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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4:47:42

第一章 河滩上有人在喊

柳满仓回村那天,河滩上有人在喊。

他背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从公社的拖拉机上下来,走了七里山路。走到响水河的桥头,就听见了。

那声音从下游传上来,断断续续,像有人在水里说话。

“回——来——”

柳满仓站住了。

他左耳在部队震坏了,听东西总隔一层,好像声音是从棉被里出来的。可这一声他听得清清楚楚,右耳里像有人贴着说话。

他往河滩上看。

三月的河滩是灰的。水退下去了,露出一大片乱石,石头被水冲得溜圆,一片一片叠着,中间夹着枯了的芦苇。芦苇根上挂着白东西,是上游冲下来的塑料布。

河滩上没有人。

“回——来——”

又是一声。

柳满仓把挎包换了个肩,往下走。

他不是好奇。他是在这条河边长大的,知道这河滩上死过人。他七八岁的时候,村里大人不让孩子下河滩,说那地方脏。

走到桥中间,他停下来,扶着桥栏往下看。

河滩上有一盏灯。

那是一盏纸糊的灯,方方的,四个面,里面点着一根蜡。灯放在石头上,被风吹得晃,光也跟着晃,把附近的石头照出影子。

灯旁边蹲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穿一件黑棉袄,棉袄后背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白的,在灯下很显眼。

那人蹲着,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往前伸,像在捡什么。

柳满仓喊了一声:“哎——”

那人没动。

“哎!下头那个!”

那人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很别扭,像腰不好,得先扶一下膝盖。

他站起来以后,转过身,往桥上看。

柳满仓看不清他的脸。灯在他脚边,光从下往上打,脸是黑的。

那人看了一会儿,弯下腰,把灯提起来,走了。

走的方向是下游,往乱石滩深处去。灯在石头间一晃一晃,越来越小。

柳满仓站在桥上,看着那点光。

后脖子一凉。

不是因为那盏灯。是因为那个人的走法。

那个人走路,脚是踮着的。每一步都像怕踩到什么。

第二章 五年没回来

柳满仓是七四年走的。

走的那年他十九,村里敲锣打鼓送他,大队长王金堂在他胸口别了一朵纸红花,红花是用红纸剪的,用别针别在棉袄上,别针没别好,扎了他一下。

他在部队待了五年。通讯兵,架线。南边待过一段,后来调回来,在团部看机房。

回来的时候,他二十四。

挎包里装的东西不多:两身旧军装,一双解放鞋,一条肥皂,一个搪瓷缸,还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信是写给家里的。写了三回,一封没寄。第一封写得太高兴,第二封写得太丧,第三封写了半页,撕了。

走到村口,天快黑了。

柳树坳二十几户人家,房子顺着山坡往上排,土墙,瓦顶。有几家的屋顶换了新瓦,黄亮亮的,看着眼生。

他家的院门开着。

他娘在灶前烧火,背对着门。灶膛里的火苗把她后背照出一块红。她在往里塞玉米秸,塞一下,火就蹿一下,火星子往上飘。

“娘。”

他娘没回头。

“娘。”

灶膛里噼啪响。

柳满仓走过去,站在灶台边上。

他娘这才转过头。

她比他想的要小。五年,人不会变小,可她就是看着小了,肩膀窄了,头发白了半边,在耳朵上面,像落了雪。

她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说:“锅里还有半锅。”

“娘,我回来了。”

“我知道。”她说,“你站着干什么,把包放下。”

柳满仓把包放在门后的凳子上。

他娘转过身,继续烧火。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嘴在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柳满仓蹲下来,蹲在她旁边。

“娘,刚才河滩上有人。”

他娘的手停了一下。

“有人喊。”他说,“下头,乱石滩那边。”

“你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就当没听见。”他娘说,“你吃饭。”

第三章 那锅粥

那锅粥是红薯干煮的,稀,能照见碗底。

柳满仓一口气吃了三碗。他在路上一天没吃东西。

他娘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手放在膝盖上。

“部队吃得饱?”

“饱。”

“那怎么瘦了。”

“练的。”

“练还能练瘦。”他娘说,“那是没吃好。”

柳满仓笑了笑,继续吃。

屋里暗下来了。他娘起身点灯。灯是煤油灯,玻璃罩子熏黑了一圈,她拿一块布擦了擦,火苗一下就亮了。

“娘,村里这几年怎么样?”

“怎么样。”他娘想了想,“就那样。”

“地分了没有?”

“没分。”他娘说,“说是要分,还没分。今年还是记工分。”

“工分一天多少?”

“好的十,差的六。”她说,“你回来就好了,你能挣十。”

柳满仓放下碗。

“我不挣工分。”他说,“大队长说了,让我去村小教书。”

他娘抬起头。

“教书?”

“民办教师。一个月补十二块,算半个工。”

“你教什么?”

“什么都教。语文算术,就一个班。”

他娘没说话。她把灯往中间推了推,火苗晃了一下。

“教书好。”她过了一会儿说,“教书不用下地。”

“嗯。”

“下地累。”

“嗯。”

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有风,风从瓦缝里钻,吹得灯苗往一边倒。柳满仓伸手把窗户纸按了按,纸破了个洞,他用手指头堵住。

“娘,”他说,“河滩上那个人,是谁?”

他娘站起来,去收拾碗。

“三爷。”她说。

“三爷?”

“柳三爷。你小时候见过,驼背那个。”

“他在河滩上干什么?”

他娘把碗摞起来,端到水缸边。

“喊魂。”

第四章 喊魂的

柳三爷死在二月。

柳满仓回村第五天,才知道这些。

是村小的老校工跟他说的。老校工姓孙,六十多,一只眼睛有翳,走路爱拎着一个铁皮水壶。

村小在大队部后面,两间土房,一间是教室,一间是办公室。教室里摆着七张桌子,桌子是土坯垒的,上面抹了一层水泥,抹得不平,学生的本子放上去会翘边。

学生一共十九个,从一年级到四年级,全在一个屋里上课。

柳满仓第一节课上得乱七八糟。他让一年级的写字,二年级的算数,三年级的背书。四年级的两个孩子坐在最后一排,什么也不干,看着他。

下了课,老孙给他倒了半缸水。

“柳老师,”老孙说,“你听见河滩上喊了没有?”

柳满仓正在擦黑板。黑板是用木板刷的墨,擦了会掉粉。

“听见了。”他说,“回来那天就听见了。”

“那是三爷。”

“我娘说三爷二月就死了。”

“死了。”老孙说,“死了也得喊。”

柳满仓停下手。

“这话什么意思?”

老孙把水壶放下,坐在门槛上。

“三爷喊了一辈子魂。”他说,“从四几年开始喊,喊到今年二月。他一共喊了多少人,没人算过。他自己算。”

“算什么?”

“算他还剩几回。”老孙说,“他有个册子。”

柳满仓走过去,站在门口。

“孙师傅,喊魂是怎么回事?”

老孙抬起头,用那只没翳的眼睛看他。

“你在部队五年,没见过?”

“没有。”

“你们那边不喊?”

“我们那边……”柳满仓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娘没跟我说过。”

老孙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那只翳眼不动。

“喊魂就是喊魂。”他说,“孩子吓着了,魂掉了,得喊回来。”

“怎么喊?”

“你不会?”

“不会。”

老孙不说话了。他把水壶的盖子拧开,往里看了一眼,又拧上。

“三爷死了。”他说,“这活没人接了。”

第五章 大队长

大队长王金堂是第三天来的。

他来的时间很准,晚上七点,天刚黑透。他进门先在门口跺了跺脚,跺掉鞋底的泥,然后才进屋。

“满仓。”

“金堂叔。”

“坐。”

两个人坐在桌边。柳满仓的娘给倒了两碗水,然后出去了。

王金堂四十来岁,脸黑,颧骨高,左眉上有一道疤,是年轻时被牛角顶的。他当大队长十二年,村里大小事都是他说了算。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是“经济”牌,八分钱一包。他抽出一根,在指甲上磕了磕。

“满仓,你在部队干得怎么样?”

“还行。”

“怎么不留?”

“名额少。”柳满仓说,“我文化不高。”

王金堂点头。他点着烟,抽了一口。

“回来好。”他说,“村里缺人。”

“我教着书。”

“教书是白天的活。”王金堂说,“晚上的活还没人干。”

柳满仓没说话。

“三爷二月没的。”王金堂说,“他一没,村里就没人喊魂了。”

“这活非干不可?”

“非干不可。”

“为什么?”

王金堂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满仓,你在外头五年,村里的事你不知道。”他说,“有些事,不是为什么。是从来就有。”

“从来就有,也得有个道理。”

“有道理。”王金堂说,“道理就是,河滩上埋着人。”

屋里静了一下。

“埋着多少人?”

“不知道。”王金堂说,“没数。”

“那就别喊了。”

“不喊不行。”

“为什么不行?”

王金堂把烟按灭在桌沿上。

“不喊,他们就来喊你。”他说。

第六章 五个规矩

那天晚上,王金堂在柳满仓家坐了一个半钟头。

他把喊魂的规矩说了一遍。

规矩不是一个整块。王金堂说的时候颠三倒四,想起来一条说一条,有时候说了一半,抽口烟,忘了,过一会儿又想起来了。

柳满仓后来自己在心里理了一遍,一共五条。

头一条,喊魂只在夜里。 从天黑以后开始,喊到天亮以前停。

第二条,从哪里丢的,从哪里开始喊。 孩子在哪儿吓着的,就从那儿起头。

第三条,一路喊回来,不能回头。 走到哪儿喊到哪儿,喊到家门口为止。中间不能停,不能回头看。

第四条,喊小名,不喊大名。 大名是给活人上户口用的,小名才是叫得应的。

第五条,到了门口,屋里有人应一声,这门就算关上了。 应的人得是家里人。应完,门关上,当晚不能再开。

柳满仓听完,问了一句:

“那喊的人呢?”

“喊的人不进那个门。”

“为什么?”

“不为什么。”王金堂说,“就是不进。”

“进去了怎么样?”

王金堂看了他一眼。

“三爷进过一回。”他说。

“后来呢?”

“后来他哑了。”

第七章 三爷的哑

三爷是七五年哑的。

柳满仓那时候在部队,不知道。回来以后问了几个人,说法都不一样。

老孙说,三爷是喊完了魂,进屋喝了口水,第二天就说不出话了。

看场的刘老栓说,三爷不是哑,是不肯说话。他哑了以后,天天一个人坐在河滩上,谁跟他说话他都不理,只张嘴,不出声。

王金堂说的最含糊。他说:“喊多了,嗓子坏了。”

柳满仓不信。

他见过嗓子喊坏的。部队里喊口令,有人喊哑过,哑了半个月,慢慢就好了。三爷哑了四年,一直到死。

而且他听老孙说过一句很怪的话。

老孙说:“三爷不是嗓子坏了,是不敢喊了。”

“不敢喊?”

