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要把我送我和亲,和亲对象是草原上赫赫有名的单于。
我不甘心,于是和一只鬼做了交易。
「我要你的第一个孩子,不然的话将会用你的性命来偿还。」
在功成名就后,我却反悔了。
于是我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去了他的坟墓。
很久之后,他看着我抱着的浑身冒着鬼气的婴儿陷入了沉思。
1
我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像我这样的公主还有三十多个。
我的母亲只是父王一时冲动宠幸的宫女。
这个倒霉的女人在生下我之后就离世了。
我好不容易在皇宫里吃烂菜叶长大了,父王一纸婚书将我赐给了草原上已经死了八位夫人,也是我的姐姐们的大单于。
我的反抗被当成欲情故纵。
不过幸好我这么多年的苦日子不是假的。
在翻过三米多高的城墙时摔在地上都没有落下伤痛。
临走时我最后看了一眼父王所在的寝宫。
等着吧老登,如果我能活着回到这里,那你就把鸡儿剁下来给我庆祝吧。
我拼命往前跑,宫墙早已被我甩在身后。
可身后遥遥传来马蹄与呼喝,追兵很快就要搜过来。
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乱葬岗,摔在一座半塌的古墓跟前。
可是却顾不上疼,撑着身子想要再爬,却看见远处火把的光亮已经照上山坡。
来不及了。
我不甘心就这样任人摆布,死,也要搏一条生路。
就在这时,四周的风骤然静了。
一道男声,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
2
「人类,闯进我的安眠之地,你想死吗?」
「你是鬼?」
黑雾渐渐凝出人形。
「不错。」他淡淡开口,「此地生人勿近,你速速离开,我可以饶你一命。」
我倒是没想到,鬼比人还好说话。
我笑了一声,抬下巴看向山坡越来越近的火光。
「离开?最后落得个不明不白的死。」
「与其那样,我倒不如和你谈一笔买卖。」
他微微挑眉,虽然他没有眉,似乎来了几分兴致。
「人类也敢同鬼神谈交易?你能拿出什么筹码?」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永不灭的灵魂,你要吗?」
黑雾嗤笑出声,「灵魂?」 阴影逐渐笼罩住我。
「人类最擅长反悔,空口许诺,于我无用。」
他的声音轻缓,「若是要我出手,我要你的第一个孩子。若是你日后反悔,便用你的性命来偿还。」
「好!」
我答应的斩钉截铁,因为我是个不婚族。
至于偿命?
那都是我活下来之后的事了。
没准我还能碰到德高望重的老衲把这鬼度化呢。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我的愿望。」
「洗耳恭听。」
「我要我的身体在健康长寿的基础上拥有无尽的财富以及能征服天下的武力可以让我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
一直飘荡的黑雾明显一滞。
「你只有一个愿望!」
我面不改色贪心不改:「我现在的愿望就是实现我刚刚的愿望。」
黑雾居高临下:「贪婪的人类,契约已成。」
嗯?
这就成了?
事情发展的太快太顺利以至于我有点措手不及。
我该死的良心隐隐作痛:「确定不需要我的胳膊大腿心脏一类的东西用来抵押吗?」
恶鬼应该是最贪婪的商人吧?
它们不应该做亏本的买卖,难不成我还能生出十全大补丹不成?
恶鬼的黑雾似乎是被我的话气到了:「人类只是个合格的容器,但不是合格的食物。」
黑雾继续飘荡:「我闻到了,你的孩子是个勇士,会有动荡鬼界的力量,我要吃了它!成为更强大的存在。」
「你应该感到荣幸,人类。」
「我会留下他的头骨,以便你日后思念它。」
感情我还真能生出十全大补丹啊。
鬼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不过没关系,我也不是个好东西。
3
铺天的黑雾从地底涌出,遮住了整个黑夜,月亮都只能避其锋芒,躲在了云层里。
所有人都惊恐的抬起头,又战战兢兢的跪下来。
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
不过幸好,契约上可没有让它逐鹿天下的条款。
所以它貌似只是伸了个懒腰就走缩回了被窝里。
一大早我就听说,我二哥的外公兵部尚书冻死在御书房外。
一瞬间,山上的野怪会说话了,河里的鱼肚子里生出了字条,就连石头也长出了眼睛。
我的叔叔们在封地开起了party,哥哥们在京都里也过上了家里莫名出现龙袍的好日子。
这样的场合我当然也要分一杯羹。
有真实存在的恶鬼铺路,我的登基之路走的格外畅通。
有人前仆后继来为我表忠心,有人在宫外高举大旗要我退位。
不过这都不重要。
恶鬼的强大让他们不敢造次,我轻而易举脱颖而出,把那老登赶下了台。
只是可惜我之前的的诺言还没有兑现,因为那老登被想讨好我的人带去了南风馆。
可毕竟他是我的生身父亲,我特赦了他可以每天只接两个客。
