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宅藏秘,天降姻缘
暮秋风凉,顾家朱门高院,落了一庭枯叶。
这座世代传下的官宦老宅,看着体面规整、香火鼎盛,内里却压着一层代代解不开的阴翳宿命。
顾家祖训旁,藏着一句无人敢大肆言说的怪象——
顾家每一代亲兄弟二人,终其一生,唯有一房可绵延子嗣,另一房必定绝嗣。
祖辈如此,父辈亦是如此。
岁岁轮回,从无半分例外。
到了这一代,宿命压得整个顾府喘不过气。
顾家大郎顾砚辰,年近四十,性情清冷沉稳,一心扑在家业宗族上,半生未近女色,更无婚配。
人人都说他命格孤冷、姻缘浅薄,怕是此生注定无妻无子。
顾家二郎顾砚舟,恰恰相反,年少早婚,娶了柳氏进门,整整八年。
八年光阴,不算短暂。
可柳氏腹中,始终空空如也。
外人只当是柳氏福薄、难孕子嗣,唯有顾府内人心知肚明真正缘由。
顾砚舟生性风流顽劣,婚后常年流连风月烟柳之地,夜夜在外逍遥,极少归宅。
他冷落妻房、荒废家室,八年婚姻,徒有虚名,从未真正尽过丈夫半分责任。
柳氏独守空院,岁岁孤寂,无夫伴、无子嗣、无依靠,在偌大顾府,活得像个透明孤人。
老夫人坐镇顾家内院,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她怕。
怕逃不开顾家宿命,怕自己两个儿子,双双绝嗣。
若真是如此,百年顾家香火,便要彻底断在她手中。
她这一生守家、持家、护家,最后落得一个愧对列祖列宗的下场。
恐惧熬心,夜夜难眠。
久而久之,一个悖逆伦常、不敢与人言说、肮脏又大胆的念头,在老夫人心底疯狂生根发芽。
次子荒于风月,无望得子。
长子品行端正、身体康健,只是迟迟未婚。
若想保顾家不断血脉……
唯有借腹生子。
人选,便是常年孤寂、温顺安分、绝不会对外声张的二房儿媳——柳氏。
念头一旦滋生,便再也压不下去。
老夫人步步筹谋、暗中撺掇、层层铺路,借着宅中昏暗、人情密闭,掩尽所有龌龊。
深宅高墙遮丑,世人皆盲,全员缄口。
一年后。
阖府爆出天大喜讯——
二房柳氏,诞下一子。
呱呱坠地的婴孩,成了顾府这几年来第一个男丁。
老夫人喜极而泣,大肆摆宴、宴请亲朋、遍撒喜糖,阖府上下一片欢腾,人人称颂老夫人有福、顾家香火绵延不绝。
无人知晓。
这满堂喜庆、人人艳羡的香火,是深宅用一场见不得光的禁忌谎言,偷偷换回来的。
孩童岁岁生长,转眼满了一岁。
粉雕玉琢,眉眼清俊,被老夫人捧在心尖上,宠得无人敢惹。
顾府看似圆满顺遂、尘埃落定,所有晦暗秘辛,都被喜庆体面死死压住,不露半分痕迹。
可就在男婴满岁那日,府门之外,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吆喝。
媒婆一身红衣,满脸堆笑,踩着满庭秋阳,大步踏入顾府正厅,张口便是连连道喜。
“大喜!大喜啊!顾老夫人,天大的喜事上门了!”
满堂仆妇皆是一愣。
府中刚得孙儿不过一年,喜事已足,何来又一桩大喜?
老夫人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疑惑,淡淡抬手示意媒婆细说。
媒婆笑意满面,高声道:
“老夫人,老身今日是特地来为你家长郎顾砚辰提亲的!”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寂静。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立在一侧的顾砚辰身上。
顾砚辰年近不惑,身姿挺拔、眉目清冷,半生沉稳克制,素来无心儿女情长,更无心婚配。
他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与抗拒。
媒婆浑然不觉,只顾着卖力夸赞,字字句句,皆是天作之合。
“女方乃是书香清白世家,品性端庄、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名唤林晚。
今年三十岁,早年因家族拖累、长辈牵绊,无辜被耽误半生韶华,至今未曾婚配。
但姑娘品貌、心性、气度,皆是上等!
依老身看,您家长郎沉稳端方,林姑娘温婉静好,二人绝对是郎才女貌、命格契合,天赐的良缘!”
满堂寂静。
这桩姻缘,来得太过突兀。
毫无铺垫、毫无预兆,像是凭空掉落的一桩天赐婚事。
顾砚辰几乎没有片刻迟疑,冷声拒了。
“不必。我无意婚配。”
他半生清冷,早已习惯孤身,更何况府中藏着滔天大秘、污秽暗谎。
他如今成婚,便是误人一生。
他绝不愿连累一个清白女子踏入这牢笼深坑。
可他话音刚落,上座的老夫人忽然红了眼眶,身子微微一晃。
她猛地扶住桌沿,气息急促,字字泣血,带着以死相逼的决绝。
“砚辰!你今日若是拒不娶妻,便是不孝!
顾家不能无大房正妻,不能让外人诟病你半生孤冷、命格残缺!
这门亲,你必须成!
你若执意不从,我今日便撞死在你面前!”
老夫人态度决绝,没有半分退让余地。
她等的,就是这一日。
等府中秘子坐稳名分、风声平息,再为大房迎娶一位清白正妻。
她要外人看见——
顾家长郎正常婚配、正常立室、来日自有子嗣,绝非无后命格。
她要用一个清白女子的一生,彻底圆住顾府最深、最肮脏的旧谎。
顾砚辰看着母亲泪眼婆娑、以死相逼的模样,心口沉沉下坠。
他至孝,一生从未违逆母亲半分。
万般两难,进退无路。
最终,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字字皆是被迫妥协。
“……儿,遵命。”
媒婆大喜,当即敲定婚期,匆匆离去备办礼数。
无人问过那位待嫁的女子心意。
无人知晓,她即将嫁入的,是一座全员撒谎、全员算计、早已烂透人心的深宅牢笼。
三日后。
十里红妆,抬轿入门。
三十岁的林晚,一身大红嫁衣,端坐在花轿之中,平静无波。
她知晓自己晚婚,知晓自己年岁偏大、被家族耽误半生。
她只盼,嫁入寻常人家,守礼安分、安稳度日、平淡余生。
她不知,这桩人人称颂的天作之合,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骗局。
拜堂、入堂、礼成。
红烛高燃,映着满室喜庆,也映着满室人心鬼胎。
婚后一年。
深宅看似安稳无波。
林晚温顺贤良、持家有度、知礼守分,从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做着顾家大夫人。
她待人和善、处事周全,深得下人心敬。
一年光景,她诞下一女。
女婴软糯乖巧、眉眼温婉,顾盼生姿。
林晚为她取名——顾念禾。
这是她此生唯一的骨血,唯一的软肋,也是她往后数年,困在深宅里,唯一的一点念想与温柔。
可她万万想不到。
从女儿落地的那一刻起。
这座看似体面和睦的顾府。
对她、对她女儿的刁难与算计,才刚刚拉开序幕。
深宅高墙之下。
旧谎层层堆叠。
风雨,才刚刚来临。
第二章 骨肉牵绊,初次刁难
念禾满月那日,秋阳正好。
林晚抱着襁褓里软软小小的女儿,眉眼温柔,心底是从未有过的安稳踏实。
半生蹉跎、晚婚迟嫁,她所求从不多,不过是家人安稳、女儿平安。
顾砚辰待她始终温和有礼,敬重疏离。
他从不冷待她,却也从不亲近她。
婚后一年,二人相敬如宾,却始终隔着一层摸不透、跨不过的距离。
他看她的眼底,总藏着化不开的愧疚与沉郁,沉默居多,温柔亦居多。
林晚只当他本就是清冷寡言的性子,从未多想。
只当是自己晚婚匹配不上他,只当是本就是平淡夫妻、无甚浓情。
满月宴宾客满堂,阖府热闹。
唯独二房柳氏,立在人群之外,静静看着襁褓里乖巧软糯的念禾。
她怀中抱着自己那被捧作掌上明珠的一岁孩儿,眼底深处,藏着无人察觉的复杂与偏执。
她有儿子,顾家唯一的金孙。
可她的孩子,见不得光、认不得亲、终身背负污名、永远只能顶着风流父亲的名头苟活。
她永远不能光明正大靠近那个男人,永远不能拥有正大光明的夫妻名分。
可林晚可以。
林晚可以堂堂正正做正大夫人。
可以让女儿光明正大认顾砚辰为父。
可以名正言顺坐拥大房体面、尊荣、安稳。
凭什么?
