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资质最差的小师妹。
可我上有师尊师兄,籍籍无名也能在仙门里混过一生。
但后来我才发现,师尊是别人的师尊,师兄也是别人的师兄,我的仙骨也是别人的仙骨。
他们纵着我,不过是爱屋及乌,对着我怀念斯人已逝。
可他们不知,仙骨一分为煞和佛,我体内的是煞骨,佛骨早已不知所踪。
好在我找到了那块佛骨。
正当我要物归原主,师门里匆匆赶来的众人却对我恶语相向:
“你这染指仙骨的废物赝品,怎的还不去死?”
我苦恼的鼓了鼓嘴。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我不要死。
我还要逝水为我留,斯人为我驻呢。
1
全仙门的人都知道我是受了大师姐的仙骨才从凡人跃升到仙门。
而大师姐已仙逝在了十数载前的仙魔大战中。
我是她临死前护下的最后一个孩童。
长明灯灭,护主剑碎,唯余一副仙骨融进我身,送我去那渺渺仙途。
但唯独我不知道。
直到我数月前私自跑下了山,一向纵我的师尊罚了我数道鞭刑,笑着唤我小师妹的师兄冷下了脸看我受罚。
我半夜伤疼的无法入睡,索性翻身起来偷偷跑去后殿拿灵果吃。
刚啃了一口。
“师尊白日里罚的未免太狠了。”
我双眼一亮。
“若是伤到了根基,大师姐的仙骨受损怎么办?小师妹……不,那个占了大便宜的凡人既然受了大师姐的仙骨,就该老老实实在仙门呆着。”
我手上的灵果掉了下来。
“谁?!”
我躲闪不及,被大师兄一剑贯穿衣领钉在了墙上。
一袭蓝衫的男子皱了皱眉,几步向我走来。
“我竟不知你何时养成了听墙角的恶习。”
“方才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既然知道了真相,就更应该本本分分,知道了吗?”
他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在看到我手上拿的灵果后,轻蔑的嗤笑了一声。
“罢了,这么个愚昧的凡人,想必平日里同门也不少在你耳边嚼舌根,知道了真相也无妨。”
我把衣领从大师兄剑下解救出来,低着头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我当然知道同门里背地不少对着我说风言风语,但我从来不信。
因为……
我体内的不是仙骨,是煞骨。
是仙骨一分为二,煞与佛中的那枚煞骨。
2
我这样告诉了大师兄。
大师兄愣了一下,随即眸中冷意更甚。
“够了,你再胡搅蛮缠也改变不了事实,别让我对你太失望。”
我有些不甘心,看向了从方才就一语不发的师尊。
但纵然我的目光再炽热,不远处那白衣胜雪的人影却丝毫不为我所动。
甚至没能施舍给我一个眼神。
我这时才知道,原来我的人言何轻。
我在内心叹了口气。
罢了。
3
等身上的鞭伤好些了,我再次溜下了山。
我下山本就为了寻找那另一半佛骨,从前不信我体内之骨非我之骨,但既然连大师兄和师尊都这么说,那应该是真的吧。
那么,现如今刚好让我物归原主。
可是,我忘了他们对我身上那副“仙骨”有多重视。
看着眼前漠然执剑的师尊,我拔腿就跑。
开玩笑,此时不跑,又要被鞭子抽了。
一声叹息在我耳畔响起。
我脚下一顿。
下一瞬,剑鸣响彻云霄。
我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因为那柄长剑离我的面门仅有一厘。
我抬头看向那面色淡然的白衣身影,很想低声说一句:
我只是在试图物归原主。
可惜你们都不信我。
许是我将思绪说出了口,师尊走近了我之后皱着眉抬起我的下颌。
“你方才说什么?”