我顺理成章的建立了自己的国号。
我的国家有条不紊的运转起来,向周边我叔叔们的领地发起友好慰问,随带驻扎一些军队。
与我的事业线相反的是我的感情线。
没人会不喜欢正太扭腰,我也只是个俗人。
可是每次箭到弦上时我都能记起那句:「我会留下它的头骨。」
然后我立马就心如止水了。
人都是贪婪的,我已经拥有了这么多,怎么会甘心把我的孩子送给恶鬼呢。
我召集了全国所有有本事的法师一起商量对策。
可惜五年过去了,还是没有进展。
恶鬼已经等不及来索取报酬了。
4
它降临在我的梦里:「人类,想好要交出什么了吗?」
对此我早有对策。
我捏了捏腿,好疼,醒不过来。
但是可以哭出来了:「其实,我已经怀孕了。」
它凑近我嗅了嗅,带来了死亡的气息。
「你身上没有新生命的味道。」
我脸色戚戚,拿手捂面:「才一个月,孩子他爹有绝症,可能遗传给小孩了。」
「我正打算去找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秘药,可以救活它,让我完成契约。」
恶鬼没有说话。
我继续架火:「就算孩子不需要我也需要的啊。这一胎不安稳,我每天都在批阅奏折,总该防患于未然。」
「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反正我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
「至于你付出的时间和能力只能算是赔本生意了。」
恶鬼:「我只是睡了一觉,人类就这么脆弱了吗?」
不是脆弱,是狡猾。
我用力的点头,表示它说的是对的。
就在我以为它已经相信的时候,它开口了。
「既然如此,那我只能带走你了。」
不,等等。
按照我对这只鬼的了解来看,它应该相信我的话才对啊。
扔给我天材地宝,张牙舞爪一番就离开才对啊。
发展出乎了我的意料。
而且我没有抵抗的能力就被它带走了。
比和亲还没有自主权!
5
我清晰的感觉到了我的灵魂不受控制了,被它牵引着离开了我的身体。
「不,等等,我的国家!」
「放心,我只是带你去安胎,等你生产时我会送你回来的。」
确定是安胎不是投胎吗?
那等我回来我的国家还存在吗?
更应该问的是,等我回来我的身体还存在吗?
可惜这风太大,我的声音都被刮。
狂风裹着阴冷的雾气,扯着我的魂魄向前飘飞。
脚下看不到人间的土地,视线里慢慢浮起一座座歪歪扭扭的坟包,一座挨着一座,直到视野尽头。
我又回到了这里——乱葬岗。
我还来不及感慨,就赶忙用双手捂住了头。
因为我的身体朝着我熟悉的墓碑撞了过去。
没有传来熟悉的疼痛,反而是周边有了说话声。
我睁开眼睛。
坟包变成了一座座房子,墓碑变成了一个个人。
一条铺着白霜的长街横在万千房子之间,街边悬着灯笼。
昏暗的光照出两侧摊前一道道模糊的身影。
它们躬身低头庆祝:「恭贺大王又得祭品。」
我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法师们毫无头绪,这般气候的恶鬼,吾命休矣啊!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头,我这才发现有了实体的恶鬼长的还挺好。
我赶忙摇了摇头,把色心从脑子里甩出去。
又想起留在人间那具躯壳,连忙问道:「那我的肉身呢?我留在人间的身体,会不会就此衰败?」
他抬手,一缕淡淡的黑雾拂过我的魂魄,像是在安抚。
「你的肉身我会以阴气护住,不会腐朽。契约既定,我不会食言。」
我望着它。
心里在暗暗盘算,眼下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先顺着他。
在这座鬼市里面暂时安身,一边安胎,一边寻找重返人间的机会。
问题是我没有胎啊!怎么安?
6
不过没关系,没人能打倒我,鬼也不成。
在这里不过两天,我就发现了这里的原住民对我的敌意。
按理来说不应该。
因为我设身处地的想一下,我的狗都不可能挨打,怎么这个大王的威信还不如我这个五年的新王?
我一番探查,终于让我逮到了机会。
快要消散的老鬼告诉我,鬼王的休眠期要到了。
每一任鬼王都需要十年一休眠。
鬼王这位置,本事越大,沾的因果就越多。
平日里吞了那么多阴魂怨气,若不定时休眠,把那些杂念清理干净,就会被那些被吞噬的亡魂反客为主,夺了心窍。
老鬼说:「这休眠其实就是去渡劫,偏偏接班鬼被其他鬼界扣了,王要是现在去渡劫,这鬼界的基业谁来守?」
现在王在考虑是直接举国去隔壁安营扎寨,但是这样一来王的修为可能会下降,
活着可以先休眠等醒过来之后再去。
还有一条路就是服用大补之物,直接突破把休眠期跳过。
而大补之物,就在我的肚子里。
所以现在众鬼鬼心不稳。
哇,长见识了。
都说人心不可直视,这鬼心原来也一样。
虽然这段话里的漏洞百出,但是我依旧选择了相信。
毕竟我没有其他的信息来源了。
既然这样我也有了两条路。
不,准确来说是一条路——等恶鬼的休眠期到来,我找借口离开。
但是人类有一句老话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
所以,我不着急走了。
毕竟在鬼的世界里,我流产了也不能怪我吧?