凭什么她柳氏诞下顾家子嗣,却终身活在暗处、隐忍藏拙、无人疼惜?
凭什么林晚凭空入局、坐享其成、儿女光明、岁月安稳?
心底的不甘、嫉妒、委屈、偏执疯狂滋长。
从这一日起,柳氏看着念禾的眼神,彻底变了。
宴散人去,府中重归寂静。
往后岁岁日常,处处皆是拉扯。
柳氏开始频频以婆母孤单、府中冷清、孩童作伴为由,一次次留下念禾。
她仗着老夫人的偏爱,仗着自己诞育长孙有功,屡屡插手大房母女相处。
起初只是偶尔留住半日。
后来愈发得寸进尺、肆无忌惮。
林晚性子温顺、守礼谦让,不愿府中内宅失和、惹人笑话,每每退让容忍。
可她的退让,换来的从不是体谅,而是变本加厉的刁难。
这日秋高气爽,风清日朗。
林晚提前三日便与夫君、婆母报备妥当,说好今日接已在祖母院中小住几日的念禾,回自己院落静养。
礼数周全、提前报备、事事合规。
她收拾妥当细软,轻步走到老夫人院中,正要牵过年幼的念禾。
却被廊前立着的柳氏,当众死死拦住。
柳氏一身锦衣,笑意温婉,话语却字字强势、句句堵人。
“大嫂且慢。
今日府中要收拾内务、等候远亲到访,家中冷清,婆母孤单。
念禾乖巧懂事,正好留下来陪陪祖母、陪陪我。
大嫂何必急于一时?
不过是多住几日,孩子在这边,我自会替你照拂周全。”
林晚蹙眉,轻声讲理:
“二弟妹,早前已然说好,今日我接孩子回院。
凡事有约在先,不该临时变卦。”
柳氏笑意更柔,话却愈发冠冕堂皇、咄咄逼人。
“大嫂这话说的。
何为变卦?
孝道为先、长辈为重。
孩子陪长辈尽孝本是本分,大嫂这般斤斤计较,倒是显得太过小气、不懂情理,反倒落了刻薄名声。”
一句话,直接扣上大帽子。
院中仆妇林立,尽数看着。
当众之下,句句道德绑架、句句拿孝道压人。
明明是她有约在先、事事合规。
明明是柳氏临时毁约、刻意阻拦骨肉相聚。
可到头来,反倒成了她林晚小气善妒、不讲情理。
年幼的念禾怯怯立在一旁,看着母亲,眼底满是委屈。
林晚心口微微发堵,万般隐忍,却无从辩驳。
她转头看向立在不远处的顾砚辰。
她盼着丈夫能为她、为女儿说一句公道话。
可顾砚辰只静静立在阴影里,眉眼沉沉,唇线紧抿,一言不发。
他看着她被当众刁难、看着女儿满眼委屈、看着柳氏步步逼迫。
心知不公,心知委屈。
可他欠柳氏的、欠这深宅的、欠这肮脏秘密的太多太多。
他无力辩驳、无力撑腰、无力拆穿。
只能沉默。
沉默,便是默认。
便是放任她母女受委屈。
老夫人端坐堂上,一言不发,默许了柳氏所有所作所为。
那一刻。
秋风穿廊,凉意彻骨。
林晚站在满堂注视之下,忽然彻彻底底觉得——
这座顾府。
看似体面和睦、香火鼎盛。
实则,冰冷肮脏、人心凉薄、处处藏谎。
而她和她的女儿。
从始至终,都是这座深宅旧谎里,最无辜、最可怜的牺牲品。
前路漫漫。
她尚不知。
这仅仅,只是所有风雨的开端。
第三章 疑影丛生,一语惊心
日子便在这样无休止的拉扯里缓缓淌过。
林晚渐渐摸清了府里的规矩,也看懂了所有人的偏心。老夫人嘴上待她和气,可但凡牵扯到二房那名男婴,或是柳氏要留念禾,老夫人总会寻各样由头帮衬。顾砚辰依旧是那副沉默模样,闲时会来她院里坐坐,送些点心布料,问一问念禾吃食冷暖,可一旦遇上柳氏发难、母女受困,他永远选择缄默。
林晚不是没有委屈,只是她素来自持,不愿在宅中吵闹,惹得外人笑话。她只尽量多陪着念禾,教她识字,给她扎小辫,盼着女儿无忧无虑长大。
二房那孩子名叫顾承佑,府里上下都唤他佑哥儿。佑哥儿生得俊朗,老夫人疼若珍宝,吃穿用度无一不是府中最好的。每逢家宴,佑哥儿永远坐在老夫人身侧,受着满堂夸赞,念禾反倒常常被挤到边角,像个无关紧要的旁人。
这日是十五,顾家阖家在正厅用晚膳。
饭桌上,族里一位远房婶母,目光来回落在佑哥儿与顾砚辰身上,瞧了半晌,随口笑着说了一句:“说来也奇,这佑哥儿瞧着,眉眼轮廓竟和大郎有七分相像,反倒不见半分二爷的影子。”
话音落下,满桌的声响骤然一停。
柳氏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脸色一瞬发白,慌忙低下头去扒饭,不敢接话。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立刻端起茶杯,重重抿了一口,岔开话题:“小孩子长相像谁都是缘分,佑哥儿是砚舟的骨血,自然是顾家的根。婶母快尝尝这道莲子羹,特意给您备的。”
顾砚辰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捏着酒杯,久久没有动作。
林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那句话轻飘飘的,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她心里。
她从前只当是旁人随口说笑,可方才柳氏的慌乱、老夫人急切的遮掩、顾砚辰难以掩饰的紧绷,处处透着不对劲。
佑哥儿是顾砚舟的儿子,本该像顾砚舟才对。顾砚舟眉目张扬轻浮,佑哥儿却生得和顾砚辰一般沉静清隽。
一个念头,模模糊糊在心底冒了出来,又被她强行压下去。她告诉自己,是她多想了,不过是巧合罢了。
散了宴席,天色已经暗了。林晚牵着念禾回院子,路上恰好遇上伺候柳氏生产的老仆张嬷嬷。张嬷嬷前些日子因为一点差错被柳氏罚了月例,神情郁郁,独自躲在回廊角落叹气。
林晚素来宽厚,见她可怜,便停下脚步,温声问了两句。
张嬷嬷抬眼,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喃喃道:“大夫人,老奴也是命苦,当年那一段日子,二爷整月都在外头,压根没有回府……”
话说一半,她忽然惊醒,慌忙捂住嘴,连连躬身告罪:“是老奴失言!大夫人就当没听见,求夫人饶了老奴!”