我十分坦然的抬头直视着他,日头正盛,折射的光盛在我眼底,盈了一泓微光。
他怔住了。
我抬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得罪了,师尊。”
他还未反应过来,就只见手腕上那抹柔软的暖意变成了一股霎时收紧的力度。
是捆仙锁。
真不好意思,本来是顺手摸来用来下山后防身用的,现在用在了师尊身上。
我看着师尊眼中重新覆上层层寒意,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干笑了几声后溜之大吉。
一边溜我还一边挽尊道:
“师尊别担心,待徒儿给你把大师姐找回来将功补过。”
4
我循着煞骨的感应,一路从山下溜到了十数里开外的地方。
最后我好不容易随着愈发强烈的感应走到了一个集市上,却刚巧赶上了散市,如水的人流屡屡冲刷着我,我如逆水行舟,狼狈异常。
我心下有些焦急,一咬牙喊了数声得罪,低着头就往前挤。
砰。
我捂着额头。
是一袭蓝衫。
再往上,对上了一双直勾勾盯着我的双眼。
大师兄皮笑肉不笑的对我做口型:
找,到,你,了。
小,师,妹。
那抹佛骨的气息也随着散场的人群如游鱼如水般消散于天地。
5
我被大师兄押解着回了山。
一路上我不停的试图说服他。
“我马上就找到另一枚佛骨了。”
“到时候大师姐就可以回来了!”
“我把这枚骨还给……唔!”
明明前几句他都眼都不眨的直接当耳旁风,可在我说到“还”字时,他皱了皱眉,干脆利落用法术的封了我的口。
“不过是个染指仙骨的废物,偷来了这么多年岁月,若没有这枚仙骨,你一早就投胎去了,现下还有脸说什么‘还’。”
“还有。”
他将目光移到我面上,似是十分不解。
“平日不见你练功多积极,怎的一提到这仙骨你便如此执拗?”
为什么?
我本来就资质愚钝,在这偌大的仙门不过是荒唐度日,如今明白平白欠了一个人一道天大的恩情,自然是要还的。
但是我知道,我内心还有一个声音。
还有一个微不足道,但越来越大的声音。
我想见见大师姐。
6
那是我在仙门第一次见雪。
本来四季如春的地界,那一次竟罕见的飘起了雪花。
我头一次见此景,一时贪玩渐渐跑远了主山头,不知迷失在那一条山间岔路中。
天色渐黑,我却越来越找不到回山的路了。
我病急乱投医,随便找了个方向一头扎进了横生的杂草中。
谁知却闯进了一处废弃多时的府院。
院中竟立着一尊小像。
那像与寻常祠庙威严肃杀的神像截然不同,它并非持戟执印、怒目垂训的模样;
它身姿端静舒展,衣袂如临风垂落,玉质温润,似凝着一层淡淡的柔光。明明只是执剑安然伫立,便将满院喧嚣都敛在了一旁。
我那时个子尚矮,仰着头,只能望见雕像下半张面容,五官细节朦胧看不真切。
可不知为何,心底无端漫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好奇,也不是寻常孩童见神像的敬畏,更像是一种莫名的熟悉,隐隐牵动心神,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我站在原地怔怔望了许久,直到远处传来呼唤我的声响,才恍然回神,匆匆退出院门,轻轻阖上那扇门。
后来我问起他人,才得知此处是那已经仙逝的大师姐的住处,那尊小像也是为了缅怀大师姐才专门置于此地的。
本来这件小事可以像那日的飘扬大雪一样,化为一颗雪粒子掩埋在心底一辈子。
但如今我心间早已掀起波涛与风声,那枚深埋心底的雪粒子也被轻轻扬起,重重落在心上。
我越来越想知道那尊小像上半张模糊不清的面容是什么样。
不是去看那个石像。
是亲眼去看本尊。
7
我再次回了仙门之后,与其说是回来,不如说是被软禁。
我身上被师尊亲手下了禁制,若是离开山脚一步便会承受锥心之痛。
我不气馁,日日泡在藏书阁中寻找其他的办法。
或许是我身上多出的这块骨头当真迫不及待要回到正主身旁。
我竟当真找到了其他的法子。
若是身负煞骨之人濒死之际,煞骨便会自然离体。
我本想用自己的佩剑在身上比划,可在我被软禁在山头上时,我的剑就已被大师兄拿走了。
不仅如此,方圆几里连只鸟都不曾出现,甚至连屋内也尽数被施加了法术,根本划不开我任何一道口子。
真可笑,好歹也是个修仙之人,竟连手中剑也护不住。
或许我当真不属于这里。
我叹了口气,合上了古籍泛黄的书页。
看来如今只剩一种办法了。
我仅身着里衣,随意披了一件外衫便赤着脚往山下走去。
一步。
两步。
我微微有些发抖。
应该是被风吹的冷吧。
我裹紧了外衫,可还是发抖。
啊,我知道了。
我是在怕。
为什么呢。
怕疼吗?
