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 · 一道算术题
我蹲在战壕里,正在算一道数学题。
已知:对面十二辆坦克,我们二十七发子弹。
求:我们还能活多久。
答案:取决于坦克司机的午饭吃了多久。
"小苏。"连长蹲过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你是做啥的?"
"烟花的。"
"会做炸药不?"
我认真想了想。
"理论上……"
"别他妈理论上。"
"那就是不会。"
连长看了我三秒钟,扭头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来,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我胸口。
"上头下命令了,让咱们自己造这个。"他点了点纸面,"叫'雷火筒',铁皮卷筒,里头装药,点着能炸。"
我低头一看。
图纸画得很粗暴,但专业。这是标准的手榴弹结构图。
"但没有药。"连长说,"整个战区,找不到一斤能用的火药。"
我说:"那造个屁。"
"我也这么跟上头说的。"连长点点头,"上头说,那就找个会装药的。"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那一刻我们俩都懂了:我是整个战区唯一一个"理论上会装药"的人。
因为我上班的地方,叫"城南烟花三厂"。我的工位在装药车间第三排。我每天的工作,是把黑火药按比例混好,然后装进纸筒里。
干了三年。
我做的药,是让火药在天上开成一朵花。
不是让人在地上炸成块。
"我不行。"我说。
"你行。"连长说。
"我真的不行,我一听见响就……"
"啪。"
他抬手在我脸旁边拍了一巴掌。
我整个人弹起来,撞在壕壁上,脑袋上掉下来一块土。
"你看。"连长说,"你反应挺快的。"
那天晚上,我摸出了一支爆竹。
不是我想摸的。
是我想抽烟,手伸进口袋里找火柴,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圆柱体。
我掏出来。
一支红色的小爆竹,静静地躺在我手心,红纸壳上印着两个字:
震天。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的口袋里,本来应该只有半包受潮的烟、一把计算尺、一本配方笔记本。
我把它塞回去,又摸了一遍。
又一支。
再摸。
一把。
我手抖了,把整只口袋翻出来,往地上一倒。
"哗啦"一声。
一堆小爆竹滚在泥地上,红红的一片。
老曹正好从旁边过,脚步停住了。
他看看地上,又看看我。
"你他妈。"老曹说,"这是干啥?"
"我……"
"你带着一兜子鞭炮上战场?"
"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不信。"
"那就对了。"我蹲下去,抓起一把,"我也不信。"
我花了一个晚上,弄明白三件事。
第一,我要什么,就能摸出什么。想礼花弹就摸出礼花弹,想二踢脚就摸出二踢脚,想那种商店里五毛钱一把的"仙女棒",也能摸出"仙女棒"。
第二,摸出来的都是成品。一筒礼花弹,药量撑死一百来克。它不给我一斤火药,只给我一个能炸的纸筒。
第三——这条最要命——
我必须用手拿。
不能"想一下就从天上掉下来"。我得走到那个地方,把手伸出去,把东西掏出来。
也就是说:我能出现在哪儿,才有多少弹药。
第二天早上,我把四十多支小爆竹堆在连长面前的弹药箱上。
连长慢慢把刮胡刀放下了。
他脸上的肥皂沫还没擦,就那么看着我。
"小苏。"
"在。"
"你他娘的。"他吸了口气,"是个军火库吧。"
连长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第二天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他这个军火库,得自己走过去。
2 二 · 铁皮筒和三个数
我们做的第一批东西,很丑。
铁皮卷的筒子,一共二十七个,长短不齐,最长的那个比我的胳膊还长。
筒子是哪儿来的?
空罐头、铁皮水壶、拆下来的弹壳、马口铁的饼干盒。
老曹负责卷,我负责装药。
装药的时候,他蹲我旁边看。
"你这个……"他看着我把一小堆黑药粉倒进筒子,"就这么点?"
"就这么多。"
"这点药,能炸死个人不?"
"能。"我说,"站得够近的话。"
"多近?"
