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完母孝回家,带回八百两银子,准备替父亲赎回被典当的祖田。
饭桌上,我刚盛第二碗羊汤,怀孕的继嫂便将汤泼在我裙上。
“沈家香火都在我肚子里,你一个退过婚的灾星也配进补?”
继母逼我交伙食费,父亲则把母亲留给我的院子送给侄子。
我不肯画押,他们便将我逐出族谱,连夜卖给老员外做妾。
逃出喜轿后,我用最后十文钱雇了个落第书生假成亲。
书生随我回沈家取嫁妆,看着满院新主人,忽然笑了。
“娘子,他们住着你的宅子,为何还敢向你收房钱?”
......
1。
踏进沈家正堂的时候,桌上正摆着一盆炖得滚烫的羊肉汤。
三年守孝期满,我在寒山寺替母亲抄了三年佛经,也为书坊抄书、替绣庄画样,攒下了整整八百两银票。
这些银票连同一只纯金打造的百福项圈,全被我揣在怀里。
我把金项圈拿出来,双手递到挺着肚子的继嫂钱氏面前:
“嫂嫂有孕辛苦,这是我攒钱打的项圈,给未出世的侄儿添个福气。”
钱氏斜着眼瞥了一眼金项圈,伸手一把夺过去,随手扔在桌角,连句道谢都没有。
坐在一旁的继母柳氏端着茶碗,连正眼都没瞧我:
“在山上吃了三年素,一身穷酸相,还不快去盛汤伺候你嫂嫂?”
我咽下喉咙里的干涩,拿起汤勺先替父亲、继母和继嫂各盛了一碗,最后才拿起自己的空碗,舀了半勺汤底。
刚端起碗准备喝第二口,坐在对面的钱氏突然抬手,端起她面前那碗滚烫的羊汤,直接泼在了我的裙摆上。
滚烫的汤水透过薄薄的布料烫在腿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沈家香火都在我肚子里,你一个退过婚的灾星也配进补?”
“克死了亲娘,又被婆家厌弃退了亲,这羊汤要是被你喝了,坏了我肚子里金孙的福气,你担待得起吗?”
腿上的皮肉火辣辣地疼,我低头看着沾满油污和羊肉碎屑的素白裙摆,手腕抖得厉害。
十岁那年冬天,我也曾在这张桌子上喝羊汤。
那时候母亲还在世,特意让厨娘炖了一宿的汤,把最嫩的羊肋排全都夹进我的碗里,笑着替我擦去嘴角的油渍。
父亲当时坐在主位上,也会温和地摸摸我的头,嘱咐我多喝两碗暖身子。
如今同一张饭桌,父亲沈怀安却只是皱着眉头,用筷子重重敲了一下碗沿。
“清禾,你嫂嫂怀着咱们沈家的长孙,脾气大些也是常理。”
“你一个做姑子的,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去跟下人挤在桌子上抢吃食?”
抬头看向父亲鬓边的白发,我忍着腿上的剧痛,哑着嗓子开口:
“爹,这三年来我每月都托人往家里寄五两银子,怎么会连碗汤都喝不得?”
话音未落,继母柳氏把茶盏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五两银子算什么?如今米面肉菜哪样不贵?你嫂嫂每天还要吃安胎药!”
“你既然回了家,白吃白住可不行,先把这三年的看护费和往后的伙食费交出来,每月二十两,少一文钱都别想上桌!”
沈怀安不仅没有阻拦柳氏,反而将目光移开,冷淡地补了一句:
“往后你就别上正桌吃饭了,等大家吃完,你去厨房把剩菜热一热就行。”
看着父亲冷漠的侧脸,我只觉得这三年来在灯下一笔一划抄书受的冻,全都成了笑话。
怀里那八百两准备替他赎回祖田的银票,贴在胸口像块冰一样硌人。
我没有再争辩半句,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转身往母亲生前住的清梧院走去。
刚走到清梧院门口,就看见两个粗使婆子正抬着一口樟木箱子往外扔。
院门上的匾额已经被摘了下来,扔在泥水里,上面还踩着几个黑脚印。
快步冲上前去,我一把护住那口装着母亲遗物的箱子,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院子,你们凭什么动里面的东西?”
2。
两个粗使婆子互看了一眼,双手叉腰站在台阶上,满脸鄙夷地看着我。
“大小姐还当自己是以前的千金呢?夫人早就吩咐过了,这清梧院阳光好,从今天起就改成小少爷将来的书房了!”
