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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先婚后爱 > 和死对头吵架10年后,被皇上赐婚我急了,他:谢主隆恩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4:48:13

小侯爷曾当众说,我这辈子嫁不出去。

我回他:“你也娶不上媳妇。”

我们互相咒了十年。

满京城都知道,我俩见面必吵。

直到皇上遇刺,我和他一左一右挡在御前。

事后皇上问:“你们想要什么赏赐?”

他跪下:“臣想娶妻。”

我不甘示弱:“臣女想嫁人。”

皇上哈哈大笑:

“既然一个想娶,一个想嫁,就赐婚吧。”

我急得下意识就想反驳。

小侯爷却握住我的手。

“臣,谢主隆恩。”

01

我叫沈棠,镇远将军府的嫡女。

京城有两件事人尽皆知。

第一,我十七了还没定亲。

第二,我跟永宁侯府的小侯爷顾衍,见面必吵。

今晚是中秋宫宴。

我刚端起酒杯,就听见斜对面传来一道声音。

“沈棠这辈子怕是嫁不出去了。”

满桌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说话的人一袭玄色锦袍,手里晃着酒杯,笑得一脸欠揍。

顾衍。

我放下酒杯,扭头看他。

“巧了,你也娶不上媳妇。”

席间哄堂大笑。

坐我旁边的礼部侍郎家的姑娘拽我袖子:“棠姐姐,别搭理他。”

我甩了下袖子:“我就搭理他怎么了,他骂我我还不能骂回去?”

顾衍隔着三张桌子冲我举杯:“沈姑娘好大的火气,难怪没人敢娶。”

“你好大的脸,难怪没人肯嫁。”

“我挑。”

“我也挑。”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又来了又来了,每回宫宴都这样。”

我懒得听,灌了一口酒。

这种事从我七岁那年就开始了。

那年宫里办花朝节,我头一回进宫,踩了他的袍角。

他张嘴就说:“哪来的野丫头。”

我回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从那天起,我俩就没消停过。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京城的赌坊甚至开过盘:沈棠和顾衍下次见面,谁先开骂。

十年了。

我从七岁的小丫头,长成了十七岁的姑娘。

他从十岁的小纨绔,长成了二十岁的小侯爷。

骂人的词都换了三轮了,该骂的也骂完了。

但就是停不下来。

今晚也是。

宫宴过半,乐声起了第三轮。

皇上坐在上首,笑呵呵地看歌舞。

我正低头夹菜,忽然听见一声脆响。

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歌舞的乐声骤然停了。

我抬头。

三道黑影从殿顶破窗而入。

手里的刀反射着烛光。

直直冲着皇上的方向去了。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筷子一扔,人已经冲了出去。

我爹是将军,我从小练过拳脚。

但冲出去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没带兵器。

无所谓了。

我挡在皇上身前,一脚踢翻了最前面那个刺客手里的刀。

同一时间,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右侧掠过。

顾衍。

他不知道从哪摸了把椅子腿,抡圆了砸在第二个刺客脸上。

我们一左一右,把皇上护在身后。

第三个刺客的刀劈下来。

我侧身躲了一半,肩膀被划了一道。

顾衍一把揪住那刺客的领子,拽过来往地上摔。

禁军终于赶到,把三个刺客按在地上。

大殿乱成一锅粥。

皇上站在我俩身后,衣裳上连褶子都没多一道。

我捂着肩膀,疼得直吸气。

顾衍站在我旁边,手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刺客的。

皇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你们俩,倒是默契。”

我和顾衍同时开口。

“跟他没默契。”

“跟她不熟。”

皇上笑了一声,那笑里头带着点别的意思。

“行了,救驾有功。你们想要什么赏赐?”

顾衍先跪了下去。

他直起腰,语气忽然变得正经。

我从没听他用这种声音说过话。

“臣,想娶妻。”

满殿寂静。

我愣了一下,跟着跪下去。

不能让他一个人出风头。

“臣女,想嫁人。”

皇上的笑声从头顶传下来。

“一个想娶,一个想嫁。”

“那就赐婚吧。”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个意思”。

但顾衍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烫。

也在抖。

但他的声音稳得不像话。

“臣,谢主隆恩。”

02

我被顾衍握着手,整个人钉在原地。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手怎么这么烫。

皇上在上头笑得眼睛都眯了:“沈家丫头,你还没谢恩。”

满殿的目光压过来。

我咬了下牙。

“臣女,谢恩。”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衍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偏头看他。

他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但眼神不像在笑。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表情。

退出大殿的时候,我甩开他走在前面。

他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走到御花园拐角,我站住了。

“顾衍。”

“嗯?”

“你什么意思。”

他靠在石栏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什么什么意思?”

“你明知道皇上那个性子,你说想娶妻,他一定会乱点鸳鸯谱。”

“所以?”

“所以你是故意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从额角划到耳边的擦伤看起来有点吓人。

“沈棠,你也说了想嫁人。”

“我那是不想输给你!”

“哦。”他点了点头,“那你输了。”

我气得攥紧了拳头。

肩上的伤口一扯,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伤口看过没有?”

