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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6 14:45:58

零下五十度的末世,小老板陈天放守一口热灶苟活。绝美女博士登门:拿极寒情报,换一碗挂面。此后她管热力学、管碗筷、管余生,他掌勺暖半条街。科长刁难,处长砸场,一碗粥破万局。末世再冷,灶火不熄。

第一章 零下五十度,我把超市过成了食堂

我叫陈天放,三十岁,城南天放超市的小老板。店三十平米,货架三排,收银台一张,后头隔个小屋睡觉做饭。末世前卖点烟酒零食日用,赚不多,饿不死。极寒末世第三个月,外头零下五十度,雪把一楼窗户埋了半截。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拿铁锹从二楼凿个冰洞跳下去铲门口的雪,不铲,门都推不开。炉子是末世前八十块淘的蜂窝煤炉,煤早烧完了,现在烧的是拆家具劈的柴,收银台后头那排货架被我拆了两排当柴火,剩最后一排摆点存货装装门面。

每天饭点,是我一天里最踏实的时候。抓两把米扔锅里,井水淘两遍,下锅煮开。米汤咕嘟咕嘟翻白泡,那股子米香顺着门缝往街上钻。王婶每回闻见都来砸门:陈天放你又煮粥!给我留一口!

我端着搪瓷碗蹲门口喝。米汤烫嘴,吹一口喝一口,从嗓子暖到胃里。冻僵的手指头捧着碗边,热气一熏,指关节才活得过来。喝完了,碗底剩一层米油,拿手指头刮干净嗦了。王婶说我活得仔细。我说婶您不懂,这叫会过日子。

那半扇猪肉,我切了二指厚一块,搁铁锅里拿二锅头当料酒炖。没冰糖没酱油,就撒把盐,小火咕嘟着,炖到筷子一戳就透。肉皮颤巍巍地抖,肥肉透亮,跟琥珀似的,瘦肉一撕一条,满嘴油香。我舍不得一顿吃完,切一半留一半,剩的肉汤第二天早上泡冷饭,米粒吸饱了油花,一颗颗油亮亮地胀在碗里。老赵有回闻着味儿上来,蹲我灶台边不走,我给他舀了半碗汤泡饭。他吃完抹嘴:天放,你这手艺搁末世前开个面馆,保准发财。我说赵哥,末世前我开超市都赔钱。他嘿嘿笑:那也是。你进货老让人坑。

王婶住隔壁单元一楼,雪把窗户堵死了,她天天从二楼老赵家阳台翻过来敲我门。那天她揣着个金镯子拍我柜台上:天放,这镯子千足金的,二十克,换你一包盐行不?我拿起来掂了掂,真沉,放嘴里咬一口,有牙印,真金。我说婶,金镯子能啃吗?我这儿盐是留着腌肉的。她急了:你这孩子咋这么死心眼!末世前金镯子能换一车盐!我说末世前您也没拿金镯子换过盐啊。最后我还是给了她半包,没要镯子。她走的时候骂骂咧咧,说明天拿她老头子的茅台来换,我跟她讨价还价,说好一瓶半,她呸了一口走了。

真正让我踏实的是后院那口老井。前房东打的,说是浇花用的,一直没管过。末世一来,我花两百块淘了台二手抽水泵,往井里一扔,电闸一推,水哗哗往上冒。井水甜,烧开了喝,煮饭煮面都够。这秘密我谁都没告诉——矿泉水瓶子留着装井水,搁货架摆一排,谁来看了都以为我存货足。王婶有回趁我不注意偷摸拧开一瓶闻了闻,我心跳到嗓子眼,结果她来一句:你这水咋没味儿啊?我说矿泉水都这样。她信了。

老赵住楼下车库,修自行车的,末世前好抽两口,末世后烟比钱硬,拿两条软中华换我两桶水。他隔三差五来,换完了坐柜台前不走——他住车库没暖气,我这店里有炉子有热水,坐一会儿是一会儿。我也不撵他,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老赵说那我跟你搭伙呗,我那儿还有两箱压缩饼干,部队亲戚送的。我说行,你拿饼干来,我管热水。老赵第二天真搬来了,还带了半箱子挂面。我煮了一锅,俩人蹲灶台边呼噜呼噜吃。吃完老赵打个饱嗝:天放,咱这算不算过命的交情了?我说赵哥,半箱挂面就过命了?你命也太便宜了。他拿筷子敲我脑袋。

隔壁单元老孙头,末世前退休教师,儿女在外地,一个人住,上个月冻死了。我发现的,人硬了,蜷在被窝里,脸上盖着本《红楼梦》。王婶哭了一场,老赵拿床单裹了,拖到楼下雪堆里埋了。从那以后,王婶天天来敲我门,名义上换东西,其实就是看我死没死。我心里门儿清,不说破。她来换盐,我给她半包;她来骂街,我给她倒碗热水。

就这么熬着,我以为能熬到开春。结果那天下午,门被拍得砰砰响。我以为是王婶,喊了一嗓子:婶!盐没了!别敲了!

门外没动静。过了两秒,一个女声传进来:陈老板,我不换盐。听说你这儿有热水?我拿情报换。

第二章 门缝里塞进来半张绝美的脸

我开门一看,门缝里塞进来半张脸,让我愣了一瞬。

冻得通红,是那种透白的红——雪地里站久了,白里透红,红得匀净,不糙。鼻尖挺秀,挂个清鼻涕泡,有点狼狈。偏偏那双眼睛大,黑亮,眼尾微微上挑,睫毛上结着一层细白的霜花,一眨眼,扑簌簌往下掉。耳朵冻得跟俩红饺子似的,头发被风吹乱,沾了雪,倒像簪了一头碎银子。

我卖了八年货,好看的女人也见过。可这一眼还是让我顿了一下——不是化妆化出来的好看,是骨子里的,冷天冻地里头,反而给冻出三分精神来。

她穿个银灰色薄羽绒服,帽子都没戴,冻得直打哆嗦。我让她进来。她一步跨过门槛,直奔炉子,蹲下就烤手,十根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关节都不会打弯。我给她倒了一搪瓷缸热水,她双手捧着,手抖得水直晃,喝一口洒半口,洒棉袄上冒热气。

老赵在旁边拿胳膊肘杵我,挤眉弄眼。我瞪他一眼:你谁啊?