推开挡路的婆子,我跌跌撞撞地冲进正房。
原本摆放着母亲灵位和紫檀木家具的屋子,此刻已经被搬得空空荡荡,墙上挂着的母亲画像也被撕成了两半,随手丢在炭盆旁边。
弯腰捡起那半张被踩脏的画像,我转身冲到偏僻潮湿的柴房外。
柴房门没关严,里面堆满了发霉的木柴,母亲的牌位就那么孤零零地倒在墙角的煤灰里。
走过去跪在地上,我用衣袖一点点擦干净牌位上的黑灰,眼泪砸在木头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水迹。
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把半张盖着官府红印的旧契纸塞进我的衣襟,一遍遍叮嘱我:
“清禾,娘这辈子眼瞎,拿全部嫁妆替沈家置办了祖田和这处大宅,却连累你跟着受气。”
“这清梧院和城南的良田,娘早就去衙门备了红契,全都记在你名下,谁也抢不走。”
把牌位紧紧抱在怀里,我刚站起身,院门外就传来了柳氏和钱氏说笑的声音。
柳氏带着四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走进院子,目光直接落在了我身后那口还没来得及被搬走的朱漆小木箱上。
“我说怎么刚回来就往这院子里钻,原来是藏了私房钱!”
“来人,把她身后那个箱子给我砸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多少从家里偷出去的财物!”
四个家丁立刻上前,一把将我推倒在泥地里。
手掌按在碎石子上,划破了好几道血口子,牌位也被摔了出去。
顾不上手上的血,我扑过去死死抱住母亲留下的嫁妆箱:
“这是我娘的遗物,里面没有沈家的一文钱,谁敢乱动!”
柳氏冷笑一声,走上前抬脚就踹在我的肩膀上:
“你吃沈家的、穿沈家的,连你娘当年嫁进来也是沈家的人,这院子里哪样东西不姓沈?”
家丁拿起铁锤,几下就砸断了木箱上的铜锁。
不仅箱子里母亲留下的一对玉镯被柳氏一把抓走,连我袖袋里没藏稳的那八百两银票,也在推搡间掉在了地上。
钱氏眼疾手快地弯腰捡起银票,看清上面的数额后,眼睛都亮了:
“婆婆您看,整整八百两!她一个守孝的孤女哪来这么多钱,定是当年姑母病重时,她偷偷从家里账上顺走的!”
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我死死盯着柳氏手里那叠带着我体温的银票:
“那是我在寒山寺替人抄了三千卷经书、画了五百张绣样,熬坏了眼睛一文一文攒下来的!”
“爹上个月托人送信,说家里的五十亩祖田被典当了,我是带回来替爹赎回祖田的,你们还给我!”
就在这时,沈怀安背着手走进了院子。
看见柳氏手里的银票,沈怀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非但没有叫她们归还,反而伸手将银票接过去,顺手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既然是替为父赎田的,那为父就先收下了,省得放在你手里被外人骗走。”
看着他熟练地将银票收进内袋,我愣在原地,突然想起了刚才进城时,在街头听见茶馆伙计聊起的闲话。
“爹,我进城时特意去城南看了一眼,那五十亩祖田里长满了杂草,根本没有典当给崔家粮行的封条。”
“而且崔掌柜亲口告诉我,沈家从来没有去典当过田地,你拿这八百两银子,到底是去赎田,还是去还长乐赌坊的赌债?”
3。
话音刚落,沈怀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被当众戳穿了谎言,他恼羞成怒地抓起手边的扫帚,劈头盖脸地朝我抽了过来。
粗糙的竹枝抽在我的脸颊和脖子上,顿时火辣辣地肿起一道血痕。
“你个忤逆不孝的畜生,竟敢在背后调查你老子!”
“我是你爹,莫说只是去赌坊玩了两把,就是把这家里全都败光了,那也是我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赔钱货来质问?”
竹扫帚一下接一下地落在我背上,我紧紧护着怀里的牌位,连哼都没哼一声。
柳氏在一旁添油加醋地煽风点火:
“老爷您消消气,这丫头在山上野了三年,心早就黑透了!”
“我看她不仅藏了这八百两,肯定还有别的私房钱没交出来,今天要是不好好立个规矩,往后咱们这个家都要被她翻了天!”
钱氏也扶着腰走过来,把一张早就写好的文书拍在石桌上:
“爹,既然祖田的地契还在小姑子手里收着,不如今天就让她按个手印,把城南那五十亩田和这处清梧院,全都过户到咱们家名下,也好给您未来的大孙子留份家业!”
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文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自愿献出顾氏全部陪嫁田产,连半点退路都没给我留。
原来她们从一开始,算计的就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
擦掉嘴角渗出的血丝,我抬手一把撕碎了桌上的文书,碎片扬了钱氏一脸。
“这田和宅子是我娘用嫁妆买的,哪怕是荒废了、烧成灰了,我也绝不会给你们拿去填赌窟窿!”
钱氏尖叫着后退了两步,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反了天了!沈清禾你要害死我们母子是不是?爹,她推我!”
沈怀安连问都没问一句,上前一脚狠狠踹在我的膝盖窝上。
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骨头撞击地面的脆响听得人心惊肉跳,疼得我眼前阵阵发黑,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来人!去请三位族老过来,今天我要是不把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清理门户,我就不姓沈!”
不到半个时辰,沈家的三位族老就拄着拐杖进了正堂。
我被两个家丁反剪着双手按在堂下,膝盖下的青石板已经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一片。
沈怀安坐在太师椅上,指着我的鼻子痛心疾首地控诉:
“三位叔伯,这孽女三年前被未婚夫家退亲,本就败坏了咱们沈氏一族的门风!”