可我应该不至于会怕成这样。
最后几步路,我甚至是跪着膝行的。
滑到最后一节台阶时,一股从四肢百骸泛起的蚀骨之痛霎时包裹了我。
好疼。
好疼。
好怕。
好怕。
为什么疼会和怕纠缠在一起呢?
啊啊,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十数载前的那场仙魔大战,想起来了血流千里,想起来了断壁残垣,想起来了家人魂断,想起来了身负重伤……
汹涌的记忆仿佛要把我淹没,我被疼痛和回忆折磨的呕出一口鲜血。
……我还想起来了自己跌进一个温暖的拥抱,一团似暖玉的白光融进了我小小的躯壳。
随后那温暖便烟消云散。
我晕死了过去。
8
我再度醒过来的时候,身旁多出了一个身形修长的人,我一偏头,对上了一张秾丽姣好的面庞。
那人生得眉目清润,肤白如凝脂,眼尾微微含着一点柔意,轮廓清隽利落。
我看呆了。
但那人见我醒来,却连忙捂上我的唇,用另一只手向我打着手语。
原来我晕死在山脚下,七窍甚至都渗出了血,此刻虽醒过来,但目不能见光,耳不能闻声,口不能言语。
那人用手势问我为何伤的如此之重。
我沉默了,总不能告诉这人我是自找的吧。
这时,我细细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煞骨,惊觉那骨头竟还在我体内。
古籍上说,仙骨之间会自行吸引另一半佛骨。
既然如此。
这处山脚鲜少有人过往,怎会就这么巧来了个人。
我睁大眼试图仔细打量眼前那人。
既然如此,那此人想必就是另一半佛骨,是大师姐……的转世吧。
我回想起记忆中那抹温暖的触感,一时有些想落下泪来。
我猛地扑进那人怀里。
啊,果然还是记忆中那么温暖。
那人眼见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扑进怀里,僵了一下后本想出声,后想到我耳朵不能闻声,只得把双手放在我后背轻轻抚着,像是在安慰一道漂泊的魂灵。
9
从此以后,我便天天待在屋内里巴巴的等着大师姐回来。若不是我目不能见光,怕是外出也要跟着。
这日天光正好,廊下的日光漫过阶前花草,大师姐踏着夕阳回来后,递给我一束鲜嫩欲滴的花束,用手语问我:
日落后要不要去河畔走走?
我闻言眼一亮,激动的点头。
这么多时日,我终于能出门,不可谓不激动,于是我在出门的时候忘带了鲛纱。
那束鲛纱是为了替我的双耳遮声。
大师姐本想带我一起回去取,但见我一脸激动的看着屋外的形形色色,于是揉了揉我的发顶,把我安置在一处无人的树荫下,自己回去取那鲛纱。
我眯着眼呼吸着新鲜空气,感觉心情大好。
这时,我隐隐约约感觉似乎耳畔响起一阵铮鸣声。
我咋了咋舌,以为是伤势未好的耳鸣。
但显然事实并非如此。
直到我看到眼前那熟悉的那袭白衣,我才反应过来。
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啊,不对。
我突然反应过来,可以告诉他们我找到了大师姐,还把骨头还了回去。
这样想着,我扭头就要去寻大师姐。
可却又撞进一个蓝色的身影中。
我的手臂被桎梏住,动弹不得。
是大师兄。
我急得团团转,情急之下就要张口说话,却忘了自己还有伤在身。
“我找到了大师姐……!”
