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水房里的那双手
水池里的水是凉的。
林晚的头发散开,像一把泡烂的黑伞。我按着她的后颈,那股力道不是我的,是原主的,我管不住这双手。
后面有人起哄。
王晨靠着门框,说今天这巴掌比昨天响。
孙佳举着手机站在他后面,镜头对着林晚的脸。
“别拍了。”我说。
他们俩一起看我。
“你今天怎么了?”孙佳说,“昨天不还是你让我们拍的吗,发贴吧那张还是你挑的角度。”
我伸手挡住了她的镜头。
我松了手。
水从她脸上往下淌。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一种很老、很冷的东西。那东西不该长在十七岁的人身上。
我脑子里最后一段画面是雪。是街角。是我自己。是天没亮。
那是我死的那天。十二月,冻的。死之前我在便利店门口蹲了三个钟头,玻璃门在我脸跟前关了三次,没人给我开。我想起来这双手是谁的。这具身体十七年,混账事干了三年,欺负的人是她。
我松手的时候,指头还在抖。
“擦干净。”我说。
我把校服外套扯下来,扔到她头上。
她没接。她笑了一下。
“你今天不怕我告老师了?”
“怕。”
我说的是实话。我怕老徐告家长,怕我爸的皮带,怕我妈在菜市场被人指。可我更怕那场雪。
她蹲下去捡自己的书。书页全泡烂了,散在地上像一地烂菜叶。她一本一本捡,捡得很慢,手指头冻得发红。
我弯腰帮她捡。
王晨在后面“哟”了一声。
“哥们儿今天转性了?昨天不是说不捡完不许她走吗。”
我没回头。我把最后一本书合上,放到她怀里。
她抬头看我。这一次,她眼睛里那层冷的东西动了一下。
我在脑子里翻原主的账。三年。撕过她十一本书,泼过她四次水,把她关进器材室一整夜,把她养的猫扔进过垃圾桶,还在贴吧发过一张她蹲在食堂门口吃剩饭的照片,配文写“乞丐公主”。
我还翻到了别的。我爸开货车,我妈在菜市场卖鱼。林晚住在城西老棉纺厂那片,跟一个捡破烂的老头过,老头前年死了,她一个人住,靠助学金。
我还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全校都会知道她是谁。第三天,黑色的车会再来一趟。一周之后,我家那间卖鱼的摊子会被人收走。
最狠的一笔在初三那年冬天。
那天雪下得也很大。林晚发烧,脸烧得通红,趴在课桌上。原主说她装,说她想逃课。放学的时候,原主把她连人带书包推进了器材室,从外面把插销插上。
她在里面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原主去开门,她坐在垫子上,靠着墙,眼睛睁着,一句话没说。她没哭,也没告老师。她从那天起就再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我在脑子里看完了这一段,手一直在抖。
我抬头看她。
走廊那头有人喊。
“林晚!校门口有人找你!黑色的车,说是你家里人!”
全班的脑袋都转过去了。
我的手还停在半空。
我们一窝蜂往下跑。校门口停了三辆车,黑得发亮,雨刷上还挂着水。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他说:“林晚小姐,我们来接您回家。找了您十七年。”
操场上一点声音都没有。王晨的手机掉在地上,他都没弯腰去捡。
有人在人群后面小声说:“林家?哪个林家?”
“H市还有几个林家。做建材起家的,咱们这儿的百货大楼、南边那两个小区,都是他们家的。”
“那她以后……”
王晨的脸这时候才白过来。他蹲下去捡手机,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孙佳站在我旁边,嘴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林晚站在台阶上没动。她湿透了,水顺着裤脚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她问的第一句话是:“我爸呢。”
灰西装低下头。
“先生三年前走了。家里现在是少爷在管。”
她很久没说话。她把那摞泡烂的书抱紧了一点,抱得指关节发白。
灰西装又开口了:“小姐,车里暖和,您先上车,手续我们慢慢办。”
她没动。
她问他:“我明天还能来上学吗。”
灰西装愣了一下,说:“先生,家里都已经安排好了。”
“我问你能不能。”
“……能。”
她这才点头。
然后她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之前,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人散完了以后,我走到台阶下面,从地上捡起来一本书。
是她掉的。封面泡得发皱,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字很小,很用力。
我把书揣进怀里。凉的,湿的,贴着我胸口那块皮。
人群散得很快。王晨站在我旁边,看我的眼神像看死人。
他说:“陈默,你完了。”
我没理他。我看着那三辆车拐出校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放学我绕了远路,走城西那条街回去的。
路过“好再来”便利店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卷帘门半拉着,玻璃门在里面,亮着,店员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我看着那扇玻璃门,站在雪化以后的水洼里,站了大概一分钟。
我的手抖了一下。
到家已经七点多了。我妈正在水池边上刮鱼鳞,抬头看我一眼。
“身上怎么湿的?”