说完,她慌慌张张屈膝一福,快步匆匆走远,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林晚站在原地,晚风拂过,浑身发冷。
二爷整月在外,不曾回府?
那佑哥儿,又是何时怀上的?
之前那远房婶母的话,此刻再回想,再也不是一句无心闲谈。无数细碎的疑点,像是散落的碎瓷,一点点往一处拼凑。
她想起当初这门婚事来得突兀,想起顾砚辰一开始执意拒婚,想起老夫人以死相逼,想起婚后顾砚辰眼底挥之不去的愧疚,想起柳氏明明有儿子,却偏偏执着地霸占念禾。
无数疑问缠绕心头,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
回到院中,念禾已经困了,趴在榻上沉沉睡去。林晚坐在烛火旁,一夜无眠。
她没有声张,没有去质问任何人。她知道,在这座高墙大院里,没有证据的质问,只会落得善妒挑事的名声,反倒连累念禾。
只是从这一晚起,林晚不再一味忍让。
柳氏再派人来传话,说要接念禾过去陪伴,林晚不再次次顺从,寻着稳妥的理由婉拒。
“禾禾近日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佑哥儿,就不过去叨扰二弟妹了。”
“今日我安排了先生教禾禾读书,课业不能耽搁,改日天气晴好,再带她去给婆母请安。”
几回碰壁,柳氏心里又气又急,跑到老夫人跟前哭诉,说林晚如今故意隔绝她和念禾,心肠冷硬。
老夫人把林晚叫去正院问话,面上带着不悦:“晚儿,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这样清楚?不过是孩子一起玩耍,你这般推脱,外人看了,要说妯娌不和。”
林晚垂首,语气平静有礼,不卑不亢:“婆母,禾禾是我的女儿,我自然要照看好她。孩子读书起居自有定时,不是故意疏远二弟妹。若是婆母想念禾禾,我每日傍晚,都带她过来给您请安。”
她话说得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老夫人看着她沉静的模样,心里隐隐察觉,这个温顺了许久的大儿媳,好像慢慢醒了。
没过两日,又生出一桩风波。
佑哥儿夜里高热,浑身滚烫,府里忙作一团,大夫连夜进府施针开药。柳氏守在床边,慌得失了分寸,看着昏睡的孩子,眼泪直流,一句一句低声呢喃:“都怪我,都怪我……若是你有什么好歹,我怎么和他交代……”
她口中的“他”,脱口而出的瞬间,柳氏猛地顿住,惊恐地转头环顾四周。
偏巧,林晚送完汤药,刚走到门口,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
柳氏要交代的人,是谁?
若是佑哥儿是顾砚舟的孩子,她该担心、该交代的人,理应是顾砚舟。可顾砚舟听闻儿子生病,依旧在外流连,迟迟没有回府。
林晚站在门外,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原来那些不是她无端揣测。
这座顾府,藏着一个天大、肮脏的秘密。
而她,还有她无辜的念禾,一直被困在这个秘密织成的网里。
烛火摇曳,映着她安静的侧脸,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慢慢凝成了清醒的寒意。
她不必急着发难。
但她一定要护住自己的女儿。
风雨已经藏在暗处,往后,她不能再任人拿捏。
(第三章完)
第四章 暗里求证,人心难测
佑哥儿的烧连着两日才慢慢退下去,府里紧绷的气氛稍稍松缓,可林晚心底的疑云,再也散不开了。
那日柳氏失口说出的那句“怎么和他交代”,反复在她耳边盘旋。她没有声张,依旧每日按时带着念禾去老夫人院里请安,言行举止和从前一般温和,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是她眼底多了几分审慎,悄悄留意着府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她最先想找那日失言的张嬷嬷问话,可等她再去打听,才知道张嬷嬷已经被老夫人寻了个由头,打发去城外的庄子上干活,不许随意回府。
明显是有意封口。
林晚站在回廊之下,指尖轻轻攥紧帕子。
越是刻意遮掩,越说明里面藏着不能见光的事。
这日午后,顾砚辰难得来她院里坐一坐。照例带了一包给念禾的糖糕,他坐在窗下,看着院中追蝴蝶的小丫头,神色柔和,只是眉宇间依旧压着化不开的疲惫。
林晚给他沏了一杯热茶,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像是随口闲谈:“前几日家宴,婶母说佑哥儿长得像你,当时场面好生尴尬。”
顾砚辰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滚烫的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青色锦袍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垂眸,掩住慌乱,声音略哑:“小孩子模样,旁人随口说笑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只是说笑吗?”林晚抬眼,静静看着他,“还有,佑哥儿出生那段时日,我听下人闲聊,说二爷长久在外,不曾归府。”
一句话,让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顾砚辰抬眸对上她清澈沉静的目光,心口像是被重石压住,呼吸都滞了一瞬。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蒙在鼓里许久的妻子,愧疚如同潮水翻涌,几乎要将他吞没。他有满腔难言,可一旦开口,便是倾覆整个顾家的祸事,两个孩子都要承受无尽流言。
良久,他只低声道:“晚儿,有些事,你不必深究,对你和禾禾都好。”
“不必深究?”林晚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我是禾禾的母亲,但凡会伤到我女儿的事,我不可能装作不知。夫君,你若是心里坦荡,又为何怕我问起?”
顾砚辰避开她的视线,不再答话,沉默良久,起身告辞。
他走之后,林晚独自立在窗前,心里已经有了数。他不肯坦白,便是印证了她所有猜想。
另一边,柳氏经了佑哥儿高热一事,心里越发不安。她清楚那日自己失言,怕林晚抓住破绽,暗中查探。她既恐惧秘密败露,心底又藏着一丝贪婪。
凭什么她的孩子只能认顾砚舟做爹,一辈子见不得光?凭什么林晚可以光明正大拥有顾砚辰的妻子名分,女儿堂堂正正是大房嫡女?