说出口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可以说话了?
虽然有些沙哑,但我确实可以说话了。
我有些兴奋的想继续说什么,但却被大师兄掐住了双颊,对上他的双眼才惊觉,他眼底的乌青有多么重。
修仙之人也会失眠吗?
我不着边际的想着。
可本来按理应该刺我几句的大师兄这次却罕见的话少,他开口竟也沙哑异常。
“……跟我走。”
“可是大师姐……”
我双颊被捏住,含混不清的想要继续说,却在这时感受到大师兄钳住我的双手松开,我跌进了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是大师姐。
然后我的耳上就被覆了一层鲛纱。
“真是的……我何时说过我是大师‘姐’了?”
一道暗含无奈的清朗声音响起,虽然有鲛纱隔绝了一层,但因为距离过近,我仍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
明显是一道男子的声音。
我完全呆住了。
“大师姐”伸手阖上了我的双眼。
“乖,待会再睁眼。”
接着是剑光大盛。
我不用睁眼,仅是透过眼皮都能感受到剑光如白昼。
几瞬之后,我眼睫微动。
再睁开时,我发现已经换了地界。
而一旁的“大师姐”则捻了捻指尖,我看到一枚竹叶化为齑粉。
这竟是点叶为剑和缩地千里。
我结结巴巴道:
“你……你到底……”
那人转过身冲我歪了歪头,眸中竟流露出一丝忧伤,但随即便扬起一抹笑意。
“我没有名号,你可以随意唤我……嗯……继续叫我大师姐也可以。”
10
百年前,传闻修仙界有一位大能得道飞升,但他飞升时吸收此界太多天地灵气,为还此因果,他飞升时随手点化了手旁一枚骨簪以护乾坤稳定。
从此器物得灵,唤作仙骨。
仙魔此后摩擦不断,小则打架斗殴,大则伏尸百万。
每当大战来临,仙骨都会以身为剑,划万里沟壑,免生灵涂炭。
然后,碎成千万片,归于天地。
又因为沾染上界仙气,总能再度复原。
从此周而复始,轮转不息。
我看着眼前长身玉立的男子,大脑有些呆滞。
“那你……为何会有大师姐的名号?”
“我不在意此身何名,只是上一次轮回恰好和那个仙门有些联系,便得了个挂名。”
“再说……”
那人话锋一转,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你不也将我认作了女子?”
我那是先入为主了!
我有些忿忿的想着。
但很快我便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残缺,追问道:
“既然你每次都会……散于天地,”
我皱了皱眉,非常不想提及这个词。
“那你又是如何救的我?”
眼前容貌昳丽的人儿似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默了几息陷入了沉思。
当时她因为年岁太小,一时惊慌失措闯入了战火已基本平息的大战当场。
当时焦黑的大地上唯余那枚化成人形但又马上要消散于天地的仙骨。
他回想着。
他当时已经阖上了双眼,等待着下一次轮回。
可却听到了一个稚嫩的泣音。
再睁眼,便是怀中撞进了一个柔软的物体。
由于她误入战场,神魂被煞气侵染,哪怕哭的七零八落中气十足,可额间却渐渐浮上一抹乌黑。
他怔怔的看着她。
或许是怀中的触感太过温暖柔软,又或者是马上就要神魂消散,有些神志不清。
总之,他历过无数轮回,每一世都顺理成章赴向大道。苍生于他,是卷帙里的宏愿,是天命交付的责任,万千生灵,都只是芸芸众生里的一点。
直到这一次,他看见了这个稚嫩的生命。
不是“当救则救”的大义,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心底凭空冒出一缕从前从未有过的执念:
他不想让这样的柔软逝去。
于是他第一次动了个小小的私心。
他将仙骨一剖为二,将那枚煞骨融入她体以压制她体内的煞气。
而那枚佛骨则带着他最后的余温消散于天地,待下一次轮回。
但这些不必让她知晓。
他回过神来,只淡淡一笑。
“保密。”
我撇了撇嘴,有些失望。
11
但我没那么好糊弄。
“仙骨合二为一方才完整。所以,”
我深吸了口气。
“我要把煞骨还给你。”
他柔和的笑着点了点头。
“不用你说我也会取走煞骨,此物长久留在你体内对你无益,当初是……事急从权,现在……”
他缓步靠近我,近的眼睫几乎都要贴在我额头。
随后一触即分。
“……现在,和我所算的一样,一切都刚刚好,煞骨离体之时,也是你神魂彻底稳定,不需要它再来镇压之时。”
“刚巧我方才暂时打晕了那二人,想必他们现在也恰好醒来,不过多时应该就能赶过来接你回去了。”
“那你呢?”