我想了想:"你现在这个位置。"
老曹往后挪了半米。
"这不行。"他说,"这么点药,怎么炸坦克?"
"炸不了。"
"那你做它干啥?"
我把最后一截引信塞进筒口,抬头看他。
"炸履带。"
"我们不是要把它炸穿。"我在地上画了个圈,"我们要把它绊住。履带断了,坦克就是一堆铁。"
"那它拿枪打我们怎么办?"
"它转不了身。"
"它转不了身,我们就能跑。"
"跑哪儿去?"老曹说,"后面是山坡。"
"后面是山坡。"我说,"所以我们要跑的,不是往后。"
我用手指在圈外面点了七下。
"是往前。"
老曹看了那个圈很久。
"你疯了。"他说。
"我本来就疯。"我说,"正常人不会往这个战区跑。"
那天夜里的仗,我记不太清了。
不是吓的。是因为太乱。
我只记得我数了三下,然后把铁皮筒扔出去。
第一声响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那不是"轰"。
那是"啪——哗啦"。
像有人突然在黑夜中间,抖开了一整匹红布。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批货的花型还是偏了。
第二个念头是:我好像还在烟花厂。
坦克确实停了。
它停下来的样子很难看。像一个人走着走着,突然被门槛绊了一跤,还没摔,但整个人已经往前扑了,只能原地打转。
"它慢了!"坡上有人喊。
"再来!"
后面的事就失控了。
老曹是第一个跳上壕沿的。
他一个人扛着枪冲出去,嘴里骂着我听不懂的话,对着那辆坦克的肚子连打三发。
"打这!打这!"
后来的人跟上去了。
他们没学过反装甲战术。他们只是照着老曹指的地方打。
那一夜,十二辆坦克,留下了七辆。
我们伤了两个。
一个是被自己人踩的脚。
另一个是我。
我把引信烧到了手指头。
天亮之后,连长来看了很久。
他站在那七具歪倒的钢铁前面,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我——
鞠了一躬。
我往后跳了一大步。
"连长!你这是干啥!"
"我不是鞠你。"连长直起腰,"我是鞠城南烟花三厂。"
"……"
"回头我给你写封表扬信,"他说,"寄给你们厂长。"
"我们厂长去年进去了。"我说,"做的礼花弹里有哑炮。"
连长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替我鞠他吧。"
第三天,纵队下了命令:组建临时火工组,我任组长,组员七个。
枪,一支没有。
我站在那七个人面前,想了很久该说什么。
说不怕?——我怕。
说必赢?——我连弹药都要靠掏口袋。
最后我说:"我不许你们死。"
"这个我做不到。"老曹在后头说。
"那你别插嘴。"
老曹闭上嘴。
"我不许你们死,这句话我做不到。"我说,"但我能做到另一件。"
"我能让对面先死。"
老曹没有鼓掌。
他蹲下去,从靴筒里摸出半截烟,点着了,才抬头看我。
"行。"他说,"那我就等着看,你先让谁死。"
3 三 · 纸壳不防水
消息传得比炮弹快。
第二天中午,来了一堆人。
七个浑身是泥的战士被围在中间,被一遍一遍地问"昨天晚上那个火是怎么回事"。
我们组的组员讲得眉飞色舞,越讲越夸张。讲到第三遍的时候,我们已经用二十七个铁筒炸掉了十二辆坦克,还剩一辆被吓跑了。
我在圈子外头听着我自己干的事。
听着很不像真的。
有个兵挤到我面前,摊开手。
手心里是一个压瘪的黄铜圆帽,礼花弹的底座。
"同志。"他抬头,眼睛亮得吓人,"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火。"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仙女棒",塞给他。
"这个不炸人的。"我说,"你晚上点着,好看。"
那个兵拿着那把细棍,像拿着金子。
"我留着过年点。"他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小满,十七岁,全队最小。
第一次真正的麻烦,是第七天。
那天北境联军换了打法。
他们不打正面了。他们夜里摸上来。
我后来复盘过很多次,那一夜我们犯的错很蠢——
我们把货堆在了一块儿。
三百多筒礼花弹,码在两个弹药箱里,整整齐齐。像过年。
我甚至很得意,还教值班员按颜色分了一下。红的放左边,绿的放右边。
"这样好看。"我说。
"打仗要什么好看。"值班员说。
"你不懂。"我说,"这不叫好看,这叫进货。"
第二天凌晨,弹药箱被人从底部切开了。
三百多筒,全没了。
值班员躺在旁边,脖子上有伤,还活着。
人醒过来的时候,我问他:"看清了没?"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特别不像话的话。
"他们没用刀。"
"用什么?"