野心一旦生根,便压不住了。
柳氏寻了机会去见老夫人,低声哭诉:“婆母,如今大嫂好像已经起了疑心。长久下去,迟早要出事。不如……想个法子,让念禾离大嫂远一些。若是禾禾养在我这边,将来佑哥儿有伴,大嫂也安心。”
老夫人沉吟许久,她一手策划了这件事,最怕秘密曝光,家族名声毁于一旦。在她心里,佑哥儿是顾家的根,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若是能拿捏住念禾,将来就算林晚想要发难,也多了牵制。
老夫人微微点头:“我来和她说。”
隔日,老夫人把林晚叫到正院。
“晚儿,我瞧着佑哥儿孤单,禾禾性子温顺,两个孩子一处玩正好。往后,禾禾白日便留在我院里,和佑哥儿一同读书玩耍,傍晚你再接回去。有我照看着,你也省心,安心打理院里的琐事。”
林晚心里一清二楚,这是想把念禾放在他们眼皮底下拿捏。
她从容屈膝行礼,不卑不亢地回绝:“婆母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禾禾的课业是我亲自安排的,作息不能乱。每日请安我都会带她过来小坐玩耍,若是整日留在这里,孩子黏我,夜里总要哭闹,反倒扰了婆母歇息。”
她理由周全,句句站在孩子的角度,挑不出错。
老夫人脸色沉了几分,几番劝说,都被林晚温和却坚定地挡了回去,最后只能作罢。
柳氏得知被回绝,心中又恼又恨。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不能这样被动下去。既然林晚不肯松手,那便要让她知道,在这顾府之中,她说了不算。
几日后,念禾在院子里玩耍,不知是谁,悄悄把院角的一块碎石放在她跑过的路上。念禾跑得急,一脚绊上去,狠狠摔在地上,膝盖擦破一大片,哭得撕心裂肺。
林晚听见哭声冲出来,看见女儿流血的膝盖,心口骤然一紧,连忙抱起来查看,又叫人去请大夫。
她低头看向那块突兀摆在路中间的石头,四周没有假山滚落的痕迹,分明是人为放置。
她抬眼望向二房院落的方向,柳氏正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这边,神色淡淡的,没有半分慌张。
大夫给念禾上药包扎的时候,小小的孩子缩在林晚怀里,抽噎着说:“娘,有个婶婶,刚才在边上看着我跑……”
林晚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安抚,心底一片冰凉。
他们已经开始对念禾下手了。
往日里的刁难、争抢陪伴,都还只是宅里的拉扯,可今日,已经伤到了孩子。
她原本还存着一丝念想,想着就算藏着秘密,只要她步步谨慎,护住女儿安稳度日便可。可这一刻她明白,只要这个秘密还在,只要柳氏的不甘还在,她和念禾在顾府,永远都没有安稳日子。
夜里,念禾疼得睡不安稳,时不时小声啜泣。林晚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天亮之后,她提笔,写下一张字条,托自己陪嫁过来的可靠嬷嬷,悄悄送去城外,去找当初给柳氏接生、后来被打发走的张嬷嬷。
她要亲自问清楚所有真相。
不管前路是何等风浪,她必须拿到证据,为自己,也为念禾,寻一条退路。
高墙之内,暗流汹涌。这场以血脉为名编织的谎言,已经开始露出锋利伤人的獠牙。
(第四章完)
第五章 证词在手,静筹退路
一连两日,府里看似风平浪静。
柳氏那日算计落空,心里虽不甘,却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对念禾动手,只收敛了锋芒,偶尔遇上林晚,还会笑着寒暄几句,仿佛之前的事从未发生。顾砚辰照旧时不时来院里看望念禾,送来吃食布料,话不多,目光落在林晚身上时,总藏着化不开的愧疚。
林晚一概如常应对,该请安便请安,该陪孩子玩耍便陪孩子玩耍,面上瞧不出半分焦灼,可心底时时刻刻悬着,等着城外嬷嬷的消息。
第三日黄昏,天色擦黑,陪嫁嬷嬷才趁着守门仆役换班的空隙,悄无声息折返回来,一身风尘,进门先反手掩上屋门。
“夫人,见到张嬷嬷了。”嬷嬷压低声音,“起初她死活不肯开口,惧怕老夫人的手段,怕被顾家追责。我把夫人许诺的安家银拿出来,跟她说清楚,夫人只是想要带着孩子平安脱身,不会无端把事情闹到族里,也不会连累她,她才松了口。”
嬷嬷一字一句,转述张嬷嬷的话。
当年顾砚舟常年在外游荡,久不归家,老夫人一心忌惮家族逃不开的无子宿命,主动找到柳氏,谋划下这桩秘事。是老夫人牵线,才有了顾砚辰与柳氏的那一夜。柳氏受孕之后,对外只谎称是和顾砚舟短暂相聚怀上的,顾砚舟浑然不知,依旧在外寻欢。佑哥儿,确是顾砚辰的骨肉。
张嬷嬷是全程知情的接生嬷嬷,当初也是被老夫人威逼利诱,勒令守口如瓶,稍有异动,便会被发落到苦寒庄子。这次肯吐露实情,也是怕往后哪天秘密爆发,自己落个更凄惨的下场。她不敢留在本地,拿到银两,连夜便跟着远亲往南边去了,不会再回安庆,也不会轻易被顾家的人找到。
林晚静静听着,指尖攥紧,指节泛白。
所有零散的疑点,此刻全部咬合在一起。
仓促上门的婚事、顾砚辰一开始坚决拒婚、他长久的愧疚、佑哥儿酷似他的眉眼、柳氏反常的偏执……原来从花轿抬她入顾府那日起,她就是用来遮掩这件秘事的棋子。
老夫人要她做顾砚辰明媒正娶的正妻,生下嫡女,向外证明顾砚辰子嗣无碍,堵住所有人的闲话,护住佑哥儿的身份。
知晓真相,她没有痛哭失态。经历过念禾摔倒一事,她早已预想到最坏的局面,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清醒。
张嬷嬷人证已经走远,没有字据,单凭一段口信,算不上能直接拿到公堂之上的铁证。一旦撕破脸,顾家上下统一口径否认,她依旧会被动。
不能急。
她要筹谋退路,悄悄积攒更多能护住自己和念禾的筹码。
“这件事,除了你我,不许告诉第二个人。”林晚看向陪嫁嬷嬷,声音沉稳,“往后你帮我多留心两件事:一是府里下人闲谈关于佑哥儿生辰、二爷当年行踪的话,悄悄记下来;二是留心顾砚辰和柳氏单独碰面时的言语,不必刻意打探,只顺势留意。”
嬷嬷郑重应下。
夜里,念禾依偎在她身侧熟睡,膝盖的擦伤已经结痂,小姑娘梦里还时不时蹙着眉头。林晚轻轻抚过女儿的小脸,心里打定主意:她一定要带着念禾离开这个处处算计的牢笼。
只是离开的方式,不能冲动。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做准备。
她清点自己的陪嫁细软,单独整理出来,寻稳妥的地方收好,不和顾家的财物混在一处;她借着给念禾添置衣物书本的由头,慢慢把贴身要紧的东西分批托付给城外信得过的娘家亲友保管;每日带着念禾出门在府外街巷闲逛请安,暗暗认路,想好万一事发,脱身的去处。
没过两日,顾砚辰又来了。
他坐在窗边,看着在地上搭积木的念禾,轻声开口:“前几日禾禾摔倒的事,我查过了,已经训斥过柳氏,往后我会约束她,不会再让她伤害禾禾。晚儿,你不必时时紧绷着心。”
林晚抬眸看他,淡淡应了一声:“有劳夫君费心。”
她没有质问佑哥儿的身世,没有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顾砚辰看着她疏离平静的模样,心底莫名发慌。从前她虽安静温和,看向他时,眼底尚有几分柔和,可如今,那层暖意散了,只剩礼貌的隔阂。他想说些什么,想弥补,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沉默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
他走之后,柳氏寻了个由头过来串门。