我脱口而出。
“我?我每次化成人形拥有灵智和轮回记忆之时,恰好也正是我要再次赴约的时日。”
赴约?赴那个轮回的死约吗?
我感受着体内霎时失去的那枚煞骨的感觉,突然有些想落泪。
我突然很想问问他,他这样算无遗策,有没有算到……我不想他离去。
12
可我没有任何立场说出口。
我知晓他以身殉道本是天命所归,也明白那份护佑苍生的大义从来没有错。
可……
我垂眸,看着不远处向此处赶来的大师兄和师尊,最终还是三缄其口。
回到仙门后,我有些恍若隔世。
我问过大师兄他们对“大师姐”的看法。
“这是他的义务,他既受了那位大能的点化,便要以此身还此恩,这是他的因果。”
“我们干涉不了。”
大师兄像是察觉出了我的意愿,直截了当的回答我。
我没有说话。
是啊,我又何尝不知。
可我还是觉得,这种“理所当然”太过残忍。
或许这就是我和修仙者不同的根本所在吧。
我斩不断贪痴嗔,摆不脱痴心妄想。
13
又过了几日,或许是我与煞骨融合了太久,我竟也感到微微的预感,似是今日就是……
我有些心乱如麻的走出屋外,却迎面撞上了大师兄。
周围走动的甚至还有不少内门子弟。
我怔住了。
为何……
为何他们都在仙门内?
今日不是十数载一次的仙魔大战吗?
我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
我扑上前死死抓住大师兄的衣领问了出来。
谁知他只是淡淡道: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接着他随即便打下一道禁制,将我扣押进了屋。
但我在他离去前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
“告诉我,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大脑嗡鸣作响,不断快速的闪回着无数片段:
明明是用作纪念的小像却无人打扫,被摒弃多时;
明明先前对我体内的那块骨看的这么紧,如今却任由他在外。
大师兄有些不耐的皱了皱眉,本想随手拂开我的意思是,却发现以我的三脚猫功夫,竟然打不落我的手。
指尖深深陷入布料,因攥的太紧近乎逼出血来。
他轻啧了一声,剑鞘微抬就要把我的手指敲下来。
但却对上了充满血丝的双眼。
最终他放下了剑鞘。
一声长叹后,娓娓道出真正的真相。
14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仙魔大战。
这不过是正道与魔道暗中的约定俗成。
为的就是每隔十数载就能让仙骨自愿散灵于天地,用来反哺数百载前那位大能飞升时吸收走的灵力。
甚至……
这一法子还是那大能传音告知于仙魔两道的。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之前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小打小闹,甚至你小时所住的那个村子也不过是阴差阳错被零星的魔族趁火打劫,而真正的目的是为了……”
大师兄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已经全部明白了。
我明明置身于四季如春的山头,却仿佛如坠冰窖。
我低着头抖着手,咬着牙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仙骨既已轮回了这么多次,散的灵还不够弥补那位大能当时飞升所汲取的吗?”