她灌了半缸子热水,缓过劲来,抬头看我。炉火映在她脸上,冻红褪下去,显出原本的肤色来,白净,眉眼清晰。她开口:陈老板,我叫苏晚秋,城南大学热力学研究员。我有个极寒预警系统,能提前三天预判气温骤降。

我蹲她对面,拿火钳子捅炉子:苏博士,我这儿热水论杯卖,一杯五块,末世前的价,不涨价。

她没理我这茬:系统显示,十天后有场持续半个月的极寒风暴,零下七十度,你这超市囤的货撑不过去。

我手上一顿。零下七十度什么概念?泼水成冰都是轻的,铁栏杆能把手皮粘掉一层。老赵也不嗑瓜子了,嘴张着,半片瓜子皮粘嘴唇上。

她接着说:但我知道哪儿有废弃粮库——城南老储备库,里头至少还有大半仓大米,成箱腊肉罐头、压缩饼干、桶装水。门被冰封死了,我凿过,凿不动。你出冰柜改个接口当破冰机,我出坐标和粮库结构图,挖出来的东西五五开。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钟。这女的冻得直哆嗦,但说话条理清楚,一句废话没有。博士要饭都跟别人不一样,先给你画个饼,还是带坐标的饼。

我问她:你为啥不自己干?

她抿了抿嘴,耳朵尖红了一下:我有个前男友,周凯林,城南物资管理处的小科长,专管分配。我团队九个人,他把我预算卡了,全组靠啃冻白菜活着。

她说到这儿,牙咬了一下:白菜冻得跟玻璃似的,掰一块搁嘴里嘎嘣响,一股生水味,咽下去胃里直冒凉气。我组里最瘦那个研究生,叫小鹿,一百斤不到,啃了半个月冻白菜,指甲盖都劈了,手指头裂口子,一沾水疼得直哭。

周凯林要逼我回去求他。她抬头看我,炉火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我宁可啃白菜帮子,也不求他。所以我来找你。你干不干?

老赵在旁边忍不住了:天放,这买卖能干!粮库我去过,大铁门,里头东西肯定不少——我踢他一脚:赵哥你别打岔。

苏晚秋看我犹豫,补了一句:粮库那个看门的老孙头还在里头,我上回去探路听见他敲墙,饿得啃生米。你要是不去,他撑不过这场风暴。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孙头?我们单元那个老孙头?不对,那个已经冻死了。但不管哪个老孙头,听见啃生米仨字,心里不得劲。

我琢磨了十秒钟。八箱泡面撑仨月,仨月之后呢?雪化了能吃草吗?粮库那大半仓粮食五五开,够我吃到明年冬天。就算苏晚秋坑我,我一个光脚的还怕她穿鞋的?

干。但先说好,我出冰柜和三轮车,你出情报和劳力,粮库挖出来的东西五五开。搬货的时候你得多出力,我腰不好。

成交。她点头,那……能先给我碗热水吗?我手冻得握不住笔了,你这协议我都没法画押。

我说画个屁押,先吃饭。

起身去后屋灶上下挂面。井水烧开,扔一把干挂面进去,拿筷子搅散。面要下在滚水里,水要宽,先别急着动,等它自己软了再轻轻拨开,不然粘成一坨。面汤翻白的时候,磕一个鸡蛋——就一个,多了舍不得。鸡蛋贴着水面磕下去,蛋白先凝,兜住蛋黄,像一朵云卧在面汤里。不急着动它,等蛋白凝实,蛋黄还是溏心的,一挑就破,金黄的汁子漫进汤里,面汤立时醇厚起来。

又掰了半根火腿肠,切薄片,红艳艳地铺在面上。最后从窗台掐了两根冻葱——冻过的葱不辣,反而甜——拿剪子铰碎了撒面上。葱末被热汤一烫,那股子窜鼻子的香就起来了。

苏晚秋坐柜台后面,捧着碗,吸溜第一口的时候,眼泪直接掉碗里了。

烫着了?我问。

她摇头,嘴里含着面条含含糊糊:陈天放,你这碗面搁末世前值十二块,搁现在值一条命。

我说:吃完洗碗。

她真洗了。蹲在灶台边,拿丝瓜瓤子把碗擦得锃亮,放回碗架还码整齐了。老赵在旁边瞅着:天放,这女的,行。比我媳妇刷得干净。

你媳妇不是跑了吗?

跑了才敢说。

苏晚秋刷完碗回头:陈老板,你这碗架第二层第三格,少个碟子。

我和老赵同时一愣。我数了数,还真是,前天王婶借走一个碟子盛咸菜,一直没还。我说苏博士,你眼够毒的啊。她擦着手:我实验室管器材的,少个烧杯我都能看出来。

那天晚上苏晚秋没走。外头温度又降了,她住城南大学家属楼,暖气早停了,屋里跟冰窖似的。我把后屋杂物间收拾了一下,支了张行军床,给她找了床旧棉被,又扔了个暖水袋进去:将就一宿,明天咱们去粮库踩点。

她站在杂物间门口,抱着棉被,欲言又止:陈天放,你就不怕我是周凯林派来坑你的?

我乐了:苏博士,你刚才吃面的时候,眼泪掉碗里,你捞出来喝了。就冲这口吃的,你坑不了我。

她脸腾地红了,咣当把门关上。

半夜我起来上茅房,路过杂物间听见苏晚秋在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小鹿,你再忍两天……对,我找着合伙人了,超市小老板,有冰柜有车,人还行,做饭好吃……你别告诉周凯林我在这儿……行,挂了,费电。

我站外头听了半天,憋着笑回屋了。这博士,嘴硬心软,比我想的有意思。

第二天一早,门被拍得山响。王婶站门口,手里提溜个塑料袋,里头咣当咣当响:天放!昨儿我看见你领个女的回来了?谁啊?大姑娘家的住你这儿,你可得注意影响!

婶,人家是博士,来跟我谈合作的。

王婶眼珠子一转:啥合作?是不是要搬空你超市?这年头女骗子多了去了——

正说着,苏晚秋从后屋出来了,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挽起来,露着一截白净的脖颈,手里拿个U盘和一卷打印纸,冲王婶点头:阿姨好,我是城南大学苏晚秋,极寒预警课题组的。您家是不是住隔壁单元一楼?我系统显示您那屋墙体保温层裂了两道缝,今晚温度骤降,建议您拿旧棉被堵窗户,能省不少热气。

王婶嘴张了半天合不上,扭头看我:天放,这闺女——真是博士?

真博士。昨儿还帮我洗碗了。

王婶立马变脸,拉着苏晚秋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稀罕:闺女你长得真俊!这眉眼,这鼻梁,一看就是有福气的相。有对象没?我外甥在电厂上班——

苏晚秋看我一眼,我赶紧把王婶往门外推:婶!婶!我们还有正事!晚上给您送热水!

关上门,苏晚秋拿胳膊肘杵我一下:你婶挺逗。

你阿姨。叫婶。

我博士,不叫婶。

……行吧,苏博士,咱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趁温度没降,雪还没压实,路好走。

第三章 米其林男拦路,博士气得手抖

我套上三轮车,把冰柜绑后斗,又带了把铁锹、一壶热水、俩馒头夹咸菜。老赵从沙发上弹起来:我也去!你去干啥?搬货啊!你腰不好,我腰好!

