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高考是农家孩子跳出黄土地唯一的独木桥。林晚星寒窗苦读,拿到师范专科学校录取通知书,本以为就此吃上商品粮,改变一辈子的命运。重男轻女的母亲,联合在外当干部的舅舅,悄悄篡改档案,把她的入学名额换给了亲生弟弟林国强。母亲告诉她,女孩子早晚要嫁人,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弟弟才是林家的根,这个机会本该属于他。林晚星被断了读书的路,揣着几十块钱,独自南下,进了沿海的国营纺织厂。别人混日子摸鱼,她抓住一切机会学技术、学管理,从挡车工做起,三年时间,一步步坐到分厂主管的位置。而占了她名额的弟弟,自持前途稳当,逃课混日子,不思进取,在校惹祸,最后被学校劝退,还欠了一屁股外债。走投无路的母亲带着弟弟,辗转千里找到她上班的工厂,在上下班人流最多的时候,扑通跪在厂大门口,哭着求她出钱还债、给弟弟安排一份安稳轻松的工作。望着跪在尘土里的母亲,林晚星平静地说出那句藏在心底三年的话:当初你亲手拿走我的前途时,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一九九二年,七月。 豫南的乡下,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锅。麦收刚刚收尾,田里的玉米苗刚冒出半尺高,风一吹,卷起地上干燥的黄土,扑在人的脸上。
林晚星蹲在院子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纸张边角被她反复摩挲,已经微微发皱。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河南省师范专科学校。
在九十年代初的农村,这一张薄薄的纸,就是登天的梯子。 考上师专,毕业包分配,直接去乡里或者镇上当老师,吃商品粮,每个月有固定工资,不用一年四季下地刨土,不用一辈子困在这片黄土地上。村里前前后后十几年,能考上统招大中专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为了这张通知书,林晚星熬了整整三年高中。 家里条件差,晚上舍不得点煤油灯,她就借着隔壁邻居家窗户透出来的微光看书;农忙的时候,白天跟着家里割麦、插秧、掰玉米,晚上等所有人都睡熟了,她再摸出课本,就着月光背知识点。她不敢偷懒,她清楚,对于一个生在重男轻女家庭里的姑娘来说,读书,是她唯一能自己抓住的出路。
弟弟林国强比她小两岁,从小被母亲赵桂兰宠得无法无天。读书吊儿郎当,上课睡觉,下课打架,初中毕业勉强混到高中,成绩常年在班里倒数。赵桂兰从来不说弟弟半句不是,反倒总对着林晚星念叨:“一个丫头片子,费那么大劲读书有啥用?早晚要嫁出去,成别人家的人,到时候再好的本事,也是给婆家挣的。”
每次听到这话,林晚星都默默不吭声,心里憋着一股劲。她想,只要考上学校,有了工作,她就能自己做主,不用再看母亲的脸色过日子。
今天通知书寄到村委会,村支书特意喊她过去拿,还笑着跟她说,林家飞出金凤凰了,以后要当老师了。 一路走回家,林晚星脚步都是飘的,心里又激动又忐忑。她想象着以后去学校报到,在教室里上课,几年之后站上讲台,拿着工资,不用再面朝黄土。她甚至已经悄悄盘算,等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给常年劳累的父亲买一双胶鞋,再买一包他舍不得抽的香烟。
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的门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是母亲赵桂兰,还有她在县里文教办上班的亲弟弟,也就是林晚星的舅舅。
“姐,这事我都打听清楚了,档案调换的手续我能托人办,晚星的通知书、学籍,全都能换成国强的名字。” 舅舅的声音压得很低,“师专的名额,国家包分配,这机会太难得了。国强是林家的根,这个机会得给他。”
赵桂兰的声音带着一点犹豫,但是更多的是笃定:“我就是怕晚星那丫头闹,这丫头性子倔,认死理,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去县里告状。”
“告什么状?” 舅舅嗤笑一声,“档案改完,录取名单上就是国强的名字,到时候人去报到,谁能查出来?再说,一个女孩子,读了书又能怎么样?将来嫁人,彩礼还不是给家里贴补国强。国强有了铁饭碗,以后咱们整个家都跟着沾光。晚星,就让她出去打工,或者早点找个婆家,收一笔彩礼,正好给国强攒钱。”
“道理我都懂,就是……”
“没有就是,” 舅舅打断她,“你是当妈的,心里得拎清楚轻重。国强是儿子,是传宗接代的,晚星是闺女,终究是外人。这个名额,必须给国强。等手续办好,通知书直接交给国强,晚星那边,你慢慢跟她说,哄住她,别让她到处乱喊。”