“他喊完了,回来的不是那个孩子。”老孙说,“是那个孩子的魂。魂回来了,人得让个地方出来。”

这话柳满仓没听懂。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

他娘在里屋,炕的另一头,呼吸很轻。

窗外的风停了。

他听见屋外有声音。

不是风。是脚步。很轻的脚步,从院门口过去,往村东去了。

他坐起来。

“娘。”

“嗯。”

“外头有人走。”

“睡吧。”他娘说,“三爷的人。”

第八章 第一回:小丫

三月十四,小丫吓着了。

小丫是隔壁李家的孙女,五岁,圆脸,头发剃得短,像个小子。她那天下午跟着几个大孩子去河边捡石头,掉进了水里。

水不深,到大人的膝盖。可她是被冲下去的,冲了有两丈远。

捞上来的时候,她不哭。人冻得发紫,嘴唇都白了,眼睛睁着,看着天。

抱回家,灌了姜汤,换了衣服,还是不说话。

到了晚上,开始发烧。烧到半夜,人开始说胡话,喊“别拉我”。

李家的老太太吓坏了。她去找王金堂,王金堂说:“找满仓。”

于是那天晚上九点,柳满仓站在了李家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是纸糊的,四方的,是王金堂从三爷屋里翻出来的。灯罩上有一块黄渍,是蜡油流的。

他手里还拿着一件衣服,是小丫穿的小褂,蓝布的,上面有一块补丁。

“从河边开始喊。”王金堂说,“你走到捡石头那个地方,从那儿喊。”

“喊什么?”

“喊‘小丫回来’。”

“喊几遍?”

“喊到门口。”

“路上多少步?”

“不知道。”王金堂说,“你喊到门口就完了。”

柳满仓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灯。

灯有一点烫手。他把灯换了个手。

“满仓。”王金堂说。

“嗯。”

“不能回头。”

“我知道。”

“不管听见什么,不能回头。”

“知道了。”

柳满仓提着灯,往河边走。

第九章 老孙说的另一套

老孙不信这个。

柳满仓是后来才知道的。第一次喊魂之前,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老孙给他倒了三回水。

“柳老师,你怕不怕?”

“不怕。”

“你不怕,你手抖什么。”

柳满仓把手放到桌子底下。

老孙坐在门槛上,把铁皮水壶的盖子拧开又拧上。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你别跟别人说。”

“你说。”

“喊魂这个东西,”老孙说,“我看了一辈子,我告诉你,一个都没喊回来过。”

柳满仓抬起头。

“那孩子怎么好的?”

“自己好的。”老孙说,“小孩发烧,三天就好。三天不好,七天好。七天不好,那就好不了了。跟喊不喊没关系。”

“那为什么还喊?”

“因为得有人喊。”老孙说。

他把水壶放在地上。

“你想想,孩子病了,他奶奶能干什么?她不能开药,她没钱,她连公社卫生院都走不到。她能干什么?”

柳满仓没说话。

“她只能喊。”老孙说,“她得有事干。她要是没事干,她就得坐着想,想到最后就想,是不是我哪句话说错了,是不是我哪口饭没给孩子吃上。想三天,人就垮了。”

“所以喊魂是给她干的。”

“给她干的。”老孙说,“她听见有人提着灯在夜里替她喊,她心里就有个着落。她觉得有人在管这个事。”

柳满仓低下头。

“那三爷呢?”他说,“三爷喊了三十年,他也知道是白喊?”

“三爷不一样。”老孙说,“三爷是真信。”

“真信的人傻。”

“不傻。”老孙说,“真信的人有劲。”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操场空着,木桩子上挂着一条绳子,是学生晾的衣服。

“柳老师,你要是干这个,”他说,“你最好也信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不信,”老孙说,“你喊出来的声,跟念课文一样。念课文谁听得见。”

柳满仓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想起这句话,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那时候他才知道,老孙这话说对了一半。

信不信,不是关于鬼的。

是关于你自己的。

第十章 十七步一回

从李家到河边,四百多步。

柳满仓数了。

他从小有个毛病,心里有事就数数。在部队架线,数电杆;在团部看机房,数指示灯。

三月十四的夜里没有月亮。天是灰的,云压得低。

他提着灯,走在田埂上。田地还没翻,去年的苞谷茬子还立着,一脚踩下去,扎脚。

走到离河边还有几十步,他站住了。

这里是坡,坡下面是河滩。小丫就是从这个坡上滑下去的。

柳满仓把灯举起来,照了照。

坡上的草被踩平了一片,是那天捞人的时候踩的。

他把小丫的小褂抖开,抱在怀里。

“小丫——”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喊。

不是不会说话。是不知道用什么调子。

喊人,得有调子。喊工,喊号子,喊集合,都有调子。这个没有。

他清了清嗓子。

“小丫——回来——”

声音出去了,很短,被河滩吸掉了。

他又喊了一遍。

“小丫——回来——”

这一遍好一些。他把尾音拖长了,像村里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那样。

“小丫——回——来——”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回走。

走十七步,喊一遍。

为什么是十七步?他自己定的。总不能一直喊,喊到嗓子劈了,还没到门口。

十七步,喊一声。他心里数着。

一、二、三……十七。

“小丫,回来。”

再数。

走到第二回的时候,他听见了水声。

河在下面,一直有水声,这很正常。

可这水声不对。

响水河是条浅河,水声是“哗啦哗啦”,碎的。

现在的水声是“咕——咕——”,像有人在水里吐气。

柳满仓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站在田埂上,怀里抱着那件小褂,灯在手里晃。

“小丫。”他说,“回来。”

他继续走。

十七步。

第十一章 不许回头

走到第七回,他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稀稀拉拉,跟在他后头。

脚踩在苞谷茬子上的声音,咔,咔,咔。

柳满仓的后背全湿了。

他想起王金堂的话:不管听见什么,不能回头。

他把灯举高了一点。灯光照出去一丈远,前面是田埂,田埂两边是黑。

走到第十一回,声音变了。

后面有人在说话。

不是说话,是念。一个人的声音,低,快,念得听不清字,像背书,又像念经。

柳满仓的牙齿开始打颤。

他用舌头把上牙咬住。

他试着不去听。他试着数数。一、二、三……

数到七,念声忽然清楚了。

“柳满仓。”

他的脚停住。

“柳满仓,你回来。”

那不是他爹的声音了。这句话很平,很慢,像有人在念一份名单。

柳满仓站在原地,两只手在抖。

他把小褂往上抱了抱,抱到胸口。

“小丫。”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来。”

后面的念声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念。

第十二回。第十三回。

到第十四回的时候,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近,就在他右耳后头。

“满仓。”

柳满仓的腿一软,跪在了田埂上。

灯摔了一下,蜡油泼出来,火苗歪了。

他跪着,双手撑着地,怀里的小褂掉在泥里。

“满仓。”

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

“满仓,你回头。”

柳满仓闭着眼。

他左耳背,听不清左边的声音。可这个声音在右边,清清楚楚。

那是他爹的声音。

他爹六八年没的。走的时候他十三。

“满仓,回头看看爹。”

柳满仓的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泥。

他抓得很紧,指甲缝里全是。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张开嘴,喊了一声。

“小丫!回来!”

他喊得很大声,把嗓子都喊破了。声音在夜里出去,撞在山坡上,回来的时候变了形。

后面的声音断了。

柳满仓从地上爬起来,把灯扶正,把小褂捡起来,拍掉泥。

他继续往前走。

不数步了。他一路喊,喊到嗓子出血。

第十二章 应一声

李家的院门开着。

柳满仓站在门口,站住了。

按规矩,他得在这儿喊最后一声,然后屋里有人应。

“小丫。”他说。嗓子已经哑了。“回来。”

院里静了一下。

然后屋里有人应:

“回来了。”

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李家的老太太。

应完,堂屋的灯灭了。

按规矩,门要关上。

柳满仓站在门口,等着。

门没关。

他听见屋里有动静。是小孩的哭声,很弱,像猫叫。

柳满仓站在门外,手里还抱着那件小褂。

他很想进去看看。

——就看一眼。

——就看那孩子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

门缝里透出光。光是黄的,从门缝底下那一条里漏出来,落在他鞋尖上。

他能听见屋里那个哭声。很弱,一声一声,中间隔着好长的空。

他想:那孩子要是没回来呢?

他想:我是不是喊错了?

他想:门要是开了,我进去看一眼,往后我就不用再想这个事了。

他的手抬起来,离门板还有半尺。

——半尺。

“满仓。”

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过头。

王金堂站在院门外,手里拿着一根烟,烟头亮着。

“走。”王金堂说。

柳满仓跟着他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家的门。

门关上了。

第十三章 她好了

第二天小丫好了。

烧退了,人也说话了,只是嗓子哑,问她什么都说“不记得”。

李家老太太提着一篮子鸡蛋来谢他。鸡蛋二十个,用一块蓝布包着。

“满仓啊,”老太太说,“你救了小丫一条命。”

柳满仓把鸡蛋推回去。

“您留着。”

“拿着。”老太太说,“你不拿我心里不安。”

柳满仓就拿了。

老太太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满仓,”她说,“昨晚你喊完了,我应了一声。我应完,我看见……”

她没说完。

“看见什么?”

“看见窗户上有个人影。”老太太说,“我以为是你。我拉开门,外头没人。”

柳满仓站在院子里。

“您看清了?”

“没看清。”老太太说,“就是个影子。瘦,高。”

她走了。

柳满仓回屋,把鸡蛋放在桌上。

他娘在灶前。

“娘。”

“嗯。”

“昨晚有人跟着我。”

他娘没回头。

“好几个人。”柳满仓说,“还有人在我后头叫我爹。”

灶膛里的火响了一下。

“你回头了?”

“没有。”

他娘这才转过身来。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没事。”她说。

“他们是什么?”

“不知道。”他娘说,“三爷也不知道。”

“三爷喊了三十年,他不知道?”

“他知道。”他娘说,“他知道,所以他哑了。”

第十四章 灯

三爷的灯,柳满仓用了一个春天。

灯是纸糊的,四方的,高半尺,宽四寸。骨架是竹篾,糊的是桐油浸过的纸,黄褐色,透光。

底上钉着一块薄铁片,蜡烛坐在上面。

这种灯不结实。风一大就歪,歪了就烧。烧了就得重糊。

柳满仓一个月糊了三回。

他去问刘老栓:“为什么不换个铁皮的?铁皮的不怕风。”

刘老栓正在劈竹篾。

“三爷试过。”他说。

“试过?”

“五几年的时候。”刘老栓说,“他找人打了一个铁皮的,四面焊死,里头点蜡,风再大也吹不灭。”

“好用吗?”

“好用。”刘老栓说,“用了一个月。”

“那怎么又换回来了?”

刘老栓把竹篾递给他一根。

“铁皮的看不见里头。”他说。

“看不见怎么了?”

“纸的看得见。”

柳满仓拿着竹篾,没懂。

“你想想,”刘老栓说,“夜里你走在田埂上,手里提一盏灯。远处的人看见的是什么?”

“看见灯。”

“看见的是什么灯?”

柳满仓想了想。

“看见一团黄。”

“对。”刘老栓说,“一团黄,晃啊晃。风一吹,它就歪,就暗,就要灭。你看着它,你就知道有人在那儿走。”

“铁皮的呢?”

“铁皮的是个点。”刘老栓说,“一个点,不动,不歪,不灭。你看见一个点,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把劈好的竹篾拢起来。

“三爷说,纸灯不稳,才像人。”

柳满仓站在那儿。

“所以这灯不是给鬼看的。”他说。

“不是。”刘老栓说,“是给人看的。”

柳满仓后来自己糊灯,糊得越来越熟。

他知道纸要浸两遍桐油,第一遍稀,第二遍稠。知道竹篾要削得薄,太厚了糊不圆。知道蜡烛要削短一截,太长了重心高,一晃就倒。

他糊到第七盏的时候,王金堂来看他。

“手艺学得不错。”

“凑合。”

“三爷糊的比你好。”王金堂说,“他糊的灯,一夜不灭。”

柳满仓把灯举起来看。

灯罩上有一块黄渍。那是他第一回喊魂的时候泼出来的蜡油,一直没擦掉。

“金堂叔,”他说,“三爷的灯,为什么四方的?”