苏晚秋看老赵一眼:赵哥,粮库里头黑,您带手电了吗?老赵从兜里摸出个打火机:有火!……行吧,带上吧,多个人多双手。

我蹬着三轮,老赵坐后斗边上,苏晚秋坐冰柜上头。雪光映着她,那张脸白得发亮,风把碎发吹起来,露出耳朵尖,还是红的。老赵在后头喊:天放你行不行?不行换我蹬!我说你坐好别动!你那腿蹬三轮,传出去我丢不起那人!苏晚秋在上头咯咯乐,笑声在空旷的雪街上传出去老远。

骑到半路,迎面过来一帮人。打头的是个穿得跟米其林轮胎似的男的,坐个改装雪地摩托,后头跟六个拿电棍的,一横,把我们仨拦住了。

米其林男下来,摘了护目镜,露出一张白胖脸。他先看的不是车,是苏晚秋——那眼神里那点意思,我没看错,是没死心的意思。他瞅着她:晚秋,我说你这两天跑哪儿去了,原来跟个卖方便面的混一块儿呢?

苏晚秋脸沉下来:周凯林,我跟你没关系了。

周凯林。就这货。

我脚撑在地上,不紧不慢开口:周科长是吧?我这三轮车没物资处通行证,你是不是要扣车?

周凯林扭头看我,上下打量:陈天放,天放超市的。有人举报你私藏井水,明天我带人来查,井封了。

老赵在后头嘟囔一句:井都封,你咋不把雪也封了。

周凯林没搭理他,凑我耳边低声说:那粮库我早知道,里头死过人,晦气。你爱去你去,冻不死你。说完又扭头看苏晚秋,脸上堆笑:晚秋,缺物资跟我说,我那有进口午餐肉——

苏晚秋打断他:周凯林,你卡我预算的时候,怎么不说给我团队发午餐肉?周凯林脸僵了一下:那是按规矩办事——极寒预警系统提前三天气温骤降,救了多少人你心里没数?你拿规矩卡我,就为逼我回去找你,你当我不知道?

周凯林脸彻底沉了,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苏晚秋:行,你们行。陈天放,明天查井。晚秋,你团队那点物资,后天重新审核。说完上了雪地摩托,突突突走了。

苏晚秋气得手抖。我说:别抖,抖了费热量。他越不想让咱去,说明里面真有货。老赵骂了一句:这孙子,末世前指定是个坑秤的。走吧,粮库要紧。

路上苏晚秋问我:陈天放,周凯林明天真来封井,你咋办?

封呗。井在后院,他封了我就拿雪化水喝,撑几天再说。粮库搬回来,有的是东西换水。

苏晚秋在后头沉默了两秒,说:我团队九个人,一人省一口,够你吃半个月。

我差点把三轮蹬沟里去:苏博士,你欠我那碗面钱还没给呢。

记账上。等粮库全搬回来,我给你刷仨月碗。

老赵在后头插嘴:那我呢?我今儿也出力了!

苏晚秋头也不回:赵哥你搬货最卖力,我给你刷碗时候,捎带手把你那搪瓷缸子也刷了。

老赵嘿嘿乐:这博士,行。天放,留住了啊。

我没吱声,闷头蹬三轮。雪还在下,风刮脸上跟刀割似的,但心口那块儿,好像比出来的时候热乎了点。

第四章 粮库里的腊肉粥,比命还香

我蹬了快一个钟头三轮,腿肚子转筋,汗把棉袄里子都溻透了。零下四十多度,汗一凉,贴身上跟冰壳子似的。老赵在后头喊:天放你歇会儿,换我蹬!你坐着!马上到了!

苏晚秋从冰柜上探过头来:前面路口左拐,再过两个电线杆子就是。

拐过去一看,大铁门锈得掉渣,雪堆到门一半高。得,又得挖。我抄铁锹开挖,老赵拿打火机在边上照,那点光屁用没有,风一吹就灭。苏晚秋打手电,光柱扫来扫去,照得雪地白花花晃眼。

挖了半个钟头,门缝露出来,苏晚秋趴缝上往里一照,脸都亮堂了:有货!大米袋子码到顶了!

我一听来劲了,锹抡得飞起。又挖了半个钟头,挖出个能过人的洞,苏晚秋先钻进去,我在外头等了两分钟,听见里头她喊:陈天放!进来!全是吃的!

钻进去一看,好家伙。大米码了半屋子,粗算四五十袋,一袋五十斤,那就是两千多斤。靠墙根码着成箱的腊肉罐头——腊肉、红烧肉、午餐肉,还有压缩饼干、桶装水。我掀开一箱腊肉罐头,拿手电一照,生产日期三年前,保质期五年,没过!老赵嘴咧到耳朵根:天放,咱发了!

我还没来得及乐,最里头隔间门哐一声响。我抄起铁锹,老赵抄起半截砖头,苏晚秋抄起一罐腊肉。门开了条缝,探出个脑袋,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嘴皮子干得翘皮,裹着条破棉被打哆嗦:别、别抢!我就剩这点米了……

老头手里攥着半把生米,米粒都磨圆了,跟小石子似的。苏晚秋放下罐头蹲过去:大爷您别怕,我们不是抢东西的,您这儿还有别人吗?老头看看苏晚秋,又看看我,嘴唇哆嗦半天:有、有个小姑娘,粮库主任闺女,发烧三天了,我不识字不会找药……

苏晚秋蹭地站起来,往隔间里走。我跟进去一看,角落拿棉被铺了个地铺,上边躺个小姑娘,看着八九岁,脸烧得通红,嘴唇起白皮。苏晚秋蹲下摸她额头,又翻眼皮看了看,回头跟我说:陈天放,肺炎,得用抗生素,再拖脑子该烧坏了。你确定?我本科辅修过急救,错不了。老赵凑过来:那咋整?咱这儿没药啊。苏晚秋咬着下嘴唇:周凯林那儿有。物资管理处囤了整箱阿莫西林。

我听见周凯林仨字就来气,这孙子拿药卡人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小姑娘烧成这样,不能等。

先别急。我蹲下来跟老头说话:大爷您姓啥?姓孙……孙德贵。孙大爷,您先吃点东西。我从兜里摸出块压缩饼干——我自个儿带的干粮——掰了一半给他。老头接过去手直抖,往嘴里塞,嚼了两口噎得直翻白眼。苏晚秋赶紧拿桶装水拧开给他灌了两口。别干吃,泡水。我把饼干掰碎搁他搪瓷缸子里,倒了半缸热水,饼干吸水胀成糊糊,孙老头拿勺子挖着吃,吃一口叹一声:香的嘞……比我那生米强一百倍。

我又掰了半块给小姑娘,她烧得没力气嚼,苏晚秋就一小口一小口喂,喂了半缸子糊糊下去,小姑娘眼皮总算能睁开了。

陈天放。苏晚秋一边喂一边说,药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把粮食搬回去。你咋想办法?去求周凯林?我去跟他做笔交易。我手里有他倒卖物资的证据,录音,换两盒药。你做交易?他不得当场把你扣了?那你去?