“如今守孝回来,不仅顶撞父母、殴打有孕的嫂嫂,还妄图霸占家产,我沈怀安没有这样的女儿,请族老做主,将她从族谱上除名!”
坐在最中间的大族老拿眼角瞥了一眼沈怀安递过去的二十两银锭,顺手拢进袖子里,重重一拍桌子:
“国有国法,家有族规!女子未嫁被退亲已是奇耻大辱,如今还不敬父母兄嫂,留着也是祸害!”
“取族谱来,今日便将沈清禾逐出沈氏宗族,往后死生皆与沈家无关!”
看着大族老拿起朱笔,在族谱上我的名字上重重划了一道红叉,我突然觉得可笑至极。
这三年来,大族老家里修祠堂缺钱,是我省吃俭用寄回来三十两银子补上的窟窿。
如今二十两赌资,就买断了我在沈家十八年的血脉亲情。
柳氏见族谱已经划掉,立刻换上一副慈悲的面孔,拿着一张红纸走出来:
“虽说逐出了族谱,但老爷到底是心软,总不能看着她流落街头去做娼妓。”
“正好城西的王员外前日托媒婆来问,说是家里缺个端茶倒水的四姨太,王员外虽然年近六旬,但家里有的是粮铺,已经给了八十两聘礼,今晚花轿就到门口!”
4。
八十两银子,就把我卖给了比父亲年纪还大的老员外做妾。
城西的王员外是出了名的暴虐成性,前头三个小妾都是被他活活打死抬出后门的,这在县城里根本不算秘密。
我拼命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坐在主位上端茶喝水的沈怀安。
哪怕到了这一刻,我心里竟然还存着最后一分可笑的期盼,期盼他只是被赌债逼急了说气话,期盼他能看在我死去的母亲份上,开口拦下一句。
“爹,王员外打死过三个妾室,你把我送过去,是想要我的命吗?”
沈怀安放下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怎么处理一件旧家具: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命硬,连你亲娘都能克死,还怕压不住一个王员外?”
“女儿早晚都是外人,如今能换这八十两银子,替你未出世的侄子攒下将来的束脩,也算为父这十八年没白养你一场。”
听见这句话,我停止了所有的挣扎。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原来在他眼里,我这十八年的性命,母亲留下的全部家当,全都只是为了给他的宝贝儿子和孙子铺路。
家丁拿来一块破布塞进我嘴里,用麻绳捆住我的手脚,直接将我丢进了后院的黑柴房里。
到了半夜,柴房门被打开,两个喜婆冲进来,粗暴地往我身上套了一件根本不合身的劣质红嫁衣,推推搡搡地把我塞进了后门外的一顶破小轿里。
轿门落了锁,四个轿夫抬着轿子,趁着夜色往城西小路快步走去。
坐在颠簸的轿子里,我咬破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从发髻深处拔出唯一一根没被搜走的银簪。
这根银簪尾端磨得极尖,是我守孝时用来防身的物件。
趁着外头刮起大风、雨点砸在轿顶发出噼啪声响的掩护,我用银簪一点点撬开了轿窗外侧腐朽的木插销。
轿子经过城郊那段泥泞的石桥时,一个轿夫脚下一滑,轿身剧烈倾斜。
就是现在!
我一把撞开侧面的木窗,整个人从轿子里滚了出去,顺着长满荒草的土坡一路滚到了桥洞底下。
尖锐的树枝划破了嫁衣,也在我的胳膊和脸上割出无数道血口子。
外头传来轿夫惊慌的叫骂声和打着灯笼搜寻的脚步声,我屏住呼吸,整个人泡在刺骨的河泥里,直到那些脚步声往反方向追去,才敢手脚并用地爬上岸。
大雨倾盆而下,我护着怀里那半张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母亲红契,跌跌撞撞地逃进了一座荒废的破山神庙。
庙里漏着风,火堆旁坐着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男人。
听见动静,男人转过头来,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清隽却透着几分病气的脸。
是谢临渊,三年前曾受过我母亲十两银子资助进京赶考,后来听说名落孙山、穷困潦倒的那个落第书生。
看着我浑身泥水、穿着破烂红嫁衣的狼狈模样,谢临渊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刻薄:
“沈大小姐这副打扮,莫非是半夜嫌夫家太穷,自己把花轿给拆了?”
庙门外隐约又传来了王员外家丁举着火把呼喊搜山的狗叫声。
一旦被他们抓回去,等待我的只有被沉塘或是被活活打死。
摸遍全身上下,我只从内袋里摸出仅剩的十文铜钱,走上前一步,把带着血迹的铜钱全都拍在谢临渊面前的石头上。
“谢秀才,王员外的人在抓我,沈家已经把我逐出族谱了。”
“我用这十文钱雇你假扮我的新婚夫婿,只要帮我挡过这一劫,取回我娘的遗物,三个月后咱们就去衙门和离,绝不拖累你!”