她假意关心念禾的伤势,话里话外试探:“大嫂最近看着心事重重,是不是府里哪里不顺心?有什么难处,大可和婆母、和我说,咱们都是一家人。”
林晚垂眸给念禾整理衣襟,语气平和,滴水不漏:“不过操心孩子身子罢了,二弟妹多虑。”
柳氏试探不出半句破绽,心里七上八下,只能讪讪离去。
林晚清楚,柳氏、老夫人、顾砚辰,都在提防她。
她现在手里只有一份已经远走的人证证词,不足以一击制胜。贸然摊牌,只会逼得顾家抱团,扣她一个造谣生事、毁坏门楣的罪名,甚至拿念禾牵制她。
她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或是拿到更多旁证,或是寻到调解、和离的契机,在顾家不敢把丑事闹大的前提下,稳稳争取到念禾的抚养权,带着女儿干干净净脱身。
烛火摇曳,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秘密依旧藏在高墙之下,暗流未曾平息。只是这一回,林晚不再是被动蒙在鼓里、任人摆布的棋子,她手握线索,步步筹谋,静待破局之时。
(第五章完)
第六章 隔墙秘语,暗记私言
日子依旧按着深宅里的节奏缓缓流转。
林晚面上如常,每日按时去往正院给老夫人请安,陪着念禾同佑哥儿玩耍片刻,笑语温和,看不出半点异样。可她的陪嫁嬷嬷,已经奉了她的吩咐,格外留心府中各处的动静。
张嬷嬷已经远走他乡,是一根遥远的伏笔,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眼下,林晚要寻更近、更稳妥的旁证。
她叮嘱嬷嬷不必刻意窥探,只借着送茶水、传消息、打理院子的机会,若是偶然靠近老夫人院落、二房院子,听见几人私下密谈,便把原话默默记在心里,回到房中,再悄悄写在一张极小的麻纸上,收好藏起。麻纸轻薄,方便夹在书页之中,不易被搜出来。
这日午后,下起绵绵秋雨,寒意浸人。
府里众人大多回屋避雨,回廊上人迹稀少。陪嫁嬷嬷奉林晚之命,送一碟润肺的蜜糕到老夫人院里,走到外间廊下,正要出声禀报,忽听见内室传来老夫人和顾砚辰压低的争执声。
嬷嬷脚步一顿,屏住呼吸,贴着雕花隔扇,静静立在雨幕阴影里。
老夫人的声音带着焦虑:“佑哥儿越来越大,模样越来越像你。族里人闲话一次两次尚可遮掩,时日一久,迟早要生出大祸。我看柳氏的心也越来越野,昨日还跟我哭诉,不甘心只做二房,不甘心孩子顶着砚舟的名字。”
顾砚辰声音沉哑,满是疲惫:“母亲,当初这件事本就是错的。我日日看着晚儿和念禾,心里日夜难安。若是哪天兜不住,两个孩子,还有林晚,都要跟着受辱。”
“事到如今,哪里还有回头路?”老夫人低声呵斥,“佑哥儿是顾家盼来的根,万万不能出事。你娶林晚,本就是用来堵外人嘴的,稳住大房名声。你如今若是心软,咱们全家都要被唾沫淹死!”
后面还有几句细碎的商议,无非是提防林晚,不能让她察觉太多,必要时拿念禾来稳住她。
嬷嬷大气不敢出,一字一句默默记牢,不敢久留,轻轻退开,绕路回了大房院落。
关上房门,她才把隔墙听到的话,一字不差复述给林晚,又取来备好的麻纸,由林晚亲手写下记下,卷成细条,夹在念禾读的《女诫》书页夹层里。
纸上没有署名,却记下了老夫人与顾砚辰亲口承认的内容,这是极要紧的一份旁证。
林晚捏着那卷薄薄麻纸,心头微沉。
这还不够。
单凭嬷嬷一个人的耳闻,依旧是孤证。顾家到时候大可抵赖,说是下人听错、蓄意构陷主家,一个仆妇的证词,在族老面前分量很轻。
她还要别的东西。
她想起,府里每年都会登记子弟生辰、入族谱草稿,由账房先生记录。佑哥儿的生辰、受孕时日,和顾砚舟在外游荡的时间对不上,若是能找到账房的记录底稿,两相印证,便是铁一般的时间证据。
只是账房在府前外院,看管森严,寻常内眷不好随意靠近。
林晚细细思索对策。
没过两日,柳氏那边又生出心思。她见一直拿捏不住念禾,便想着换个法子,托人给顾砚辰递话,想寻机会单独和他见面,商议佑哥儿将来名分的事。
那日黄昏,林晚带着念禾在花园赏花,远远看见柳氏寻了个借口,引顾砚辰走到僻静的海棠花架之下,二人低声说话。
林晚没有上前,只示意身边另一个忠心的小丫鬟,慢慢绕到假山之后,远远留意。
小丫鬟年纪小,不容易引人提防,躲在山石之后,听见柳氏带着哭音开口:“砚辰,佑哥儿是你的亲生儿子,难道要他一辈子都认别人做爹吗?我不甘心。大嫂占着大夫人的位置,凭什么我们母子只能藏在暗处?”
顾砚辰声音带着挣扎:“柳氏,当初约定好的,这件事不能声张。晚儿是无辜的,念禾也是无辜的,不能再拖累她们。”
“无辜?”柳氏声音拔高一丝,又急忙压下去,“她安安稳稳做大夫人,享尽荣光,凭什么我们就要藏一辈子?”
余下的话不便久听,顾砚辰警惕地往假山方向扫了一眼,小丫鬟连忙悄悄退走。
回去之后,小丫鬟也把听见的话一一说给林晚。
如今,林晚手里已经攒下好几层线索:远走的张嬷嬷是人证、嬷嬷记下的老夫人与顾砚辰的密谈、丫鬟听见柳氏和顾砚辰的争执。
只是所有证人,都是她带来的陪嫁下人。一旦闹到宗族祠堂,顾家势力在本地根基深厚,族老未必愿意为了一个外嫁媳妇,掀开顾家这桩惊天丑闻。丑闻一出,整个家族蒙羞,很多族老第一想法,只会压下事情,劝她忍耐。
林晚清楚其中利害。
所以她不能硬碰硬去祠堂告状。
最好的出路,是私下和离。拿着这些证据作为筹码,点明顾家一旦撕破脸面,丑闻传遍乡里,佑哥儿也会身败名裂。用顾家最在乎的名声,换她和念禾干干净净脱身,带走她的陪嫁,不纠缠,不索要顾家的财物。
她不想要顾家分毫,只求女儿平安,远离这一潭污水。
夜里,她把几卷记着秘语的麻纸,用油布仔细裹好,交给最可靠的嬷嬷,托她寻机会送到娘家,交给自己的父兄妥善保管。
这是她的后手。
若是顾家不肯好好和离,执意扣住念禾、逼迫她继续隐忍,这些东西,便是她最后的依仗。
雨停了,月色爬上高墙。
林晚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念禾,轻轻握住小姑娘柔软的小手。
筹码慢慢攒齐,破局的时机,快要来了。
(第六章完)
第七章 以名相挟,从容言离
几卷记着秘谈的麻纸送到娘家之后,林晚心里才算落了一点底。
她没有立刻发难,依旧按往日的规矩晨昏定省,待人谦和。只是她不再等着顾家给她一个公道,而是静静等候一个合适的时机。她要单独同老夫人、顾砚辰二人谈判,避开柳氏,免得她情绪失控,搅乱局面。
机会来得很巧。
这一日顾砚舟又揣着银子出门游荡,柳氏放心不下,追出去寻他,院里一时只有老夫人和顾砚辰。林晚安顿好念禾,托陪嫁嬷嬷看着孩子,独自去往正院。
进了屋,她依礼行礼,不等老夫人开口问话,便直直说道:“婆母,夫君,今日我来,是想同二位商议和离之事。”
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脸色沉了下来:“晚儿,你胡说什么?好好的日子,何故提和离?莫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心里生了芥蒂?有委屈只管说,我们自会给你做主。”
顾砚辰也抬眼望着她,眼底满是痛楚:“晚儿,是不是我哪里待你不好?你尽管说,我改。不要提和离。”
林晚神色平静,没有激愤,也没有哭诉,缓缓开口:“委屈我不必多说,二位心里清楚。佑哥儿的身世,当初筹谋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都已经知晓。”
一句话,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老夫人嘴唇翕动,强作镇定:“你休要听信下人挑拨,胡乱揣测,这话传出去,是要毁了顾家名声!”