“不知道。”王金堂说,“他一开始就是四方的。”

“为什么不是圆的?”

王金堂想了一下。

“圆的好看。”他说,“可圆的不稳。放石头上,风一吹就滚。”

柳满仓把灯放下。

“金堂叔,你说三爷喊了三十年,”他说,“他到底图什么?”

王金堂站在门口,看着院子外面。

“他不图什么。”他说,“他就是不会干别的。”

“他给人写对联。”

“写对联挣不着饭。”王金堂说,“喊魂能挣着。喊一回,人家给二斤粮,或者给一双鞋。”

柳满仓愣住了。

“给东西?”

“给东西。”王金堂说,“你以为白喊?三爷一个人过,他不喊魂吃什么。”

柳满仓站在灯底下,手里拿着那盏纸灯。

——他一直以为这是一件很重的事。

重得能压死人。

结果它是一份活计。

“那他现在……”柳满仓说,“他现在死了,吃什么?”

“死了就不用吃了。”王金堂说。

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王金堂回过头。

“满仓,你要是接着喊,”他说,“人家给的东西,你得收。”

“为什么?”

“不收,人家心里不安。”王金堂说,“收了,这事情才算成了买卖。是买卖,就不是鬼神。”

柳满仓站在院子里。

那天下午,他把灯擦干净了,用一块干布,一点一点擦。

擦到那块蜡油的黄渍,他停下来。

擦不掉。渗进纸里了。

他没再擦。

那盏灯后来一直挂在门后,风吹进来的时候,纸罩子会轻轻鼓一下,像有人在外头吹气。

第十五章 三爷的屋子

三爷的屋子在村东头,最靠外的一家,院墙塌了半边。

他死了以后,屋子一直锁着。

柳满仓是三月二十去的。他没跟王金堂说。

锁是铁挂锁,锈了,钥匙插进去拧不动。他从墙的塌口翻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草,草从砖缝里出来,把砖都顶起来了。

屋门没锁,推开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

屋里有一股味。不是霉味,是那种旧纸、旧棉花、旧药混在一起的味。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

床上的被子卷着,卷成一条,人形的印子还在。

桌上有一个搪瓷缸,缸里剩着一点水,水里有灰。

柳满仓拉开柜子。

柜子里是衣服,叠得很整齐。最上面一件黑棉袄,后背上有一块补丁,白线。

就是河滩上那个人穿的。

柳满仓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棉袄拿出来,抖开。

棉袄很轻,袖子空着,软塌塌的。

补丁缝得很密。针脚一行一行,很齐。

这不是三爷自己缝的。三爷是个驼背老头,手抖。

柳满仓把棉袄放下,继续翻。

柜子最底下,压着一个东西,用蓝布包着。

他解开布。

里面是一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四角磨圆了,用线缝过一回,线是新的。

柳满仓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三个字,墨水是黑的,笔画很粗。

喊魂册

第十六章 三爷的第一回

三爷不是一开始就喊魂的。

柳满仓是从刘老栓那儿问出来的。那天下小雨,场院里不能晒东西,刘老栓窝在小屋里编草鞋。

“栓爷,三爷是跟谁学的?”

“没人教。”刘老栓说,“他自己会的。”

“自己会?”

“四几年的事。”刘老栓说,“那时候我十几岁。”

他说,四六年秋天,村里有个孩子掉进了井里。

井在村西,石头砌的,井口有一圈磨亮的边。孩子六岁,姓陈,跟着他娘去挑水,趴在井沿上看,一头栽下去了。

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那时候没大夫。”刘老栓说,“村里有个接生婆,只会接生,不会救人。孩子放在井台上,他娘抱着,从中午抱到天黑。”

“后来呢?”

“后来三爷来了。”

“三爷那时候多大?”

“二十几。”刘老栓说,“他那时候不驼背,个子高,在村里给人写对联。他来了,站在井台边上,看了看,说,我喊喊试试。”

“他喊了?”

“喊了。”刘老栓说,“他喊了一夜。”

“喊的什么?”

“喊那孩子的小名。”刘老栓说,“从井台开始,一路喊到陈家门口。孩子他娘在屋里应了一声。”

柳满仓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孩子活了?”

“活了。”刘老栓说,“第二天早上,孩子睁开眼,说饿。”

柳满仓不说话。

“那时候全村人都去看。”刘老栓说,“我也去了。我挤在最前头,看见那孩子坐在炕上喝粥。”

“所以喊魂是管用的。”

刘老栓摇摇头。

“我后来想了很多年。”他说,“那孩子掉进井里,是秋天。井水凉,人掉下去,一激,就闭过气去了。闭过气,不是死。有的人闭一会儿就过来,有的人闭一天。”

“所以他是自己过来的。”

“我不知道。”刘老栓说,“我只知道那天夜里我跟着看了,三爷喊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听见井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水响。”刘老栓说,“就响了一下。”

他把编了一半的草鞋放下。

“满仓,我这辈子就信这一回。”他说,“就那一声水响。”

“那你后来怎么又不信了?”

“后来三爷喊了三十年。”刘老栓说,“三十年,我跟着看了十几回。再没听见过水响。”

“一回都没有?”

“一回都没有。”

刘老栓重新拿起草鞋。

“可村里人信。”他说,“信了三十年。”

“他们信什么?”

“他们信三爷。”刘老栓说,“三爷信,他们就信。后来三爷不喊了,他们就没得信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柳满仓。

“现在轮到你了。”

第十七章 册子

柳满仓把册子拿回了家。

他没敢在白天看,等夜里他娘睡了,才把灯挪到桌角,一页一页翻。

册子是账本改的。原来的格子里印着“日期”“品名”“数量”,被人用笔划掉了,改成“姓”“岁”“喊”。

字迹有三四种。

最前面那种,笔画很细,是毛笔,墨已经发褐了。

后面两种是钢笔。

最后一种是铅笔,字很大,抖。

第一页:

| 姓 | 岁 | 喊 |

|---|---|---|

| 王 | 三 | 已 |

| 李门张氏 | 五十一 | 已 |

| 柳 | 七 | 已 |

柳满仓看不懂。

他往下翻。

第二页、第三页。名字一个接一个,有的是“王”,有的是“李门张氏”,有的是“刘家老三”。岁数从三岁到七十几。

“喊”那一栏,有的写“已”,有的写“未”。

他数了数,一共有九页。

九页,每页二十行左右。

一百七十多个人。

一百七十多个人,写在一个本子上,写着“已”或者“未”。

柳满仓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翻到最后几页。字是铅笔,抖得厉害。

| 姓 | 岁 | 喊 |

|---|---|---|

| 李 | 五 | 已 |

| 王 | 六 | 已 |

| 周 | 五十九 | 未 |

柳满仓盯着最后一个。

周。五十九。

他娘姓周。

他娘今年五十九。

第十八章 我娘姓周

那一夜柳满仓没睡。

他坐在桌边,灯芯烧短了,火苗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小红点。

他把册子合上,又打开。

打开,又合上。

他告诉自己:姓周的多了。五十九岁的也多了。

可他心里已经不对劲了。

第二天一早,他问他娘。

“娘,你今年多大?”

他娘正在扫院子。

“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五十九。”她说,“过了年就六十。”

柳满仓站在门口。

“你娘家是哪个村的?”

“周家坳。”

“周家坳在哪儿?”

“翻过两道梁。”他娘说,“你小时候去过一回,不记得了?”

“不记得。”

他娘把扫帚靠在墙上。

“满仓,你问这个干什么?”

柳满仓没说话。

他娘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翻了三爷的东西。”她说。

不是问句。

柳满仓的喉咙动了一下。

“翻了。”

他娘没生气。她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灰,重新系上。

“翻着就翻着了。”她说,“别看太多。”

“娘,册子上有个姓周的,五十九。”

他娘的手停了一下。

“姓周的多了。”

“写着‘未’。”

他娘转过身,往灶房走。

“娘。”

“我烧火。”她说,“你上课去。”

第十九章 老栓

柳满仓去找刘老栓。

刘老栓七十多了,看场院的,一辈子没成家,住在大队部边上的一个小屋里。屋里堆着麻袋、绳子、坏了的农具。

柳满仓去的时候,他正在补一个簸箕,用柳条。

“栓爷。”

“嗯。”

“我问你个事。”

“问。”

“三爷的册子,你知道吗?”

刘老栓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浑的,眼白发黄,看人得眯起来。

“你翻着了?”

“翻着了。”

刘老栓没有意外的样子。他把簸箕放下,从兜里摸出烟袋。

“三爷早说过,他死了以后,谁翻着那本子,谁就接班。”

“他没说怎么接班。”

“不用说。”刘老栓说,“你翻着了,你就接了。”

柳满仓站在他面前。

“栓爷,那本子上有一百七十多个人。”

“嗯。”

“都是谁?”

刘老栓点着烟袋,吸了一口。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

“你爷爷在上头。”他说。

柳满仓的心一跳。

“我爷爷?”

“柳老四。六〇年没的。岁数写的四十七。”刘老栓说,“喊的那一栏,写的‘已’。”

“谁喊的?”

“三爷。”

“喊了就好了?”

刘老栓不说话了。他抽着烟袋,抽了很久。

“满仓,”他说,“你知道六〇年这河滩上埋了多少人吗?”

“多少?”

“不知道。”刘老栓说,“没数。挖了一个大坑,一层一层码。码完了盖土,没立坟。”

“为什么不立坟?”

“立坟要写名字。”刘老栓说,“名字写不下。”

第二十章 六〇年

柳满仓从小知道他爷爷是六〇年没的。

家里不提。他问过一回,他爹打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不重,但是打完了,他爹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的烟。

现在他二十四了。

他在村小的教室里坐着,看着窗外。

窗外是操场,其实就是一块空地,地上有两根木桩,钉了一块板,当篮球架。

十九个孩子在上头跑。有个孩子摔了,爬起来接着跑。

柳满仓看着他们,脑子里想的是那个大坑。

一层一层码。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村里不让下河滩。

不是因为脏。

是因为那是坟。

那天下午放学,他没回家。他往河滩上走。

第二十一章 乱石滩

三月的河滩上风大。

柳满仓沿着水边往下走。石头一片一片,踩上去晃。

他走了一里多,走到一片石头特别密的地方。

这里的石头跟别处不一样。

别处的石头是散的,这里的石头是排着的。

一块挨一块,一块压一块,排成一条一条的,像垄。

柳满仓蹲下来,用手把一块石头搬开。

石头下面是土。土是黑的,湿的,有一股味。

不是臭味。是一种铁锈味,还有一点像旧棉絮受潮的味道。

他把石头放回去。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这一片石头,排得很大。从左到右,他估不出有多宽。

往坡上看,坡上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有一个石墩。

石墩上有香灰。

不是新鲜的香灰,是陈的,被雨浇过,结成一块。

柳满仓走过去,蹲在石墩前。

石墩上刻着字。

刻得很浅,被风磨得模糊了。

他用手把灰抹开,一个字一个字认。

柳树坳 葬 无名

一九六〇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

不得立碑 不得迁

不得喊全名

柳满仓盯着最后那五个字。

不得喊全名。

他想起规矩第四条:喊小名,不喊大名。

第二十二章 为什么不能喊全名

他回家问他娘。

这一次他娘没有回避。

那天晚饭后,他娘把碗洗完,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问吧。”

“为什么不能喊全名?”