站在门外的林晚星,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冻住了。 手里的通知书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落在干燥的黄土上。 堂屋里的谈话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她的胸口。
她拼了命换来的出路,她日夜苦读才拿到的录取资格,母亲和舅舅,居然商量着偷偷给弟弟换掉。 林晚星浑身发抖,猛地推开堂屋的木门。
“妈!舅舅!你们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赵桂兰和舅舅被突然闯进来的她吓了一跳,两个人脸上的神色瞬间慌乱。赵桂兰反应快,立刻板起脸,上前一步,挡住她的视线:“你跑进来干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我不是小孩子!” 林晚星弯腰捡起地上的通知书,紧紧攥在手里,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这是我的录取通知书,是我考上的师专!你们凭什么把名额给国强?”
“什么你的我的,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赵桂兰的声音硬了起来,“国强是你亲弟弟,他是咱们林家的根,他有出息,将来还能帮衬你。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读书是我的机会!凭什么我要让给他?” 林晚星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每天起早贪黑下地,干完活就看书,熬了三年,我凭本事考上的!凭什么一句话,就要把我的前途拿走?”
“就凭你是姑娘!” 赵桂兰拔高嗓门,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有理所当然,“女孩子读书,就是浪费钱。等你毕业了,年龄也大了,到时候嫁人,还不是别人家的人?国强不一样,他是儿子,将来要给咱们林家延续香火,他有了铁饭碗,以后咱们老了,还得靠他养老。你早点出去打工,挣点钱,补贴家里,帮你弟弟攒家底,这才是你该做的。”
舅舅在一旁跟着帮腔:“晚星,你妈也是为了你好。女孩子在外打工,早早挣钱,找个条件好的婆家,日子照样安稳。读师范,要读三年,家里还要给你拿生活费,这笔钱,给国强花,多划算。你懂事一点,别闹。”
“我不懂事?” 林晚星看着眼前这两个最亲的人,只觉得陌生又心寒,“当初你们口口声声说,只要我能考上,就供我读书,现在我考上了,你们转头就要把名额抢走?”
“那是以前的话,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赵桂兰别开脸,不敢看她通红的眼睛,“这事我已经跟你舅舅商量定了,通知书,交给国强。你也别想着去县里告状,你要是敢去闹,我就去你老师、你亲戚那里,说你不孝,说你自私,眼里没有弟弟,到时候所有人都戳你的脊梁骨。”
林晚星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自己的亲妈,会用不孝的名声来要挟她。 九十年代的乡下,名声比什么都重。一个姑娘被贴上不孝、自私的标签,往后在这片村子里,根本抬不起头。
她看向站在角落的弟弟林国强。 林国强脸上藏不住得意,偷偷抬眼瞟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小声嘟囔:“姐,你就让给我吧,我以后有工作了,不会忘了你的。”
林晚星看着弟弟,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劝不动了。 母亲心里早就有了决断,在她的眼里,儿子的前途,比她这个女儿的一辈子重要得多。
那天下午,争吵持续了很久。不管她怎么哭,怎么哀求,赵桂兰铁了心,不肯松口。到了傍晚,赵桂兰直接伸手,一把抢走她手里的通知书,锁进了木箱里面。
“从今天起,这个东西跟你没关系了。” 赵桂兰冷冷地说,“明天我给你凑五十块钱,你跟着村里外出打工的婶子,去南边沿海的纺织厂上班。包吃包住,好好干活,每个月发了工资,记得往家里寄。”
林晚星一夜没睡。 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房间母亲和弟弟低声说笑,想象着弟弟拿着她的名额,去读师范,将来当老师,拿稳定工资。而她,本该坐在教室里读书,现在却要被送去流水线,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劳作。