"用手掰的。"
我蹲下去看箱子底。
铁皮。三毫米厚。
边缘不是切开的。是撕开的,像有人撕一张厚纸。断口全往里翻。
我摸了摸那个断口。
摸到一半,把手抽回来了。
"他们知道了。"老曹说。
"知道什么?"
"知道咱们的东西都是纸壳的。"
他蹲下来,用刀子敲了敲箱壁。
"纸壳不防水。"他说,"纸壳也不防火。他们不搬走,一把火烧了也行。"
我没说话。
"我早说过。"老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玩这个不行。"
"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心里说的。"
与此同时,四十里外。
灰鹤在帐篷里看一份报告。报告上只有三行字:
敌使用非常规火药装置。无烟,无弹壳,有彩色火光。
我方观察哨记录:先亮,后响。
建议查明其成分。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侦察兵画的一张图。
一朵花。
"这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副官说,"我们的兵管它叫天火。"
灰鹤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副官没听懂的话:
"抄下来。"
"抄什么?"
"所有的。"灰鹤把纸推回去,"他们会做的,我们也能做。"
"要是做不出来呢?"
"做得出来。"灰鹤说,"做不出来——就做更响的。"
那一夜我没睡。
我坐在战壕里,把二十七个空铁筒一个个摆开,用手指在上头比划。
凌晨的时候,我想通了一件事。
我们做烟花的时候,有个工序,叫"装壳"。
老师傅都懂:烟花不是靠药,是靠壳。
药决定它能炸多响,壳决定它能炸多开。
"纸壳不防水。"我自言自语。
"那我给它做壳。"
"铁的。"
"我做不出铁的,"我说,"但我能让它藏在铁里。"
老曹问:"藏在什么铁里?"
我指了指他脚边那个空油桶。
老曹看着那个桶,看了半分钟。
"小苏。"
"嗯。"
"你他娘的,"他说,"是不是想把炮管子插在油桶里。"
"不是插。"我说,"是把油桶变成炮管子。"
4 四 · 十步开花
三天之后,我交出了第一件像样的东西。
外形很丑。
一米二长,铁皮卷筒,一头焊死,一头留孔,筒身上缠着三圈拆自自行车内胎的橡胶带。
筒口塞着一根麻绳粗的引信。
"油桶炮。"我说。
老曹绕着它转了一圈。
"这玩意儿叫炮?"
"油桶做的。叫油桶炮已经算抬举了。"
"怎么用?"
"抬着走。这个孔对着目标,点引信,人跑。"
"能打多远?"
我想了想。
"十步。"
老曹把嘴里的草根吐了。
"十步。"他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用人命换。你他妈设计的是个自杀式的玩意儿。"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你还设计?"
"因为我知道怎么让它不死人。"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东西,摊开。
是"窜天猴"。
细棍,红纸,尾巴上一根引线。
老曹看了一眼:"这不小孩儿玩的吗?"