我想了想:我去。你录音笔给我。苏晚秋从兜里掏出个拇指大的录音笔:里头有他跟人倒卖棉被的对话,还有他给表妹多分物资的签字单照片。够不够?够了。

我把粮库里最值钱的几箱腊肉罐头先搬上三轮车,又装了两袋大米压车斗。小姑娘用棉被裹好,搁车斗里坐着,苏晚秋坐边上扶着,我蹬车往回走。

回到超市,先把小姑娘安置在后屋,苏晚秋拿二锅头给她擦身物理降温。我又熬了锅粥——粮库里搬回来的新米,井水淘三遍,下锅煮开,米汤翻白的时候那股子米香,比我自己存的陈米香了不止一个档次。粥熬到米粒开花,汤是稠的,盛一碗,搁一会儿,面上结一层皮,亮晶晶的,那是米油。孙老头蹲灶台边不走,鼻子吸溜吸溜地闻:陈老板,你这粥——我拿两条棉被跟你换一碗行不?棉被留着你自己盖,粥管够。

小姑娘喝了半碗粥,苏晚秋喂的,喝完舔碗边,理直气壮:陈天放哥做的饭比学校食堂好吃一百倍。我蹲灶台边扒拉自己的碗,心说这嘴甜的,将来有出息。

下午我揣着录音笔去了物资管理处。苏晚秋非要跟,我说你在外头等,谈崩了你就跑。她瞪我:我跑?我跑了你咋办?我跟他打呗,我还能吃亏?你一个人打六个?我不还有冻带鱼吗?苏晚秋气得拿雪球砸我:陈天放你能不能正经点!

苏博士,我特正经。你在外头等我信号,我要是摔杯子你就进来。摔杯子是啥信号?就是谈崩了,你冲进来拿录音笔糊他脸。

苏晚秋想了想:行。但你得先把我那个录音笔里的内容过一遍,别到时候放错了。

她把录音笔里三段录音挨个放给我听:倒卖棉被的,虚报损耗的,还有一段是苏晚秋去要药的时候录的——阿莫西林?一盒。你回来上班,药给你。不回来?那你团队这个月一颗药都没有,冻白菜管够。

听完我拳头硬了。这孙子,拿药卡人,还是人吗?

物资管理处在城南大街中段,三层小楼,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我把三轮停门口,让苏晚秋在街角关门的旧小卖部门脸里避风。她缩在门脸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我推门进去了。

第五章 录音笔往处长桌上一拍

一楼大厅没人。上了二楼,周凯林正坐办公室喝茶。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马上笑了:陈老板想通了?拿货换井水?我说换药。阿莫西林,两盒。他往后一靠:两盒?我这儿药是按克卖的。你拿啥换?十条棉被,五箱压缩饼干,两瓶五粮液。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顶多一盒。一盒也成。但你得让我见个人。谁?张处长。

周凯林脸僵了:你见张岚干啥?我听说物资处一把手是张岚,我找她谈个买卖。粮库那批货我准备拿出来跟物资处合作,你一个小科长,做主吗?

周凯林从椅子上站起来:陈天放,粮库的事你跟我谈就行,张处忙——你忙不忙?我打断他,你不忙就把张处请来。

周凯林脸色变了几变。他不敢让我见张岚,怕烂事兜不住;又拿不准我手里有多少东西,怕我真跟张岚搭上线,他更被动。

正僵着,门外走廊传来高跟鞋声。门一开,进来个五十多岁女的,黑脸短发,穿件旧军绿棉大衣,扫了一眼周凯林,又扫我一眼:你找我?

张岚。我在电视上见过她,城南物资调度总指挥。周凯林赶紧凑上去:张处,这人来换药的,我正处理——我问你了吗?张岚拿眼一横,周凯林立马闭嘴。她看我:你叫陈天放?天放超市的?张处认识我?你那个超市有井水的事,举报信半个月前就到我桌上了。我一直没动,是因为你门口那条街的老百姓没冻死一个。但今天有人截了你三轮车,说没通行证,把车斗里棉被扣了。这事我知道了。

我愣住。周凯林截我三轮车?啥时候的事?我回头一想——就刚才,我把车停门口,上楼时候车斗里棉被还在,现在没准被周凯林手下人拉走了。

张岚接着问:你今天来,就为换药?为换药,也为举报。我从兜里掏出录音笔,搁张岚面前:周凯林倒卖棉被、虚报损耗、拿抗生素卡科研人员。录音三段,您听哪段?

周凯林脸唰地白了:张处!他诬陷!这录音是拼的!苏晚秋给他弄的!

张岚没理他,拿过录音笔按了播放。周凯林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阿莫西林?一盒。你回来上班,药给你。不回来?那你团队这个月一颗药都没有,冻白菜管够。

张岚听完,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搁,看周凯林:小周,你跟我说说,物资处啥时候开的药店?阿莫西林啥时候成你私人买卖了?周凯林腿一软:张处,我、我那是跟她开个玩笑——你截陈天放三轮车上的棉被,也是开玩笑?周凯林汗下来了:那、那是例行检查——

张岚转身拉开办公室门,冲走廊喊了一句:小刘!带人去周凯林办公室,所有物资清单封存!再派个人去门口把陈天放三轮车上的棉被拉回来,少一条我拿你试问!

张岚看我:陈天放,药我给你批。两盒够不够?够。小姑娘肺炎,两盒阿莫西林够疗程。粮库那批货你打算咋弄?我想跟物资处合作,不瞒您说,我超市地方小,搬回去也搁不下。但我有个主意——物资处出运输,我出冰柜和劳力,粮库的粮食按人头发放,我留两成当仓储费。您看行不行?

张岚盯着我看了十秒钟,忽然笑了:你个小老板,脑子倒活。行,我同意。但我有个条件——你那井水得对这条街开放,每人每天限量领。您这条件跟没提一样,我本来就没打算捂着。张岚一挥手:那行。明天物资处出车,你带路。周凯林停职审查。

我从物资处出来,怀里揣着两盒阿莫西林,三轮车上的棉被一条没少。苏晚秋从街角门脸后头冲出来,听我说完,愣了半天,眼睛红了,拿袖子一抹:走,回去给小姑娘喂药!

蹬三轮回去路上,苏晚秋坐我旁边,忽然来一句:陈天放,我团队那九个人,今晚能不能来你超市吃顿饭?行啊,一人带点啥来,别空手。小鹿说她会腌酸菜,家里还有半坛。酸菜好,酸菜炒腊肉,我能吃三大碗。苏晚秋拿胳膊肘杵我:你咋啥都能吃三大碗?末世前我就这饭量,不然能长这么壮实?她咯咯乐,笑声又传出去老远。

街上的雪还厚着,风还刮着。但三轮车斗里,棉被底下压着两盒阿莫西林,那是小姑娘的命。

回到超市,小姑娘吃完药睡了,苏晚秋守着她。晚上团队来了八个人,小鹿带了一坛酸菜,我把粮库里搬回来的腊肉切薄片,跟酸菜同炒,一大锅端上来,八个人蹲的蹲坐的坐,呼噜呼噜吃。小鹿吃着吃着哭了,苏晚秋问她咋了,她说:仨月没吃过热乎的了。孙老头蹲灶台边,眼圈红了:陈老板,我在粮库守了仨月,头回吃上热乎饭。以后您就在我超市帮工,管吃管住,帮我看个门啥的。中!