委屈、不甘、绝望,密密麻麻裹着她。她想过偷偷跑去县里文教办举报,可她没有钱坐车,没有熟人,母亲又放了狠话,一旦她敢闹,就毁掉她所有名声。一个刚高中毕业的乡下姑娘,无依无靠,她没有底气去对抗自己的母亲和在县里上班的舅舅。
天蒙蒙亮的时候,父亲悄悄走到她床边。父亲是个老实木讷的庄稼人,一辈子听赵桂兰的话,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晚星,爸对不起你。你妈性子硬,我劝不动她。你出去,在外照顾好自己。”
父亲偷偷塞给她二十块钱,是他攒了很久的私房钱。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村里结伴南下打工的婶子就在村口喊人。赵桂兰把五十块钱塞到她手里,没有给她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只催着她快点走,别耽误了班车。
“到了厂里好好干活,别偷懒,记得按时寄钱回来。国强上学,开销大。” 赵桂兰站在门口,没有一句叮嘱关心,只有冷冰冰的要求。
林晚星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看了一眼站在门口一脸期待的弟弟,最后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母亲。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跟着婶子,踏上了去往南方的长途汽车。
汽车一路颠簸,离开了熟悉的村庄,离开豫南的黄土坡。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那条通往师范学校、通往讲台的路,彻底断了。
南方的沿海城市,到处都是工厂,纺织厂一间挨着一间,机器轰鸣,永远喧嚣。 林晚星进的是国营棉纺厂,车间里几十台织布机昼夜不停运转,巨大的噪音震得人耳朵发疼,空气中飘着细细的棉絮,吸进鼻子里,嗓子一直发痒。
她分到的岗位是挡车工,十二小时两班倒,白班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夜班从晚上七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一站就是一整天,脚站得浮肿,腿胀得发麻,手上随时会被纱线磨出细小的伤口,沾到棉絮,又疼又痒。
和她一起进厂的,大多是周边省份过来打工的姑娘,年纪差不多大。很多人熬不住,干十天半个月,就哭着打包行李走了。也有人浑浑噩噩,每天上完班,就结伴上街逛集市,买零食、买新衣服,发了工资很快就花光。
林晚星没有退路。 她身上只有七十块钱,除去路费,剩下的钱不多。她不敢乱花钱,厂里包吃包住,食堂的饭菜简单,她从不额外买零食。每个月工资到手,她只留下很少一点生活费,剩下的,她攥得紧紧的。她不是要寄回家,那个家,拿走了她的前途,她不想再补贴他们。
夜深人静,下了夜班,躺在集体宿舍上下铺的硬板床上,别的姑娘都睡着了,她常常睁着眼睛,想起那张被抢走的录取通知书。 不甘心。 她不能就这样一辈子困在流水线,日复一日挡纱织布,到老都没有出路。
既然读书的路被堵死了,那她就在工厂里面,给自己重新找一条路。 车间里有技术员,有车间组长,还有分厂主管。这些人不用一直站在机台前面干活,看得懂图纸,会调试机器,会核算产量,会安排生产,工资比挡车工高出一大截。
林晚星打定主意,要学技术。 别人下班出去玩,她留在车间,跟着老师傅看机器,记机器的型号、调试参数,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厚着脸皮请教。老师傅一开始不愿意教,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她就主动帮老师傅搭把手,替人换班,勤快踏实,时间久了,老师傅也愿意指点她几句。
她从最基础的纱线配比、织布机故障排查开始学,一点点记笔记,把本子写得密密麻麻。车间的生产报表、产量核算、人员排班,她也悄悄留心,看主管怎么安排订单,怎么对接仓库,怎么处理工人之间的矛盾。
车间的噪音大,长时间待在里面,很多人变得麻木,只想着干完一天活拿一天工资。林晚星不一样,她把每一次故障、每一张报表,都当成学习的机会。
有一次,一批订单赶工期,好几台织布机接连出故障,机修师傅刚好请假不在,整个班组急得团团转,要是耽误交货,整个车间都要受处罚。所有人都慌了神,林晚星盯着机器运转的状态,对照自己记的笔记,一点点排查,最后找到了问题出在张力器上面,调整参数之后,机器顺利恢复运转。
这件事,被分厂主管看在眼里。 主管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人很准。她发现这个新来的河南姑娘,和别的打工姑娘不一样,肯吃苦,爱琢磨,遇事冷静,不慌不忙。