“我自然知道顾家看重名声。”林晚淡淡接话,“正是知道,我才没有直接去宗族祠堂,没有把这些事抖给一众族老,也没有往外散播半句。我手里有嬷嬷、丫鬟亲耳记下的谈话,还有当初接生的张嬷嬷可以作证。这些凭据,已经送去我娘家父兄手中妥善收好。”
她不把凭据拿出来摆在他们眼前,越是不亮底牌,对方越是忌惮。
“我今日来,不是来闹,不是要索要顾家的家产,更不是要把这件丑事闹得满城风雨,让佑哥儿一辈子活在流言之下。”
林晚一字一句,条理清晰:
“我只有两个条件。第一,准许我与顾砚辰和离;第二,念禾归我抚养,我带她回娘家生活。属于我的陪嫁,我尽数带走,顾家的银钱田产,我分文不取。往后,我带着禾禾安稳度日,关于佑哥儿的秘密,我半句不外传。”
顾砚辰僵在原地,心口像被巨石碾过。他早知道瞒不住,却没想过她布局至此,冷静得让他心慌。
老夫人盯着林晚,试图施压:“你可想清楚?一旦和离,你一个女子带着女儿回娘家,旁人会如何议论你?禾禾没了父亲,往后婚嫁也要受人非议。留在顾家,你依旧是大夫人,禾禾是嫡小姐,吃穿不愁,谁也不敢轻待你们。”
“留在顾家,日日要困在谎言算计里,禾禾随时会受牵连,甚至被拿来当做牵制我的筹码。”林晚目光坚定,“外人的闲话我不在乎,我只求我女儿活得安稳坦荡。留在这高墙里的安稳,是踩着秘密换来的,我不敢要。”
老夫人还想继续劝诱,甚至隐隐透出威胁:“若是你非要鱼死网破,把事情捅到族里,族老们为保全顾家脸面,未必会信一个儿媳的一面之词,到时候,受苦的还是你和禾禾。”
“婆母说得没错。”林晚不慌不忙,“真闹到祠堂,族老们第一想法是压下丑闻。可纸包不住火,只要我娘家拿着人证证词,悄悄把风声散出去,十里八乡很快都会知晓。顾家苦心维系的清白门风,佑哥儿将来读书、成家,全都要毁于一旦。孰轻孰重,婆母不妨好好掂量。”
这一句,精准戳中老夫人最大的软肋。
她不怕林晚哭闹告状,怕的是丑闻扩散,顾家几代的体面、佑哥儿将来的前程尽数毁掉。
顾砚辰闭了闭眼,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清楚林晚说到做到,她不是一时赌气,是筹谋许久,退路、后手全都安排妥当。他亏欠她太多,本就没有资格强留。
“母亲。”他转向老夫人,声音沙哑,“是我做错在先,是我们亏欠晚儿。她的条件不算过分,不贪顾家财物,也答应守住秘密。不如,依她吧。”
老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心里反复权衡许久。她想扣下念禾牵制林晚,可若是林晚被逼急,把事情传开,代价更大。佑哥儿是她心头最看重的长孙,她不敢赌。
良久,老夫人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像是骤然苍老几分:“好。我答应你。”
“但我也有一个要求。”老夫人抬眼看向林晚,“和离书之上,只写夫妻性情不合、自愿分开,不提半句别的缘由。所有凭据,你娘家必须妥善封存,永世不得拿出,不得向外人说起半个字。”
“可以。”林晚立刻应下,“只要我与禾禾平安离开,守诺一事,我做得到。若是顾家事后反悔,派人追拿、刁难我们母女,那这份约定,便不算数。”
双方说好,不再多言。
林晚躬身行礼,不多逗留,转身回自己院落。推开门,看见念禾正乖乖趴在桌边画画,看见她回来,仰起小脸甜甜地喊娘。
林晚蹲下身,把女儿轻轻抱进怀里,鼻尖发酸,却终于松了一口气。
谈判成了。
只是她没有全然放下戒备。顾家人心复杂,难保他们事后变卦。她吩咐陪嫁嬷嬷,提前收拾陪嫁箱笼,挑一个清晨,趁着府里人尚在熟睡,尽快动身回娘家。
当晚,顾砚辰独自来了她院里。
他没有劝她留下,只是拿来一份写好的和离草稿,还有一些给念禾添置的首饰衣裳。
“晚儿,是我对不住你。”他声音低沉,“往后路上保重,若是将来遇到难处,你可以托人给我带话。”
林晚没有接那些额外的东西,只收下和离草稿,淡淡道:“不必了。从此一别,你我男婚女嫁,再无瓜葛。只求你遵守约定,不要再来打扰我和禾禾。”
顾砚辰看着她疏离的模样,满心愧疚,终究只能黯然离去。
夜色沉沉,林晚坐在灯下,细细看过那份和离草稿。
离牢笼只有一步之遥,可她不敢放松。
她知道,这顾家的人心,藏在体面之下,难测难防。
(第七章完)
第八章 临行拦阻,决然脱身
约定好写和离书、放行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林晚表面依旧如常,每日请安、陪念禾玩耍,可私下里,陪嫁嬷嬷已经悄悄打点妥当。陪嫁的箱笼不往一处堆,拆散开,混在给念禾采买的布匹、书本里头,分批送到后门近处的杂屋暂放,只等文书落定,一早动身。
顾砚辰依约找族里一位素来中立的族老做见证,亲手写下和离文书,写明二人性情不协,自愿分开,念禾归林晚抚育,林晚取回全部陪嫁,两边互不纠缠。
老夫人在文书上按下手印,全程面色沉郁,一言不发。她心里清楚,这是饮鸩止渴,可她不敢赌丑闻外泄。
唯独柳氏,一直被瞒着。
顾砚辰和老夫人都料到她会闹,刻意避开她商议,打算等林晚母女走了,再慢慢同她讲。可府里下人多,风声哪能彻底捂住。有个平日和柳氏亲近的小丫鬟,无意间听见管事说起大夫人要和离回娘家,急忙偷偷报给了她。
柳氏一听,当场就慌了。
她原先以为,最多只是林晚心里膈应,依旧要困在顾家这座宅院里,终究逃不出他们的拿捏。一旦林晚带着念禾走了,手里还握着能掀翻一切的凭据,往后等于时时刻刻悬一把刀在她和佑哥儿头顶。
柳氏越想越不安,藏了一肚子的怨毒。
动身那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整片宅院。
林晚替念禾穿好厚实外衣,把小姑娘抱上等候在后门外的马车。箱笼陆续抬上车,陪嫁嬷嬷守在一旁,催促车夫尽快启程。
马车刚要动,一道身影从侧边回廊疯跑过来,正是柳氏。
她发髻微乱,来不及收拾,拦在马车前头,张开双臂,厉声喊住:“不能走!大嫂,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车夫只得勒住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停下脚步。
林晚掀开车帘,神色平静地看向她:“柳氏,我们已经说好,文书俱在,老夫人和顾砚辰都已经应允,何故拦路?”