谢临渊低头看着石头上那十枚染血的铜钱,沉默了片刻,伸手将铜钱一枚枚捡起来放进荷包,随后脱下身上唯一一件干燥的外袍,扔到了我头上。
“十文钱就想买个夫君,沈大小姐做生意倒是比令尊还要黑心。”
三日后,雨过天晴,我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带着谢临渊重新走到了沈家大门前。
我今天回来,是要取回母亲的牌位,还有那口装着母亲遗物的木箱。
谁知刚推开清梧院的院门,就看见几个陌生的大汉正在指挥下人往屋里搬太师椅,一个穿着绸缎袍子、长着三角眼的年轻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院子中央嗑瓜子。
沈怀安、柳氏和钱氏全都点头哈腰地站在一旁陪笑。
看见我和谢临渊走进来,柳氏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见了鬼一样尖叫起来:
“好啊你个小贱人,居然敢从王员外手里逃婚,还敢带着野男人私奔回沈家!”
那个翘着二郎腿的三角眼男人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淫笑着站起身:
“沈老头,这就是你家那个退了婚的闺女?模样倒是比这院子还水灵,既然这清梧院本少爷已经花五百两买下了,不如连这院里的丫头一块儿算进房契里,给本少爷做个通房!”
沈怀安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满脸堆笑地拱手:
“舅老爷若是看得上,那自然是这孽女的福气,不过她身上还背着王员外的八十两债……”
钱氏更是迫不及待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按了红手印的假欠契,抖得哗哗作响:
“沈清禾,你私奔失贞败坏门风,按律当沉塘!今天你若是不想死,就把这十八年来吃穿用度的养育费一共一千两银子全还清,否则我就把你身后这个穷酸野男人押去矿山抵债!”
大族老也带着十几个拿着木棍的族人冲进院子,将我和谢临渊团团围在中间,叫嚣着要执行家法。
看着眼前这群恨不得啖我血肉的至亲,我心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平息了。
没有再看沈怀安一眼,我伸手探入衣襟,取出母亲临终前留下的那半张盖着官府朱印的旧红契,平静地递到了身旁的谢临渊手中。
5。
谢临渊接过那半张旧红契,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和官印。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那副落魄书生的散漫神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雕着蟠龙纹的白玉令牌,直接亮在了掌心。
“欠债之前,是不是该先算算这十七年的房租?”
“看着满院的新主人,我倒是有些好奇,娘子,他们住着你的宅子,为何还敢向你收房钱?”
话音未落,清梧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
三十名身穿玄甲、腰佩绣春刀的京畿卫直接踹开沈家的大门,分列两侧,将院子里拿着木棍的沈氏族人全都反手按倒在地。
那个自称县令小舅子的三角眼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名侍卫统领一脚踹翻在石桌下,门牙当场磕掉了两颗,满嘴是血。
侍卫统领单膝跪在谢临渊面前,声音洪亮:
“属下参见摄政王殿下!县衙书吏及涉案人等已全部带到门外候审!”
院子里瞬间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
沈怀安双腿一软,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来,整个人瘫在泥地里,仰着头死死盯着谢临渊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摄……摄政王?他不是三年前那个连举人都没考上的穷书生吗?”
我站在谢临渊身侧,同样有些发怔地看着他侧脸的轮廓。
谢临渊却只是转过身,替我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声音放得极轻:
“十年前在城外破庙的雪地里,若不是你分了我半块热乎的麦饼,我早就冻死在回京的路上了。”
“后来顾夫人托人资助我十两银子,我便让人暗中查访沈家,这次微服来江南查办地方豪强侵吞寡妇嫁妆一案,正好顺道来还你当年那半块饼的恩情。”
说完,他拍了拍手,两名京畿卫立刻带着县衙的主簿和当年替母亲管账的老仆周伯走了进来。
主簿捧着一本厚厚的官府红契底档,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开,高声念道:
“永昌十二年春,沈门顾氏在世时,已将陪嫁之沈宅三进院落、城南良田五十亩、以及东街绸缎庄与米铺各一间,全数立契赠予独女沈清禾!”
“此红契在州府衙门备案在册,加盖州牧大印,自顾氏亡故之日起,沈宅一砖一瓦、城南一草一木,皆归沈清禾一人所有,与沈氏宗族及沈怀安毫无干系!”
这一番话犹如平地惊雷,震得柳氏和钱氏当场瘫坐在地上。
沈怀安更是疯了一样往前爬了两步,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冲着主簿嘶吼: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顾氏那个贱人死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说,这宅子是我们沈家的祖宅,怎么可能全都写在这赔钱货的名下!”
老仆周伯走上前,从怀里掏出另外半张保存完好的红契,与谢临渊手中的半张拼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老爷,当年夫人病重时,无意间听见您和柳氏在窗外商议,等夫人一死、大小姐一出嫁,就要把夫人的全部嫁妆改成小少爷的名下。”
“夫人早就看透了您的狼心狗肺,所以临终前托老奴去州府办了绝户赠予的红契,您手里锁着的那张所谓祖宅地契,不过是夫人当年让人仿写的废纸罢了!”