"这个不炸。"我说,"但它会飞。"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要的不是它飞。"我说,"我要的是它能替人跑那一段路。"
我把"窜天猴"绑在了油桶炮的筒身上。
第一次试,失败了。
不是一般的失败。是三根试了三根,全灭。
问题出在"窜天猴"的尾巴上。
那玩意儿烧到头,会"炸"一下——就是小孩玩的那种,"啾——啪"。那一声"啪",是它尾部一个泥塞被崩开的响。
泥塞崩开的时候,一股气往外冲。
正对着引信冲。
三根窜天猴,三根把引信吹灭了。
老曹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你这是让炮仗去点炮仗。炮仗脾气不好。"
第二次,我把泥塞拆了。
用锥子从尾部捅进去,一点一点把那个黄泥底掏空。
掏空的窜天猴不会"啪"了,只会"喷"——一股火从尾口喷出来,喷两米远。
看着很好。
试的时候也很好。
真装上,不行。
因为它喷出来的火是横的。
一股火横扫过去,扫过引信的头,扫过了,就没了。引信是竖着的,火是横的,两样东西碰一下就走。
点了十一次,着了一次。
那一次还是因为风向变了,把火苗压低了半寸。
"十分之一。"老曹说。
"十分之一。"我说。
"那九次呢?"
"九次,人就得走过去用手点。"
老曹不说话了。
第三次,我加了一根"药捻"。
药捻是我们做烟花用的东西——棉纸搓成绳,里头裹一层慢药,点着了不炸,慢慢地烧,像一根烧得很慢的香。
我用的是绿筒的药。
绿筒是照明弹,药最少,但烧得最慢,最怕风的是它,最不怕风的也是它——因为它烧得慢,风来不及吹灭。
我把药捻一头接在窜天猴的落点上,另一头塞进引信的根部。
窜天猴喷火 → 药捻被点着 → 药捻烧进去 → 引信着了。
第一次试,成了。
八秒。
人点着窜天猴,跑;窜天猴喷火,点着药捻;药捻烧八秒,把火送进引信。
人在八秒里,已经跑出去十步了。
老曹不说话了。
半晌,他抬头:"八秒能跑多远?"
"十步。"
"那要是差半秒呢?"
"差半秒,"我说,"你就少一条腿。"
"……你算过?"
"算了四十七遍。"
我把引信最后一截剪掉,抬头看他。
"我还留了半秒。"
第四次,出了个新问题。
药捻烧起来是白火的。绿筒的药,白得刺眼。
夜里一试,整条战壕亮得像点了灯。
"这不行。"老曹说,"你这一亮,对面就知道咱们从哪儿抬炮。"
我想了一夜。
第二天,我把药捻外面缠了两层湿麻布,只在离引信三寸的地方露一个头。
麻布烧不着,火只在里头走。露出来的那一点,火苗只有指甲盖大。
装上去一试。
不亮了。
八秒,还是八秒。
这套打法后来被写进了战区的教材,起了个很土的名字:
"十步开花"。
七个人,抬四门油桶炮,跟在步兵后头二十步。步兵压住敌人,油桶炮抬上去,抬到十步,点火,人扑倒。
第一次用,是在落石沟。
结果:四门炮,炸掉两个火力点,死了三个人。
我亲手抬的第一门。
点火的时候,我手没抖。
因为我脑子里全是算术。
八秒。十步。半秒。
我算这些数字的时候,就不会害怕。
那天晚上清点人数,我在沟底找到了那三个人。
三个人倒下的位置,离炮位分别是九步、十步、十二步。
九步的那个,是被气浪掀回来撞在石头上的。
十二步的那个,跑出去了,但跑的方向不对——他往侧后方跑,正好撞上第二门炮的射界。
十步的那个,就倒在十步。
我站在那儿,把这三个位置量了三遍。
我的算术,只留了半秒。
半秒够跑十步。不够跑十一步。
回去之后,我把那一节改成了"八步点火,十二步卧倒",中间留四步的余量。
不是算出来的。
是试出来的。
而试,是要死人的。
5 五 · 三千朵
落石沟之后,我们组不叫火工组了。
他们叫我们"放花的"。
对面那边,给我们起了个更邪的名字。
天火队。
这个说法来自一个俘虏。他说,这些人上阵的时候,天上会掉下很奇怪的火。红的、绿的、金的,一朵一朵地开,开完了才炸。
"他们会自己炸自己。"俘虏比划着,"像在放鞭炮。"
"放鞭炮?"