他娘想了一会儿。

“名字喊全了,就认下了。”她说。

“认下什么?”

“认下是他。”

柳满仓没懂。

“满仓,你想,”他娘说,“你喊一个人的小名,喊的是‘那个孩子’,是家里人叫的。你喊他的大名,喊的是他这个人,从生到死,都算上了。”

“这有什么不一样?”

“小名是活的。”他娘说,“大名是死了以后,刻在牌位上的。”

柳满仓坐在那儿,后背出了一层汗。

“所以喊魂喊的是小名,是把活的喊回来。”他说。

“对。”

“那册子上写的是姓,不是名。”

“对。”他娘说,“册子上不写全名。写全名,就是给死人立牌位。”

“那我爹呢?”柳满仓说,“我爹六八年没的,为什么没进册子?”

他娘没说话。

“娘。”

“你爹不用喊。”她说。

“为什么?”

“你爹有坟。”他娘说,“有坟的不用喊。”

第二十三章 有坟的不用喊

柳满仓那一夜想通了一件事。

册子上那一百七十多个人,全是没坟的。

六〇年河滩上那个大坑,埋的是没坟的。三爷喊的,是他们。

可是不对。

他坐起来,重新把册子翻开。

“喊”那一栏,有“已”,有“未”。

如果这些人早就死了,喊了三十年,为什么还有“未”?

他翻到前面,找最早的字迹。

毛笔字那一页,第一个名字:

柳门王氏 六十二 已

第二个:

王 三 已

他往后翻,找到一个“未”。

李门陈氏 四十四 未

这一行写在毛笔字那一页的最后。字迹跟前面一样。

柳满仓盯着这个“未”看了很久。

毛笔字,说明是很多年前写的。几十年前写的一个“未”,到现在还是“未”。

那这个人,喊了三十年,一直没喊过。

为什么不喊?

他往下翻,找更多的“未”。

在铅笔字那几页,他找到四个“未”:

李门张氏 六十一 未

王 九 未

周 五十九 未

柳 四十七 未

最后一个“柳,四十七”,写得特别重,铅笔把纸压出一道沟。

柳满仓把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

柳,四十七。

他爷爷柳老四,六〇年没的时候四十七。

前面刘老栓说,他爷爷那一栏写的是“已”。

可这里有一个“柳 四十七 未”。

第二十四章 他爹

柳满仓他爹叫柳长顺。

六八年秋天没的,走的时候四十一。柳满仓十三。

那年秋天护秋。苞谷快熟的时候,野猪下山,队里派人夜里守在地里。守夜的人上树,坐在树杈上,看见猪就敲铁皮。

他爹上的是东头那棵老核桃树,树高,杈子粗。

第三夜下雨。

雨不大,是那种绵绵的,下得人骨头里发凉。他爹在树上坐到后半夜,困了,往树杈上靠。树皮是湿的,脚下一滑。

从树上摔下来,摔在石头上。

不是头。是腿。大腿骨断了,骨头从棉裤里支出来。

那时候没有车。四个人用门板抬着他,走了七里山路,抬到公社卫生院。卫生院的大夫看了,说接不上,得送县里。

县里要走四十里。

抬到半路,人就不行了。

“不是摔死的。”刘老栓后来跟他说,“是流血死的。”

柳满仓那时候十三。他跟着门板走了三里路,被人抱回来了。

他记得那天夜里的雨。雨落在脸上,凉的。

他记得门板上滴下来的东西,一滴一滴,落在泥里,被雨冲开。

他爹在家里停了两天。

第三天出殡。棺材是队里给的,没上漆,是白木。

出殡那天,三爷来了。

三爷站在灵棚外头,没进去。他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柳满仓当时不懂。后来他懂了——三爷是来问要不要喊的。

“他问了?”柳满仓后来问他娘。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喊。”

“为什么?”

“你爹不让。”

柳满仓愣了一下。

“他还能说话?”

“能。”他娘说,“抬回来那天夜里,他还能说话。”

那天夜里,他爹躺在炕上,腿上的血止不住。

他娘说,他爹一直在说话,说得乱七八糟。说苞谷要收,说猪圈的门坏了,说柳满仓的书包带断了。

到后半夜,他忽然清醒了。

“桂英。”他说。

“嗯。”

“我不行了。”

“你别说话。”

“你听我说。”他说,“我不行了。你别让人喊我。”

“为什么?”

“喊了就得换。”他说,“咱家换不起。”

他娘说,她当时没听懂。

“换什么?”

“你别问。”他爹说,“你就记住,谁来说要喊我,你都别答应。”

“那要是三叔来说呢?”

他爹没回答。

他娘说,他爹那天夜里再没说话,天亮的时候咽的气。

柳满仓坐在灶房的门槛上,听完了这些。

“娘,”他说,“我爹为什么不喊?”

“他说换不起。”

“换什么?”

“他没说。”他娘说,“可我后来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他想的是你。”

柳满仓抬起头。

“那年你十三。”他娘说,“他要是喊了,换的可能是你。”

屋里静下来。

柳满仓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所以他宁可烂在河滩上。”他说。

“他没烂在河滩上。”他娘说,“他有坟。”

“坟在哪儿?”

“在后山。”他娘说,“你每年清明都去,你忘了?”

柳满仓当然没忘。后山那片坡上,一个土包,一块石头,石头上没字。

他每年清明去,拔草,压纸。

他一直以为那是个记号。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他爹给自己留的一个位置。

——有坟的不用喊。

第二十五章 两个名字

第二天他拿着册子去找刘老栓。

刘老栓正在场院里晒麻袋。太阳很好,他把麻袋一条一条铺开,用脚踩平。

“栓爷。”

“又来了。”

柳满仓把册子摊开,翻到那一页。

“栓爷,你看这个。”

刘老栓蹲下来,眯着眼。

“柳,四十七。”他念,“未。”

“你说我爷爷那一栏是‘已’。”

刘老栓抬起头。

“两个名字。”他说。

“两个人?”

“一个名字,两个人。”

柳满仓没懂。

刘老栓用手指头点着那一行。

“满仓,你爷爷叫柳老四,是吧。”

“嗯。”

“他有没有哥?”

柳满仓愣了一下。

“我爹没说过。”

“有。”刘老栓说,“柳老三。比你爷爷大三岁。六〇年一起没的。”

“一起没的?”

“一起没的。兄弟俩,一个四十七,一个五十。”刘老栓说,“埋在一个坑里。”

“那为什么册子上只有四十七的?”

“因为五十那个,喊过。”刘老栓说,“四十七这个,没喊。”

“为什么不喊?”

刘老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因为三爷喊不了。”他说。

“喊不了?”

“喊魂的人,不能喊自己家的人。”刘老栓说,“这是头一条规矩。”

第二十六章 没喊成的那一回

三爷有一回没喊成。

刘老栓说的。那天他喝了二两,说话比平常多。

“哪一年的事?”

“七二年。”刘老栓说,“那年秋天。”

七二年,村里有个姑娘喝药了。

姑娘十九,姓赵,是外村嫁过来的童养媳。她男人比她大十五岁,脾气不好。那天挨了打,夜里喝了半瓶敌敌畏。

“救不回来了。”刘老栓说,“喝那个,没办法。”

“三爷去喊了?”

“去了。”刘老栓说,“是他自己要去。人家家里没请他。”

“为什么?”

“因为那姑娘不是吓着的。”刘老栓说,“吓着的能喊。自己走的,喊不回来。”

“三爷知道喊不回来?”

“知道。”

“那他还去?”

刘老栓把酒碗放下。

“他说,得喊。”

柳满仓不说话。

“他喊到第三遍,停了。”刘老栓说,“就停在人家院门口,没往里喊。”

“为什么停?”

“他听见屋里有动静。”

“什么动静?”

“他说,他听见有人在里头应他。”刘老栓说,“应的是那姑娘的小名。”

“那不是正好?”

“不好。”刘老栓说,“应他的人,不是活人。”

柳满仓的后背起了一层麻。

“三爷那天夜里回来,坐在我这儿,坐到天亮。”刘老栓说,“他一句话不说,就坐着。我给他倒水他也不喝。”

“第二天呢?”

“第二天他去了,把人家门口那把扫帚拿走了。”

“拿扫帚干什么?”

“那姑娘生前天天在门口扫地。”刘老栓说,“三爷说,她把扫帚放门口,是还没走。”

“后来呢?”

“后来他把扫帚烧了。”刘老栓说,“烧在河滩上。”

“烧了就好了?”

“不知道。”刘老栓说,“反正从那以后,那家门口没人扫地了。”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满仓,我跟你说这个,是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喊魂这活,有三样不能碰。”刘老栓说,“自己走的不能喊。自己家的人不能喊。还有一样。”

“哪一样?”

“喊到一半,听见屋里有人应的,不能接着喊。”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你在喊他。”刘老栓说,“那是他在喊你。”

第二十七章 头一条规矩

柳满仓站在场院里。

风把麻袋角吹起来,啪嗒啪嗒。

“头一条规矩是‘喊魂只在夜里’。”他说。

“那是王金堂跟你说的。”刘老栓说,“王金堂知道什么。”

“那真的头一条是……”

“喊魂的人,不能喊自己家的人。”刘老栓说,“喊了,就是自己把自己家的魂送走了。”

柳满仓的手垂下来,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三爷姓柳。”

“姓柳。”刘老栓说,“柳树坳一大半姓柳。”

“那他喊了三十年,喊的都是别人家的?”

“别人家的都喊完了。”刘老栓说,“就剩自己家的没喊。”

“为什么?”

“因为喊不了。”

“喊了会怎么样?”

刘老栓看着他。

“你猜三爷为什么哑?”

柳满仓没说话。

“他七五年喊了一回自己家的。”刘老栓说,“喊的是他孙子。”

“他孙子死了?”

“没死。”刘老栓说,“喊完了,他孙子好了。三爷哑了。”

第二十八章 换

柳满仓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他娘在灯下缝东西。是一件小褂,蓝布的,跟他从李家拿回来的那件一样。

“娘。”

“嗯。”

“三爷七五年喊过他孙子。”

他娘的手停了。

“喊完了,他孙子好了。三爷哑了。”

他娘把针放下。

“你想说什么?”

“喊魂是要换的。”柳满仓说,“喊回来一个,就得拿一个去换。”

他娘不说话。

“三爷拿自己的嗓子换的。”他说,“那这册子上那些‘未’,是不是都是没人肯换的?”

他娘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小褂。

“满仓,”她说,“你坐下。”

柳满仓坐下了。

“你爹临走那年,”他娘说,“跟我讲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咱家的名字迟早要在册子上。”

柳满仓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说,到那天,你别让孩子去换。”

屋里静了很久。

“娘。”柳满仓说,“册子上那个‘周 五十九 未’,是你。”

他娘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灯下很亮。

“是我。”她说。

第二十九章 王金堂为什么非要有人喊

柳满仓后来问过王金堂一句话。

那天在村口,王金堂正蹲在路边抽烟。柳满仓走过去,站在他跟前。

“金堂叔,我问你一句。”

“问。”

“你为什么非要有个人喊?”