“不用你管。”

“太医院在东边,你往西走。”

我低头一看,确实走反了。

“我就散步,行吗?”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东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太医院门口等你。你爱散多久散多久。”

我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骂了一声。

拐弯往东走了。

到太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手上的伤口已经包好了。

看见我过来,他起身让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太医给我清理肩上的伤口,疼得我直皱眉。

顾衍站在门外,背对着我。

我从门缝里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一直没走。

我出来的时候,他才转身。

“沈将军府的马车在宫门口。我让人去叫了。”

“谁让你叫的。”

“你自己走回去?三里地,天黑路滑,肩膀还伤着。”

我不说话了。

他把我送到宫门口,沈家的马车果然等在那里。

我上了车,撩起帘子看他。

他站在宫门口的灯笼底下,玄色的袍子上还有几道血痕。

“顾衍。”

“说。”

“这婚,我迟早退掉。”

他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欠揍的笑。

“随你。”

帘子落下,马车走了。

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炸了。

沈家门口来了一堆人。

都是来“道喜”的。

我娘坐在正厅,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棠儿,你爹刚传了信回来,说这门亲事好。”

“好什么好,那是顾衍。”

“顾衍怎么了?永宁侯府,门楣高,家底厚,小侯爷人也长得周正。”

“娘,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他吵了十年了。”

“吵了十年还没吵散,那不正好嘛。”

我张了张嘴,发现这话没法反驳。

我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何况是皇上赐婚,你想退?你去跟皇上说?”

我确实不敢。

但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顾衍那个混蛋,一定是故意的。

他算准了皇上会赐婚,他算准了我也会跟着喊想嫁人。

他在算计我。

我越想越气,在院子里抡了半天木桩。

肩膀上的伤又裂了。

丫鬟吓得脸都白了,按着我换了药。

下午。

侯府的聘礼到了。

满满当当八十八抬。

从巷头排到巷尾。

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

我站在二楼的窗口往下看,半条街都是红色。

我娘在楼下笑得合不拢嘴。

我关了窗户。

黄昏的时候,门房来报:温太傅家的小姐来了。

温若兮。

京城出了名的温柔人。

跟我正好反着来。

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棠姐姐,我听说你受伤了,特地来看你。”

“没事,皮肉伤。”

她坐下来,环顾了一下我的屋子。

“赐婚的事,我也听说了。”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棠姐姐,你高兴吗?”

“我像高兴的样子吗?”

她抿了抿嘴,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棠姐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03

我看着温若兮的表情。

犹豫,为难,还有一点点担忧。

“说。”

她攥着帕子,半天才开口。

“棠姐姐,顾公子他,其实心里有人。”

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也是无意间听到的。”她声音越来越轻,“上个月在太傅府的花会上,顾公子跟身边的人说,他心里一直有个姑娘。”

“谁?”

“他没说名字。但他说,那个姑娘温柔贤惠,跟他从小认识。”

温柔贤惠。

跟我沾边吗?

不沾边。

我把茶杯搁下,声音没什么变化。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赐婚是皇上的旨意,又不是他自己要娶我。”

温若兮看我一眼,像是松了口气。

“棠姐姐果然大气。我就是怕你不知情,嫁过去了心里委屈。”

“我委屈什么,我又不想嫁他。”

“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拉着我说了几句别的,走的时候还叮嘱我好好养伤。

门关上之后。

我坐在桌边,手指头在杯沿上画圈。

太傅府和侯府是世交。

温若兮比顾衍小一岁,从小就跟在他后头跑。

京城不少人说过,温若兮跟顾衍才是天造地设。

一个温柔,一个混不吝。

正好互补。

我把杯子推到一边,往床上一躺。

心里有人就有呗。

关我什么事。

反正这婚我迟早要退。

第二天,我去了趟侯府。

是因为聘礼的事。

八十八抬,太多了。

将来退婚的时候还得一箱一箱还回去,麻烦。

侯府的门房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飞快跑进去通报。

我站在正门口等着。

顾衍出来的时候,换了身干净衣裳,手上的伤口缠着白布。

“沈姑娘登门,稀客。”

“少废话。”我开门见山,“聘礼太多了,你收回去一半。”

“嫌多?”

“不是嫌多,是退婚的时候不好还。”

他靠在门框上,打量了我一阵。

“谁说要退婚?”

“我说的。”

“皇上的旨意,你退?”

“我去求皇上。”

“你这张嘴,去了估计不是求,是骂。”

“你管我。”

我盯着他:“顾衍,你到底想干嘛?你我什么关系,你心里清楚。十年了,咱俩见面就没好话。这婚结了,以后天天在家吵?”

“咱俩不吵了十年了?也没见你活不下去。”

我被噎住了。

他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胸。

“沈棠,你要退婚,你自己去。我不拦你,但我也不帮你。”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退。”

“你凭什么不退?”

“我凭圣旨。”

又把皇上搬出来了。

我咬着后槽牙看他。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顾衍,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偏了下头。

“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在想什么?”

我说不出话来了。

我确实从来没关心过。

十年了,我只知道跟他吵。

他爱吃什么,怕什么,想什么,我一概不知。

门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衍儿,外头谁来了?”

是个老太太的声音。

顾衍的脸色变了一下。

“祖母,没人,我出来透气。”

那声音又说:“我听见女声了,是哪家姑娘?”

顾衍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先走。

我不走。

我就不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侯府的老太君,顾衍的祖母。

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沈家丫头?”

“是,老太君好。”

她打量的目光很凉。

从我的头顶一直扫到脚底。

然后她转头看顾衍。

“这就是皇上赐婚的那个?”

顾衍点头。

老太太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拄着拐杖转身回去了。

顾衍站在门口,看着他祖母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

我反倒笑了。

“看吧,你家也不同意。”

他转过头看我。

“我家的事,我来处理。”

“谁稀罕你处理。”

我转身就走。

走出去三步,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聘礼不收回,你也别想着还。”

我没回头。

但心里头那句“心里有人”,又冒出来了。

顾衍,你到底在演哪出戏?