第六章 后墙的窟窿,和前处长的手

第二天一大早,张岚派的运输车就到了,两辆改装过的依维柯,后斗焊了防滑铁板,轮胎缠着防滑链。开车的是个黑脸壮汉,姓刘,张岚叫他小刘,让我叫他刘哥。刘哥跳下车跟我握手,手劲儿跟铁钳子似的,我手指头差点让他攥折了:陈老板,张处说了,今天全听你调度。粮库那边路况咋样?雪厚,得先铲。我三轮车能过去,你们这大车够呛。那你前头开路,我们跟着。

苏晚秋带着她团队的人来了六个,小鹿打头,怀里抱着个坛子,里头是酸菜。小鹿把酸菜坛子往我柜台上一搁:陈老板,昨晚那顿酸菜炒腊肉,我连夜又腌了一坛,回头给小姑娘就粥吃。我掀开盖子闻了闻,酸香窜鼻子:小鹿,你这手艺,末世前开酸菜厂能上市。小鹿嘿嘿笑:陈老板,你昨儿那锅腊肉粥,我连喝四碗,晚上胀得翻不了身。

到粮库门口,刘哥带人把雪铲开,大门一推开,苏晚秋先钻进去清点。孙老头跟在后头,到了自己地盘上,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东边那垛大米,底下垫了防潮板,没发霉;西边靠墙那堆腊肉罐头,箱子底下压着合格证,都还在;最里头隔间里有压缩饼干,真空包装,拆了封搁嘴里嘎嘣脆,没毛病。

装车装到一半,老赵忽然在外头喊:天放!你来瞅瞅!

我出去一看,老赵蹲粮库后墙根底下,指着雪地上一道车辙印:这印子,昨儿晚上新压的,还有脚印,进去出来了,不止一趟。顺着脚印找过去,一直通到后墙一个窟窿眼——拿木板挡着,雪盖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孙老头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坏了,后墙那窟窿是主任走之前留的,说留条后路,让我拿木板挡上就行。这、这是有人从后头偷粮?

我趴地上往里照,窟窿里头掉了几颗米,还有半截腊肉罐头的包装纸,肉啃了一半扔地上。老赵骂了一句:我操,有人捷足先登了?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昨天下午咱来的时候,后墙这块雪还是平的,一晚上时间,搬走多少不好说,但肯定搬了。苏晚秋脸色发白:陈天放,咱们昨天搬回去那两袋米、几箱罐头,可能就是人家偷剩下的。

刘哥过来看了,扭头就要打电话:我汇报张处,派人查。我拦住他:刘哥,先别急着汇报。你想想,粮库这地方,末世前就废弃了,谁他妈知道里头还有货?除了物资处的人,谁手上有库房平面图?刘哥愣了一下。苏晚秋接话:周凯林。他在物资处干了三个月,所有库房台账他都能翻。

老赵一拍大腿:那孙子昨天拦咱三轮车,说里头死过人晦气,冻不死你,合着是怕咱发现后墙让人刨了!

我琢磨了一圈:他昨天拦咱的时候,后墙还没人动。他那时已经知道粮库有货,但不急——他自己就是管物资的,想什么时候搬就什么时候搬。结果咱把事捅到张处那儿,他怕夜长梦多,连夜让人来偷。

苏晚秋咬着嘴唇:那小姑娘他不管了?他拿药卡我,就为逼我回去,结果自己派人偷粮?他要的是这批粮当本钱,回头哪怕被撤职,手里有粮还能换路子。

苏晚秋脸沉下来,扭头往巷子方向走。我拽住她:你干啥?我顺着脚印找过去,看他把粮藏哪儿了。你拉倒吧。人家四五个人,你一个博士冲过去,人家拿麻袋一套,你连喊都喊不出来。

我想了想,扭头问刘哥:张处让你全听我调度是吧?对。那你现在打电话给张处,就说粮库发现盗窃痕迹,让她批个搜查令,咱顺着脚印找过去。张处那边派人堵前门,咱从后头摸进去,人赃并获。

刘哥一拍大腿:这主意正!掏出手机就给张岚打电话。张岚那边听完,就回了一句话:搜查令我批。小刘带人跟着陈天放,出了事我兜着。

顺着脚印穿过街对过巷子,往南走了两百来米,是一家关门的粮油店。门脸拿雪堵了一半,后头仓库的卷帘门拉了一半。我趴门缝往里瞅,里头堆了十几袋大米,跟我粮库那批一个牌子,腊肉罐头码了半人高。几个男的坐里头地上啃罐头,一个胖点的正打电话:凯哥,再搬两趟就搬完了……放心,陈天放那傻逼还搁前头搬呢,他不知道后墙……搬完了我把窟窿堵上……

我回头跟刘哥低声说:周凯林没来,他手底下人在搬。刘哥说:我进去抓人,你后头跟着录像。我不会录像。苏晚秋掏手机:我会。

刘哥一挥手,带着俩物资处的人从后头绕过去堵卷帘门,我跟苏晚秋从正门破门进去。那帮人正蹲地上啃罐头,一抬头,我喊了一嗓子:都别动!物资处张处的搜查令,人赃并获,谁动谁多一条拒捕!苏晚秋举着手机在后头录像。有个瘦猴想抄扁担,刘哥从后头钻进来一脚踹他腿弯上:老实待着!瘦猴腿一软跪了。

前后堵了十分钟,连人带货全摁住了。一清点,搬走的大米十二袋,腊肉罐头四箱,压缩饼干六箱,比我们在粮库搬的还多。刘哥拿对讲机跟张岚汇报。张岚沉默了几秒:把周凯林给我叫来。现在。

周凯林被叫到粮油店门口的时候,脸跟死了爹似的。张岚亲自来的,黑着脸下车,扫了一眼地上码的大米和罐头,扭头看周凯林:小周,我问你,这批货,谁批的调令?张处,这、这是误会——误会?你手下人半夜搬粮,从后墙刨窟窿,你跟我说误会?那窟窿眼是你拿手指头抠的?

周凯林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是、是临时工干的,我不知道——我蹲旁边插嘴:周科长,你昨儿拦我三轮车,说粮库死过人晦气,让我别去。敢情你知道后墙有窟窿,怕我撞见你手下搬货?周凯林瞪我:陈天放你少血口喷人——苏晚秋把手机录像递到张岚面前:张处,刚才录的,里头那个胖的打电话叫凯哥,说陈天放那傻逼还不知道后墙。凯哥是谁,周科长您小名叫凯凯?