“应允?”柳氏眼眶通红,声音又急又颤,“你走了,手里攥着那些话,我们母子这辈子都要被你拿捏!谁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翻旧账,毁了佑哥儿!不行,你不能带着禾禾走,禾禾留在顾家,我便放心,咱们两相安稳!”
“约定已经讲清楚。”林晚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只要顾家不寻我母女麻烦,证据我永远封存不动。反倒是你今日拦阻,强行扣下念禾,便是顾家先毁约。一旦约定作废,我娘家那边留存的证词,立刻会送到族长跟前。”
柳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却依旧不肯退让,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顾砚辰和老夫人,哭着央求:“婆母,砚辰!不能放她走啊!放她走,我们永无宁日!不如把禾禾留下,她一个妇人,没有孩子做依仗,还敢乱说话吗?”
老夫人眉头紧锁,左右为难。她心里何尝不想扣下念禾,可方才签下的文书白纸黑字,若是当场反悔,林晚必然鱼死网破。
顾砚辰快步上前,拉住情绪失控的柳氏,低声呵斥:“够了!当初说好的条件,岂能临时反悔?是我们亏欠晚儿在先,不可再为难她们母女。”
“你就这么放她走?”柳氏挣扎着,泪水滚落,“佑哥儿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不为我们着想吗?”
“正因如此,才不能把事情闹大。”顾砚辰的声音满是疲惫,“真闹开,佑哥儿这一生都毁了。”
柳氏看着所有人都不站在她这边,又转头盯着马车上怯生生靠着林晚的念禾,心里不甘,又生出别的说辞,拔高声音对着围过来看热闹的几个早起仆役说话:“大嫂,你这般急着带孩子走,外人看了,还以为是你不守妇道,主动求去,将来禾禾要受人指指点点!留在顾家,她才是体面的嫡小姐!”
她是想借着下人传话,败坏林晚的名声,逼她不敢轻易离开。
林晚淡淡一笑,不被她的话牵动:“体面不是靠着一处宅院、一个名分撑起来的。日日活在算计与谎言之中,那样的体面,我和我的女儿不要。今日之事,有和离文书、族老见证,是非曲直,自有凭据,不是几句闲话就能颠倒的。”
她不再同柳氏多耗,看向顾砚辰:“顾砚辰,时辰不早了。还请管好二弟妹,莫要继续拦路。再耽搁下去,撕破脸面,谁都不好看。”
顾砚辰心中愧疚,对着林晚微微颔首,又用力按住柳氏的肩膀:“让开,让她们走。”
柳氏拼命挣扎,呜呜地哭,却被赶来的仆妇半劝半扶,拉开了马车前头的路。
晨风吹起车帘,林晚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住她许久的朱门高墙。
这里藏着谎言、算计、不甘,还有一场从一开始就精心布置的骗局。她没有回头多看顾砚辰一眼,伸手放下车帘,轻声对车夫道:“走吧。”
车夫扬鞭,车轮缓缓滚动,碾过带着露水的青石板路,驶出顾家后门,慢慢融进茫茫晨雾里。
马车里,念禾攥着林晚的衣袖,小声问:“娘,我们以后再也不回这里了吗?”
林晚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眼底终于透出一点释然的暖意:
“不回了。往后,只有我们母女,回外祖家,过踏踏实实、不用提防任何人的日子。”
马车一路往前,顾家的飞檐高墙,一点点落在身后,越来越远。
站在原地的顾砚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伫立。柳氏靠在廊柱上低声啜泣,老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不安,不知道这个藏起来的秘密,究竟能瞒到几时。
高墙之内的风波看似暂时平息,可人心之中的贪念与纠葛,不会就此消散。只是那些风雨,往后,再也落不到林晚和念禾身上了。
(第八章完)
第九章 故院风难静,新居岁月安
一路车马颠簸,待到望见娘家熟悉的门楼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林晚的父兄早几日便收到她暗中托人送来的信,心里悬着一块大石,一早便等在门口。看见马车驶来,连忙上前接应,待看清林晚和念禾都平安,没有受伤,父兄悬着的心才落了大半。
陪嫁的箱笼一一抬进院内,都是林晚自小带来的东西,和顾家分毫没有牵扯。
娘家父母知晓前因后果,心疼女儿在顾家受的委屈,却不多追问那些腌臜秘事,只把西跨院收拾出来给她们母女住。院子不大,干净敞亮,院中栽着桃树和月季,清静自在,不必时时刻刻提防旁人的眼神、暗藏的算计。
初到的几日,念禾还有些怯生生的,夜里偶尔会惊醒,抓着林晚的衣襟小声问会不会再有人让她摔跤。林晚夜夜陪着她,给她讲故事,陪着她在院子里追蝴蝶、捏泥人。日子一天天平缓流淌,小姑娘脸上的胆怯慢慢褪去,笑声重新变得清亮。
林晚也慢慢安定下来。她本就会做针线活,娘家院里也辟出一间小屋子当做活计处,她接些成衣、绣活来做,靠着手艺养活自己和女儿。闲暇时便教念禾识字背书,晨昏安稳,不用去给谁请安,不用看谁的脸色,不必在客套底下藏着防备。
只是她没有放松警惕。
当初那几份记着密谈的麻纸,依旧由兄长妥善锁在书房的木匣之中,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取出。她和父兄约好,若是顾家派人来寻、来抢孩子,或是散播谣言诋毁她,便拿出凭据自保。
而顾家那边,自林晚走后,宅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沉闷压抑。
柳氏自那日拦车失败之后,终日心绪难平,常常对着佑哥儿发呆落泪。她总觉得心口悬着一把刀,只要林晚一日在世,她和佑哥儿便永无宁日。她数次去找老夫人和顾砚辰,撺掇着派人去林晚娘家打探,最好寻个由头,把念禾抢回来。
“只要禾禾在咱们手里,林晚便不敢轻举妄动。”柳氏反复念叨。
顾砚辰每每听见,只觉得疲惫不堪。
他心里清楚,是他们亏欠林晚在先,白纸黑字的和离书摆在那里,若是主动上门生事,便是毁约。一旦逼得林晚把秘密捅出去,佑哥儿这辈子的前程就全毁了。他只能一次次压下柳氏的念头,劝她安分守己,守住眼下的平静。
可柳氏的心,已经收不住了。
顾砚舟依旧是老样子,在外游荡,隔许久才回府一趟,回来只知道要钱,对佑哥儿从不上心,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这个儿子根本不是自己的骨肉。偶尔他还会跟旁人吹嘘自己儿子聪明伶俐,旁人只当是玩笑,唯有老夫人、顾砚辰、柳氏三人听着,满心酸涩惶恐。
老夫人夜夜难眠。她一手筹划的局,本想保住顾家血脉、遮掩家族无后的隐忧,到头来,逼走了无辜的林晚,府里日日纷争不断,秘密如同埋在宅底的火药,不知何时会炸开。她时常独自坐在佛堂念经,只是佛珠捻得再快,也压不住心底的惶惑。
有一回,顾砚辰独自坐在林晚从前住过的院落。院子里的花草还是林晚打理的模样,石桌上还留着念禾落下的一支小木簪。空荡荡的院子,再也没有母女二人说笑的声音。愧疚像潮水,反反复复将他淹没。他有时候会想,若是当初他没有顺着母亲的主意,一切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般地步。可世上,从来没有回头路。
一晃,便是半月。
顾家那边没有派人来寻衅,也没有散播闲话抹黑她。林晚慢慢放下大半的心,只是依旧叮嘱父兄,对外只说二人是性情不合和离,其余半句不提。
这日傍晚,晚霞染红天边。
林晚放下手里的针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念禾跟着外祖父在院中喂小鸡。小姑娘跑起来,笑声清脆,无忧无虑,膝盖上曾经摔伤的疤痕淡了许多。
兄长端来一杯热茶,坐在她身侧,低声道:“方才城里有熟人传来消息,柳氏还在托人打听我们这边的动静,只是顾砚辰拦着,不让她乱来。”
林晚捧着茶杯,淡淡应声:“我料到她不会甘心。只要他们不踏破底线,我便守好承诺,那些凭据,永远封存。”
“若是他们反悔呢?”