“下雨。”我说。
她没再问,转身把鱼扔进盆里,说:“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坐到桌边。我爸在看电视,新闻里在播H市的一条马路通车。
我说:“妈,我要是以后做错事,你别替我赔。”
她愣了一下,骂了我一句神经病。
我没再说话。我把碗端起来,一口气把饭吃完了。
我知道我只有三天。三天之后,那三辆车会再来一趟。
她说她姓林。H市的那个林。
2 是我干的
第二天早读,全班都在说林晚。
有人说她被豪门接走了,住别墅,以后不用考试了。也有人说她是骗子,是她自己找人演的。孙佳说得最凶,说她早就看出来了,林晚那种人一看就是有故事的。
我知道不是故事。是真的。
第三节课,老徐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他桌上摊着一张纸,标题是《关于我班学生遭受校园欺凌的情况说明》。他的手指头在纸上敲。
“有人举报你。”他说。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陈默,这事不是记个过就完了。林家那边已经来人了,学校要查清楚。查清楚,就要有人担。”
我还是没说话。
门被推开了。王晨站在外面,一只手撑着门框,脸上是他那种最乖的表情。
“徐老师,我作证。是陈默让我拍的照片,主意也都是他出的。我们就是跟着看的。”
我看着他。
他冲我笑了笑,笑得特别干净。
老徐抬头看我:“陈默,你说。”
我说:“是我干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跟他们没关系。”
王晨脸上的笑僵住了。
老徐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你想清楚了。记过,通报,叫家长。这个处分要进档案的。”
“我想清楚了。”
“你要知道,你担下来,他们就都干净了。”
我说:“我知道。”
“你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不图。”
老徐看了我很久,最后把那张纸收进抽屉里,说:“行。那你先回去。”
我爸是中午来的。
他来之前,我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站了二十分钟。门没关严,我听见里面两个老师在说话。
“陈默这孩子,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这三年他带的头,谁不知道。”
“可他今天一句都没攀别人。”
“你懂什么,这叫认得快。林家那边来人了,谁担谁倒霉,他这是自己往里跳。”
我没再听下去。
我爸进办公室的时候,我跟他一起进去的。他在里面站了十分钟,一句话都没说,手一直搓着裤缝。他身上还有鱼腥味,早上从市场直接过来的。
出门的时候他才开口。
“你妈这两天睡不好。”
我说我知道。
“你别让她难做。”
我说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骑上那辆破摩托走了。
下午我回教室,我的课桌已经被搬到了最后一排,紧挨着垃圾桶。凳子不见了。我站着上了两节课,第三节课才在水房后面找到我的凳子,四条腿被卸掉了三条,扔在拖把桶边上。
我蹲在那儿把腿装回去。螺丝没了,我用铁丝拧的,拧完手心划了一道口子。
课桌上有粉笔写的三个字,擦过了,还有印子。舔狗。
我没擦。我坐下,把书一本一本摆好。
中午食堂,我端着盘子转了三圈,每一张桌子都有人,每一张桌子都没人抬头。我走到哪儿,哪儿的说话声就小一点。
最后我坐到门口那张桌子,一个人把饭吃完。
饭是凉的。我没觉得怎么样。
这三年,这些事原主一件一件都让别人尝过。林晚端着盘子站在食堂中间,站过多少个中午,我不知道。现在轮到我,我连嘴都不能还。
第三天,林晚回来了。
她是来办手续的。转学手续,档案,还有她留在课桌里的东西。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都在,没有一个人说话。