周凯林彻底哑了。张岚把录像看完,把手机还给苏晚秋,冲周凯林说了句:你停职期间还敢搞事,那就不是停职能了的事了。小刘,把人和货全带回去,移交监察科。

周凯林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瞪我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我冲他挥挥手:周科长,街上公厕还缺个扫雪的,回头出来了找我报名。老赵在旁边补了一刀:记得扫干净点,我天天打那儿路过。

粮库剩下的货当天下午全搬完了。最后一趟装完,孙老头站在粮库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库房发了半天呆。我说:孙大爷,走了,回超市,晚上腊肉炖土豆。他抹了把脸:陈老板,我在这库房守了仨月,天天数米袋子过日子。今儿搬空了,心里反倒踏实了。踏实就跟我回去干活。超市缺个看夜的,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你两袋米当工钱。孙老头乐了:中!

晚上回超市,把粮库搬回来的货码好。苏晚秋团队八个人全来了,小鹿掌勺,酸菜炒腊肉、腊肉炖土豆、大米焖饭,锅底还铲了一锅巴。一帮人蹲灶台边呼噜呼噜吃。孙老头坐在角落里闷头扒饭,吃着吃着忽然冒出一句:陈老板,粮库主任那闺女,她爸其实不是出差。

一桌子人都停了筷子。我抬头看他:咋说?孙老头搁下碗:主任末世前半个月就跑了。带着家里值钱东西,说去南边找关系调物资,结果人没回来,信儿也没一个。小姑娘扔给我看着,我哪会带孩子啊,就搁粮库里养着,幸亏库里有吃的……苏晚秋问:那小姑娘知道她爸跑了?知道。她不提,我也不提。这娃懂事,怕提了没人管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行,那以后小姑娘就搁我这儿。超市地方不大,后屋挤挤能住。苏博士你那边不是还有空床吗?苏晚秋点头:我杂物间那张行军床给她,我搬你那屋去,我睡沙发。老赵起哄:哎哟,搬你那屋去了——苏晚秋拿筷子砸他:赵哥你脑子里装的是啥!满屋子人哈哈笑。

晚上躺床上,我算了一笔账。粮库搬回来的货,上交八成给物资处统一发放,我留两成当仓储费,折成大米够我吃半年。加上定点供应站经费,每月能买点煤球、盐、调料。井水对街坊开放,王婶管排队,老赵维持秩序,孙老头看夜,小鹿隔三差五来做饭。

我这超市,好像从陈天放的囤货据点,变成城南半条街的食堂了。

第七章 供应站开张,假公章来砸场

供应站挂牌那天,张岚亲自来剪的彩。红绸子是从仓库翻出来的旧被面,剪成三条,我、苏晚秋、孙老头一人攥一头。张岚拿把厨房剪刀,咔嚓一下,就算开了张。牌子是刘哥找人拿木板钉的,刷了白漆,拿黑漆写了八个大字:城南物资定点供应站。底下小字:天放超市承办。

张岚围着超市转了一圈,看了看码好的米袋子、罐头箱子,又掀开冰柜瞅了一眼:陈天放,你这冰柜改得好,制冷口接了个铁皮管道往外墙一怼,里外温差二十度。谁给你改的?苏博士。她那脑子,拿粉笔在冰柜壳子上列了半黑板公式,老赵看得直翻白眼。张岚嘴角抽了抽:行,有学问的人给你当技术员,你这站开得值。又扭头看苏晚秋:苏博士,你那极寒预警系统,回头接根线到物资处值班室,每天早晚各报一次数据。苏晚秋点头:已经在接了。小鹿在弄,明后天就能通。

供应站就这么转起来了。早上七点开门,先排队领水,王婶记账,老赵维持秩序,孙老头搬货。九点我下厨做饭,头一锅粥熬出来按人头舀,排队的街坊一人一碗。头三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没出岔子。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刚送走领水的队伍,正蹲灶台边吃第二顿饭——腊肉炖土豆,土豆炖得沙沙的,拿勺子一碾就成泥,拌饭能吃三大碗——门被推开,进来个穿黑貂皮大衣的男的,后头跟俩拿公文包的。大衣男五十来岁,梳个大背头,进门先扫了一圈货架,回头冲我乐:你就是陈天放?

我搁下碗:您哪位?赵德贵。物资处前任处长。我手上动作没停,接着扒饭:赵处长,有事?我听说张岚把城南这块的供应权批给你了?小陈啊,你一个超市小老板,管几千人的吃喝,你管得了吗?

苏晚秋从后屋出来,站我边上,小声跟我说:赵德贵,周凯林的靠山,在物资系统干了十几年,底下人脉还在。

赵德贵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搁我柜台上:这是城南三个街道联名递的申请,要求物资处重新审核供应站资质。理由嘛——你一个私人超市,没仓储资质,没冷链运输许可证,冰柜连个年检标都没有,不合规。张处批你的时候走的是应急通道,现在极寒风暴过去了,得按章程来。我拿起来扫了一眼,底下盖了三个街道的公章,红戳子是真的。

我把纸搁回去:赵处长,按章程,我这站得啥条件?仓储面积不低于两百平,冷链运输车至少一辆,从业人员得有卫生许可证和消防培训证。你数数,你缺几样?缺四样。那你打算咋办?先停业整改?

我还没说话,外头王婶听见动静冲进来了:停业?凭什么停业?我们这条街的人好不容易吃上热乎饭,你停一个试试!我老太太先躺你车轮子底下!赵德贵脸一沉:你是干什么的?我管账的!老赵从后头挤进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赵处长,你要停供应站,行,你先给这条街两百多户人安排个吃饭的地方,安排好了你随便停。

赵德贵往后退了半步:你们这是聚众闹事——苏晚秋忽然开口:赵处长,那三个街道联名,我们街道签字了吗?签了。哪三个?城南一街、二街、三街。我们超市在城南二街,二街主任郑秀兰。她签字了?赵德贵翻出那张纸指给她看:你看看,公章在这儿,郑秀兰。

苏晚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郑主任,我苏晚秋,城南大学极寒预警课题组的。您今天下午签了个联名申请,要求停我们供应站?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苏晚秋开了免提,郑主任的声音传出来:我没签啊?今天下午我在区里开会,公章在办公室搁着,谁给我签的?