沈怀安听完,两眼一翻,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柳氏见势不妙,爬起来就想往院外跑,却被刀鞘直接拦了回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趴在地上如丧家之犬的柳氏和那个满嘴是血的县令小舅子:
“柳氏,你偷拿伪造的废契,将属于我的清梧院以五百两银子卖给县令妻弟,按照本朝律法,盗卖他人田宅者,除了全额退还赃款,还要杖责六十,流放三千里。”
那个三角眼男人一听要流放,顾不上满嘴的血沫子,爬过来抬手就给了柳氏两个耳光,打得柳氏嘴角飙血:
“你个黑心烂肺的老虔婆,居然敢拿假地契骗本少爷的银子!来人,快把刚才给他们沈家的五百两银票全给我从她怀里掏出来!”
6。
几个衙役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撕开柳氏的外衫,将她贴身藏着的五百两银票,连同从我这里抢走的那八百两银票和一对玉镯,全都搜了出来,双手奉还到我面前。
接过那八百两带着折痕的银票和母亲的玉镯,我看都没看哭天抢地的柳氏,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沈怀安和钱氏:
“刚才钱氏拿着一张一千两的欠契,说我欠了沈家十八年的养育费,不给就要拿我夫君去抵债。”
“既然要算账,那咱们今天就当着官府和族老的面,把这十七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我招了招手,周伯立刻将三大本记满了密密麻麻数字的陈年账册,直接摔在了沈怀安的脸上。
厚重的账册砸在沈怀安的鼻梁上,砸出了两道鼻血,纸页散落一地。
“从我娘嫁进沈家的第一天起,沈家早就是个连饭都吃不上的空壳子,这三进的宅子是我娘出钱修的,你沈怀安捐秀才功名的三百两银子是我娘出的,就连大族老修祠堂、你儿子娶钱氏的彩礼,全都是从我娘的铺子收益里支取的!”
“按照本城三进宅院的租赁市价,一年租金是一百二十两,你们沈家一家老小在我娘的宅子里白吃白住了整整十七年,光房租就是两千零四十两!”
“再加上这三年我在寒山寺守孝,每月给家里寄回来的五两银子,以及你们私自吞没的城南五十亩良田三年的田租六百两,扣去我这十八年在沈家吃穿的二百两,你们一共还欠我三千四百两白银!”
每一笔数字念出来,沈怀安的身子就往下塌一分,到最后整个人已经贴在了青石板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刚才还叫嚣着要把我沉塘的大族老,此刻吓得拐杖都扔了,拼命往人群后面缩。
我直接点名看向他:
“还有大族老,三年前我娘病逝前,宗族以借粮为名,从我娘的米铺里拉走了三百石精米,至今未还,连本带利一共三百五十两,今日若是拿不出银子,这祠堂的牌匾,怕是也要抵给我做柴烧了。”
大族老吓得魂飞魄散,老泪纵横地跪在地上连扇自己耳光:
“清禾丫头,是大伯老糊涂了,大伯这就让人回家去砸锅卖铁,今天日落前一定把三百五十两银子送过来,求你千万别动祠堂啊!”
钱氏见所有人都倒了霉,眼珠子一转,突然双手死死护住高高隆起的肚子,往地上一躺,扯着嗓子干嚎起来:
“没天理了啊!小姑子仗着权势要逼死亲嫂子和侄儿了啊!”
“我肚子里怀的可是你们老沈家唯一的独苗,也是你的亲骨肉血脉,你要是把家产全都收走了,把我们赶到大街上,我肚子里的孩子要是出了半点差池,让你们沈家断子绝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怀安一听见“独苗”两个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膝行着爬到我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伸手来抓我的裙角:
“清禾,爹错了,爹刚才都是被猪油蒙了心才说那些混账话!”
“就算爹对不起你娘,可你嫂子肚子里怀着的是沈家的根啊,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侄儿还没出生就流落街头吧?只要你肯放过家里这一次,等孩子生下来,爹让他给你披麻戴孝当亲娘一样伺候!”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沈怀安脏污的手,低头看着在地上打滚哭闹的钱氏:
“一口一个沈家独苗,钱氏,你肚子里的这块棉絮,揣了快五个月,难道就不觉得捂得慌吗?”
7。
钱氏的哭嚎声戛然而止,护着肚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沈怀安和柳氏也愣住了,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钱氏高高隆起的小腹。
“胡说八道!我明明怀的是大胖小子,你个毒妇自己生不出孩子,就咒我肚子里是棉絮!”
钱氏色厉内荏地尖叫着,撑着地面想要往后缩。
谢临渊连眼皮都没抬,直接对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
“去把随行的医女和回春堂的王郎中带上来。”
片刻之后,王郎中和一名宫廷医女走进了院子。
不等医女上前诊脉,王郎中一看见地上的钱氏和柳氏,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王爷饶命,夫人饶命!小的不敢隐瞒,这沈家少奶奶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小产落胎了!”