「吃下它。」
失算了,恶鬼拿着据说是保胎的东西过来了。
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东西,比我父皇扭屁股还要恶心。
我只能没话找话:「听说你要进入休眠期了?」
「还有两个月。」
「啊,可是我需要十月怀胎才能生孩子呢。」
「无事,这里十个月对于你的本体来说不过十个时辰。」
「到时候我去取就好。」
「好残忍啊。」
「我是恶鬼。」
「哦,这是我的报应?!」
它看了我一眼:「挺有自知之明,不错。」
「……」
我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已经把它的亲戚都问候了一遍。
7
吃下保胎的药之后,我明显感觉我全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
有一种一胎八宝都不是问题的感觉。
我精力旺盛,但恶鬼却萎靡不振。
我已经五天没见到它了,没想到这次见面它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
它躺在棺材里,脸色像死了三天一样白。
不好意思,它早死了,是像涂了三层面粉一样白。
怪不得鬼心浮动了。
其实人心也浮动呢。
一股甜腻的味道散开来,像钩子一样,能让人打开最原始的本能。
恶鬼不搭理我,默默的翻了个身。
「好吧。」
我摸了摸鼻子,试图让自己不被味道影响情绪。
「我已经保胎了,你总不能让我一直等下去。」
恶鬼的声音带着一股沙哑,又带着一丝撩人:「你的孩子成熟时,我会过去采摘的。」
「广场中心的墓碑是传送门,通往你的故乡,你可以离开了。」
我的眼睛一亮,随即又微微一笑:「好的呢。」
8
我没有去往墓碑,而是在四周转了转。
算准了时间打算回去时,才发现我好像迷路了。
坟地错综复杂,根本分不清方向。
我发誓,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乱葬岗重新规划一下。
可是我现在连个问路的鬼都没有。
正着急时,我看到不远处有个红色的身影。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的年纪不大的鬼。
脸上居然还带着胶原蛋白,真是不容易。
可真是巧,我刚迷路就出现一个这么合我心意的长相出现。
我礼貌的和他打招呼:「你好,我是你们王的俘虏,现在我迷路了,能给我指一下路吗?」
它有一双清澈的棕色眼睛,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更合我的心意了。
它指一个方向,然后在我道谢之后就消失了。
我摸摸下巴,顺着它指引的反方向去了。
站在恶鬼的棺材前,我不得不感叹我的聪明才智。
8
感谢那碗保胎的药,让我我轻而易举的就举起了棺材盖。
「出去。」
「我不,你的手下对我有很大的恶意,它给我指了一条很危险的路,幸好我聪明,不然你就见不到我了。」
「我现在很害怕。」
我一边摸上摸下,一边轻笑出声。
对不起,实在忍不住。
我不由的想起在皇宫的几年,法师换了一茬又一茬。
不变的是每个法师都断言我的第一个孩子活不过十二个时辰。
只有最后一位法师,她说:「陛下,你的孩子有非人的力量,这会遭到鬼神的注意。」
「想要消解的话,同样需要鬼神的力量。」
呵,鬼神的力量不一定是力量,也有可能是本体啊。
所以,恶鬼大人,体验一下我这五年南征北战磨练出来的骑术吧。
「你没有怀孕!」
「你在骗我!」
「别激动,怀孕马上就是事实了。」
恶鬼嘴上说的凶,但是身体却很诚实。
一人宽的棺材变成了好大一张床。
再次感谢那碗药。
才让我一个普通人活了下来。
一直到最后,我身上沾满了他的气息,才算心满意足。
恶鬼翻脸不认人。
他的声音冰冷:「我的交易没有完成,我可以收取你的生命。」
「我认为,我已经付出报酬了。」
恶鬼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被我的话语激怒了。
「这不算,是你自己进来的。」
我穿上衣服:「明明是你自己进来的!怎么会是我?」
「我只是太害怕了才进你的棺材的。」
我的手抚上肚子:「再说,我们的交易还没结束。」
「难道你还打算生一个我的孩子?人鬼有生殖隔离你不知道吗?」
我又想起了法师说的鬼神的力量。
我将会有一个属于恶鬼的的孩子。
这个孩子应该已经在我的肚子里了。
我很确定。
只有鬼本身,才会有动荡鬼界的力量。
9
恶鬼去找那个红衣美人算账去了。
至于我,当然是好好呆在棺材里……才怪。
我当然也要去找红衣美人算账去啊。
甚至如我所料,恶鬼找了三天都找不到的鬼,在我现身之后就出现在我的面前。
「说吧,你想要什么?」