赵德贵脸变了。苏晚秋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搁:赵处长,伪造公章,搁末世前得判几年?赵德贵嘴唇哆嗦了一下:这是底下人办事不仔细,公章可能是代签的——代签公章叫伪造,不叫代签。我把碗往边上一推,站起来:赵处长,您要谈规矩咱就谈规矩。张处批我的条子还在墙上贴着,您要推翻,让张处亲自来撤。您自己拿张假签名糊弄我,这规矩我不认。

赵德贵脸色铁青,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回头撂了一句:陈天放,你等着。张岚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门咣一声关上。王婶冲门外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老赵把粉笔往兜里一揣:天放,这事没完。赵德贵跟周凯林不一样,周凯林是底下人,赵德贵上头有人,今天敢拿假公章来,明天就敢使别的招。苏晚秋点头:他说冷链运输和仓储面积的事是真的。张岚给你批的是应急通道,现在极寒风暴过去了,物资处要按常规流程重新审核,张岚一个人说了不算,得开会。那开会我就过不了?你缺的那几样,花钱能办——仓储面积不够,你把隔壁两间空屋租下来打通,两百平够了。冷链车买不起,租一辆二手的,花不了多少。卫生证消防证我帮你跑,我同学在卫生处。

我琢磨了一下:那钱从哪儿出?我手里那点经费够买煤球的。苏晚秋看着我,忽然笑了:陈天放,你粮库搬回来那两成货卖了没有?没卖,搁冰柜里存着呢。拿出来以物易物——拿腊肉罐头换隔壁空屋的租约,拿大米换二手冷链车的租金。末世后就是这个规矩,赵德贵拿章程卡你,你拿物资破他的章程。

我一拍脑门:苏博士,你这脑子,开超市屈才了。我本来就不开超市。我是你技术员,你忘了?老赵在旁边起哄:技术员!啥时候升老板娘啊?苏晚秋拿粉笔头砸他:赵哥你管排队去!

接下来三天,我跑断了腿。隔壁两间空屋的主人一个姓马一个姓牛,房子空着也没用,我拿二十罐腊肉罐头换了一间的租约,又拿三十斤大米换了另一间。两间打通,面积一量,两百二十平,达标。冷链车找刘哥帮忙,物资处有辆报废的旧车还能开,我拿十箱压缩饼干换了半年使用权。卫生证消防证苏晚秋跑了两天,她同学给加急办的。证到手那天她搁我柜台上:陈天放,欠我一顿饭。腊肉炖土豆管够。放辣椒。放。

第四天物资处开会重审供应站资质。我带着一摞材料去的,赵德贵也在,坐张岚左手边,一脸笃定。张岚翻完材料,递给旁边几个副处长传阅,传了一圈,没人说话。张岚开口:仓储面积达标,冷链运输达标,卫生消防齐全。赵处长,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赵德贵脸不红心不跳:材料是齐了,但我听说陈天放以物易物换租约,这算不算利用物资垄断牟利?张岚看他一眼:赵处长,末世后以物易物是市里定下的临时规矩,你批过的文件,你忘了?赵德贵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张岚把材料往桌上一拍:城南供应站资质审核通过,正式纳入物资处定点单位,享受同等拨付待遇。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另外,赵德贵同志,你拿假公章联名的事,监察科已经在查了。你回头去监察科把情况说清楚。

赵德贵脸唰地白了。几个副处长面面相觑,没人吱声。赵德贵站起来,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张岚,你、你这是打击报复——打击报复?张岚把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拍:你让底下人伪造三个街道的公章,联名要求停一个供应站,这叫滥用职权加伪造公文。我没当场报警,已经给你留脸了。

赵德贵甩门走了。张岚扫了一眼会议室:散会。

我跟着往外走,张岚叫住我:陈天放,赵德贵那事,监察科查实了会处理。你那边照常运营,出了事我兜着。张处,您这么护着我,我有点不踏实。张岚看了我一眼:我不是护你,是护这条街的人。你小子能干,我就用你。干不了,我换人。明白。

第八章 腊肉炖土豆,暖了半条街的胃

赵

德贵被监察科带走那天,周凯林在街口扫雪,看见赵德贵的车开过去,手里铁锹咣一声掉地上。他跑去打听,人家告诉他:赵德贵伪造公章、滥用职权,监察科立案了,这回得进去了。

周凯林脸白了。他扫了半个月雪,手指头冻掉了俩指甲盖,原指望赵德贵翻身拉他一把,结果靠山自己先塌了。当晚他来找我,缩着脖子搓着手:陈天放,赵德贵那事……你看能不能跟张处说说,我配合调查,全交代,争取个宽大处理……

我正蹲灶台边吃饭,抬头看了他一眼。半个月没见,周凯林瘦了一圈,黑眼圈耷拉到腮帮子上,貂皮大衣早没了,穿件破棉袄,袖口露棉花。他交代:后墙窟窿是赵德贵让人刨的,偷出来的粮他拿六成,给我四成;假公章也是他让刻的,说吓唬吓唬我就行,没想到我真捅到张岚那儿去了。苏晚秋从后屋出来,看见他,脸沉下来:周凯林,你还有脸上这儿来?周凯林抬头看她,嘴张了张,又低下去:晚秋,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你不对的事多了。拿药卡我,逼我回去找你,卡我团队预算,哪件是对的事?我、我配合调查,全交代……苏晚秋看了他一眼,扭头跟我说:陈天放,这事你拿主意,我没意见。

我放下碗:周凯林,你配合监察科把赵德贵的事交代清楚,张处那边我替你说句话,争取从轻处理。但扫雪的活儿还得干,一天两顿饭管着,干到监察科结案为止。周凯林点头跟捣蒜似的:好好好,我交代,我全交代!

他走了以后,苏晚秋凑过来:你真替他说情?说个屁。我让他在监察科把赵德贵的事全撂出来,撂完了该判判该罚罚。那你说替他说情?我不这么说他能老实交代吗?苏晚秋拿胳膊肘杵我:陈天放,你真是卖货的,讨价还价一套一套的。八年经验,你当白给的?

赵德贵的事查了半个月,监察科顺藤摸瓜,把他以前贪污的事全翻了出来,数额不小,末世后从简从严,直接送去北边劳改营修路。周凯林配合调查,从轻发落,继续扫街,活儿翻了倍,一天两顿饭减成一顿。他来找我诉苦,我说:周凯林,你以前卡苏晚秋预算的时候,她团队九个人一天吃几顿?他不吱声了,扛着扫帚走了。

赵德贵进去那天,张岚来供应站坐了坐,喝了碗粥:陈天放,赵德贵这个事结了,但这供应站往后得按正规流程走,每月交报表,每季度接受审计。干得好,明年转正编。张处,转正编有啥好处?有工资,有劳保,你手底下那帮人也能挂个正式编制。那成。我干。

日子照常过。供应站开了俩月,城南这条街没冻死一个人,没饿死一个人。小姑娘上学的事也解决了——苏晚秋找了她学校以前的同事,在供应站后屋支了个小黑板,每天下午教她俩小时课,她学得飞快,九九乘法表倒背如流。