04

回到将军府,我把自己关在屋里。

丫鬟春桃端着药进来,我没接。

“小姐,伤口该换药了。”

“放那儿。”

春桃把托盘搁在桌上,偷偷看了我一眼。

“小姐,外头都在传赐婚的事,说您跟小侯爷是天定的姻缘。”

“天定的冤家还差不多。”

春桃嘿嘿笑了两声,被我一瞪,缩着脖子跑了。

我盯着桌上的药碗。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两件事。

第一,侯府老太太看我那个眼神。

第二,温若兮说的那句“他心里有人”。

这两件事搅在一起,让我心里头堵得慌。

我沈棠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嫌弃过。

战场上砍人的将军的女儿,谁见了不客客气气?

就侯府那老太太,拿眼皮子夹我。

还有顾衍那个态度,不退婚,也不给个说法。

我把药喝了。

苦得舌根发麻。

第三天。

京城出了件事。

东市的茶楼里,有人编了段新戏。

戏名叫《冤家配》。

讲的是一个将门小姐和一个侯府少爷互骂十年最后被赐婚的故事。

全城的茶楼都在说。

不用猜,说的就是我和顾衍。

我坐在家里就听见巷子里有人议论。

“沈家那姑娘性子太野了,进了侯府怕是要受罪。”

“可不是嘛,侯府老太君多厉害一人,沈家姑娘那个脾气,三天就得被撵出来。”

“我倒觉得小侯爷是真心的,你看那八十八抬聘礼。”

“真心?那小子连条狗都能骂三天,他有真心?”

我关了窗户。

胸口闷得发慌。

下午,温若兮又来了。

这回她带了一盒桂花糕。

“棠姐姐,听说外头在传那个戏,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谁往心里去。”

她坐到我对面,低着头掰桂花糕。

“棠姐姐,我昨天去侯府看望老太君。”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去侯府做什么?”

“老太君身子不好,我娘让我去送补品。太傅府跟侯府是世交,逢年过节都走动的。”

这话没毛病。

但我心里头有根刺。

“老太太身子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入秋了咳嗽。不过我去的时候,老太君跟我说了好些话。”

温若兮咬了一口糕,像是无意似的。

“老太君说,侯府的门槛高,进来的人得贤惠持家,不能成天打打闹闹。”

她看了我一眼。

“棠姐姐,这话我本来不该学给你听。但我觉得你该有个准备。老太君那个人,她要是真不同意,这婚就算是皇上赐的,过门了也不好过。”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全是担忧。

真诚得不像话。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我觉得,如果真退了,对棠姐姐来说也不是坏事。犯不着去受那个委屈。”

她握了一下我的手。

“棠姐姐这么好,什么样的人配不上?何必非要进那个门。”

我笑了一下。

“温若兮,你跟顾衍从小认识,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微微一愣。

“顾公子他,其实人很好。就是嘴上不饶人,心肠不坏。”

“那他心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她放下手里的糕,摇了摇头。

“我真不知道。他从来不跟人说心里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下垂了一瞬。

很快就抬起来了。

要不是我一直盯着她,根本看不见。

送走温若兮之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天擦黑的时候,春桃跑过来。

“小姐,侯府来人了,说是小侯爷请你明天去城南的面馆。”

“面馆?”

“对,就是巷口那家老周面馆。说是有事要谈。”

顾衍请我吃面?

从小到大头一回。

我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正好,有些话当面说清楚。

第四天中午,我到了老周面馆。

这地方不大,就七八张桌子,藏在巷子深处。

顾衍已经到了。

坐在靠墙的位子上,面前摆了两碗面。

“你倒准时。”

我坐下来,看了一眼碗里的面。

牛肉面,加了辣子。

“你怎么知道我吃辣?”

“你七岁那年在宫里抢我盘子里的辣子鸡,我能不记得?”

“那是你抢我的。”

“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

他没再争,挑了一筷子面塞嘴里。

我盯着他。

“说吧,什么事。”

他慢慢嚼完了面,拿帕子擦了下嘴。

“沈棠,你是不是听了什么。”

“什么什么。”

“你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对。”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避开他的目光。

“你别岔开。”他筷子搁在碗上,“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人说什么。”

“温若兮是不是去找你了?”

我抬头。

他的表情很认真。

不是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

“她去不去找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说了什么?”

“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她说我心里有人?”

我没说话。

等于默认。

他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也不是好笑。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笑。

“沈棠,你信了?”

“信不信有区别吗?赐婚是圣旨,又不是你你情我愿。”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说得对。”他重新拿起筷子,“圣旨就是圣旨,跟情愿不情愿没关系。”

他低头继续吃面。

不再说话了。

我也低头吃面。

辣子很呛,我被呛得眼睛有点酸。

吃完面,他结了账。

我掏钱他不让。

出了面馆,他朝左走,我朝右走。

走了几步,他在身后开口。

“沈棠。”

“干嘛。”

“温若兮的话,别全信。”

我转过身看他。

他站在巷子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我该信谁的?”

他看了我一阵。

没回答。

转身走了。

05

那天之后,我心里多了根刺。

拔不掉,也不想碰。

日子还在往前走。

婚期定在了下月十五。

皇上办事快得很,钦天监算的日子,礼部拟的章程,赐婚的圣旨已经贴到了将军府的大门上。

我每天进进出出都能看见那张明黄色的纸。

扎眼。

但撕不得。

我娘已经开始张罗嫁妆了。

她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来做嫁衣。

红缎子摊了一桌,金线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绣娘拿着尺子量我的身段。

我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砧板上的鱼。

“棠儿,别动,你老扭什么。”

“娘,我觉得不用这么急。”

“圣旨都下了,不急?你当新娘子是说当就当的?规矩多着呢。”

“万一退了呢?”