美人抿嘴也别有一番风味。
它沉默良久,在我扭头要离开时终于开口:「我是另一个鬼界的使者,从我来这里,恶鬼就押了我一百年了,我的兄长已经百年没有休眠了。」
「如果我再不回去接手它的工作,它就会因为力量大减被恶鬼的吞噬了。」
「所以?」
「我要你帮我回家。」
鬼在骗人。
不过我依旧会相信它,谁让它长得那么好看。
「好啊,那你要付出什么报酬呢?」
「人生鬼的话,人体会承受不住,我可以为你提供鬼气,以便你即使离开鬼界,也能安全生下孩子。」
我杵着下巴看着它。
在它的衣角快要被扯烂时终于点点头:「合作愉快。」
10
我站在恶鬼棺材前,脸上挂着最诚恳的表情。
「我要回人间一趟。」
「墓碑上有传送阵,可以直接通往你的家乡。」
我摸了摸肚子:「我肚子里现在有你的孩子,你确定让我走传送阵吗?」
恶鬼露出一颗头,阴恻恻的盯着我:「你想怎样?」
「我知道,你休眠期快到了吧?」
「找个人送我就行,就用你昨天教训的红衣鬼就行,我相信它会服从你的命令的。」
它白着脸:「给我个理由。」
「人生鬼,我出鬼界身体承受不住,它能提供鬼气保胎。」
恶鬼没说话。
「它的本体应该在你这里吧?我只带它魂魄走,出了问题你应该能紧急召回?」
「但是我如果带别的鬼走,你的手应该就抓不住了吧。」
「人类,」它终于开口,「狡猾。」
「过奖。」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但我不挑。」
它从棺材里伸出一只手,黑雾凝成一道薄薄的符,贴在我魂魄上。
「这是禁制,你离它超过十丈,我先知道。」
我低头看了看那道符,凉飕飕的,跟贴了块冰似的。
「你这就不对了,我替你办事你还防我?」
「你是人类。」它重新躺回去,「人类最擅长反悔。」
我懒得跟它扯皮,反正符贴都贴了,我又不打算跑——我跑了肉身还在人间躺着呢,
魂契也还在它手里攥着。
「行吧,那你给下道命令,总得有个正式说法,不然你那些手下以为我带着补品私奔了,路上把我撕了算谁的?」
恶鬼翻了个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等着。」
王命第二天就下来了。
小门小户还弄的怪正式的。
广场上乌泱泱站了一片鬼,歪歪扭扭的坟包房子上挂满了白灯笼。
我站在传送门旁边,红衣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被两道黑雾锁链拴着,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装得还挺像。
「大王有令——」
「红衣使者暂解扣押,随王嗣之母出使人间,采集安胎鬼气,续人间香火。王嗣之母若有闪失,大王休眠之事,尔等共担!」
底下鬼头攒动,有几道目光明显不太服气。
我清了清嗓子,往前站了一步。
「各位,我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我要跑了,对吧?」
鬼群骚动了一下。
「跑?」我拍了拍肚子,「我肚子里揣着你们大王的孩子,魂契还在他手里,肉身在人间等着我回去安胎。」
「我跑?我往哪儿跑?我要是跑了,你们大王醒过来第一件事是吃我还是吃你们?」
鸦雀无声。
11
等我进了墓碑之后再睁眼,就发现自己趴在自己的床上。
准确地说,是压在自己身上。
两个我叠在一起,下面那个脸色白得像刚刷的墙,胸口微微起伏,气若游丝但确实没死。
旁边站着两个太医,一个在扎针,一个在摇头。
「陛下——陛下醒了!」
我还没来得及适应魂归肉身的酸麻,就被一群人呼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往我耳朵里灌了不知道多少话。
我抬手制止,先问了句最要紧的:
「我躺了多久?」
「回陛下,十五天了。」
呵,我就知道鬼话不可信。
我长长出了一口气。
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红衣。
它被禁制锁着,安安静静待在我影子里,棕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
太医顺着我目光看过去,一脸茫然。
「孤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仙人赐子。」我面不改色,「去请方道姑来。」
方道姑就是我离开之前和我说鬼神之事那位高人。
方道姑来得挺快。
快到我怀疑她这十五天根本没挪过窝,就蹲在宫门外等着我醒。
她进门时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道袍。