她变了个样。头发梳起来了,穿一件白毛衣,袖口很干净。她走到自己那张桌子前面,蹲下去,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我看见了。她拿出来的东西里,有一件校服外套。
我的校服外套。
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袖口上那块墨水渍也搓掉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操场的哨子声。
她抱着那堆东西从我旁边过去。经过我桌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背。
她把外套放下去了。
放在我桌上。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就三个字。
“外套还你。”
我捏着那张纸条,捏到放学。
纸条被我捏得发软,边角都卷了。我没舍得扔,夹在语文书第九十七页。
放学前我去了一趟器材室。
那扇窗户在走廊尽头,插销是后来换的,新的,铁的。我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把手放在那块门板上。
门板上有个洞,用报纸塞着,报纸发黄了。
我不知道林晚在里面那一夜,是站着还是坐着,是喊过还是没喊。
我把手收回来,回教室拿书包。
放学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了。我背着书包走到走廊尽头,一抬头,看见昨天那个灰西装站在那儿。
他看见我,朝我走过来。
“陈默同学是吧。”
我站住了。
“我们少爷想见你。明天下午,学校后面那个旧操场。”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一声一声。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3 锅还给你
旧操场在食堂后面,跑道上的白线都磨没了。
他站在主席台下面,穿一件灰大衣,手插在口袋里。他比我想的年轻,顶多二十六七,眼睛下面有青影。
“陈默。”
“是我。”
“我妹妹这三年,晚上睡不好。”
他说话很慢,一句一句的,像在念单子。
“她梦里喊的名字,是你们三个。王晨,孙佳,还有你。”
我说不出话。
“她前天回家,把你们的名字写在纸上,写完又划了两个。”
“划了哪两个?”
他看着我。
“没划的那个,是你。”
我心里一沉。
“我给你三天。”他说,“三天之内,你要么自己滚出这个学校,要么躺进医院。我妹妹没划你,不代表她忘了。”
他转身走了。灰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下。
我站在旧操场上,太阳挺好,我浑身是冷的。
三天。
我算了一下。第一天,我要把该认的认完。第二天,我要把该还的还上。第三天的晚上,我要去那个路口站着。
至于“滚出这个学校”,我没打算听他的。
回教室的路上,我被人撞了一下。王晨。
他叼着一根烟,没点,斜眼看我。
“怎么样,哥们儿,少爷给你多少钱?”
我没理他,绕开他走。
他在后面说:“明天班会,老徐要宣布对你的处分。你完了,我可不想陪你一起完。”
那天晚上,班级群里炸了。
王晨发了一张图,是林晚蹲在水房里捡书的照片,配了一行字:“有些人攀豪门脸都不要了,昨天给人擦水,今天给人下跪,心疼死了。”
下面跟着一串哈哈哈。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很稳。
我没回。我没骂,也没解释。我把那张图存了,把他的ID截了,把时间记下来。
我等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孙佳给我发了私信。一条截图,一段语音,还有一张她手机里的照片。
截图是王晨昨晚在男生群里说的话:“陈默这傻子自己认了,正好,锅全给他,我干净。”
语音是王晨的声音,三十七秒,最后是那句:“她不是喜欢告老师吗?告啊,谁手里有证据?”