没过多久,车间缺一名小组长,周主管直接提拔了林晚星。 当上组长之后,她要管十几个工人,安排班次,核对产量,上报故障,对接订单。担子重了,但是她学到的东西也更多。她学着怎么协调人员,怎么把控产品质量,怎么跟上游仓库、下游质检对接。遇到难搞的订单,别人推脱,她主动留下来加班,盯着生产。
这一干,就是一年多。 她从一个连机器都不熟悉的挡车工,变成了靠谱的组长,手里的管理经验越来越足。周主管对她格外看重,经常带着她去开会,学习分厂的管理流程。
又过了一年,老主管调到总厂任职,分厂主管的位置空了出来。厂里考察了好几个人,论技术、论责任心、论订单把控能力,林晚星排在最前面。 厂里正式下文,任命林晚星为纺织分厂主管。
这一年,距离她离开老家,刚好三年。 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日夜。 她熬过无数个夜班,手上落下大大小小的伤疤,脚上常年浮肿,嗓子因为长期吸入棉絮,经常发炎。她没有靠山,没有学历加持,靠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硬生生从流水线最底层,爬到了分厂主管的位置。
当了主管之后,她有独立的办公室,不用再熬夜两班倒,工资翻了好几倍,手里有了积蓄,在厂里的宿舍之外,租了一间小小的单间。厂里几百号工人,不管是老师傅还是年轻女工,都服气她。
她很少跟老家联系。 刚出来的前半年,赵桂兰写过两封信,信里通篇都是催她寄钱,说弟弟在师范读书,生活费、书本费开销大,让她每个月多寄一点。林晚星一封信都没有回,也没有往家里寄一分钱。 赵桂兰打听过她的地址,但是隔着千里,也没办法过来找她。慢慢的,信件也断了。
林晚星偶尔会想起老家,想起父亲,但是一想起母亲和弟弟抢走通知书的那一幕,心里那点念想,就冷了下去。她以为,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和他们有交集。 她安安稳稳地管着分厂,对接订单,把控生产,日子一步一步往好的方向走。她甚至计划,攒够钱之后,找机会自学,参加成人高考,把当年缺失的学历,补回来。
【试读卡点在这里|编辑器里,把试读分割线放在这一段之后】
变故,发生在九月的一个周三。 秋天,南方的天气依旧闷热,厂里正在赶一批外贸订单,整条生产线都在加班。下午两点,保安室的电话打到她办公室。
“林主管,厂门口来了两个人,说是你老家的亲人,一个中年妇女,一个年轻小伙子,吵着要进来找你。” 保安的声音带着为难,“我说要先跟你通个气,他们不肯等,一直在门口闹。”
林晚星手里还捏着生产报表,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她几乎立刻猜到是谁。 赵桂兰,还有林国强。
她沉默片刻,跟保安说:“先不要放他们进来,我忙完手上的事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她心里乱糟糟的。三年没有见面,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千里迢迢找过来。她本不想见,可他们堵在厂门口,来来往往的工人、送货的货车司机都能看见,闹大了,影响厂里的秩序。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她放下手里的报表,起身往厂区大门走。 纺织厂大门宽阔,门口是一条马路,旁边是别的工厂,上下班的时候人流很大。这个时间点,刚好是部分中班工人换班,不少工人三三两两从车间出来,打算去食堂吃饭。
远远的,林晚星就看见了他们。 赵桂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头发灰白凌乱,脸上布满风霜,身上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旁边站着的林国强,三年不见,个子长高了不少,但是整个人看着萎靡不振,眼神躲闪,没有半点读书人的精气神,衣服皱巴巴的,脸上带着慌张。
赵桂兰一眼看见走过来的林晚星,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她往前冲了两步,还没等林晚星开口,“咚” 的一声,重重跪在厂区大门口的水泥地上。
这一下,动静很大。 周围换班的工人全都停下脚步,纷纷看过来,小声议论。
“晚星!我的闺女!妈求求你了,你救救国强吧!” 赵桂兰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哭声一下子炸开,眼泪混着尘土往下淌,“你弟弟闯大祸了!学校把他劝退了,他还在外头欠了两万多的外债,催债的天天堵家里,再不还钱,人家就要上门抓人了!”
