囡并没有深究。
今天的晚饭依旧是面和青菜,但味道不太美妙。
“哥哥,为什么青菜是甜的啊?”
“哦,我在尝试新做法。”“哥哥”暗自将糖盐混淆归结于自己的粗心。
为了不让妹妹深究,“哥哥”岔开话题。
“你猜我今天在x市看到了谁?”
“谁啊?妈妈?”
“是的。”“哥哥”沉默了一会。
说妈妈过的好,囡囡会疑惑为什么不回来看她。
说妈妈过的很差,对涉世未深的孩子又太残酷了。
“她最近很忙,我今天就是给她送东西的。不过她答应了,等闲下来后会回来的。”
我几乎每晚都发动能力,复活“哥哥”。
除此之外,我还每半个月复活一下“母亲”,往囡囡那里送一点生活费。
不过,我无法同时复活两个人。
即使这样,我的消耗也相当大,“哥哥”的记忆也出现了一点偏差。
如盐与糖的位置,如送外卖和送快递,如对爸爸的印象。每当这时,“哥哥”会温柔着揉着妹妹,讲述着工作时遇到的趣事。
“儿子”每周都会去看望季女士,新生报道的一周,难忘相遇的一周,陷入恋爱的一周。但在“儿子”的记忆中,他在x市与y市的大学反复横跳,会给辅导员起不同的姓氏。
还有其他人的,“朋友”,“爷爷”,“化妆师”,“演员”……
我和萧可,依旧为三个月后的婚礼准备。
随着能力的使用,我的记忆也越发混乱。
今天该谁?也许是“哥哥”?也许是“儿子”?今天是哪一天?
饭桌上,“哥哥”对妹妹说道:“今天有我跑单时,看到了谁?你猜?”
“嗯……猜不到。”
“嘿嘿,萧可。”“哥哥”高深莫测的说道。
“她可漂亮了,你好好学习,以后一定能变得和他一样漂亮。”
“我不想变得漂亮。”囡囡气鼓鼓的扒拉几粒米饭,随后抬起头,看了哥哥,想说的话却哽在喉咙。
“我想哥哥一直陪我。”她的话细若蚊声。
“什么?我每天晚上都在呀。”
“可是,哥哥,你分明有几天不回来啊?”
“哥哥”溺爱的搓了搓妹妹的头发。
“一周总有几天要加班。我们囡囡是大孩子了,肯定不怕一个人睡觉,对不对?”
“而且……而且。”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这段时间陪我陪的越来越少了。”
“而且……星期一你说在帮妈妈看柜台的。”
“你最近累了好多……都和妈妈一样高了。可不可以不要那么累,那么高?”
“长高了就变成了大人,大人就要离开我了……”
9
浏览这段记忆时,“我”的心猛地一下揪紧。
有没有可能,从始至终,所谓的复活,都是一场扮演?
但精通化妆,熟悉各个人,还精通表演……萧可?
不对,不对。
萧可没有“嘿嘿”的习惯。
一些陈旧的,痛苦的记忆,在“我”的脑海中肆意生长。
那些痛苦的,怜悯的,共情的晚上。
“我”的记忆有些混乱。
今天是哪一天?
“我”只记得“我”和萧可的婚礼在三个月后。
“我”下意识打开手机,疯狂的刷起曾经遗漏的消息。
萧可的消息,总在半夜发,在各种人记忆消散的时间之后。
“重要通知,婚礼。
——一个月前”
你看这,手机日历还会出错。
嘿嘿……
“重要通知,婚礼。
——一个月前”
四个月前……四个月前……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我”刚得到能力时……
一阵天旋地转,一段第一人称的记忆进入脑海。
“我”,看向现场,“我”的尸体。
10
“殡仪馆的工资真不高。存不住钱。”“我”想。
为了小笨蛋的婚礼,“我”一直努力着。
努力着……等到了一张死亡通知。
一场暴雨,一次事故,他丧命于一次车祸,“母亲”的车祸。
世界是那么喧嚣,每个人的情绪在时代的洪流中不值一提。
“我”看着我,没有任何表情。
“我”想笑我,怎么这么狼狈,怎么把自己弄的这么脏,嘴角却不自觉耷拉下去,苦涩的流体从脸颊流入口中。
陈……你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接受一个个人的离世?
牵着的手早已没了温度,“我”的悲伤只剩下麻木。
为什么是“我”留下来面对一切?让“我”一个人悲伤?如果是“我”出事,你是不是就会好好的,看淡了生离死别之后接受“我”的离去,好好的生活?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忘记你。过往的美好在我记忆里扎了根,“我”无论如何无法将眼前破碎的你和记忆里鲜活的你联系在一起。
“我”能扮演最鲜活的人,能化最完美的妆。
“我”再也无法亲手为我的爱人化妆,我甚至擦不掉他嘴角的殷红。
萧可!萧可!不要这么沉沦!
“我”对自己呐喊。
入殓师能让死者以最鲜活的样子留下最后一面,那么活人呢?
活人能否以死者的样子,替他活完往后余生?
或许,还有一种办法,让他活过来……
成为“他”。
他生前总说,不太喜欢太浓厚的妆造。
我笑他,在殡仪馆呆久了,白色见多了,应该换换颜色养眼。
“他”喜欢可乐,会在冰箱里放几瓶。
“他”喜欢这份工作,温柔又共情地看着每一个家属。
“他”喜欢大学时光,“他”喜欢夜晚晚霞,“他”喜欢团圆,“他”喜欢孩子。
他,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