我娘放下手里的针线,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了,是“你再说一遍试试”的意思。

我闭了嘴。

量完身段,绣娘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发呆。

春桃端着水果过来。

“小姐,听说侯府那边也在筹备了。小侯爷把西院的院子全翻新了,说是给您住的。”

“谁要住他的院子。”

“还换了新家具,全是楠木的。连花园里的花都重新种了一遍,据说种的全是棠梨。”

我手里的葡萄掉了。

棠梨。

棠。

“他种那个干什么。”

“不知道,侯府的下人说是小侯爷自己挑的。”

我把葡萄捡起来,吹了吹,塞嘴里。

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到底在搞什么。

又过了两天。

我出门买东西,在布庄碰到了一群京城的贵女。

打头的是兵部尚书家的姑娘周芸。

她看见我,笑得皮笑肉不笑。

“哟,这不是沈大小姐吗?准新娘子还有空逛布庄?”

“买东西不行?”

“行,当然行。只是我听说侯府老太君对这门亲事不太满意,沈小姐这嫁衣做了怕是白做。”

旁边几个姑娘跟着笑。

我看着她们。

“侯府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兵部尚书家的姑娘操心了?”

周芸脸一僵。

“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侯府那种门第,配的是温良恭俭的大家闺秀,不是天天打打闹闹的野丫头。”

“你说谁是野丫头?”

“我也没指名道姓。不过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温家若兮才是跟小侯爷最般配的。人家知书达理,温柔贤淑。不像有些人,拿拳头说话。”

我攥紧了手。

春桃在旁边拉我袖子。

“小姐,咱走,犯不着跟她们一般见识。”

我甩开她的手。

“周芸,你要是觉得温若兮好,你把她嫁你们家去。我的婚事不劳你费心。”

“我可没说要嫁我们家。我是说侯府。你自己掂量掂量配不配得上。”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就是,温姑娘从小在侯府走动,老太君喜欢得不行。沈家姑娘去了,怕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话传进我耳朵里。

字字扎心。

不是因为他们说得对。

是因为我心里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我到底配不配得上。

我转身就走了。

春桃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

“小姐,你别听她们乱说,那都是嚼舌根。”

“我知道。”

我走得很快。

快到呼吸都有点急。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站住了。

看着面前热闹的街。

人来人往,叫卖声、笑声混在一起。

我忽然开口。

“春桃。”

“在。”

“你说,要是我不嫁,是不是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春桃没敢接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走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顾衍他不退婚,那我也不退。

我不服。

谁也别想让我当缩头的人。

想到这里,我把被子一掀,冲到书桌前。

铺纸,研墨。

给顾衍写了一封信。

四个字。

“婚,我不退。”

第二天一早让人送去了侯府。

中午,回信来了。

也是四个字。

“知道了,好。”

那个“好”字的墨迹比别的字深了一倍。

像是按着笔写的。

也不知道他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06

婚不退了。

但麻烦来了。

侯府老太太放出话来,说要在婚前见沈家姑娘一面,考考规矩。

这话传到我娘耳朵里,我娘当场就变了脸。

“考规矩?我沈家的姑娘还用她考?”

我爹不在京城,常年在边关驻守。

家里就我娘拿主意。

她气归气,但还是让人去打听了侯府老太太到底想怎么考。

打听回来的消息是,侯府老太太请了几位京城的官眷做陪客,摆了个赏花宴,让我过去坐坐。

说是赏花宴,其实就是相看。

让那些官眷看看我够不够格当侯府的少奶奶。

我娘气得拍桌子。

“这是给下马威。”

我倒平静。

“去就去。”

“你去了万一被人为难怎么办?”

“为难我?谁为难我我为难谁。”

我娘看着我,叹了口气。

“棠儿,在侯府不能动手。”

“我知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赏花宴定在三天后。

三天里,我娘紧急找了个嬷嬷来教我规矩。

什么进门先行礼,坐要坐三分之一,茶要双手端,话不能抢着说。

我全听了,也全练了。

到了日子,我换了身得体的衣裳。

我娘挑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说这个颜色显温柔。

我照了照镜子。

确实不像平时那个舞刀弄枪的沈棠。

到了侯府,门口的丫鬟引我进去。

花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侯府老太太坐在上首,旁边是几位官眷。

我一眼就看到了一个人。

温若兮。

她坐在老太太右手边,正在给老太太剥橘子。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微微一笑。

“棠姐姐来了。”

老太太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还是那天那个眼神。

凉。

我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沈棠见过老太君。”

“嗯。”

一个字。

“坐吧。”

两个字。

连个“好”字都没有。

我坐到了左边的位子上。

茶端上来了。

我双手接过,没喝。

老太太跟旁边的官眷说话,聊的是京城最近的大事小情。

没人搭理我。

我坐在那儿,像个摆设。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老太太忽然转过头看我。

“沈家丫头,听说你会武?”

“回老太君,略懂一些。”

“女儿家舞刀弄枪,像什么样子。”

这话一出,旁边的官眷都看向我。

有人掩嘴笑了一下。

我攥了一下裙子,松开。

“家父是将军,自小教我强身健体。不敢说像什么样子,只知道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老太太的眉毛动了一下。

“宫宴上的事我听说了。你挡在御前,是有胆量。但胆量是胆量,持家是持家。侯府要的不是一个上阵杀敌的,是一个打理内宅的。”

温若兮在旁边轻声开口。

“老太君说得是。不过棠姐姐也有棠姐姐的好处,英气是旁人学不来的。”

这话听着像帮我。

但配上那句“旁人学不来的”,怎么听怎么像在说我跟别人不一样。

跟她们不一样。

跟侯府需要的那种人不一样。

我看了她一眼。

她笑着回看我。

目光干干净净。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赏花宴继续。

中间上了点心。

我吃了两块糕,规规矩矩的。

一直到快散场的时候,出事了。

老太太忽然咳嗽起来。

先是一两声,然后越咳越厉害。

温若兮赶紧端了碗汤过去。

“老太君,喝口热汤润润。”

老太太喝了两口,咳嗽更重了。

脸都憋红了。

丫鬟们慌了,围上去拍背。

我也站了起来。

温若兮扶着老太太的手,一脸焦急。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碗汤。

刚端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

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但我从小在军营待过,我爹治咳嗽的时候,军医特意叮嘱过,有几味药跟热汤同服会加重咳嗽。

那个味道,像是其中一味。

我走过去,拿起那碗汤闻了闻。

温若兮看着我。

“棠姐姐,你做什么?”