“当时是少奶奶给了小的五两封口费,让小的对外谎称她脉象稳固、怀的是男胎,其实她肚子里早就空了,每天都是用三层厚棉絮绑在腰上装出来的!”
轰隆一声,沈怀安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闷棍,整个人傻在了原地。
不到两秒钟,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扑过去一把扯开了钱氏腰间的衣带。
随着衣带松开,一个用白布缝制的、塞满了棉花的大布包直接从钱氏裙子底下滚了出来,掉进了泥水里。
看着那个沾满泥巴的假肚子,沈怀安眼珠子都红了,抬手就掐住钱氏的脖子,左右开弓狠狠抽了她十几个耳光:
“贱妇!你居然敢拿个棉花包来骗老子!老子为了你肚子里的种,连祖宗牌位都差点卖了,把你当菩萨一样供着,你居然早就没了孩子!”
柳氏也疯了一样扑上去,一把揪住钱氏的头发往地上撞:
“你个不下蛋的毒妇!每天让我给你炖羊汤、买人参,合着全都喂了你这身肥肉!把我儿子的血汗钱全都给我吐出来!”
钱氏被打得满脸是血,头发散乱得像个疯婆子。
听着柳氏骂她白吃人参,钱氏突然爆发出一股力气,一口狠狠咬在柳氏的手腕上,咬得柳氏杀猪般惨叫起来。
“你个老虔婆还有脸骂我!我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你心里没数吗?”
“王郎中就在这儿,你让他当面说说,我头两个月怀得好好地,为什么喝了你端来的安胎药,当天夜里就流了一裤子的血!”
王郎中擦着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补充道:
“回王爷,两个月前,沈夫人柳氏嫌正经的紫河车和安胎血燕太贵,一服药要二两银子,便偷偷去药铺后门,花十文钱买了一包发霉变质、掺了红花的劣质药渣回去煎给少奶奶喝。”
“少奶奶正是因为连喝了七天那带着红花的假药,才会滑胎血崩,且伤了根本,这辈子都再难有孕了!”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里乱成了一团。
钱氏听见自己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了,而且罪魁祸首就是柳氏为了省那二两银子,当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直接从地上扑起来,十根指甲狠狠抓烂了柳氏的脸,一口咬住柳氏的耳朵往下撕扯:
“我杀了你这个老毒妇!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你还敢怪沈清禾命硬带煞,明明是你自己贪财黑心,拿发霉的毒药害绝了你们沈家的后!”
柳氏痛得在地上满地打滚,抬脚去踹钱氏的肚子,婆媳两人就在泥水里互相撕咬、扯头发,衣服被撕得稀巴烂,抓得对方满脸全是血道子。
沈怀安看着眼前这荒诞又恶心的一幕,气得浑身抽搐,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仰面栽倒在泥水里。
原来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什么灾星克亲,他们心心念念的沈家香火,是被他们自己的贪婪和算计亲手扼杀的。
8。
看着在泥地里打成一团的柳氏和钱氏,钱氏为了拉所有人下水,一边抓着柳氏的头发,一边冲着衙役大喊:
“官爷!我举报!那张说沈清禾欠家里一千两养育费的假欠契,是柳氏昨天夜里逼着我模仿沈清禾的笔迹写的,上面的红手印也是趁沈清禾被关在柴房昏迷时,柳氏抓着她的手硬按上去的!”
“还有沈怀安!他根本不是什么读书人,他在城南长乐赌坊输了一千二百两银子,被赌坊的人逼得没办法,这才联手柳氏,把亲生闺女用八十两银子卖给王员外那个老变态填窟窿!”
“这些事全都是他们干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啊!”
柳氏被揭了老底,也拼命反咬一口:
“放你娘的狗屁!当初说要把清梧院抢过来改成书房的不是你吗?把羊汤泼在清禾身上、逼着老爷把她逐出族谱的不是你吗?现在想把自己摘干净,你做梦!”
听着她们狗咬狗地把所有脏水全都抖落出来,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全都指指点点,唾沫星子差点淹了沈家大门。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冲进来十几个拿着木棒、满脸横肉的壮汉。
为首的是长乐赌坊的刀疤脸管事,身后还跟着城西王员外家的管家。
刀疤脸管事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官兵,先是缩了缩脖子,随后指着地上的沈怀安冲主簿喊道:
“官爷明鉴!小的们不闹事,只是这沈怀安上个月在我们赌坊借了一千二百两印子钱,白纸黑字写着今天中午还钱,既然这宅子不是他的,那他今天必须拿银子出来,否则按规矩就得剁他一只手!”
王员外家的管家也哭丧着脸递上婚书:
“还有我们员外爷给的那八十两聘礼!如今沈家大小姐乃是摄政王妃,我们员外爷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敢纳王妃做妾啊,沈怀安你快把那八十两银子退给我们!”