王金堂抽了口烟,没看他。

“你当这个大队长,你不信这个吧。”柳满仓说,“你上过扫盲班,你开会念文件,你嘴上不说封建迷信。”

王金堂笑了一下。

“我不信。”他说。

“那你为什么逼我干?”

王金堂把烟头摁在地上。

“满仓,你跟我来。”

他站起来,往村东走。柳满仓跟着。

走到村东,三爷家那片塌了的院墙外面,王金堂站住了。

“六一年开春,”他说,“就是我当大队长的第二年。”

“嗯。”

“那时候刚过完年,地里没活。”王金堂说,“有一天夜里,我起夜,看见河滩上有火。”

“火?”

“七八个人,举着火把,在河滩上挖。”

柳满仓的后背绷了一下。

“挖什么?”

“挖人。”王金堂说,“有个人要迁他娘的骨头,说不能埋在乱石滩上,得埋到自家地里去。”

“挖着了?”

“挖着了。”王金堂说,“挖出来半筐。分不清是谁的。”

风从山坡上下来,把王金堂的衣角吹起来。

“那天晚上我带了四个人去,把人拦下来了。”他说,“拦下来以后,那家人跪在河滩上哭,哭到天亮。他儿子才十九,跪着说,我娘一个人在里头,我不孝。”

“后来呢?”

“后来我让人把坑填了。”王金堂说,“填完我一个人在河滩上坐到天亮。我那时候想,这不行。”

“什么不行?”

“这么下去,这村子要散。”王金堂说,“今天你挖,明天他挖,挖到最后,乱石滩上全是坑。人心里头都有个念头,说我娘在里头,我得去看看。这个念头压不住。”

柳满仓没说话。

“所以我找了老三。”王金堂说,“我说三叔,你得喊。你喊了,大家心里就有着落,就觉得有人在管这个事,就不去挖了。”

“所以喊魂是为了不让人去挖。”

“是为了让人睡得着。”王金堂说。

他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

“满仓,你记住,”他说,“这活不是给死人的。是给活人的。”

“那二娃呢?”柳满仓说,“二娃是活人,他死了。”

王金堂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点烟。他把烟塞回烟盒里,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二娃的事,”他说,“是我让你去的。”

“嗯。”

“我那时候想,你喊了,他家老太太心里就有着落了。”

“结果孩子死了。”

“结果孩子死了。”王金堂说。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

“满仓,”他说,“我当这个大队长,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晚上让你去。”

第三十章 我娘说的

那一夜,他娘说了很多。

她说得慢,有时候停下来想,有时候说了一半改成别的话。

“我十七岁嫁过来。”她说,“那时候你爷爷还在,你爹二十三。周家坳穷,我娘把我换过来的,换了两斗苞谷。”

“六〇年,你爷爷没了。你三爷爷也没了。你爹那时候在公社的水库上,回来晚了三天,人已经埋了。”

“埋的时候没有棺材。用席子卷的。”

“你爹在河滩上跪了一夜。第二天回来,一句话不说,眼睛是直的。”

柳满仓听着。

“后来三爷来找你爹。”他娘说,“三爷说,得喊。”

“喊谁?”

“喊你爷爷。”他娘说,“三爷说,不喊,魂散在河滩上,散久了,就变成别的东西。”

“喊了吗?”

“没喊。”他娘说,“你爹不肯。他说,喊了就得换,换了就得有人哑。”

“后来呢?”

“后来三爷自己去了。”他娘说,“他站在河滩上,喊了一夜。喊的是‘老四回来’。”

柳满仓的呼吸慢了。

“他喊了?”

“喊了。”他娘说,“喊完,第二年开春,他儿子没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他儿子?”

“掉在水库里。”他娘说,“捞上来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就是不出气。”

柳满仓低下头。

“所以册子上那个‘未’,是你爹不让喊。”他说。

“是我。”他娘说。

“什么?”

“是我。”他娘说,“你爹六八年走的时候,跟我说,别喊我。他说,喊了就得换,咱家不能再换了。”

“那你为什么在册子上?”

“三爷写的。”他娘说,“他偷偷写的。他跟我说,我不喊,他就等着。等到有一天有人肯换。”

柳满仓的手开始抖。

“等到现在?”

“等到现在。”他娘说。

第三十一章 小丫

四月中,柳满仓去了一趟李家。

小丫好了以后,他没见过她。

李家院子里晒着被单,被单是蓝印花布的,洗得发白。

小丫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小丫。”

她抬起头。

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喊我的那个。”

“嗯。”

“我奶说你是老师。”

“我是老师。”

小丫低下头,继续画。

柳满仓在她旁边蹲下。

她画的是一个圆圈,圆圈里有很多道道。

“画的什么?”

“水。”

“水怎么是圆的?”

“水就是圆的。”小丫说。

柳满仓没再问。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

“叔叔。”

“嗯。”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了。”

柳满仓的脚停住。

“哪天晚上?”

“我烧的那天。”小丫说。

“你在屋里,怎么看见我?”

“我在窗户上看。”小丫说,“我趴在窗户上看。”

柳满仓蹲回来。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提着灯。”小丫说,“你在门口站着。”

“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

柳满仓的呼吸慢下来。

“什么样的人?”

“在你后头。”小丫说,“在你后头站着。”

“多远?”

小丫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距离。

一尺。

“他干什么?”

“他不干什么。”小丫说,“他就站着。你走他也走。”

柳满仓看着她。

“小丫,”他说,“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小丫摇头。

“为什么没看清?”

“他没有脸。”小丫说。

柳满仓从李家出来,走得很慢。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跪在田埂上,听见他爹的声音叫他回头。

他没回头。

他爬起来,一路喊到李家门口。

那一路,他身后一直有人在跟着。

小丫从窗户上看见的,是那个。

“叔叔。”

柳满仓回头。

小丫追出来了,站在院门口。

“叔叔,你等一下。”

“怎么了?”

小丫跑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糖。糖纸是红的,皱的,剥开过。

“给你。”

“你自己吃。”

“我奶说,收了人家的东西要给钱。”小丫说,“我没钱。我给你糖。”

柳满仓接过那块糖。

糖已经软了,粘在糖纸上。

“谁跟你说这个的?”

“我奶。”小丫说,“我奶说,那天晚上你替她跑了一夜,她得给你点什么。”

柳满仓把糖放进兜里。

“回去。”他说。

“嗯。”

小丫跑回院子,跑到门槛上坐下,又拿起那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那天夜里,柳满仓把糖放在桌上。

糖化了一点,粘在桌面上。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块糖。

他想起王金堂说的话:收了,这事情才算成了买卖。是买卖,就不是鬼神。

他从兜里掏出那块糖,剥开纸,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有点齁。

他坐在灯底下,含着那块糖,一直含到化完。

第三十二章 周家坳

三月二十二,柳满仓去了一趟周家坳。

他没跟他娘说。

翻两道梁,走了两个多钟头。周家坳比柳树坳还小,十几户人家,房子贴在坡上,坡下有一条小水沟,水是黄的。

他舅舅还在。姓周,叫周有福,六十多了,一个人过。

柳满仓进门的时候,周有福正在剁猪草。

“舅。”

周有福抬起头,看了他半天。

“满仓?”

“嗯。”

“你长这么高了。”周有福说,“上回见你,你才这么高。”

他把手放在膝盖的位置。

柳满仓在门槛上坐下。

“舅,我问你个事。”

“问。”

“我娘当年,是不是换过来的?”

周有福的刀停在半空。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想出来的。”柳满仓说,“两斗苞谷,换一个人。这不是嫁,这是换。”

周有福把刀放下。

“你娘没跟你说?”

“说了。”

“那你还问什么。”

“我想知道另一头。”柳满仓说,“换过去一个人,这边少了谁?”

周有福没说话。他走到屋里,端出一个碗,碗里是凉水。

“喝。”

柳满仓接过碗。

“你娘有个姐。”周有福说,“叫桂兰。”

柳满仓的手一紧。

“大你娘三岁。”周有福说,“六〇年没的。”

“埋在哪儿?”

“没埋。”周有福说,“那时候哪有埋。人没了,抬到后山,找个沟,盖上土。”

“没立坟?”

“没立。”

柳满仓把碗放下。

“舅,”他说,“我娘叫什么?”

“桂英。”

“周桂英。”

“对。”

柳满仓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舅,柳树坳那边有本册子。”他说,“上头写着很多名字。我娘的名字也在上头。”

周有福看着他。

“写着什么?”

“写着‘未’。”

周有福的眼睛动了一下。

“未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吧。”柳满仓说。

“知道。”

“那你怎么想?”

周有福沉默了很久。他弯腰把猪草拢到一堆。

“满仓,”他说,“你娘是换过去的。换过去的人,在娘家这边就不算人了。”

“什么意思?”

“族谱上没有她。”周有福说,“坟地里没有她的位置。她要是没了,这边不会有人给她上坟。”

柳满仓的后背凉了。

“所以她那名字在册子上,”他说,“是因为这边没人喊她。”

“我不知道。”周有福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把猪草端进屋里。

走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布包,蓝布的,很小。

“这个给你娘。”他说。

“什么?”

“她走的时候忘在这儿的。”周有福说,“一双鞋。”

柳满仓把布包接过来,解开。

是一双小脚鞋。黑布面,白布底,鞋底纳得很密。鞋很小,比他手掌还短。

“这是我姥姥给她做的?”

“不知道。”周有福说,“一直搁在柜子里。”

柳满仓把鞋包好,揣进怀里。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周有福在后面说了一句。

“满仓。”

“嗯。”

“你娘要是问,你就说我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知道。”

第三十三章 三月二十六

三月二十六,村里又有人来找他。

是东头的王家。王家的老二,七岁,在山上玩,从坡上滚下来,摔了头。摔得不重,就是吐了两回,之后就不认人了。

“满仓,你得去喊。”

柳满仓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

“王婶,”他说,“我这活干不了。”

“怎么干不了?上回小丫不是喊好了?”

“那是碰巧。”

“什么碰巧。”王婶说,“你喊了三十年的人是你叔,你能不会?”

柳满仓抬起头。

“三爷不是我叔。”

“怎么不是。”王婶说,“柳树坳姓柳的都是一家。”

柳满仓没说话。

王婶站在他跟前,两只手在围裙上搓。

“满仓,孩子不认人了。”她说,“七岁了,连他娘都不认。你说这……这怎么办。”

柳满仓看着她。

她的头发乱着,眼睛红,一夜没睡的样子。

“行。”他说,“我去。”

第三十四章 第二回

那天晚上,他从后山开始喊。

王家老二是在后山的坡上滚下去的。柳满仓提着灯,抱着孩子的一件褂子,站在坡上。

他站了很久,没有开口。

上一次喊,他什么都不懂。这一次他知道了。

知道喊回来一个,就得拿一个去换。

知道那本册子上,他娘的名字写着“未”。

知道三爷喊完自己孙子,哑了。

他站在坡上,风从背后吹过来,灯罩里的火苗歪向一边。

“满仓。”

后面有人叫他。

他没回头。他已经习惯了。

“满仓,你喊不喊?”