林国强站在旁边,低着头,声音很小:“姐,我错了,你帮帮我。”
两万多,在九十年代初,是一笔天文数字。 围观的工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晚星身上。
林晚星站在原地,脚步顿住,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 她心里没有预想当中的报复快感,只有一片沉沉的、说不出的疲惫。 她早就猜到,弟弟守不住那个偷来的名额。
当年拿到她的录取通知书,林国强去师范学校报到,一开始还新鲜了一阵子。可他本身就不爱读书,基础差,上课听不懂,又没人约束,进了学校之后,整天逃课、打牌、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老师多次警告,他依旧不改,期末考试好几门功课挂科,补考也没过。学校给了两次机会,最后直接下发劝退通知,把他开除回了老家。
被退学之后,林国强不敢跟家里说实话,谎称自己还在读书,偷偷跟外面的人借钱,打牌挥霍,利滚利,欠了两万多的债。直到催债的人追到村子里,赵桂兰才知道真相,一下子慌了神。
家里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亲戚借遍了,没人愿意帮。赵桂兰思来想去,想起了南下打工的女儿林晚星。她打听了很久,辗转托人问到这个纺织厂的地址,带着林国强,坐了两天两夜的长途汽车,千里迢迢赶过来。
她听说女儿现在是厂里的主管,手里有钱,有本事。她想着,只要自己跪在厂门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求,女儿顾及脸面,一定会心软,出钱帮弟弟还债,再给弟弟安排一份轻松稳定的工作。
赵桂兰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喊:“晚星,你是当姐姐的,国强是你亲弟弟,你不能看着他毁了!你现在出息了,当了主管,手里有钱,你帮他把债还了,再在厂里给他找个轻松的岗位,不用下车间受苦,行不行?妈给你磕头了!”
说着,她真的趴在地上,对着林晚星磕头。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同情,觉得当姐姐的不该不管亲弟弟;也有人小声猜测,这母女之间,怕是有别的矛盾。
林晚星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不大,但是足够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妈,三年前,你拿走我的师范录取通知书,把名额换给林国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一句话,让跪在地上的赵桂兰哭声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眼泪,愣在原地:“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一家人,哪有记仇记这么久的?当时也是我一时糊涂,可国强是你亲弟弟啊!”
“一家人?” 林晚星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落到眼底,“当初你决定换掉我的名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的孩子?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放弃读书的机会?”
“我当年熬了三年,点灯熬油,农忙种地,闲下来看书,拼尽全力拿到那张通知书。那是我唯一跳出农村的路,是我本该拥有的人生。是你,亲手把这条路堵死,把机会塞给了他。”
“我被你赶出家门,身上只有几十块钱,来到这个纺织厂。你知道我刚进厂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十二小时站在机器旁边,纱线割破手,棉絮呛得整夜咳嗽,夜班熬到头晕眼花。别人下班休息,我抱着笔记学技术,一点点熬,熬了三年,才坐到主管这个位置。”
“我本该坐在师范的教室里读书,三年之后,站上讲台,当老师。可现在,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没有退路,只能拼命。”
她看向一旁低着头的林国强:“这个名额,是我用无数个日夜换来的。交到你手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你,这是铁饭碗,是安稳的出路。是你自己不珍惜,逃课、混日子,最后被学校劝退。欠债,是你自己堵伯挥霍欠下的,这笔账,不该由我来买单。”
赵桂兰急了,哭声更大:“可他是你弟弟!血浓于水!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现在有钱有本事,拉他一把怎么了?你要是不帮他,催债的人会把他抓走的!”