眼神倒是尖,一进门先扫了我一眼,又扫了我影子一眼,最后定在我肚子上,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陛下,您这胎——」
「嗯?」
「贫道恭贺陛下喜得仙子。」
我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
方道姑摸上我的脉,又盯着我影子瞧了半天,最后掏出三张符箓啪地拍在桌上。
「贫道就直说了。」
「人鬼孕育,逆天而行。」
「您现在感觉浑身都是力气,那是因为在透支您的阳寿在养胎。」
我敲了敲桌子:「那边有鬼质,会定期送鬼气养胎。」
方道姑的目光随着我的手指移动:「它给的鬼气确实能稳住胎,但您别全信它。」
「鬼气入体,用多了您自己也会沾阴气,到时候人不人鬼不鬼,别遂了别人的意。」
红衣在影子里轻笑了一声。
我也轻笑了一声。
「自然不会。」
12
方道姑和红衣在我影子里那句「自然不会」之后同时沉默了一瞬。
红衣是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干脆。
方道姑是没想到我当着红衣的面承认得这么干脆。
「陛下倒是坦荡。」
方道姑把三张符箓往我面前推了推,
「那贫道就再直白些,这符您每天换一张,贴在膻中穴,能压住鬼气入体。」
「否则——贫道只能提前给您备好楠木棺材了。」
「宫里有现成的,先紧着太上皇用。」我收了符。
「说正事。」
「孤要把影子里这位送回去,它兄长是另一个鬼界的,百年没休眠,快撑不住了。」
「方道姑有没有办法找到红衣老家的位置?」
方道姑眼神一凛。
「陛下,您这是要绕开恶鬼的传送阵,私通另一鬼界。」
「孤是‘王嗣之母’,替鬼王出使谈两界契约。」
「说话别那么难听。」
红衣听到这话,彻底显现出来身影。
红色的影子里浮出半张脸,棕色的眼睛眯起来。
等方道姑走后,红衣的身影飘荡在我身前:「谢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现在轮到你了。」
我伸出了手。
「不用这么麻烦。」它靠近我,鼻尖对鼻尖,死人的味道再次传送过来。
大约一刻钟,它的身影渐渐消散,只留下一句:「明日午时,我会再出现的,希望你能给我带来好消息。」
红衣消散之后,我对着空荡荡的寝殿站了一会儿。
死人味散了,鼻尖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我搓了搓脸,方道姑去而复返。
她的脸上还带着「我就知道您还有事」的表情。
「乱葬岗底下两条阴脉,一条恶鬼占了,另一条贫道只知道大概方位。」
「多少把握?」
「五成。」
我从抽屉里摸出一块虎符扔给她,「拿这个去兵部调一队人,把乱葬岗围了,就说护陵司提前动工,探阴脉的事孤亲自守着你肉身。」
方道姑接了虎符,走到门口又回头。
「陛下,贫道多嘴问一句——您费这么大劲送红衣回去,到底图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恶鬼休眠,鬼市不稳,另一鬼界百年没休眠。」
「三边乱起来,孤夹在中间,光靠嘴皮子撑不住。」
「但要是孤能扶红衣坐稳它兄长的位置,另一鬼界就欠孤一个大人情。恶鬼醒了想动孤的孩子,得先掂量掂量两界夹击。」
方道姑啧了一声。
「贫道提前恭贺陛下。」
「借你吉言。」
13
第二日,红衣再次出现,听我说它回家的事还没有结果之后,鬼气明显开始暴涨。
「在恶鬼地盘上待了一百年也没见你努把力,这会倒是开始对着我呲牙了?」
「真是人善被鬼欺啊。」
听到我这句话,红衣明显冷静了下来,对着我露出了棕色的眼睛。
啧,装什么无辜可爱呢。
我脸上挂着假笑:「不感谢我吗?」
「……」
和恶鬼一样,虽然嘴巴挺硬,但是身体很诚实。
今日传过来的鬼气明显要比昨天温柔多了。
事后,我百无聊赖,盯着他胶原蛋白的脸问:「你去世时……及冠了吗?」
它垂了垂眼睫,「还没。」
呦,那我得收收不该有的心思了。
「不过我现在已经一百一十七岁了。」
14
我的爱情线断了,不过我的事业线又回来了。
这话说得跟孤多稀罕它似的。
其实也没断,就是……暂时搁置。
不管了,干活。
孤这个国家,说起来寒碜,接手时就是个烂摊子。
父王留下的国库比我的脸还干净,兵部账上亏空能填三个乱葬岗。
我花了五年,把叔叔们的铁矿贡赋翻了一倍,把南边的盐道捏在手里,把西边的马场改成军马场,这才把国库填了个半满。
但也就是半满。
如今我肚子里揣着鬼胎,生产定然不会足月,生产完还得跟恶鬼翻脸。
翻脸要钱,要兵,要粮。
我把户部尚书的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拿朱笔在边上批了四个字:我不信。
户部尚书第二天就递了告老折子。