那是王金堂的声音。

柳满仓没答。

“你不喊,孩子就废了。”王金堂说,“你自己看着办。”

柳满仓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开口。

“二娃——”

他喊的是小名。

“二娃——回来——”

第三十五章 少一句

这一回他改了一件小事。

规矩第五条:到了门口,屋里有人应一声,门关上。

他喊到门口,站住了。

王家的门开着,屋里点着灯。

“二娃。”他说。嗓子比上次好,不那么疼。“回来。”

屋里有人应:

“回来了。”

是王家老太太的声音。

按规矩,这就完了。门一关,事就结了。

可柳满仓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等着。

屋里没有动静。门没有关。

他等了一会儿,开口了。

“婶。”他说。

“哎。”

“门关上吧。”

屋里静了一下。

“满仓,你进来看看吧。”

“不进。”

“孩子他妈想让你看看。”

“不进。”柳满仓说,“婶,门关上。”

门关上了。

门是从里头关的。他听见木闩插进去的声音,咔的一声。

柳满仓站在门外,提着灯。

灯在风里晃。

他站着没走。他看着那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旧对联,红纸褪成了粉的,字被雨浇得看不清。右下角有一块补丁,是拿报纸糊的。

他想起小丫家的门也是这样的。

他想起自己家的门也是这样的。

柳树坳二十几户人家,门都差不多。土坯墙,木门,门后一根横闩。夜里谁家关门,全村都能听见。

他站在门口,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可以不喊。他现在还能走。回家睡觉,第二天说一句“没喊成”,谁也不会说什么。

——可他已经喊了七遍了。从后山到这儿,七遍。

喊了七遍,魂就跟着走了七里。

到门口这一声,是要把它交进去。

柳满仓把灯举起来,照着门板。

“婶。”他说。

“哎。”

“门关上吧。”

屋里静了一下。

“满仓,你进来看看吧。”

“不进。”

“孩子他妈想让你看看。”

“不进。”柳满仓说,“婶,门关上。”

门关上了。

柳满仓站在门外,提着灯。

他转身往家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

他做了一件事。

他站住,转过身,对着那扇关上的门,说了一句话。

说得很快,很轻。

“二娃,别回来。”

说完他走了。

第三十六章 二娃没了

第二天早上,王家老二死了。

不是夜里死的。是早上,天刚亮,他娘去叫他起床,人已经硬了。

七岁。

王金堂来了。他站在王家院子里,抽了三根烟。

中午,村里传出话来:二娃是摔的那一下太重,脑子里的血散了。

柳满仓在教室里坐着,一整天没上课。

十九个孩子来了,又走了。老孙给他们放了假。

傍晚,柳满仓去了王家。

王家院子里搭了灵棚,一块白布挂起来,白布底下是一张小床。

柳满仓站在灵棚外面。

王家的老二他娘坐在门槛上,眼睛看着地。

柳满仓走过去,蹲下来。

“婶。”

那女人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恨。

“满仓,”她说,“你昨天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柳满仓的呼吸停了。

“我听见了。”她说,“我隔着门听见的。”

“婶……”

“你说‘别回来’。”

柳满仓低下头。

“你为什么那么说?”

柳满仓跪在她面前,两只手撑在地上。

“因为喊回来,就得换走一个。”

女人看着他。

“换谁?”

“不知道。”柳满仓说,“三爷换的是自己的嗓子。我不知道换的是谁。”

女人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柳满仓没有回答。

第三十七章 白布

二娃出殡那天,柳满仓去了。

他没进院子。他站在巷子口。

王家的院子里挂着白布,白布从房檐下一直垂到地上,风一吹,布就鼓起来,像有人从里头往外推。

院里有人哭。哭声断断续续,一会儿高,一会儿没了。

唢呐响了两声,停了。吹唢呐的是外村请的,腮帮子鼓着,眼睛看着地上。

来的人不多。三十几个,站在院里,谁也不说话。

柳满仓站在巷子口,看着。

没有人叫他进去。也没有人赶他走。

过了一会儿,王家的老大从院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瓦盆。

瓦盆是灰的,边沿磕掉了一块。

按规矩,出殡的时候要摔盆。盆摔得越碎越好。

老大走到门口,把盆举起来,往地上一摔。

盆碎了。碎成三块。

按规矩,得碎成很多块。三块不算碎。

旁边有个老人弯腰,捡起一块,用脚后跟碾了碾。

碾完他站起来,摇了摇头。

柳满仓站在巷子口,看见了这一幕。

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他只知道那个老人摇头的时候,院里所有人的脸都沉了一下。

棺材抬出来了。

棺材很小。是给孩子用的那种,四尺长,薄板。

四个人抬。抬棺材的人腰上系着白布。

抬到巷子口,走在最前面的人停了一下。

他看见了柳满仓。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然后那人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队伍从柳满仓面前过去。

他站着没动。

最后一个人过去的时候,是个老太太,手里拿着一叠纸钱,一边走一边撒。

撒到柳满仓脚边,纸钱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

老太太没有看他。

队伍走远了。

柳满仓蹲下来,把脚边的纸钱捡起来。

一共五张。黄纸,剪成铜钱的样子。

他把纸钱叠好,揣进兜里。

后来这五张纸钱,他一直放在抽屉里,放了三年。

第三年清明,他把纸钱烧了。

烧在他爹的坟前。

那天夜里,他娘问他。

“你去了?”

“去了。”

“他们说什么了?”

“没说话。”

他娘点点头。

“不说话就对了。”她说。

“为什么?”

“说话就得吵。”他娘说,“不吵,这事情还能过去。”

柳满仓坐在灶前。

“娘,”他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娘在择菜。

“你问我,我问谁。”她说。

“你活了五十九年。”

“活了五十九年,我也没见过这个。”他娘说,“你爹那时候不让喊,是怕换。你不让回来,是怕什么?”

柳满仓想了很久。

“我怕的是,我喊了,回来的那个不是二娃。”

他娘的手停了。

“你看出什么了?”

“没看出什么。”柳满仓说,“我就是怕。”

他娘把菜放下。

“满仓,”她说,“你怕的对。”

“什么?”

“我嫁过来那年,”他娘说,“村里有个孩子,也是吓着了。三爷给喊的。喊回来以后,那孩子好了,可他不认他娘了。”

柳满仓抬起头。

“不认?”

“不认。”他娘说,“他管他娘叫婶。叫了三年。三年以后才改回来。”

“为什么?”

“不知道。”他娘说,“村里人说,喊回来的那个,不一定是他。”

第三十八章 村小散了

二娃死了以后,学校空了。

先是王家的人不来。然后东头几家的也不来。到了第三天,十九个孩子,来了四个。

柳满仓在教室里坐了一上午。

四个孩子坐在前两排,谁都不说话。四年级那个男孩在本子上画东西,画的是一个人躺在一块板上。

柳满仓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孩子把本子合上了。

中午放学,他扫地。

教室的地是土的,扫起来全是灰。他把灰扫到门外,用簸箕撮起来,倒到墙根。

老孙在办公室门口站着。

“柳老师。”

“嗯。”

“你别扫了。”

“灰太多。”

“灰多不是事。”老孙说,“孩子不来才是事。”

柳满仓把簸箕靠在墙上。

“他们为什么不来?”

“你说呢。”

“因为二娃。”

“因为你说了一句‘别回来’。”老孙说。

柳满仓站在那儿。

“孙师傅,”他说,“我那句是喊给他听的。”

“喊给谁听?”

“喊给……”柳满仓停住了。

他不知道喊给谁听。他那天站在王家门口,屋里点着灯,他听见孩子在哭,哭得很弱。他怕了。怕的是不知道会换走谁。

他怕换走的是他娘。

所以他喊了那句。

“我知道你想什么。”老孙说,“你怕换。”

“嗯。”

“这村里谁都怕换。”老孙说,“三爷怕,你爹怕,王金堂也怕。可他们不说。”

“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能怎么样?”老孙说,“说了,这村里就没有人敢喊了。没有人喊,那些睡不着的人怎么办?”

他掏出手绢,擦了擦那只翳眼。

“柳老师,你要是干不下去,你就走吧。”他说,“你还年轻,回城里去,找个活干。”

“我不走。”

“为什么?”

“我娘在这儿。”

老孙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得把学校办下去。”他说,“孩子不来,你去叫。一家一家叫。”

“叫得回来吗?”

“不知道。”老孙说,“总得有人去叫。”

那天下午,柳满仓去了王家。

王家的门关着。他站在门外,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里面有脚步声,走到门后,停住。

“谁。”

“我,柳满仓。”

门没有开。

“王婶,”他说,“二娃的事,我没什么说的。我就是来问问,你家老大还上不上学。”

门后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王家的老大站在门后,八岁,眼睛肿着。

“柳老师。”他说。

柳满仓蹲下来。

“你上不上学?”

孩子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我奶说不让去。”

“你自己想不想去?”

孩子不说话。

柳满仓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铅笔是他自己的,削得尖。

“这个给你。”他说,“你要是想来,明天早上我在学校等你。”

他把铅笔从门缝里递过去。

孩子接了过去。

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教室里来了五个。

多了王家的老大。

第三十九章 打了

那天晚上,柳满仓被打了。

打他的是王家的三个儿子。他们等在村口的路上,等他回家。

三个人,没有拿东西,用拳头。

柳满仓没有还手。他抱着头,蹲在地上。

打了几分钟,打累了,停下来。

“姓柳的。”老大说,“你记住,我侄子是你咒死的。”

柳满仓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破了,一只眼睛肿了。

“不是我咒的。”他说。

“那你说那句话干什么!”

柳满仓站在那儿,嘴边有血。

“我说那句话,”他说,“是因为我喊了,他就得走。我不喊,他也得走。你们家二娃昨天夜里就没了,我喊不喊都一样。”

老三冲上来还要打,被老大拉住了。

三个人走了。

柳满仓一个人在村口站着。

他站了一会儿,蹲下去,用手指头摸了摸嘴角。嘴角破了,指头上是红的。

他把嘴里的血吐在地上,吐了一口,又吐了一口。

然后他坐着。

村口有一块石头,是以前拴牲口用的,石头上有个洞。他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天黑得很慢。他看着对面山坡上的云,一点一点变灰。

他想起部队。

在部队,一个人受了伤,卫生员会拿碘酒给你擦,擦完用纱布裹上,然后说一句“没事”。

那时候“没事”是真的没事。

现在他坐在这儿,谁也不会来说一句没事。

——他做错了什么?

他想:我不该喊。

他想:我不喊,孩子也死。

他想:那到底该不该喊。

他想:我不该在这个村里。

他坐在石头上,坐到月亮出来了。

月亮很细,一条线。

他站起来,往家走。腿有点麻,走了一步,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

风很冷。他抹了一把嘴,手背上是红的。

他往家走。

走到河边,他停下来。

河滩上有一盏灯。

纸糊的,方方的,四个面,里面点着一根蜡。

灯放在石头上,被风吹得晃。

柳满仓站在桥上,看着那盏灯。

“哎——”他喊。

河滩上没有人。

第四十章 三爷还没走

第二天他去找刘老栓。

刘老栓听他说完,抽了半宿烟。

“你说河滩上有灯。”

“有。”

“什么样?”

“纸糊的,四方的。”

“三爷的。”刘老栓说,“三爷的灯,他死了以后我一直放在他屋里。你去翻了柜子,是不是没看见灯?”

柳满仓想了一下。

“没看见。”

“那就是他自己拿走用了。”

柳满仓的后背一凉。

“栓爷,三爷死了。”

“死了。”刘老栓说,“人死了,活还没干完。”

“他的活谁接了?”

“你。”

“那他在河滩上干什么?”

刘老栓抽了一口烟。

“他在替你。”他说。

“替我?”