大师兄没有应声。
我使劲闭了闭眼。
……我明白了。
仙骨怕是早已补上了那份丧失的天地灵力。
但修仙之人,早已摒弃了贪痴嗔慢疑,此身此志唯余那条大道,有一个定时充盈天地灵气的物事,何乐而不为。
我明白了。
我此刻明白了。
我竟然此刻才明白。
许是我垂着头,大师兄辨不清我的神色,于是他想了想继续道:
“你不必有太多心理负担,他本就是器物化灵,本质不过是个物事。”
”而且你本是凡人资质,有了仙骨这么多年的浸润滋养,他溢散的灵力你能较旁人吸收的更多些,若是你日后再勤奋刻苦,未必不能领悟大道。说来这也算是你的造化。”
我胃部一阵抽搐,险些吐了出来。
但我却乖顺的松了手。
大师兄见此,以为我听进去了,满意的点了点头,就要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我抽出头上的发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大师兄。
铛——
我的手腕被捉住,那枚簪子被打落在地。
“就你这三脚猫功夫,还想偷袭我?”
大师兄摇了摇头,眼中不知是轻蔑还是怜悯。
我勾了勾唇。
下一瞬,一道绳索顺着我的衣袖忽的攀上他的手腕,几息直接就把他绑了个结结实实。
很显然,我对自己的实力更有自知之明。
捆仙锁我也不止那一条。
15
我连滚带爬的跑下山,因为失了簪子,连头发也胡乱的披在身后。
我的御剑之术着实不入流,我歪歪扭扭的从剑上摔落了数次,到最后已经顾不得身上添了多少道伤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赶到他身边。
去他的证道,去他的飞升,我这辈子也就是个凡人,哪怕沾了点仙气,我自始至终还是那所谓凡人的想法。
我要那人再也不用岁岁重蹈覆辙。
待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踏进那所谓战场时,远远便望见那中心伫立的一道修长身影。
他似乎也心有所感,偏过头来时看见我,眸中浮现出了罕见的惊愕。
下一瞬,他瞳孔一缩。
“小心!”
他仅用一息就瞬移到了我身前,将我拉到了一旁。
我扭头看去,只见我方才站立的地方被魔族的法术砸落了一个大坑。
呵,看来还是有小卒来捧场的。
我冷笑一声,但那仙骨所化的人儿却难得有些强硬的扳过我的脸。
“你怎会在此处?”
我看着他目中所含的焦急与担忧,心中刺痛了一下,干涩的开口将我所知的尽数道出。
可是。
我就这样看着他眸光未动的听我说完后,淡淡的移开了目光。
“只是因为这个?”
“什么叫只是因为这个?!”
我情急之下大吼出声,却在吼完之后猛地反应过来。
“你……你早就知道了……”
我有些站不稳,却在这时想起了与他谈论仙骨之时他那眼中一闪而过的忧伤。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从来都知晓这万古骗局,知晓世人假借大义,要他轮回消散、以灵滋养修仙界。他什么都明白,却一声不吭,默认了这场献祭。
他待我何其珍重,肯拆仙骨、逆因果,只为保我存活;可对自身,他慷慨到近乎淡漠。
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白白的操着心,白白的不自量力。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伤心或是绝望。
是生气。
一股又酸又烫的怒意烧上心头,我抡圆了手掌,“啪”的一声扇在了他宛若艺术品的脸上。
“原来你一早便知晓这场骗局。你肯为救我一人,拆分仙骨、逆乱因果,舍不得我湮灭于此。可你清清楚楚看着他们攫取你的灵力,却甘愿一轮轮赴死消散。这不是舍身殉道,是你在自弃!”
“你怜万物,却先把自己忘了。你虽是器物化灵,可你既已有了灵智,便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不怜己,何谈怜万物?!”