我把汤碗搁到桌上。

“这汤谁熬的?”

温若兮眨了下眼。

“厨房送来的,我只是顺手端过来。”

“这里面有苦桔梗的味。”

温若兮的表情没变。

“苦桔梗?那是润嗓子的,怎么了?”

“苦桔梗配热汤会刺激气道,老太君本来就在咳嗽,喝了只会更重。”

花厅里安静了。

老太太的咳嗽还没停。

旁边的官眷面面相觑。

温若兮低下头。

“我不知道还有这个说法,我只是想让老太君舒服些。是我疏忽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

眼眶微微泛红。

看起来又委屈又自责。

老太太止住咳嗽,摆了摆手。

“行了,若兮也是好心。沈家丫头,你倒是懂些门道。”

这句话的语气比之前松了一点。

只一点。

赏花宴散了。

我走出侯府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棠姐姐。”

温若兮追了出来。

她站在台阶上,阳光照着她的脸。

“棠姐姐,今天的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指出来。我是真不知道苦桔梗不能配热汤。”

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真挚。

“棠姐姐,我不想让你误会。我对老太君是真心的。”

我没说话。

她又说:“老太君对你的态度,你别太放在心上。她就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时间久了就好了。”

我点了下头。

“我知道。”

她松了口气,朝我笑了一下。

“棠姐姐,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

她转身进了侯府。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大门。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温若兮不对劲。

07

回家之后我把赏花宴的事跟我娘说了。

我娘听完,脸沉了。

“苦桔梗配热汤的事,连军营里的伙夫都知道。温家姑娘是太傅的女儿,家里有的是医书,她能不知道?”

“也许真是疏忽。”

“你信?”

我没接话。

我娘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

“棠儿,温家那个丫头,你离她远点。”

“娘,你想多了。”

“我多活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那种笑起来没一点杂质的脸,最不能信。”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说实话,我也觉得不对。

但温若兮每次出现都滴水不漏。

我找不到破绽。

又过了两天。

京城里忽然多了一个传言。

说侯府老太君在赏花宴上被沈家姑娘气得咳了血。

传得有鼻子有眼。

“听说了吗,沈家那个丫头在侯府大吵大闹,把老太君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好几个官眷都在场。”

“这种人怎么配进侯府的门。”

春桃从外面买东西回来,气得脸通红。

“小姐,外头都在说你的坏话。”

“说什么了?”

“说你在侯府对老太君不敬,还说你粗鲁无礼,根本不配当侯府少奶奶。”

我坐在那儿没动。

我在赏花宴上规规矩矩的,甚至还帮老太太指出了汤的问题。

谁在传这些话?

我想到一个人。

但我没有证据。

那天下午,侯府来人了。

不是顾衍。

是侯府的管家。

他站在正厅里,神色有些为难。

“沈小姐,老太君说,婚期暂且搁一搁。”

我娘腾地站起来。

“搁一搁是什么意思?”

“老太君说,最近身子不好,想歇几天再议。”

“议什么议,皇上赐的婚,她一个老太太说搁就搁?”

管家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按住我娘的手。

“娘,让他走吧。”

管家走了之后,我娘气得摔了杯子。

“欺人太甚。”

我站起来。

“春桃,备马车。”

“小姐去哪儿?”

“侯府。”

我娘拉住我。

“你去干什么?”

“问个清楚。”

“你去了正中他们下怀。你一闹,那些谣言就成真了。”

我攥着拳头站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行,不去。”

那天晚上。

天都黑了。

春桃忽然跑进来。

“小姐,后门有人找你。”

“谁?”

“看不清脸,戴了帽子。但他说你一定会见他。”

我拿了把匕首别在腰间,到了后门。

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

我手按在匕首上。

“谁?”

那人抬起头。

帽檐下露出一张脸。

顾衍。

“你鬼鬼祟祟干什么?”

他闪身进了门。

“你让我走正门?全京城都在传你我的闲话,我白天上你家门,明天早上整条街都炸了。”

我把匕首收起来。

“你来干嘛?”

“谣言的事我知道了。”

他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

“不是我祖母传的。”

“那是谁?”

“还在查。但我有怀疑的人。”

“谁?”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名字。

“证据还没拿到,我不想冤枉人。”

“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沈棠,这件事我来处理。”

“你处理?你连你祖母都搞不定,你处理什么?”

他的下巴绷了一下。

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情绪。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祖母不是搞不定。她只是心里有个结。”

“什么结?”

“我娘当年嫁进侯府的时候,也是将门之女。性子烈,跟你一样。后来我娘走得早,我祖母一直觉得是将门女子的性子太刚,伤了身子。”

他的声音很平。

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她看见你,就想起我娘。她不是嫌你,是怕。”

我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

“沈棠,你给我点时间。”

“多久?”

“不会太久。”

他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顾衍。”

他停下来。

“你手上的伤好了没有?”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

“好了。”

他翻墙走了。

身手利落得不像个侯府少爷。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月光照在棠梨树上。

花还没开。

但枝头已经冒了芽。

08

顾衍说让我给他时间。

我就等。

但我不是干等。

我让春桃出去盯着温若兮的动向。

三天后,春桃带回来一个消息。

“小姐,温姑娘这几天天天往侯府跑。每次都是去陪老太君。带补品,带点心,还帮老太君抄佛经。”

“还有呢?”