那段日子,是我活到三十岁最热闹的一段。早上七点,卷帘门一拉,外头排队的人已经呼着白气搓着手等着了。王婶记账,老赵画号,孙老头搬货,小鹿掌勺。苏晚秋站在灶台边,系着围裙,头发拿皮筋胡乱一扎,露出白净的后脖颈,负责舀粥。一碗粥端出去,勺子在锅底一沉,兜着米油和腊肉片,热气腾腾。有人夸她长得俊,她耳朵尖红一下,头也不抬:下一位。

腊肉炖土豆,是那段日子的当家菜。土豆是街坊拿东西换来的,冻过,化开之后反而又沙又甜。切成滚刀块,腊肉切厚片,先下锅把油煸出来,再下土豆,翻炒到每块都裹上油光,倒井水没过,大火烧开,转小火咕嘟。炖到土豆用筷子一夹就酥,腊肉的咸香全渗进汤里。盛一碗,土豆沙沙的,拿勺子一碾就成泥,拌着饭,能吃三大碗。小鹿学会了这菜,隔三差五来露一手。

晚上收工,一屋子人围在灶台边。锅巴是最抢手的——焖饭火大一点,锅底结一层焦黄的锅巴,铲下来,咔吧咔吧嚼着,又脆又香。小姑娘最爱这个,蹲在灶台边等着,锅巴一出锅,先给她掰一块最大的。

王婶腌的咸菜也出缸了。白菜帮子,拿盐揉过,压了半个月,切丝,拌上辣椒面,就粥就饭都行。王婶拿它跟隔壁街道换了两斤冻豆腐。冻豆腐下进腊肉汤里,蜂窝一样的孔洞吸饱了汤汁,咬一口,烫嘴,那股子肉香在嘴里炸开。

苏晚秋的仨月洗碗期限到了。那天晚上,刷完最后一摞碗,她把丝瓜瓤子往灶台上一搁:陈天放,仨月,洗完了。洗完了。那我明天不刷了。嗯。明天换小姑娘刷。她刷不干净。那你接着刷。凭什么?凭你欠我那碗面钱还没给。苏晚秋拿抹布甩我:陈天放你赖皮!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在灶台边开了一罐腊肉罐头,又炒了盘酸菜五花肉,小鹿做的,搁了俩干辣椒。苏晚秋坐我对面,吃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陈天放,你这辣椒搁多了。你让我放的。我让你放俩,你放仨。仨吉利。她拿筷子敲我碗沿:陈天放,我问你个事。说。赵德贵的事结了,周凯林扫街去了,供应站转正编了。你往后啥打算?把供应站干好呗。我问的是你自个儿。你一个人住后屋那小破隔间,冰柜嗡嗡响,你睡得着?习惯了。不嗡嗡我还睡不着。

苏晚秋搁下筷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也搁下筷子,看着她。炉火映在她脸上,眉眼间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苏博士,你有话直说。我那个杂物间,行军床太窄了,翻身老掉地上。那咋整?给你换张宽点的?换张双人的。

我愣了两秒钟。

第九章 女博士的婚前协议

苏

晚秋,你这话啥意思?

字面意思。她拿筷子指了指我:我搬你屋去,你那单人床也换双人的。你出床,我出被,咱俩搭伙过日子。

我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苏博士,你这是表白还是谈判?谈判。她拿筷子点了点桌子:条件:第一,饭你做;第二,碗我刷;第三,我睡里头你睡外头,我半夜掉下去你得捞我;第四,往后你那冰柜上的公式我写,你不许擦。

我啥时候擦过你公式?上礼拜你拿抹布擦冰柜,把我写的热力学方程擦掉半拉。那我不擦冰柜了行吧?行。签字。签啥字?

她从兜里掏出半张稿纸,上头拿圆珠笔列了四条,字迹工工整整。底下画了两条横线,左边写陈天放,右边写苏晚秋。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苏晚秋,你早有预谋啊?我博士,做事讲究条理。我拿笔把自己名字签了,她把苏晚秋仨字写上去,把稿纸折好揣兜里,拿起筷子接着吃饭:行了,明天换床。

老赵从外头进来,看见我俩对脸吃饭,又看见苏晚秋兜里露出来的半截稿纸,嘿嘿一乐:天放,签啥合同呢?婚前协议。老赵瓜子撒一地。

王婶第二天听说这事,拍着大腿笑:我就说嘛!我早看出来了!你俩那会儿蹲灶台边刷碗我就看出来了!苏晚秋脸皮薄,钻后屋不出来。我蹲门口喝粥,王婶拿胳膊肘杵我:天放,啥时候办事啊?办啥事?婚礼啊!婶,末世呢,办啥婚礼。你给腌缸咸菜就行了。那成!我腌两缸!老赵在旁边起哄:那我管排队收份子钱!小姑娘举着九九乘法表喊:我当花童!苏晚秋从后屋探出脑袋:你们再闹我回实验室住了啊!

满屋子人哈哈笑。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冰柜嗡嗡响着,隔壁传来苏晚秋翻身的声音。我敲了敲隔板:苏博士,睡了没?没。你那四条协议,我补一条。啥?往后你半夜掉地上,我捞你,但你得负责把我冰柜擦干净,别拿公式糊弄。隔板那边传来一声笑:陈天放,你真是卖货的。八年经验,你当白给的?

第二天一早,刘哥拉来一张双人床搁好。苏晚秋把她那床旧棉被抱过来铺上,又把冰柜上的旧公式擦了,拿粉笔重新写了一黑板新的。小姑娘蹲边上数:苏姐姐,你这公式比上回长了三行。嗯。加了条件——陈天放擦冰柜一次,罚他刷碗三天。我把粉笔从她手里抽走:走了走了,熬粥去。

苏晚秋跟在后头:陈天放,今天粥里搁腊肉。搁了。搁辣椒。搁了。搁俩。仨。俩!行行行俩俩俩,你说了算。

老赵在外头喊:天放!开门了!王婶又抢第一!

我拉开卷帘门,外头雪还在下,排队的人裹着棉袄有说有笑。王婶拿桶占位,老赵拿粉笔画号,小姑娘摆碗。苏晚秋系着围裙站灶台边,回头冲我喊:陈天放,火大了!

冰柜嗡嗡响着,井水咕嘟咕嘟抽着,锅里的腊肉粥翻着白泡,那股子米香混着腊肉香从门缝往街上钻。我拿大勺搅着粥,心说这日子,比一个人守冰柜啃冻猪肉的时候,强多了。

(全文完)

末世食堂:绝美女博士赖上我

极寒末世第三个月,零下五十度,城南三十平米的小超市成了整条街最后的暖窝。小老板陈天放守着半扇猪肉、一口老井,本想苟到开春,一个冻红脸颊的绝美女博士却敲门而至——她拿极寒预警的情报,换他一碗挂面。粮库、腊肉、酸菜、锅巴,一场场烟火滚烫;科长、处长、假公章、偷粮贼,一桩桩算计上门。他卖货八年,最懂算账,也最懂人心。她管热力学,管碗筷,管他往后余生。末世再冷,灶上的粥总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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