"对。"俘虏很认真地说,"很讲究。"
这话传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装药。
我听完,笑了一下,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说对了。
我们确实在放鞭炮。
而且我们还很讲究。
装药量要测,引信长度要算,风向要看,撒的位置要排。
我甚至总结了一个"三色配方"——
- 红筒:装药最满,用来破硬目标
- 黄筒:装药中等,用来打散队形
- 绿筒:药最少,但引信最长,用来照明
老曹听完很愤怒。
"照他妈什么明。"他说,"敌人又不是瞎子。"
"照明是为了让我们看清。"我说,"打仗打的是眼睛。"
"你这话说得。"老曹咂咂嘴,"跟我们村卖手电筒的一个口气。"
麻烦在第十天来了。
那天一早,山上的观察哨打回来信号:
对面阵地上,多了一排东西。
我举起望远镜。
那是一排木架子。
每个架子上都吊着一盏灯。灯罩是绿的。
"这是什么?"老曹问。
"指示灯。"我说。
"指示什么?"
我放下望远镜,感觉后脖子有点凉。
"指示我们该往哪儿飞。"
第十二天,纵队把最要紧的一仗交给我们。
目标是北境联军的铁桥。
桥不长,两百来步。
但它是敌人的补给命脉。桥在,前面打下来的阵地,都得还回去。
桥的两头,整整两个营的兵。
纵队的人带我到山头上,指着那里。
"能炸吗?"
我在心里算。
要炸断桥面,得三百公斤等效药量。
一筒礼花弹,一百克。
三千筒。
我站在风里,很久没说话。
"不能?"他问。
"能。"
"怎么炸?"
我看着那座桥,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大货的时候,烟花不散着摆。要一箱一箱码成垛,最里头走一根线,一根点着,整垛一起起。
这叫"排炮"。厂里老人管这个叫"扎花山"。
我眼睛亮了。
"我不要炸点。"我说。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条河。"
那天下午,我们干了六个小时。
没有炮,没有车,只有手和肩。
三千筒礼花弹,从我们手里出来,被传出去,被码在两里长的河岸灌木丛里。
一筒一筒地码。
我一边码一边算引信。
这不是"一起炸"。这是一波接一波。
"下游先撒。"我说,"往上游撒。"
"为什么?"
"风向。"我说,"今晚风是从下游往上吹的。下游先烧,火顺着风爬上上游,就断不了。"
有人问:"要是断了呢?"
"断了,"我说,"那我们就得自己走过去点。"
全部人不说话了。
天黑之前,小满来找我。
就是那个拿黄铜帽的兵。
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
"组长。"
"干什么?"
"这个。"他把布打开,里头是一小把"仙女棒",还剩三根,"我留着过年点。"
"你过年还早。"
"我知道。"他把布包往我手里推,"我想换个东西。"
"换什么?"
"换一根窜天猴。"
我看着他。
"你要窜天猴干什么?"
小满低下头。
"我娘说,人要是没了,魂找不到路。"他说,"窜天猴能飞到天上去。飞到天上,就找得着了。"
风把我的耳朵吹得嗡嗡响。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大把窜天猴,塞进他手里。
"拿。"我说,"拿够。"
"太多了。"
"拿够。"我说,"以后还要用。"
小满笑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黄铜帽,塞到我手上。
"这个你拿着。"
"给我干什么?"