“侯府的丫鬟说,温姑娘每次来都会跟老太君身边的周嬷嬷单独说话。”

“说什么?”

“不知道,关着门说的。”

周嬷嬷。

侯府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

能跟周嬷嬷搭上话的人,说的话就能直接进老太太的耳朵。

我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

“继续盯着。”

又过了两天。

事情来了。

一大早,侯府的丫鬟急匆匆跑到将军府。

“沈小姐,老太君病了。”

“怎么了?”

“昨晚上吐了一夜,今早起不来了。大夫说是肠胃受了刺激。”

“吃了什么?”

“昨天温姑娘送了一盅燕窝粥,老太君喝了大半碗。”

我抓起披风就往外走。

我娘在后面喊:“棠儿,你去干什么?”

“看看。”

到了侯府,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大夫在里面把脉。

温若兮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看见我来了,她迎上来。

“棠姐姐,老太君忽然就不好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燕窝粥是你送的?”

她点头。

“是我亲手熬的。用的都是平常的东西,不应该出问题。”

我没理她,直接进了屋。

老太太躺在床上,脸色发黄。

大夫刚开完方子。

我走到床边。

老太太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你来干什么。”

“看看您。”

“不用你看。”

我没走。

我蹲下来,拿起床边桌上那盅吃了一半的燕窝粥。

闻了闻。

甜腻的燕窝味盖住了底下的东西。

但我还是闻出来了。

一股很淡的涩味。

生山楂。

“大夫。”我转头看那个还没走的大夫,“老太君的肠胃是不是本来就有旧疾?”

大夫点头。

“老太君脾胃虚寒,不能食酸。”

“这粥里有生山楂。”

屋里安静了。

温若兮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温若兮,你说这粥是你亲手熬的?”

“是。”

“你不知道老太君脾胃虚寒不能食酸?”

“我,我知道。但我没放山楂。”

她声音有些发抖。

“可能是厨房备料的时候混进去的。棠姐姐,你要相信我,我怎么会害老太君。”

她的眼圈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看起来委屈极了。

老太太在床上咳了一声。

“行了,别吵了。兴许真是厨房搞混了。”

温若兮赶紧擦眼泪。

“老太君,是我疏忽,我以后一定仔细。”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

声音柔得像水。

我看着这一幕,没再说话。

因为我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顾衍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一眼床上的祖母,然后看了一眼温若兮,最后看向我。

“怎么回事?”

我把粥碗递给他。

他接过去闻了一下。

眉头皱了。

温若兮又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

“顾公子,我真的不知道里面会有山楂。我发誓我没有放。”

顾衍没看她。

他走到桌边把粥碗搁下。

“周嬷嬷。”

门外一个老嬷嬷走进来。

“少爷。”

“这盅粥从厨房端出来到祖母喝下去,中间经了谁的手?”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

“厨房熬好之后是温姑娘亲自端过来的。中间没经旁人的手。”

温若兮的脸更白了。

“我端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我没有动过。”

顾衍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跟以往不同。

“温姑娘,我祖母的脾胃忌酸这件事,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你来了这么多次,不会不清楚。”

“我清楚,我真的清楚。但我熬粥的时候根本没放山楂。也许是炉子旁边有别的东西混进去了。”

她的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落在衣襟上。

老太太叹了口气。

“衍儿,算了。若兮不是那种人。”

顾衍没接话。

他转头看我。

我跟他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温若兮抹着眼泪,忽然转向我。

“棠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是我故意的?”

我看着她红红的眼睛。

“我什么都没说。”

“可你的眼神在说。”

她的声音发颤。

“棠姐姐,我把你当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看我?从赏花宴到现在,每次出了事你都看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番话说完,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包括老太太。

一瞬间,我成了那个不讲道理的人。

她在哭。

我在怀疑。

谁看起来更像坏人?

我站在那儿。

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温若兮,我只是就事论事。上次的苦桔梗,这次的生山楂,都是你经手的东西。我问一句不过分。”

她摇头。

“过分。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害老太君,你就是针对我。”

她的眼泪越掉越多。

我忽然觉得很累。

说不清楚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衍叫了我一声。

“沈棠。”

我没停。

他跟了出来。

在走廊上拉住我的手腕。

“你别走。”

“我不走干什么?在里面当恶人?”

他的手没松。

“你不是恶人。我信你。”

我低头看着他抓我手腕的手。

指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宫宴那天留下的疤。

“你信我有用吗?你祖母信温若兮。”

“我祖母那边我来。”

“你每次都说你来,你来了什么?”

这话又重了。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但他没松开。

“沈棠,我说了给我时间。”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沉,稳,但底下像是压着一团火。

我把手抽出来。

“我回去了。”

这次他没拦我。

09

从侯府回来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

春桃送了三次饭,我只吃了几口。

晚上。

我拿了纸笔,把温若兮做过的所有事按时间排了个顺序。

看着这张纸,我忽然发现一个规律。

她每次动手,都是在我跟顾衍之间出现缓和迹象的时候。

我把这张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

我去找了一个人。

周大嫂。

她男人在侯府厨房当差。

周大嫂在东市卖豆腐,我以前常去她那儿买。

“周大嫂,跟你打听个事。”

“沈小姐您说。”

“你家男人在侯府厨房,前天温姑娘熬燕窝粥的时候,他在不在?”

周大嫂想了想。

“在。他跟我说了,那天温姑娘来厨房,把所有人都支出去了。说自己亲手熬,不让旁人碰。”

“所有人都出去了?”