呵呵,我给给他回了个「知道了」,顺便把他儿子提了户部侍郎。
告老?你儿子在孤手里,你给孤接着干。
批折子这活计,我干了五年,头一回觉得累。
肚子里这个,它倒是安生,不踢不闹,就是长得快。
方道姑走之前摸了孤一回脉,说这胎长得比寻常胎儿快三成,孤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显怀,再过半月就该瞒不住了。
「陛下,该歇了。」
宫女从殿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方道姑走之前开的方子,说是安胎的。」
「太医院已经分析了药材,证实确实没有问题。」
我接过来闻了闻,味道跟恶鬼那碗「保胎药」有得一拼。
我一口闷了,把碗递回去。
宫女走了红衣来了。
它就飘飘荡荡的在房梁上荡秋千。。
「你一天批多少?」
「看情况。」
「你昨天批到子时。」
「你倒是记得清楚。」
红衣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手里的折子抽走了。
「干什么?」
「歇一刻钟。」它坐在桌子上,棕色的眼睛盯着我。
「你现在是双身子,不是铁打的。恶鬼还没死,你先把自个儿熬干了,便宜谁?」
「你管得比孤的嬷嬷还宽。」
「我没管你,我管的是我兄长的靠山。」它把折子往远处推了推,「靠山倒了,我白押注。」
行吧,我就说它即便消失了也能听到我讲话。
15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白天上朝、批折、跟大臣们扯皮,晚上红衣盯着我喝安胎药、批折子不准超过子时、隔两天送一回鬼气。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眼神也一天天不对劲。
我也干脆不瞒了。
「孤梦仙人赐子,仙胎长得快,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礼部尚书战战兢兢地问:「陛下,那……仙胎的生父——」
「放肆!仙人名讳岂可告知你?!」
礼部尚书退下去之后,红衣在我影子里笑得直抖:「仙人。」
「闭嘴。」
它飘了出来,抚摸我的肚子。
隔着皮肤,鬼胎似乎察觉到了鬼气,轻轻跳动了一下。
这是它第一次胎动,把红衣惊了一下。
嗖的一下钻回了影子里。
「你躲什么?等它生出来怕不是要喊你义父。」
我听到红衣闷闷的声音传来:「我不是它的父亲。」
我勾唇一笑,语气中带着诱惑:「没关系,这个不是,下一个可以是。」
风在我耳边略过,只留下一阵瘙痒。
我正享受美人娇羞,窗户外头忽然一阵阴风刮过,把烛火吹得乱晃。
红衣先反应过来,窜出去挡在窗前,紧跟着殿门被撞开,方道姑的魂体从外头飘进来,一头扎进她搁在偏殿的肉身里。
过了片刻,偏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我过去时,方道姑已经坐起来了。
「陛下,贫道找到了。」
「说。」
「另一鬼界的入口在乱葬岗正北三十里,一处废弃的河神庙底下。」
她喘了口气,「贫道试了几次,都过不去。」
「需要从恶鬼那边弄个令牌,或者等它休眠,禁制松动时,贫道必能把通道打通。」
「善。」
恶鬼还有一个月休眠。
我的肚子还有一个半月就该生了。
时间刚好卡上。
16
又一次失策了。
我算准了恶鬼休眠的日子,算准了方道姑凿通道的工夫,算准了孩子出生的时间,唯独没算到——恶鬼压根没打算睡。
那夜乌云压顶,月亮又一次被遮得严严实实。
乱葬岗方向的黑雾冲天而起,惊得宫里宫外的乌鸦全飞起来了,黑压压一片盘旋在宫城上头,叫得跟哭丧似的。
我正疼得冒冷汗。
方道姑算的产期还有十来天,可我这肚子偏偏赶在今夜发动。
红衣从影子里窜出来,一把扶住我,棕色的眼睛里难得见了慌。
「你不是说还有十来天?」
「这谁能说的准——」话没说完,殿外一阵阴风把门窗全撞开了,黑雾从门槛底下渗进来,凝出个人形。
恶鬼站在孤寝殿门口。
脸还是那张脸,白得挂灵堂,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肚子。
「人类,」它慢慢开口,「你又骗了我。」
我疼得说不出话,红衣挡在孤身前,红影子暴涨,把我和恶鬼隔开。
「你休眠期到了还不睡?」
「睡?」恶鬼笑了一声,阴恻恻的,「我要是睡了,我的大补之物就被你拐跑了。」
它抬手,黑雾凝成一只爪子朝我抓来。
红衣硬接了一记,被拍得魂体晃了三晃,但还是没退。
「你让开。」恶鬼看着红衣,「我吃我的补品,跟你没关系。」
「她肚子里是你的孩子。」红衣咬牙。
「孩子?」恶鬼歪了歪头,「孩子也是补品。大的小的,一起吃。」
我在红衣背后疼得眼前发黑,但脑子还在转。
方道姑呢?