"我拿着它,怕丢。"他说,"你手稳。"
那个黄铜帽有点瘪,帽沿上有一道很深的压痕。
我认得那种压痕。
那是一个人用牙咬出来的。
十七岁那年,我进厂,第一次试炮。
站十米外,戴了耳塞,还是响。响的那一下,我咬着帽沿,咬得腮帮子疼。
老师傅从后头把我帽子夺下来。
帽沿上一排牙印,咬穿了漆。
"牙别咬。"他说,"咬坏了帽子,火就不认你。"
我问他,那要是怕呢。
他没说"别怕"。
他抬头看了看天,说了一句话:
"把天上的花,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那时候天上有云,什么也看不见。
我以为他说的是手艺。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代价。
"组长。"
有人在后头喊。"风向变了。"
我回过神。
风从下游来,比下午急,比下午偏。
我蹲下去,把河岸上的位置在膝盖上重画了一遍。
下游最安全。离桥最远,火最小。
上游最危险。离桥最近,火最大。
我本来把小满放在下游。
他十七岁,全队最小,跑得最快——但跑得快的人,应该放在最危险的地方。
上游要的就是跑得快的人。
八秒。十步。
我一算,改了命令。
"小满。"
"到。"
"你去上游。最上头那一截。"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那我看得见吗?"
"看得见什么?"
"那火。"他说,"最上头,是不是看得最清楚?"
"看得最清楚。"
"好。"他说,"那我一定点着。"
6 六 · 天亮了三次
我后来听过很多种说法。
有人说那一夜山是亮的。
有人说那一夜天亮了三次。
说得最准的,是一个在桥这边的老兵。他只留了一句话:
"我以为,过年了。"
天黑了。
我蹲在最下游,手里捏着一根引火绳。
身后每一个人都在看我。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很密。
"点了。"
第一朵炸开的时候,没有人欢呼。
因为所有人都愣着。
那朵花是金色的。开得很慢。从中心张开,一层,又一层,最后整个夜空都亮了。
然后第二朵。
第三朵。
十朵。百朵。
三千朵。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
因为我在做烟花的时候,从来没一次放过三千朵。
一次三千朵,是我算过一百遍的东西。我一辈子只算过一次。
那一夜,三千朵花在两里长的河岸上同时绽开,把整座山谷照得像白天。
桥上的敌人抬起头。
很多人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
他们在那三秒里,忘了自己在打仗。
然后脚下的地开始抖。
铁梁弯折的时候,发出一种很长的声音。
不响。比烟花轻得多。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桥面的石板一块一块落进水里,砸起一根一根白色的水柱。
火光照在我脸上。
我手还在抖。
但我这次没有低头。
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整片天空被照得通红,看见山脊上的树一棵一棵从黑影里跳出来,看见河面上落着一层红光。
我看见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漂亮的一次。
也是我最后一次想看见它。
天亮的时候,山是灰的,河是黑的。
我蹲在河边,看着一块漂着的铁皮。
铁皮上还有一小块红漆。
是老曹捞上来的。
他没说话,拿草叶擦了擦,揣进了怀里。
"查一下。"连长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多少人。"
很久,有个人跑过来。
"六个小时。我们死了十一个。"
三千朵烟花,十一条命。
我坐在河边,觉得脚底下有点软。
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
六小时。十一个。三千。
三千除十一。
我算了一下。
二百七十二点七。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算这个。
也许因为算出来的数字,比想出来的东西好受一点。
"组长。"
我抬起头。
是老曹。
他手里攥着那块红漆铁皮,没给我看。
"小满呢?"
老曹不说话。
"我问小满呢。"
"他在上游。"老曹说,"最上头那一截。"
"我问你他回来了没有。"
老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手上全是灰。手心里有一样东西——一把烧黑了的细棍,还剩两根。
"这个。"老曹把嘴张了张,声儿特别轻,"从我这儿……"
他把手合上了。
"我本来替他拿着。"他说。
我在河边蹲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河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手烫。
水也烫。
我洗了很长时间。
洗的时候,我一直想着那三个位置。
九步。十步。十二步。
我算的是距离,不是人。
我把一个会跑得最快的人,放到了最需要跑得快的地方。
这是对的。
这是全对的一步。
这就是我到现在还想不通的地方。
7 七 · 半边奖状
桥断了之后,纵队开了庆功会。
我站在最后一排。
台上念到了我的名字。
念完名字念功劳,念了一堆。我一句也没听清。
最后,我在台上领到了一张奖状。
红色的,字是手写的。上头的字迹很漂亮。
念完了,我听见旁边有人在问:
"奖状怎么只有半个?"