“对,一个不留。温姑娘说她要静心熬,怕人多手杂。”

我心里那根弦崩了一下。

所有人都出去了。

那厨房里就只有温若兮一个人。

我谢过周大嫂,直奔侯府。

这次我没去找老太太。

我去找顾衍。

他在书房。

门没关。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写字。

抬头看见我,笔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把那张时间排序的纸拍在他桌上。

“你看。”

他放下笔,拿起纸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查到的?”

“还有。”我把周大嫂说的话告诉了他,“她熬粥的时候把厨房所有人都支走了。山楂就是她放的,没有第二种可能。”

顾衍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

沉默了很久。

“沈棠,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什么?”

“温若兮跟我祖母提过一次。说我沈家退婚之后,她愿意照顾侯府。”

我愣住了。

“她什么时候说的?”

“赏花宴之前。周嬷嬷跟我提的。”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不是来帮我的。”

“不是。”

我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腿有点软。

“顾衍,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面馆那天我就有怀疑。但我没证据。你是第一个把时间线理清楚的人。”

他看着我。

“所以我说,温若兮的话别全信。”

“你那天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说了你会信吗?你那时候觉得我什么都在算计你。”

我张了下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那时候我确实不信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沈棠,还有一件事。”

“你今天到底有几件事没告诉我的。”

他没理我这句。

他从书桌的暗屉里抽出一摞东西。

放到我面前。

是信。

十几封信。

我打开第一封,字迹陌生。

内容是一封告状信,说沈家姑娘在某年某月的宴会上打了某家公子。

我打开第二封。

内容差不多,说沈棠脾气暴躁不堪为妇。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全是。

每一封都是告我状的。

落款没有名字,但笔迹一模一样。

“这些信是寄给谁的?”

“我祖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衍看着我。

“三年前。”

三年前。

“这些信是温若兮写的?”

“笔迹跟她平时写给我祖母的请安帖一样。我比对过。”

我拿着那摞信,手在抖。

三年。

她花了三年的时间,一封一封地在侯府老太太面前抹黑我。

难怪老太太看见我第一眼就是那种眼神。

“顾衍。”

“嗯。”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之前只有信,没有动机。赐婚之后她的动作越来越大,才把整条线串起来了。”

他走回桌边,把信收好。

“现在证据够了。信件、苦桔梗、生山楂、时间线、还有她跟我祖母说的那些话。”

他看着我。

“沈棠,明天我去见我祖母。这次我摊牌。”

我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去了她又要哭,场面不好收。”

“我不怕她哭。”

“我知道你不怕。但这件事该我来。”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我看了十年。

从十岁那个欠揍的小孩,到现在二十岁的小侯爷。

第一次,我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注意过的东西。

认真。

不是对事。

是对我。

“顾衍。”

“又怎么了?”

“那个院子里的棠梨,真是你种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去。

“你消息倒灵通。”

“回答我。”

“是。”

他背对着我,声音很轻。

“七年前种的。”

七年前。

那时候我才十岁,他十三。

他在那个时候种了一院子棠梨。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有风吹进来,书桌上的纸被翻了一页。

他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走。

10

第二天,顾衍去见了老太太。

我没去。

我在将军府等消息。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春桃跑了四趟侯府门口,每次回来都说里头没动静。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手里的核桃都捏碎了两个。

日头偏西的时候,消息终于来了。

是顾衍自己来的。

他站在将军府正门口,衣裳整整齐齐。

脸色不太好看。

“进来说。”

我把他领到后院。

“怎么样?”

“信给祖母看了。”

“她怎么说?”

“她不信。”

我心里凉了一截。

“说温家丫头不会做这种事。说我被你带偏了。”

“被我带偏了?”

“她原话。”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呢?”

“然后我把苦桔梗的事、生山楂的事、厨房清人的事,一件一件掰开了说。”

“她还是不信?”

“她动摇了。但嘴上不认。”

顾衍靠在廊柱上。

“我祖母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温若兮在她面前经营了三年,不是我一次谈话就能翻过来的。”

“那怎么办?”

“让她亲眼看见。”

我看着他。

“你有办法?”

“有。但需要你配合。”

他把计划说了一遍。

很简单。

放个饵。

让温若兮自己跳出来。

第三天。

顾衍在侯府放出消息:老太太松口了,婚期重新定了,就在月底。

这个消息是专门让周嬷嬷在温若兮面前说的。

然后我们等。

等了一天。

第二天上午,温若兮来了侯府。

这次她没去看老太太。

她直接找了顾衍。

我藏在书房隔壁的耳房里。

中间就隔了一道板壁。

她的声音传过来,清清楚楚。

“顾公子,听说婚期又定了?”

“嗯。月底。”

“这么急?老太君的身子还没好全。”

“圣旨催了。不能再拖。”

温若兮沉默了一小会儿。

“顾公子,你真的想娶沈棠?”

“皇上赐的婚,想不想都得娶。”

“可你以前跟我说过,你想找一个温柔体贴的人。沈棠她,不是那种人。”

我在板壁后面攥紧了拳。

顾衍的声音很平。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去年花会上,你跟裴公子喝酒的时候说的。我正好路过听见了。”

“我那天喝多了说的是醉话。”

“可醉话才是真心话。”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顾公子,我不想看你将就。你值得更好的人。”

顾衍没接话。

温若兮又说:“老太君那边我一直在劝。只要你开口,这门婚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怎么转圜?”

“皇上面前,只要老太君出面说侯府有难处,赐婚不是不能收回。到时候你再另择良配。”

“良配?比如谁?”

温若兮没说话。

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隔壁安静了几秒。

顾衍开口了。

“温姑娘,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顾公子,我只是为你好。”

“那些寄给我祖母的信,也是为我好?”