“满仓,”刘老栓说,“三爷死之前,六十天没停过。天天夜里在河滩上喊。”

“喊谁?”

“喊他自己家的。”刘老栓说,“他喊了三十年别人家的,自己家的一个没喊。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想在死之前喊完。”

“喊完了吗?”

“没喊完。”刘老栓说,“他喊到册子上那个‘柳 四十七’,喊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是他兄弟。”

第四十一章 烧

四月一号,柳满仓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册子烧了。

不是一时冲动。他想了三天。

第一天他想的是他娘。册子上写着“周 五十九 未”。三爷等着,等的就是有人肯换。三爷死了,这活落在他头上。他要是接着喊,早晚有一天,他得喊他娘的名字。

第二天他想的是二娃。他没喊,二娃也走了。喊和不喊,一个样。那这个规矩到底管什么用?

第三天他想的是那本册子。

一百七十多个人。密密麻麻,一个名字一个“已”或者“未”。

他想,凭什么。

凭什么是这些人被写在一个本子上,等着有人喊,等着有人换。

四月一号晚上,他把册子拿到院子里。

他娘站在门口看着。

“满仓。”

“娘。”

“你要烧?”

“烧。”

“烧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

他娘没说话。她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了一盒火柴。

“给。”

柳满仓接过火柴。

他蹲下来,把册子放在地上,翻开第一页。

火点着的时候,纸边卷起来,先黑,再红,然后一下就烧起来了。

册子烧得很快。牛皮纸封面烧得慢一点,冒黑烟。

柳满仓蹲在那儿,看着火。

火光把院子照得红。

烧到最后,剩下一块没烧透的纸角。

柳满仓用脚把它踩了。

第四十二章 那一夜

那一夜很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叫他。

柳满仓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屋顶。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他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娘在灶前烧火。

“娘。”

“醒了。”

“昨晚有事吗?”

“没事。”

柳满仓坐起来。

他觉得身上轻了。像有什么东西从背上卸下去了。

他去村小上课。路上遇见王金堂。

王金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到了学校,老孙给他倒水。

“柳老师,听说你把册子烧了。”

“烧了。”

老孙点点头。

他把水壶的盖子拧开,看了一眼,又拧上。

“烧了好。”他说。

柳满仓愣了一下。

“你不骂我?”

“我骂你干什么。”老孙说,“三爷喊了三十年,一个都没送走。烧了,都散了。”

第四十三章 村里的话

烧册子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

柳树坳二十几户人家,消息从东头到西头用不了一顿饭的工夫。

说法有好几种。

老孙说烧得对。

刘老栓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场院上的麻袋晒得更勤了。

王金堂找了他一趟,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块烧黑的土。

“烧了?”

“烧了。”

“全烧了?”

“全烧了。”

王金堂蹲下去,用手指头捻了捻那块黑土。

“满仓,”他说,“你知道这册子是谁传下来的吗?”

“不知道。”

“土改的时候,工作队留下的。”王金堂说,“人口册。后来不用了,扔在大队部,三爷捡了去。”

“那不就是一本废账。”

“是废账。”王金堂说,“可三爷用了三十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烧了就烧了吧。”他说,“三十年了,也没见谁真回来过。”

柳满仓愣了一下。

“你不怪我?”

“我怪你干什么。”王金堂说,“我早就想烧了,我不敢。”

“你为什么不敢?”

“我是大队长。”王金堂说。

他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你娘这阵子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

柳满仓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问这个干什么?

村里另外一些人不这么想。

四月初三,柳满仓去代销点买盐。代销点在村口,一间小屋,柜台是砖砌的,上面摆着酱油瓶、火柴、纸烟。

他去的时候,屋里有三个人在说话。见他进来,都不说了。

柳满仓买完盐,转身要走。

“满仓。”

是东头的赵二婶。

“哎。”

“听说你把三爷的东西烧了。”

“烧了。”

“烧得好。”赵二婶说。

柳满仓看着她。

“我婆婆那年就是三爷喊的。”她说,“喊完了,好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就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

“六四年。”赵二婶说,“我那时候刚嫁过来。”

她把手里的一把瓜子倒回袋子里。

“我一直想不明白。”她说,“后来我想明白了——喊魂不是救人,是催人。”

“催什么?”

“催着走。”赵二婶说,“三爷一喊,本来还能拖几天的,一喊就拖不住了。”

屋里另外两个人不吭声。

柳满仓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包盐。

“二婶,”他说,“那你那天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你信吗?”

柳满仓没说话。

他走出代销点,站在太阳底下。

盐袋子在手里,有点沉。

那天夜里,他坐在炕上,想起赵二婶的话。

催着走。

他想起小丫。小丫是他喊的,喊完了,第二天就活了。

他想起二娃。二娃也是他喊的,喊完了,第二天就没了。

同样是喊,一个活一个死。

区别在哪儿?

他想了半宿,想到天亮,也没想明白。

后来他不想了。

他起来,去灶房烧水。

水开了,他把锅端下来,倒进暖瓶里。

倒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赵二婶说“好了三天”。

小丫是第三天彻底好的。

二娃是第二天早上没的。

——如果喊魂真是催人走,那小丫也该走。

可小丫没走。

柳满仓站在灶房里,手里的暖瓶冒着白气。

他把暖瓶放下,走到院子里。

天刚亮,河滩那边有雾。

他站在院子中间,想到一个可能。

——小丫那次,有人替她换了。

换的人是谁?

他站在那儿,一直站到太阳出来。

第四十四章 石墩上的香

进四月以后,河滩上的香多了。

柳满仓是去挑水的时候看见的。

村东有个水井,井台高,能看见河滩的一角。他挑着两桶水往上走,走两步歇一下,抬头就看见了。

乱石滩上有烟。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细细的白烟,从石头缝里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

他放下水桶,走到井台边上往那边看。

石墩前面摆着东西。有碗,有盘子,有纸。

“别看了。”

柳满仓回头。

刘老栓提着个筐从坡上下来。

“栓爷。”

“挑水?”

“嗯。”

刘老栓把筐放下,也往河滩上看了一眼。

“这几天都这样。”他说。

“为什么?”

“清明快到了。”

“清明不是上坟吗?”

“上坟的也去。”刘老栓说,“没坟的来这儿。”

柳满仓站在井台上,看着那些烟。

“栓爷,”他说,“以前也这样?”

“以前不这样。”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刘老栓想了想。

“三爷死了以后。”

柳满仓的手在扁担上收紧了。

“为什么三爷死了以后才这样?”

“因为没人管了。”刘老栓说。

他把筐提起来。

“三爷在的时候,谁家要是来这儿烧纸,他要去拦。”

“拦什么?”

“拦着不让烧。”刘老栓说,“他说,烧了就是认了那是坟。认了是坟,就得立碑。立了碑,就得分谁是谁。分不清,就要吵。”

柳满仓站在那儿。

“所以三爷不让烧纸,是怕村里人打起来。”

“嗯。”

“那他喊魂呢?”

“喊魂是另一种法子。”刘老栓说,“不让烧,也不让忘。”

他把筐换了只手。

“满仓,你现在明白了吧。”他说,“三爷那三十年,不是在跟鬼打交道。是在跟活人打交道。”

刘老栓走了。

柳满仓挑着水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把水桶放在地上。

他往河滩上看。

那几缕烟还在。

风一吹,烟就歪向一边,贴着石头走。

那天晚上,他去了河滩。

石墩前有五堆纸灰。有一堆还热,他用脚碰了一下,里头有火星。

石墩上的香灰又厚了一层。

他蹲下来,把那些碗和盘子挪到一起,摆整齐。

摆完他坐在石头上。

天黑了。河滩上的风从下游来,带着水的凉气。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他回过头,对着那一片石头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了。”

不是喊。就是说话。

“你们别烧了。”他说,“我喊。”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没有人答。

他提着空手,走回村里。

第四十五章 冬天

那年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初就下了一场雪,雪不大,第二天就化了。

日子过得平。柳满仓教他的书,一个月十二块,加半个工。他娘的身体还行,冬天咳嗽,开春就好。

他几乎要把这件事忘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夜里,他醒了。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就是醒了。

他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

风里有一个声音。

很远。从河滩那边来。

“满——仓——”

柳满仓坐起来。

他左耳听不清,可这个声音在他右耳里,很清楚。

“满——仓——”

他下了炕,走到窗边。

窗户纸是新的。他用手指戳了一个小洞,往外看。

外面黑。雪化了以后地是湿的,一点光也没有。

“满——仓——”

声音近了一点。

第四十六章 一夜比一夜近

第二天夜里,声音更近了。

第三天,他能听出是从村口传来的。

那一夜他坐在灶前,把灶门关上了,只留一点缝。他想,要是有火,屋里就有人气。

火光从缝里出来,在地上照出一条红线。

“满——仓——”

声音到了院墙外面。

他往灶里塞了一把柴。

第四天,到了村东头,三爷家那个方向。

他从窗纸的洞往外看。外面什么也没有。月亮出来了,照在院里的水缸上,缸口有一圈白。

“满——仓——”

他看见院墙头上有东西动了一下。

是一只猫。黄猫,从墙头跳下去,落在草堆上,没出声。

柳满仓松了一口气,靠着墙坐下来。

第五天,到了刘老栓的场院。

第六天,到了李家门口。

那一夜他听见小丫在哭。哭了一声就停了。

他坐在门槛上,一整夜没动。

第七天,声音到了他自己家的院墙外面。

“满——仓——”

就贴在墙根下。

柳满仓坐在灶前,抱着膝盖。

他娘在里屋睡。她的呼吸很轻,很匀。

“满——仓——”

“满——仓——”

那声音一夜叫了十几遍。

天快亮的时候,它停了。

他去里屋看了一眼。

他娘睡着,脸朝墙。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有一块青,是前几天烧火的时候碰的。

柳满仓站在炕边,看了很久。

第四十七章 他娘

第八天,他娘起不来了。

不是病。她说她没劲,腿软,坐起来就头晕。

柳满仓把她扶到炕上,给她盖了被子。

“娘,你哪儿不舒服?”

“不难受。”他娘说,“就是没劲。”

“我去找赤脚医生。”

“不用。”

他娘抓着他的手。

“满仓。”

“嗯。”

“昨晚有人叫你。”

柳满仓的手一僵。

“我听见了。”他娘说,“喊了一夜。”

“娘……”

“你应了吗?”

“没有。”

他娘闭上眼。

“那就好。”她说,“别应。”

“为什么?”

“应了就走了。”他娘说,“你爹走之前跟我说,喊魂这回事,喊的人得应,应了才算喊回来。”

柳满仓坐在炕边。

“那我不能应。”

“不能应。”他娘说,“你要应了,你就跟着走了。”

柳满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要是一直不应呢?”

他娘没有回答。

第四十八章 三爷的坟

三爷埋在哪儿,柳满仓问过三个人。

王金堂说:“后山。”

刘老栓说:“你别去看了。”

老孙说:“他没有坟。”

柳满仓最后信了老孙。

“他自己说的。”老孙说,“七五年他哑了以后,来找过我。他说,孙先生,我死了以后,别给我立坟。”

“为什么?”

“他说他喊了一辈子,喊的都是没坟的。”老孙说,“他要是有坟,他喊不动。”

柳满仓站在办公室门口。

“所以他埋在哪儿?”

“埋了。”老孙说,“没坟头。”

“埋在哪儿?”