沈怀安刚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听见这两拨人同时上门讨债,吓得脸都绿了。
那八十两聘礼昨天夜里一到手,就已经被他拿去赌坊交了利息,如今他身上别说一千二百两,就是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
走投无路之下,沈怀安突然调转方向,手脚并用地爬到我的脚边,额头拼命地往青石板上磕,没几下就磕得头破血流。
“清禾!我的好女儿!爹知道错了,爹真的知道错了!”
“你看看爹,爹毕竟生了你养了你一场,你身上流着爹的血啊!如今你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妃,手里又有你娘留下的那么多铺子和银子,一千多两银子对你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你就帮爹把这赌债还了吧!”
“只要你救爹这一命,爹以后天天给你烧香拜佛,给你当牛做马!”
看着他满脸血污泥水、摇尾乞怜的模样,我想起三天前,我同样跪在这块青石板上,求他不要把我卖给打死过三个妾室的王员外。
那时候他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冷冷地对我说,女儿早晚是外人,能换八十两银子才算没白养。
我低头看着他磕破的额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沈怀安,三天前大族老已经用朱笔将我的名字从沈氏族谱上划掉了。”
“是你亲口说的,自此之后,我与沈家死生无关。”
“至于你说的养育之恩,这十八年来我吃的是我娘嫁妆铺子里的米,住的是我娘买的宅子,连你身上穿的这件绸衫,都是我守孝三年熬瞎了眼睛抄书换来的银子买的。”
“你欠我的三千四百两房租和田租,今日日落之前若是还不上,连同赌坊的债,你们一家三口就去大牢里慢慢还吧。”
9。
听见我绝不松口,原本跪在角落里的大族老突然眼珠子一转,捧着那本厚厚的沈氏族谱小跑着凑了过来。
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褶子,双手把族谱高高举过头顶:
“误会!全都是误会啊王妃娘娘!”
“三天前那页族谱是老朽老眼昏花划错了,咱们沈氏一族出了您这么一位摄政王妃,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怎么可能把您逐出族谱呢?”
“老朽今天就把沈怀安这个不慈不义的东西除名,把您的名字重新用金粉写在族谱第一页,往后咱们整个沈氏宗族,全都听凭王妃娘娘您的差遣!”
周围那十几个刚才还拿着木棍要打死我的族人,此刻也全都扔了棍子,齐刷刷地跪在地上高呼:
“求王妃娘娘看在同宗同族的份上,提携咱们沈氏一族!”
看着那本被递到眼前的族谱,我伸手接了过来。
大族老脸上一喜,以为我到底是顾念宗族名声,肯认下这门亲戚了。
下一秒,我转身走到院子角落那个还没熄灭的炭盆前,当着所有沈氏族人的面,松开手,将那本沈氏族谱直接扔进了火炭里。
干燥的纸页瞬间窜起半尺高的火苗,将上面那些引以为傲的沈氏列祖列宗的名字,烧成了一团焦黑的灰烬。
大族老发出一声惨叫,想要扑过来抢救,却被京畿卫冰冷的刀锋逼退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族谱化为飞灰。
“我娘在世时,因为没有生出儿子,你们宗族年年克扣她的祭肉,连她病逝都不许进祖坟正穴。”
“这脏臭不堪的沈氏族谱,烧了也就烧了,从今日起,我随母姓,叫顾清禾,只认城南顾氏一族的支谱。”
说完,我看向站在阶下的州府主簿:
“把沈怀安、柳氏、钱氏,连同这院子里属于他们三人的破烂衣物,全都给我扔出顾宅大门,至于他们盗卖宅院、伪造契书的罪名,按律即刻收押候审!”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上前,架起还在哭喊求饶的沈怀安一家三口,像拖死狗一样直接拖出了大门,重重扔在了外面的大街上。
顾宅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他们面前轰然关上,落下了铁栓。
大门外,长乐赌坊的刀疤脸管事和王员外家的家丁立刻一拥而上。
“老东西,连摄政王妃都发话不管你了,看你今天往哪儿跑!给我打!”