我只顾着一吐为快,丝毫没有察觉他几度变幻的神色。
到最后我几乎吼的失声,弯下身子狠狠的咳起来。
16
是啊,为什么他会对命散于天地这件事这么淡漠呢。
万古轮回里,所有人对他的说辞从来只有两种。或是称颂他大德无私,奉他为供养天地的道尊;或是默认这本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本就该如此。从来没有人这样同他说。
因为他至今仍记得他的所谓“主人”——也就是那位飞升上界的大能只轻飘飘的告诉过他一句:
“你乃器物化灵,我等修士给予你此等机缘,你便要回馈于天地。”
这句话他一直都在好好记着。
所以他从不在乎世人所设何局,他的每一次消亡,都是既定的结局。
可现在,却仿若被被眼前少女掷地有声的话语惊醒了一场大梦。
他开始茫然地回想:
他能懂得她的命值得保全,那他自己呢?
17
就在他微微怔神的时候,似乎从天际遥遥的传来一道飘渺的声音。
“你在犹豫什么?”
他瞳孔一缩。
我这时刚从猛烈的咳嗽中缓过劲来,听着这如真似幻的声音,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可我马上就看到身旁那好不容易被我骂的有些开窍的那人在听到这道声音后眼底迅速沉寂下来。
就在我一气不打一处来,想要连带着那劳什子声音也痛骂一顿时,却听到他又缓慢的说了一句:
“你身旁那女子被煞骨浸染,和你气息相近,既如此,你和她一起祭于天地吧。”
明明是从天边传来的充满威严的声音,此刻我却听出了赤裸裸的恶意。
我或许知道他是谁了。
原来飞升上界的仙人也如此不堪。
我摇了摇头,想着一边是骂不醒的死脑筋,一边是大能威压,今日怕是只能和这个死骨头一起给这要命的天地作养料了。
罢了,反正我已经偷来了这么多岁月,如今若是身陨,就当还了他当初碎骨之恩吧。
就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我却听见了耳旁传来了几声细微的剑鸣。
随后那剑鸣越发嘹亮。
只见方才还一脸淡然的人缓缓的举剑指向天际,若是细细看去能发现其指尖微微颤抖,但扣着剑柄的手腕纹丝不动。
“唯独她,不可以。”
18
一时间天地都屏气敛声,静默了一刹那。
随后,那道声音似是有些意料之外:
“哦。莫非你要背弃因果?”
我听不下去了,仰起脸冷笑道:
“哪里来的因果?凡间传说子还父恩不过剔骨还肉,他都以身殉天无数次了,到底还有哪门子的因果还不清?”
下一瞬,像是为了惩罚我口出狂言似的,一道强劲的威压袭来,我被死死的按在了地上。
但我咬紧牙关撑住膝盖,宁愿死死单膝跪地也不双膝下跪。
身旁那人依旧剑指天际,沉声道:
“此事与她无关。”
“你立誓不再于此界现身,我便自愿抹去此世记忆殉道。”
我急出一头汗,大喊道:
“不可!”
这死脑筋的人,这么久的轮回好不容易被撬动了些许,若是抹去此世记忆便又要给这些劳什子修士们打白工千秋万载!
那道声音似是也对这个交易很满意,撤了威压后引来天雷,在天道的见证下,誓成。
我身上失去了重若千钧的重量,却膝盖一软跌坐在地。
而身旁那人也收回了剑影,蹲下身试图扶我起来,我本想一巴掌拍回去,但在看到他脸上那个赫然泛起红痕的那道掌印,最终还是任由他把我拉起来。
他轻柔的梳了梳我散乱的发丝,抽出一枚骨簪,轻轻簪在我脑后,随后退去。
此时天边的夕阳已然落下了半边,我迎着余下的光辉,逆着光看眼前泰然自若,长身玉立的人。
不知是被光照的还是怎样,我鼻子一酸,泪险些落了下来。
但我却一眨不眨的死死盯着他。
因为我或许再也看不到了
他见我如此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转移我的注意力似的说道:
“为我起个名字吧。”
什么……?