“狠心?” 林晚星看着她,“当初你狠心拿走我的前途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狠心?你把我的人生,当成给他铺路的垫脚石,那时候,你有没有心疼过我?”
“我没有义务为你们当年自私的选择负责。” “钱,我不会帮他还。厂里的岗位,我也不会给他安排。车间里的岗位,都是凭本事进来,要吃苦、要守规矩,他吃不了这个苦,也不配拿到安稳的工作。”
赵桂兰没想到,跪在地上哭求,女儿依旧不肯松口,她一下子急了,开始撒泼:“你这个白眼狼!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现在出息了,就不认妈,不认弟弟了?你太不孝了!”
“孝,不是无底线的牺牲我自己,去成全他。” 林晚星的语气依旧平静,“养育之恩,我记着。但是你不能拿着养育之恩,逼我把自己的人生拿出来填他的窟窿。当年是你选择牺牲我,成全他,这个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保安:“麻烦把他们请出厂区,不要堵在大门口,影响工人换班,影响厂里正常秩序。”
“晚星!你不能这样!” 赵桂兰还在地上挣扎,想要扑上来,“你要是不帮国强,我就一直跪在这里不走!”
“你可以跪在这里,” 林晚星看着她,“但是跪多久,结果都不会变。当年丢掉的机会,我找不回来,他欠下的债,我也不会替他偿还。”
说完,她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母亲,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办公楼走回去。 身后传来赵桂兰撕心裂肺的哭喊,骂她冷血、无情、不孝,还有林国强垂头丧气的哀求。围观的工人窃窃私语,但是林晚星脚步没有停顿,脊背挺得笔直。
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厂区机器轰鸣的声音,依旧源源不断从车间里传出来。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才感觉到眼眶发酸。 她不是不难过。 那是她的亲生母亲,是她从小叫到大的妈妈。她曾经也盼着母亲能看见她的努力,能心疼她一点。可母亲心里,儿子永远排在第一位。
她没有选择用同样的方式去怨恨、去报复,她只是守住自己辛苦挣来的一切。 被偷走的师范名额,再也回不来了。她失去了当老师的机会,这是一辈子的遗憾。但是她没有就此沉沦,在流水线里面,重新给自己走出了一条路。
她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挣到安稳的生活,但是她没有义务,去为弟弟的懒惰、母亲的偏心兜底。
保安按照她的吩咐,劝了很久,最后把赵桂兰和林国强劝离了厂区大门。两个人没有拿到钱,也没有得到工作,只能拿着仅剩的路费,踏上返程的长途汽车。
后来,老家那边断断续续传来消息。 催债的人一直上门,赵桂兰到处借钱,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全部拿出来,又变卖了家里的粮食、牲口,东拼西凑,还了一部分欠款,剩下的债,依旧压在林国强身上。林国强没有学历,没有本事,又吃不了苦,在家乡到处打零工,日子过得一地鸡毛。舅舅当年帮忙调换档案的事情,后来风声走漏,被单位查到,受了处分,调去了偏远的乡镇,再也没有之前风光。
林晚星没有再打听太多细节。 日子还在继续,分厂的生产有条不紊,订单源源不断。 半年之后,她抽出时间,报名了成人高考。白天上班,晚上下班之后,挤出时间看书复习。她要把当年被抢走的读书机会,一点点补回来。
灯下翻书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九十年代那个燥热的夏天,那张红色封皮的录取通知书。 遗憾还在,但是她不再被过去困住。
有人说她狠心,连亲弟弟都不肯帮。也有人理解她,知道她吃过多少苦。 林晚星心里清楚:善良要有底线,让步要有边界。 当亲人亲手碾碎你的前途的时候,就不该指望,你还要不计代价,去为他们的错误买单。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她吃过的苦,熬过的夜,最终都变成了托着她往前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