门外传来了拳打脚踢的闷响,以及沈怀安凄厉的惨叫声。
赌坊的人不仅当场抢走了沈怀安身上仅剩的一件绸衫和鞋子,还用木棒生生打断了他的右腿,抵了那八十两的利息。
柳氏和钱氏因为盗卖田宅、伪造文书,当场被衙役按在长凳上,一人结结实实挨了六十杀威棒,打得皮开肉绽、双腿俱废,随后被戴上沉重的木枷,押进了州府死牢,三日后便要流放苦寒之地。
而那个强买强卖的县令小舅子,更是直接撞在了谢临渊微服私访的枪口上。
谢临渊当场下令,革去县令官职,连同其小舅子一并抄没家产,押解进京问罪。
我站在清梧院的屋檐下,听着门外彻底平息下去的吵闹声,让人将母亲的牌位从柴房里端端正正地请了出来,重新供奉在正堂最敞亮的紫檀木供桌上。
看着牌位上母亲的名字,我点起三炷清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10。
沈家的案子审结之后,我没有把母亲留下的这处三进大宅和五十亩良田用来享乐。
在整理母亲旧物时,我发现这县城里还有许多像母亲一样,出身书香或商户、带着丰厚嫁妆出嫁,最终却因为没有子嗣或夫婿早亡,被婆家宗族联手吃绝户、甚至逼死沉塘的苦命女子。
我拿着母亲当年的红契底档,请求谢临渊下令州府衙门,全面重查近二十年来全城所有的女子陪嫁红契与户籍变更。
短短一个月内,官府便查出了十几桩宗族强占寡妇嫁妆、伪造过继文书的恶行。
我让人将清梧院重新修缮扩建,在门外挂上了“顾氏义塾”的牌匾,专门收容那些被夫家赶出门、无处可去的孤女与寡妇,教她们读书识字、抄书刺绣,让她们不用依附任何男人,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而被打断了一条腿、没去流放的沈怀安,因为还不上赌坊剩下的上千两银子,连唯一的破落祖屋也被赌坊收走,彻底沦为了街头流落的行乞废人。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正是顾氏义塾开学的日子。
我穿着一身素雅的袄裙走出大门,迎接前来入学的女学生,却看见大门口的雪地里趴着一个浑身散发着恶臭、左腿扭曲断裂的老乞丐。
是沈怀安。
短短两个月不见,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满头白发里缠着烂菜叶,手里捧着一个破了个缺口的瓦碗,脚上连双草鞋都没有,冻得通红流脓的脚趾头直接露在冰天雪地里。
看见我走出来,沈怀安原本浑浊呆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扔掉手里的破碗,拖着那条断腿,在雪地里一步一滑地朝我爬过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哭喊着:
“清禾……清禾救救爹……爹已经三天没吃过一口热饭了……”
他从脏兮兮的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东西,颤抖着打开,里面竟是一碗早就冻成了冰坨子、还掺着泥沙的馊羊汤。
那是他在酒楼后门的泔水桶里,跟野狗抢食才捞出来的剩汤,他的手背上还留着被野狗咬破的深可见骨的牙印。
“清禾,你看,爹给你找来了羊汤……以前在家里,爹不该让你去厨房喝剩汤,爹把这碗汤全留给你,你让爹进院子里烤烤火,给爹一口剩饭吃好不好?”
为了表示自己的悔意,沈怀安抓起雪地里的一块碎砖头,发狠地往自己的嘴上砸去,几下就把自己的门牙砸得满嘴是血:
“爹这张嘴该死!爹当年不该说你是外人,你是爹唯一的亲闺女啊!柳氏和钱氏那两个贱人已经在流放路上冻死了,爹现在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你不能不管爹啊!”
我站在高高的石阶上,低头看着在雪地里磕头砸嘴、浑身发抖的沈怀安。
身旁的侍卫上前一步,想要将这个满身污秽的老乞丐拖走,被我抬手拦住了。
我从袖袋里取出十文铜钱,隔着三步远的距离,扔在了他面前的雪地里。
“这十文钱,就当是买你手里的这碗冻汤了。”
“沈怀安,我娘死在那个冬天的时候,也像你现在这样冷,从今往后,别再出现在顾氏义塾门前,脏了学生们走路的地。”
说完,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大门。
身后传来沈怀安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趴在雪地里去捡那十枚铜钱,却因为冻僵了手指怎么也抓不起来,最后一口黑血吐在雪地上,整个人彻底冻僵在了寒风里。
半个月后,当初我与谢临渊约定的三个月契约期满。
傍晚时分,我在书房里写好了和离书,正准备派人送去摄政王府。
院门外却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推开门一看,门外并没有前呼后拥的王府仪仗,只有谢临渊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他脱下了那身代表着无上权柄的玄色蟒袍,重新换上了三个月前我们在破庙初见时,他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书生长衫,手里还握着一把竹骨油纸伞。
看见我手里拿着的和离书,谢临渊没有伸手去接,反而从怀里摸出一个眼熟的旧荷包,将里面珍藏了三个月的十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摆在了我面前的石桌上。
“顾先生,三个月前在破庙里,你花十文钱雇我做了三个月的假夫君。”
“如今三个月期满,我把这全部身家十文钱全都给你,换你听我说一句话——我想给你做一辈子的真夫君,不知顾先生肯不肯收留?”
看着石桌上那十枚被摩挲得发亮的铜钱,又看看眼前这个替我撑着伞、把伞面全都倾向我这一侧的男人,我伸出手,将那十枚铜钱一枚枚收进了掌心。
“收了你的钱,自然是准了。”
“不过婚期得定在明年春天,等义塾里第一批女学生顺利结业之后,你再来下聘吧。”
谢临渊眼底漾起笑意,伸手握住我微凉的手掌,将我一同揽进了伞下的温暖天地里。
院内的红梅在雪中悄然绽放,曾经将我视作外人的沈家早已烟消云散,而在我亲手收回的这方庭院里,属于我的一生才刚刚开始。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