“想要记住我的话,就为我起个名字吧。”
啊,这么说来,好像……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他此言何意,就只能看见他身躯渐渐化作片片碎片,散做点点光亮,渐渐溢散于天地。
我呆呆的眨了眨眼。
泪落了下来。
19
那次之后,我失魂落魄的随意找了个小村落落脚,待再反应过来,才惊觉此处就是我和归晏第一次相见时落脚的那处村落。
是的,归晏是我给那人取的名字。
虽然再也无人得知,但我还是惟愿他有归途,岁岁得安,不必漂泊轮回、反复赴死。
鼻子又微微泛酸,我赶忙加紧手上的动作以来转移注意力。
我回到了我们当时起居的那个屋子,一段时日没有住人,屋子已经变得有些破损,我这些时日一直在修修补补。
时至今日,我总算是修好了大半。
我擦了擦脸,一旁的邻居大娘递给我一方手帕。
“姑娘可是已有心上人?”
我愣了一下。
大娘似是从我的神色中观察出来了些什么,摆摆手略带些歉意道:
“哎呀真不好意思啊姑娘,看你应该是外乡人不了解我们这边的风气,在我们这啊,若是二人已私定终身,便会互赠白色的簪子,我瞧你头上……”
我摸了摸头上的那枚白色骨簪,将它拿了下来。
失去了发簪的固定后,发丝变得有些散乱,但我却没有管它。
这枚簪子是归晏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也是唯一一件东西,我本想藏在柜子深处,但每次看到它,都忍不住拿起来簪在头上。
如今得知了此处的这个风俗,再戴也不是不行,我本就不在乎这些。但看着大娘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先它放在床头。
入夜,我像往常一样呆坐在桌前,对着那枚簪子发呆。
鬼使神差的,我探出手握住那枚骨簪。
不知是入夜渐微凉还是怎样,我竟感到手心的簪子有微微的温度。
不对……连手背都覆上了一股温热。
我惊的回过神,才发现手背上竟当真虚扣着一只手。
这时,我后背感受到一股熟悉的让我想落泪的温暖,似是被什么人轻轻的,视如珍宝的拥进了怀里。
我又落下泪来。
“别哭,我说了,只要你给我起个名字,就能记住我了。”
“是叫‘归晏’吗?真好听啊。”
“为什么今天把簪子取下来了呢,我有点伤心啊。”
听着他埋在我颈窝连珠炮似的话语,我有些没反应过来。一边抹着泪,一边问他: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你这段时间都在我身旁……?”
谁知他似是比我还惊讶,猛地退开好几步。
“你……你能看见我了吗?”
我这才仔细看去,发现归晏的身体在月光的照耀下好像确实有些若隐若现。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和所说的话都被我逮了个正着,耳尖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红晕。
后来在我的严厉要求下,归晏老老实实的把始末交代了个彻底。
20
归晏是骨簪化灵,原来他那日给我的骨簪就是他的本体。
他虽如约散灵于天地,也抹去了此世记忆,但那是他作为化形后的灵体所做,本体的记忆并没有受损。那日他溢散的灵力有部分落在了骨簪上,再加上我本身就容纳过他的一半骨头,也吸引了部分灵力依附了过来。
没过几日,他就再度炼出来一道微弱的灵体。
但因为太过微弱,我暂时还无法察觉。
所以……
“所以你就天天尾随着我,还偷听我说话!”
归晏有些可怜巴巴的缩在那张矮凳上,修长的身形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非有意,是因为我只能附在本体的骨簪上,而你天天戴着它,所以……”
“所以你就仗着我看不见你,天天晚上偷摸抱着我嘀嘀咕咕。”
他不说话了。
耳朵变得更红了。
我捉弄够了便见好就收,收敛了神色,郑重其事的对他道:
“欢迎重新体验人生,刚出生的归晏宝宝。”
他面色有些无奈。
“我不是刚……罢了。”
他眸中蕴着一泓暖意,在月辉的映照下显得熠熠生辉。
“谢谢你再次带我来到这个世界。”
还有一句他没有说出口。
你是我人生中秩序外的一刹那。
不,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