我低头一看。
纸是从中间裁开的。只有右半张。
我抬头问发奖状的人。
"另一半呢?"
那人看了我一眼。
"另一半给死的人。"他说,"这是规矩。"
我把半张纸叠起来,塞进了工装口袋。
叠的时候,我摸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爆竹。
是一个黄铜帽。
庆功会散了,我往回走。
老曹靠着弹药箱抽烟,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奖状呢?"
"口袋里。"
"不拿出来看?"
"不看。"
老曹把烟吸完了,按灭在箱子上。
"小苏。"
"嗯。"
"我昨天夜里,"他说,"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咱们这东西。"他用下巴指了指弹药箱,"看着像过年的。"
"嗯。"
"过年是给活人看的。"老曹说,"咱们放的,是死人看的。"
我没说话。
"这话你别往外说。"老曹站起来,"听着不吉利。"
"嗯。"
"你哭什么。"
"我没有。"
"你脸都花了。"
我说:"我洗脸洗的。"
老曹看了我一会儿,把烟盒扔给我。
"抽一根。"
"我不抽烟。"
"那就学着。"他说,"打仗的都得学点不好的东西。"
我接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根烟。
我咳了半宿。
战争结束得很慢。慢到很多人以为它不会结束。
我们又打了一年多。
我又放了十七次大烟花。每次都记得很清楚。
我在战区又待了四年。后来火工组成了正式建制,我被任命为技术教员。
我写的《烟花火工应用草案》印了三百份,一份一份在战区传下去。
书里有一节,题目叫《关于引信延时误差的容许范围》。
这一节我改了七遍。
每一遍,我都在把那个"半秒",算得更宽一点。
从半秒,改到四步。
后来有人问我,为什么是四步。
我说,因为在那个位置上,人只能跑十步,但人会跑错方向。
"那为什么不干脆留十步?"
"留十步,"我说,"那个口子就炸不到人了。"
他听完了,不说话了。
很多年以后,我在一个小城的城郊,开了一家烟花厂。
厂子不大,就几间棚。
做的东西很普通,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过年卖的"孔雀开屏",还有小孩玩的"仙女棒"。
生意不算好。
我专门留了一条线,做那种五毛钱一把的"仙女棒"。
别家都不做,说没利润。
有人问我为什么。
我说:"这个不炸人。小孩能点,好看。"
厂里有个规矩,是我自己立的:
每一箱货,最上头压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是我手写的三行字:
一、引信延时,宁短勿长。
二、风向不对,别放。
三、放完了记得抬头看一眼。
第三条是我最后加的。
加的时候,被人笑了一顿。
"看什么看,"老师说,"放完就收拾。"
"看着最好看。"我说。
再后来,有个纪录片摄制组找到我。
那时候我已经很老了。
屋里的墙上挂着一把旧的计算尺,一个压瘪的黄铜帽,还有半张红纸。
那个黄铜帽的帽沿上有一道牙印。
摄制组问我:
"当年那场仗,你们靠什么赢的?"
我想了很久。
我说:"靠过年。"
他们愣了一下,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没解释。
我从桌上拿起一根"仙女棒",点着了。
火星"嘶"地爆开,一小蓬金红色的光,在黄昏的院子里盛开。很小很小的一朵花。
老人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们现在,能安安心心地抬头看了。"
(本篇完)
另一条战线上的那一篇:《军需官要给我发工资》
纵队给火工组正式建制,得发军饷。
问题来了:军火是掏口袋掏出来的,一筒算多少钱?
军需官老周掏出了算盘。
他算了三天,把自己算进了医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