温若兮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信?”

“三年来,每隔几个月就有一封匿名信到我祖母手上,说沈棠的不是。笔迹我比对过了。”

温若兮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

“你在说什么?我没写过什么信。”

“苦桔梗,生山楂,匿名信,你在我祖母面前说的那些话。温若兮,你想要什么?”

又是沉默。

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跟她以前的声音不太一样。

冷了。

“顾衍,我想要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板壁后面。

我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老太太。

她站在耳房的另一扇门后面。

顾衍提前安排好的。

让她亲耳听见。

11

老太太推开门走了出去。

拐杖点在地砖上,一声一声。

温若兮看见她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全退了。

“老太君。”

老太太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温若兮。

“若兮,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温若兮的嘴唇动了两下。

没发出声。

“三年。”老太太的声音发沉,“你在我身边待了三年。我拿你当自家孩子看。”

温若兮忽然跪了下去。

“老太君,我没有害您。那些信,那些事,我只是太在乎顾公子了。我从小就认识他,我以为自己才是最合适的人。”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跟以前一样。

但这次,老太太没有心软。

“你在乎他,就用这种法子?往我耳朵里灌了三年的脏水,让我看不上沈家那孩子。苦桔梗,生山楂,你是拿我的命在做你的棋。”

“我没有害您的意思。那些东西不会要人命。”

“不会要命就能放?”

老太太的拐杖重重顿了一下。

温若兮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顾衍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老太太转头看向他。

“衍儿,你早就知道?”

“怀疑了很久。但我不想冤枉人,所以一直在等证据。”

老太太闭了一下眼睛。

“是我老糊涂了。”

她重新看向温若兮。

“回去吧。以后侯府的门,你不用再进了。”

温若兮抬起头。

脸上还挂着泪。

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她慢慢站起来。

擦了一下脸。

没再说话。

转身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从耳房里走出来的时候,书房里只剩顾衍和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拐杖靠在桌边。

看见我,她的嘴动了一下。

我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没行礼。

也没说话。

老太太看着我。

这次的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

没有那层凉意。

“沈家丫头。”

“在。”

“之前的事,是我偏听偏信了。”

我摇头。

“老太君不知情,不怪您。”

她叹了口气。

“你那天在赏花宴上说的话我记得。你说你爹教你的是关键时刻派上用场。宫宴上你挡在圣驾前面,是拿命在挡。这样的孩子,我不该看走眼。”

我鼻子酸了一下。

压下去了。

老太太转头看顾衍。

“婚期不用推了。月底,办。”

顾衍点头。

“是。”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衍儿。”

“在。”

“你娘要是还在,应该也会喜欢她。”

她走了。

书房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顾衍看着我。

我看着他。

“沈棠。”

“干嘛。”

“还退不退?”

我瞪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他笑了。

那种笑我见过一次。

在宫门口灯笼底下,他说“随你”的时候。

但这次更深。

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放出来的。

“那我接着准备婚事了。”

“随你。”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他站在窗边。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那个人站在那里,好像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12

月底,大婚。

将军府出嫁妆,侯府迎亲。

锣鼓从街头响到街尾。

整条街都挤满了人。

我坐在花轿里,盖头压在脑袋上,沉得很。

春桃在外头小声说:“小姐,到了。”

花轿落地。

他牵着我跨过门槛。

脚下铺的红毡从大门一直延伸到正堂。

两侧站满了人。

我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看见盖头底下自己的鞋尖,和他走在旁边的靴子。

他的步子放得很慢。

在等我。

拜堂的时候,司仪喊得嗓子都劈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低头的时候,盖头的穗子晃了一下。

透过缝隙,我看见他也在低头。

嘴角是弯的。

送入洞房。

外面的喧闹隔着一道门板,变成闷闷的响。

我坐在床沿上。

盖头还没揭。

屋里很安静。

他的脚步声从门口走到桌边。

倒了杯水。

然后走到我面前。

“沈棠。”

“嗯。”

“我揭了。”

喜秤挑起盖头的那一刻,烛光涌进来。

我眯了一下眼。

他就站在面前。

大红的喜服,金线在烛光里亮。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

“好看。”

“废话。”

他笑出声来。

递了杯水给我。

“渴了吧,喝口水。”

我接过去喝了一口。

“顾衍。”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七岁那年你打了我那巴掌。”

“那你还骂我?”

“不骂你,你不会记住我。”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十年。

他骂了我十年。

就为了让我记住他。

“你脑子有病。”

“嗯。”

“谁追人是靠骂的。”

“我。”

“你就不怕我真嫁给别人?”

“怕。所以宫宴上皇上问赏赐的时候,我没犹豫。”

我想起那天晚上。

他跪在大殿上说“臣想娶妻”。

原来不是算计。

是怕来不及。

我放下杯子。

“顾衍。”

“还叫什么名字,该改口了。”

“改什么改,叫惯了。”

他坐到我旁边。

床沿微微塌了一点。

“沈棠,往后的日子还长。你要是想吵,我奉陪。”

“你吵不过我。”

“十年了,我什么时候吵赢过你。”

我偏过头看他。

烛光里他的侧脸有一层暖色。

那道从额角到耳边的疤已经淡了很多。

但还在。

“顾衍。”

“嗯。”

“你手上那个疤,疼不疼?”

“不疼。”

“骗人。”

“真不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这点伤算什么。”

我没说话了。

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疤。

他的手指轻轻弯了一下。

没躲。

窗外鞭炮声又响了一轮。

红烛跳了两下。

我把手收回来。

“往后不准再骂我嫁不出去了。”

“你都嫁了,我骂谁去。”

“骂别人也不行。”

“行,都听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偏过头看着我。

眼睛里的烛火一跳一跳。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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