我进来之前让方道姑守在偏殿,这会儿一点动静没有。
我咬着牙喊了一声:「方道姑——」
没人应。
红衣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跑了。」
呵,我就知道江湖术士不可信。
我想骂人,但肚子一阵绞痛,把话全堵回去了。
恶鬼又往前逼了一步。
红衣回头看了一眼我,咬了咬牙,魂体猛地涨大了一圈,硬顶着黑雾不退。
我随手抓了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抓了一封信。
上面就一行字,方道姑的笔迹:
「陛下,贫道对不住您。四王爷扣了贫道满门,贫道不得不从。乱葬岗阴脉的方位图贫道给了四王爷,您另寻出路吧。」
我冷笑了一声。
好叔叔。
真是孤的好叔叔。
方道姑跑了,阴脉图到了四叔手里。
四叔一个凡人,拿了阴脉图能干什么?
他肯定是想借鬼界的力量造反。
而恶鬼今夜没睡,八成也是四叔递了信——告诉它我要跑。
我被两头夹了。
但不怕。
我还有底牌。
17
恶鬼的乱葬岗,对鬼王来说是一言堂。
但我是人间的王——战场上的乱葬岗、村里的死婴塔、古庙旁的疾病尸堆,随便挑一个都是自成一界的鬼界。
「护陵司副使听令——」
殿外齐刷刷一阵甲胄响。
没等到我说完,孩子先生下来了。
是个女儿。
我听见她哭的那一声,疼得差点把嘴唇咬穿,红衣手忙脚乱拿披风裹住她,恶鬼被那声哭震得退了半步。
「女、女儿?」
恶鬼盯着襁褓,脸色阴晴不定。
红衣抱着闺女,喘着粗气看它。
「怎么,鬼王还挑男女?」
「女的……动荡鬼神界的……」恶鬼喃喃了两句,忽然伸手就来抢。
红衣挡上去,又被拍开。
我把闺女往怀里一搂,抬手把令牌砸在恶鬼脸上。
「你急什么?」我一边喘一边笑。
恶鬼的手停在半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殿门被人撞开。
领头的是一穿官袍的老官,一进殿就跪下了,骨头嘎啦嘎啦响。
「老臣户部尚书,叩见陛下。」
三个月前递告老折子那位,他儿子还在我手里捏着。
「你带的这是什么?」
「回陛下,」户部尚书抬起头,「历经两个月,老臣终于找到了红衣使者的兄长,玄冥大王,和它全族。」
红衣猛地扭头看向我。
过了一会又转头盯着那具老骨头后头浮出来的魂体——是个跟红衣有三分像的鬼,魂体淡得几乎透明,但眉目依稀能看出是个年轻男人。
「兄长?」红衣声音都变了。
玄冥的魂体飘过来,看了红衣一眼,又看了看孤怀里的闺女,最后看向恶鬼。
「老鬼。」它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一百年了。」
恶鬼盯着玄冥,黑雾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
「你还没死?」
「托你的福。」玄冥飘到红衣身边,
「我族人的魂被你扣在乱葬岗底下当养料,我弟弟被你押了一百年。」
「多亏这位人间陛下——」
它朝我点了点头,「把我全族的尸骨从塔底下挖出来,我才有魂力凝回来。」
我其实没挖。
我只是让老尚书去查,谁知道正好查的就是红衣它家的祖坟啊。
但我面上没露,只抱着闺女点了点头:「应该的。」
18
恶鬼不打算讲道理了。
它黑雾暴涨,整个寝殿都被罩进去,外头那些乌鸦叫得更凶了。
玄冥魂体虽淡,但撑起鬼域来一点不含糊,两道鬼气在殿里撞上,震得我的瓷器摆件碎了一地。
「你百年没休眠,撑不了多久!」恶鬼阴恻恻地笑。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玄冥回嘴,「休眠期不睡,强行出来打架,你那点存货够烧几炷香?」
俩鬼王在我的寝殿里打得天昏地暗。
我抱着闺女坐在龙椅上,红衣挡在我身前,瞅准机会就丢一个火球出去:「兄长!别跟它硬拼,它休眠期强撑,拖住就行!」
玄冥被恶鬼一巴掌拍飞出去,魂体淡了一截,红衣立刻补上去,两道红影缠住恶鬼,拖得恶鬼慢了一拍。
我在龙椅上吩咐:「爱卿,这宫里的御花园也该翻一翻土了,你去把里面的土特产也拿出来招待一下鬼王大人。」
殿外的应声如雷。
恶鬼被堵在寝殿里,前有玄冥红衣联手,后有尸骨堵路,黑雾肉眼可见地缩了一圈。
「你们——」它瞪着孤,牙咬得咯吱响,「你早就算好了?」
「没啊,我以为你睡了呢。」
我抱着闺女从龙椅后头站起来,拍了拍襁褓,「但孤别的没有,就是底牌多。你睡不睡?」
恶鬼不答,黑雾又涨了一波,把玄冥和红衣同时震开。
我叹了口气。
「那你就别回去了。」
恶鬼到底没撑住。
玄冥和红衣两败俱伤,恶鬼也没好到哪儿去,黑雾缩得只剩一个人形,恶鬼蹲在殿角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你赢了。」恶鬼抬起头,眼睛还盯着我怀里的闺女。
「我赢了。」我低头看了看闺女,她刚吃了奶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一点鬼样都看不出来。
「鬼市那边孤替你管着,你闺女孤替你养着,你醒了要是还想吃,孤再跟你商量。」
至于还能不能醒来,那就不是你能说了算的了。