“河滩上。”老孙说,“他自己留的话,跟王金堂交代过。王金堂照办了。”

“哪一块地方?”

“不知道。”老孙说,“抬去的人没说。”

“谁抬的?”

“四个人。”老孙说,“抬完回来,谁也没提。”

柳满仓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孙师傅,一个埋人的地方,怎么会没人说?”

老孙把手绢收进兜里。

“因为说了,就有人去烧纸。”他说,“有人烧纸,就得分清谁是谁。分不清,就要吵。”

他抬起手,往窗外指了指。

窗外是操场,操场外面是坡,坡下面是河。

“河滩上。”他说。

四月里柳满仓去了一趟。

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个位置。他就在乱石滩上走,走了一趟,两趟。

走到第三趟,他在石墩前站住了。

石墩上新压了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道白印,是粉笔写的字,被雨冲过,只剩一个笔画。

他蹲下来,把那块石头翻过来。

背面有字,刻的。

刻得很浅,刻的是一个名字。

柳三

没有年份,没有别的。

柳满仓把那块石头放回去,摆正。

他在石墩前坐了一会儿。

风从下游吹上来,石头缝里的草在动。

“三爷。”他说。

没有人答。

“你喊了三十年。”他说,“你也没喊完。”

他把手放在石墩上。石头是凉的。

石头上有一道裂缝,缝里积了土,土里长出一棵草,只有两片叶子。

他伸手把那棵草拔了。

拔完他看了看,又觉得不该拔,把草放回原处。

“我接着喊。”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过头。

那块石头还在那儿。在那么多石头里,它跟别的石头没有区别。

第四十九章 一双鞋

五月初,周有福来了一趟。

他背着一个背篓,走了两道梁,进门的时候背上的汗把褂子洇透了一块。

“姐。”

他娘正在院里择菜,抬起头,愣了一下。

“有福。”

“我给你送点东西。”

背篓里是半袋洋芋,一小坛酸菜,还有那个蓝布包。

柳满仓站在灶房门口,没说话。

他娘把蓝布包接过去,解开。

那双小脚鞋在她手里,很小。

她看了很久。

“这是……”

“柜子里搁着的。”周有福说,“我也不知道是谁的。你走的时候忘在那儿的。”

他娘把鞋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纳得很密,一行一行,针脚是斜的,纳的是“回”字纹。

“这是娘的针脚。”他娘说。

周有福没说话。

“她给谁做的?”

“不知道。”

“我穿不了这个。”他娘说,“我不是小脚。”

她把手伸出来,摊开。她的脚她当然没脱,可她的手是大的,手指头粗,指关节上有一层茧。

“咱家没人裹脚。”她说。

“嗯。”

“那这是给谁做的?”

周有福蹲下来,把背篓放下。

“姐,”他说,“你还记得桂兰吗?”

院子里静了。

柳满仓站在灶房门口,看见他娘的手停了一下。

“记得。”她说。

“她裹脚。”

“她裹了?”

“裹了。”周有福说,“娘给她裹的。六岁那年裹的,裹了三年,后来放了,脚已经变形了。”

他娘低着头,看着那双鞋。

“我比她小三岁。”她说,“她裹脚那年我三岁。我记不住。”

“你记不住。”周有福说,“可这鞋是给她的。”

“做了没送出去?”

“做了。”周有福说,“她没穿几天。四八年冬天,她嫁到山那边去了,走的时候没带。”

“为什么不带?”

“不知道。”

院子里很静。有鸡在墙根刨土。

他娘把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有福,”她说,“她后来怎么样?”

“不好。”

“怎么不好?”

周有福没有答。

“说。”

“六〇年。”周有福说,“她男人先没的。她带着两个孩子。后来孩子也没了。”

他娘的手在鞋上收紧了。

“她自己呢?”

“她自己最后也没了。”周有福说,“没人知道是哪一天没的。等有人去看,屋里已经没人了。”

柳满仓站在灶房门口,一直没有动。

他想起册子上那一行字。

周 五十九 未

“有福。”他娘说。

“嗯。”

“这鞋你拿回去。”

“姐……”

“拿回去。”他娘说,“搁在柜子里。搁着就搁着。”

周有福把鞋包好,放回背篓。

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姐,”他说,“柳树坳那边,是不是有本册子。”

他娘没答。

“我听人说了。”周有福说,“说有个册子,上头写着名字。写了的,得有人喊。”

他娘还是没答。

“姐,”周有福说,“你要是……你要是哪天……”

“你回去吧。”他娘说,“路上小心。”

周有福走了。

柳满仓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舅舅的背影下了坡。

他娘还坐在小凳上,择菜。

她择得很慢。一根菜,掐了三四回才掐断。

“娘。”

“嗯。”

“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菜老了。”

那天夜里,柳满仓起来上茅房,看见灶房有光。

他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他娘坐在灶前。灶里没生火。她手里拿着一根蜡烛,蜡烛立在灶台上。

她对着那根蜡烛,坐着。

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蜡烛烧到一半,她伸手把火掐了。

屋里黑了。

柳满仓退了回去,回屋躺下。

他躺了很久,睁着眼睛。

第五十章 去河滩

第九天夜里,柳满仓穿好了衣服。

他穿了两件棉袄,戴了帽子,把灯点上。

他娘在炕上看着他。

“你干什么去。”

“河滩。”

“去河滩干什么?”

柳满仓站在门口。

“娘,”他说,“我要是老不应,它就一天比一天近。今天在墙根,明天就在窗户底下,后天就进屋了。”

他娘没有说话。

“我总得有个了断。”

“你怎么了断?”

柳满仓把灯提起来。

“我去喊。”

第五十一章 自己喊自己

河滩上的风很大。

柳满仓提着灯,走到乱石滩。

石头排成一条一条的垄。他找了一条垄,站在上面。

他把灯放在石头上。

灯照着周围一米多的石头,再远就是黑。

“我来了。”他说。

没有人答。

“我知道你们在。”他说,“我烧了册子,你们没地方去了。”

风把芦苇吹得响。

“我不喊你们。”柳满仓说,“你们也别喊我。”

还是没有声音。

柳满仓站在石头上,把帽子摘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喊自己的名字。

“满仓——”

声音出去了,撞在山坡上,回来。

“满仓——回来——”

他自己喊,自己听。

喊了三遍。

第三遍喊完,他站住,等着。

等了一会儿,他开口,应了一声。

“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河滩上散开,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风还在吹。

灯还在石头上亮着。

柳满仓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灯提起来,往回走。

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第五十二章 回来那一夜

柳满仓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把灯放在灶台上。

灯里的蜡还剩一点,火苗很弱,只有豆大。

里屋有动静。

“满仓。”

“娘。”

“你过来。”

柳满仓走进去。

他娘坐在炕上,披着棉袄。屋里没点灯,窗纸是灰的。

“你去河滩了。”

“去了。”

“干什么去了?”

柳满仓站在炕边。

“我去喊了。”他说。

他娘没说话。

“喊我自己。”他说,“喊完我应了一声。”

屋里很静。

他娘在黑暗里坐着,看不清脸。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在炕上摸,摸到了他的手,把他拉住。

“应了?”

“应了。”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水里出来。她把他的手攥住,攥得很紧。

“你说什么了?”

“我说‘回来了’。”

他娘的手松了一点。

她靠着墙坐回去,把棉袄拢了拢。

“行。”她说。

“娘。”

“行了。”她说,“你去睡吧。天快亮了。”

柳满仓站着没动。

“娘,我在册子上看见你的名字了。”

他娘没有反应。

“写着‘未’。”

“我知道。”他娘说。

“你早就知道?”

“三爷跟我说过。”他娘说,“七五年,他哑了以后,来找过我一回。他拿了个本子,翻给我看,指着那一行。”

“他什么意思?”

“他没说。”他娘说,“他就指着,然后看着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三叔,我不喊你,你也别喊我。”

柳满仓站在那儿。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他娘说,“他答应了,然后就走了。”

“那他为什么还写着‘未’?”

“因为他没答应自己。”他娘说。

柳满仓后来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这句话。

三爷答应她,不再提这件事。

可三爷没答应自己,把那一行划掉。

他留着那个“未”,留着一条路。

留着一条路,就意味着这事情还没完。

柳满仓站在炕边,看着他娘。

“娘,”他说,“册子我烧了。”

“我知道。”

“你那一行,也烧了。”

他娘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自己的膝盖上放了放。

“烧了就烧了吧。”她说。

“你不怪我?”

“我怪你干什么。”他娘说,“我五十九了。我活够了。”

“娘。”

“你别说了。”她娘说,“你睡觉去。”

柳满仓退到门口。

“娘。”

“嗯。”

“我喊我自己,是因为我不想让别人喊我。”

他娘在黑暗里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第五十三章 第二年清明

第二年清明,柳满仓去了一趟河滩。

他带了三样东西:一把香,一叠纸,一把铁锹。

他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石墩前,把香点上,把纸烧了。

烧完,他用铁锹在石墩边上挖了一个坑,挖得不深。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

木牌是他自己做的,用一块旧床板。上面刻了字,刻得不好看,笔画是歪的。

柳树坳 无名

一九六〇

后面还有字:

姓名不明 人数不明

不必喊

他把木牌插进坑里,用土埋上,用脚踩实。

踩完,他站在那儿,看了看。

木牌不高,到膝盖。字是刻的,刻得浅,过几年就会被雨冲平。

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小刀,在木牌背面又刻了一行。

刻的是:

柳三 喊过

刻完他退后一步,看了一遍。

“行了。”他说。

石头缝里有风过来,纸上最后一点火星翻了翻,灭了。

河滩上的石头还是那么多,一片一片,排成垄。

风从下游吹上来,从石头上过,声音有点空。

柳满仓把铁锹扛在肩上,往回走。

走到桥头,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河滩上没有灯。

那年夏天,他娘能下地了。

她走得慢,拄着一根棍,走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柳满仓给她端了一碗水。

“娘,喝水。”

他娘接过碗,喝了一口。

“满仓。”

“嗯。”

“你那天夜里,喊了什么?”

柳满仓蹲在她旁边。

“喊我自己。”

他娘看着他。

“应了吗?”

“应了。”

他娘没说话。她把碗放在地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

“应了就好。”

“为什么?”

“应了,就算回来了。”她说,“回来的人,能干活,能吃饭,能给我端水。”

柳满仓笑了。

“那我本来就在。”

“在跟在,不一样。”他娘说,“你从部队回来那天,我看见你进门,我就知道你回来了。可我不知道你魂回来没有。”

柳满仓没说话。

太阳很好。院子里晒着玉米,是一片金黄。

他娘眯着眼,看着那一片玉米。

“今年收成好。”她说。

“好。”

“够了。”她说,“够吃了。”

柳满仓站起来,去收玉米。

太阳照在他背上,暖的。

他把筐放在地上,蹲下来,一个一个往里捡。

玉米是硬的,捡起来硌手。有的玉米棒子被鸟啄过,缺一块。

捡到一半,他停下来。

坡下面有人在说话。是两个孩子在河滩边上喊,一个喊,一个应,喊来喊去,声音尖。

“哎——”

“哎——”

柳满仓听着。

那是孩子在玩,喊自己的名字玩。

他低下头,继续捡玉米。

筐满了。他站起来,把筐抱在怀里,往院子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把筐放下,回头看了一趟村东。

河滩那边没有烟,只有石头,风过去的时候,石头缝里的草动一动。

(全文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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