“那我也不会再任人拿捏。”林晚抬眼望向天边晚霞,神色温和,却自有韧劲,“我所求从来不多,只求禾禾平安长大,活得坦荡干净。”
高墙内的纠葛、谎言、贪念,还在那座朱门宅院里面缓缓发酵,不知将来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可那些风波,再也吹不到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
晚风轻轻拂过花枝,落了几片花瓣在石桌上。
林晚侧头,望着奔跑嬉闹的女儿,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安稳的笑意。
(第九章完)
第十章 岁月隔云泥,旧事终有音
一晃七年光阴匆匆而过。
念禾长到八岁,眉眼像林晚,沉静又灵动。跟着外祖父、舅舅读书,又日日伴着母亲学女红,性子舒展明朗,早已淡忘了顾家宅院里那些压抑、惊惧的旧事。
林晚靠着做衣绣活,攒下些积蓄,父兄也时时照拂,日子安稳从容。她没有再嫁,不是刻意守着什么名分,只是有念禾在侧,心中已经别无他求。当年那些记着秘谈的麻纸,依旧锁在兄长书房的木匣深处,尘封多年,从来没有被动过。
顾家那边,佑哥儿也长成了半大少年,眉目愈发酷似顾砚辰。他聪慧好学,老夫人将全部期盼都压在他身上,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一心盼着他将来考取功名,撑起顾家门户。
可这桩藏了多年的秘密,如同埋在地基下的暗火,越是时日长久,越容易透出火星。
顾砚舟常年在外浪荡,这些年耗光了银钱,年岁渐长,手头愈发拮据。他偶尔回府,看见佑哥儿模样清秀、深得老夫人偏爱,府里好东西尽数往二房送,心里渐渐生出不痛快。旁人偶尔一句无心玩笑“佑哥儿看着和大房大伯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听得多了,疑虑便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他粗人一个,不懂迂回,有一回酒喝多了,拉着府里一个年老的仆役逼问。那仆役当年隐约知情,被他恐吓之下,漏了几句含糊的话。
顾砚舟如遭雷击。
他不敢置信,又疯疯癫癫去找柳氏对峙。柳氏抵死不认,哭闹撒泼,可神色里的慌乱骗不了人。顾砚舟越想越恼,扬言要去宗族祠堂告他们,闹得顾家鸡飞狗跳。
老夫人急得一病不起,卧在榻上日夜忧心。顾砚辰心力交瘁,一边安抚濒临失控的顾砚舟,一边按住快要崩溃的柳氏。
柳氏这些年的执念,从来没有消散。她心里一直记着林晚,记着那一份握在外人手里的把柄。在她看来,只要林晚还活着,这秘密就永远不算安稳。她私下悄悄托了远房亲戚,寻到林晚娘家附近打探,想看看能不能寻机会,劝林晚把凭据销毁。
来人找到林家,见到了林晚。
彼时林晚正在院中教念禾穿针引线,听闻来意,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回去转告柳氏,”林晚缓缓开口,“当年的约定我一直守着。这些年我没有向外吐露一字,那些凭据锁在匣中,不曾示人。但这份信守,是换我和禾禾清净。若是顾家自己内乱,秘密从你们府里传出去,便与我无关了。我不会主动去揭旧疤,可也不会帮你们遮掩。”
来人无功而返,回去把话带给柳氏。柳氏听完,怅然若失。她终于明白,林晚从来不是她的敌人,困住她的,是当年她自己选下的这条路。
风波终究还是在顾家内部炸开了。
顾砚舟不甘心,几番争执,终究把风声捅到了族老耳中。宗族震动,召集人开祠堂审问。老夫人卧病在床,无力再周旋;柳氏被逼到绝境,崩溃之下,全盘说了出来。
祠堂之内,一片哗然。
佑哥儿站在一旁,听着这一切,脸色惨白。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二房正经子嗣,一朝得知,生父是大伯顾砚辰,名义上的父亲顾砚舟和自己毫无血缘。多年的骄傲、期许,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族老们商议许久,顾家丑事败露,名声扫地。最终定下:佑哥儿不能入顾砚舟一脉族谱,也不能记在大房名下,只能单独另记,往后科考、婚配,都要受流言拖累;柳氏失德,被送家庙礼佛;顾砚辰犯下大错,在族中罚俸三年,当众向族人请罪。
一场筹谋多年、想要延续血脉的算计,落得满盘狼藉。
消息传到林家的时候,正是一个春日午后。
念禾正在院中跟着舅舅习字,听见消息,只是懵懂抬头问了一句:“娘,是以前那个家里出事了吗?”
林晚摸了摸女儿的头顶,轻声道:“那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如今尝到果了。和我们无关。”
她没有幸灾乐祸,心底只剩淡淡唏嘘。当年她只求脱身,从没有想过要亲手毁掉谁的一生。
兄长问她:“匣子里的那些纸,要不要烧了?”
林晚思索片刻,轻轻摇头:“不必刻意去烧,也不必再拿出来。时过境迁,秘密已经从顾家那边散出去,这份东西,再也没有用处了。留着,也算提醒自己,安稳日子来之不易。”
没过多久,顾砚辰托一个相熟的乡邻,捎来一封短笺。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满是愧疚,说佑哥儿身世败露,他自知罪孽深重,不奢求原谅,只盼她和念禾一生平安。
林晚看完,把信放在烛火上,静静看着它燃成灰烬。
不必回信,不必再见。
又是几年过去。
佑哥儿在流言里长大,天资虽好,却终究受身世拖累,几次应试都受人非议,后来索性放弃科考,远走他乡谋生。顾砚辰守着空荡荡的宅院,老夫人早已病逝,府里冷冷清清。顾砚舟拿着族里分给他的一点田产,依旧浑浑噩噩度日。曾经煊赫一时的顾家,渐渐衰败,邻里提起,只剩一声叹息。
而林家的小院,岁岁春来,桃花按时绽放。
念禾慢慢长成温婉懂事的少女,读书明理,针线娴熟。林晚靠着手艺,日子从容宽裕。母女二人相依相伴,晨昏闲话,四季安稳。
偶尔赶集,在街上远远撞见顾砚辰。他两鬓染霜,神色憔悴,看见林晚和已经亭亭玉立的念禾,脚步顿住,遥遥相望。
林晚只淡淡颔首,便牵着念禾,转身走往另一条街巷。
曾经高墙之内的纠葛、谎言、算计、眼泪,都留在很远很远的过去了。
前路风清日暖,属于她们母女的人生,早已和那座朱门深宅,彻底分作两条永不相交的云泥长路。
(第十章·完)
故事到这里就完整收尾啦。如果你想,我可以单独写一个番外,写佑哥儿远走之后的经历,或者写念禾长大定亲的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