「人类,你比鬼还贪。」
「过奖。」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但我不挑。」
恶鬼没再说话,黑雾慢慢散了。
玄冥的魂体飘过来,跟红衣并肩站在孤身侧,看着恶鬼消散的方向。
「它回去休眠了。」玄冥哑着嗓子说。
「嗯。」
「等它醒了,孤这边差不多也把鬼市吃透了。」
红衣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你连我兄长都算计进去了。」
「孤可没算计你兄长。」
我扭头看它,「你全族的仇,孤替你们报了。这笔账,你们不会算?」
红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玄冥倒是笑了一声,魂体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还挣扎着朝我拱了拱手。
「陛下这份人情,我玄冥记下了。等我缓过这口气,鬼界那边——」
「你那边孤先替你看着。」我打断它,「你先睡。红衣留下替孤管鬼市。你们兄弟俩,一个睡一个干活,轮着来。」
还是那句话,能不能醒来,那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我看了红衣一眼。
红衣别过脸去。
「听陛下的。」
19
红衣给闺女取名凤傲天。
「你说叫什么?」
「凤傲天。」
红衣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凤凰的凤,傲视的傲,天下的天。」
「我知道是哪三个字。」
「我实在问你为什么叫这个。」
红衣把闺女从孤我里接过去,动作倒是比头一回抱孩子熟练多了,
托着后脑勺,嘴里还念念有词。
「闺女出生那天,乌鸦满天,黑雾压城,恶鬼堵门。」
「换别人家孩子,吓都吓死了。」
「她倒好,落地先哭了一嗓子,把恶鬼震退半步。」
红衣掂了掂襁褓,「这脾气,不傲天委屈她了。」
我竟无言以对。
「再说了,」红衣补了一句,「你姓凤,你闺女不姓凤姓什么?凤傲天,多气派。」
「我什么时候姓凤了?」
「你的国号,凤。你忘了?」
我还真忘了。
当年登基随手翻了个吉利字,觉得「凤」字好看又好写,就用了。
「凤傲天。」我念了一遍,居然越念越顺嘴,「行吧,反正比我取的名字好听。」
红衣低头逗她:「傲天,你母皇说行,你以后就叫凤傲天了。」
闺女吐了个奶泡泡,红衣就当她答应了。
20
我接手了鬼界。
这话说得轻巧,做起来跟当年翻三米城墙差不多——摔不死,但也疼。
鬼市那帮鬼一开始不服。
「还没死的人,凭什么管鬼界?」
我懒得跟它们吵。
直接开始移坟,最起码的大道得有吧。
然后让老尚书把乱葬岗底下那些尸骨拉出来,在每具尸骨手里举块牌子,上头写着我的施政纲领:
「从今天起,你们每个月都有新贡品,新房子,新香火。」
然后让它们排队过来领自己的骨头。
这个办法比人间发布赦令还要管用,
「贡品?香火?」
「真的假的?」
一群乱葬岗的孤魂野鬼,吃点好的吧。
十车白面馒头,五车纸糊的绸缎庄,三车香烛,
鬼市那帮老鬼眼睛都直了。
「房子破了的,孤让护陵司给你们翻新。」
「香火断了的,孤安排人每月供奉。」
它们跪的比经过训练的士兵还标准。
「代鬼王英明。」
识食物者为俊杰,鬼也一样。
双鬼王如我所料,再也没有醒来。
至于原因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没动手。
红衣两头跑,白天帮我带孩子,晚上回去给它兄长守魂。
恶鬼之前预言,说我的孩子是个勇士,会有动荡鬼神界的力量。
我抱着凤傲天站在鬼市广场中心的时候,终于想明白这句话该怎么解。
它说得对,也不对。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凤傲天,她正攥着我的头发不撒手,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骂谁。
这力量不是因为她是鬼神的孩子。
是因为她是我的孩子。
她生下来就站在孤打下的地盘上,当然能动荡鬼神界。
我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转身回去批折子。
鬼界十个月,人间十个时辰。
孤的闺女,凤傲天,来日方长。
21
傲天三岁的时候已经能手鼎大缸了。
红衣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话本子,说这个名字取错了。
「?」
「取这个名字的人注定家破人亡,然后她就会化悲愤为力量,成为一代传奇。」
「这样不好。」
「那你想怎样?」
「让我带她出去历练吧,话本里都是这么演的。」
「一朝从天之骄子跌落泥潭,获得随身老爷爷,然后开启她的逆袭人生。」
「我要去当老爷爷!」
我扭头看了一眼一呼百人应百鬼随的傲天。
「?」
「随你。」
然后她们两个就一起去征服鬼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