照片是那张贴吧帖子的后台界面。ID是“晨哥不睡觉”。
孙佳是第二天下午在小卖部后面把东西给我的。
她把手机递给我,手一直在抖。
“你要是拿去弄他,我就完了。”
我说:“我不说你给的。”
“你怎么保证。”
我想了想,说:“我保证不了。”
她盯着我。
“但我能保证一件事。”我说,“他甩你甩得比甩我还快。你今天不给我,明天他就把你推出去,你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没说话。她把手机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了。
走出两步她回头说了一句:“陈默,你以前真不是这样的。”
我说:“我知道。”
周一班会,老徐走上讲台,手里拿着那张处分通知。
王晨坐第三排,背挺得笔直,脸上是他最乖的那种表情。
老徐念到一半,我举手了。
“徐老师,我有东西要放。”
我把U盘插上讲台电脑。
第一页,是那张水房照片的原始文件信息。拍摄时间,设备型号,还有一条——这张照片是从“晨哥不睡觉”这个ID发出去的。
第二页,是这个ID从三年前到今年的十四条帖子。撕书,泼水,关器材室,扔猫,每一条都有日期。
第三页,是男生群那句“锅全给他”。
教室里一开始还有人笑,笑到第二页就没声了。
有人回头看王晨。
王晨的脸先红后白。他站起来说:“那是我号,但我没发,是陈默盗的。”
我说:“那您解释一下这条语音。”
我把语音点了外放。
王晨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来,三十七秒,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最后那句出来的时候,全班炸了。
老徐的脸沉得像块铁。他把处分通知撕了。
“王晨,记过,通报,叫家长。陈默,警告。散会。”
老徐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昨天不一样。
他什么都没说。
王晨被人围着骂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他桌边。
他抬起头看我。
我说:“这三年你干的每一件,我都记着。”
“你记着又能怎么样。”
“我不怎么样。”我说,“我只是让你知道,有人记着。”
我从人群里挤出去,往走廊走。
走出教室门我才开始抖。手抖,膝盖也抖,我扶着墙站了半分钟。
我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我这三年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关你什么事”。
走廊上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我后背全是汗,风一吹,凉透了。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林晚。
她今天来办最后的手续。她站在那儿,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走过去,她没躲。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后背开始发毛。
然后她说:“你这几天说话的方式,一点也不像你。”
4 第一刀
刀是周四落下来的。
那天我妈回来得早。她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围裙都没解,手一直在抖。
“市场管理方换了。”她说,“摊位不续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新来的那个公司说整层要改造。整层二十几家,只收我们一家。
我爸是晚上回来的。他没进屋,在楼道里抽了半根烟才进来。
“物流那边也给我打电话了。”他说,“说我这辆车不用去了。”
我妈哭了。
她哭的时候不说话,就坐在那儿掉眼泪,围裙上湿了一片。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我看了十六年,指关节全是裂口,冬天裂得更深,贴着创可贴还要往冰水里伸。
“都是你惹的祸。”我爸说,“你惹谁不好,你惹林家。”
我说对不起。
我爸把筷子摔在桌上。
“对不起有用?你妈卖了十六年鱼,你给她卖没了。”
我妈抬起头看我,眼睛肿着。
“你去求求人家。”她说,“你去跪,你去磕头,你去跟那个姑娘说,我们家赔不起。”
我说我去。
我去的不是跪。
我在林家小区门外站了一下午。那片是H市最贵的地,门口的保安穿制服,进出的车一辆比一辆黑。
我数了数,进出的车一共四十一辆。
保安出来赶过我两次。第一次说这里不能随便站,第二次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回亭子里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那辆黑车停下了。
林宴从后座下来,看见我,一点都不意外。
“来求情的?”
“不是。”
我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一沓纸,我爸的劳动合同复印件,我妈十六年的摊位缴费单,还有一张我写在作业本最后一页的字条。
“我爸那份活,能不能还给他。”
他没接。
“你觉得你抵得上吗?”
“我不值钱。”
我说得很慢,因为我确实想清楚了。
“我用时间还。你要几年我都给。你让我干什么我都干。别动我爸我妈,事是我一个人干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倒是比我想的敢。”
车后座的窗玻璃降下来一半。
林晚坐在里面。
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林晚,我不是来求你放过的。我是来认的。”
她很久没说话。风吹过来,她毛衣领子动了一下。
然后她说:
“我不要你的命。”
“我要你活着看着。”
车开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天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回家的时候,我的书包在楼道里。
拉链开着,书散了一地,作业本被踩了好几个脚印。
我妈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
“陈默。”
“妈。”
“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门关上了。
我敲了两下。里面的灯灭了。
我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装进书包,拉好拉链。我在楼道里坐到十一点。
中间对门的刘婶开过一次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十一点整,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缓了半分钟,然后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器材室的窗户我三年前就撬过一次,那次是原主把林晚关在里面。现在我撬开的是同一扇窗,爬进去的是我自己。
里面有股灰味和橡胶味。墙角堆着跳箱和垫子。我把垫子铺开,躺上去,把书包抱在怀里。
躺下以后我把书包打开了。
我从最底下把那三本书拿出来,摊在垫子上,一页一页往一起对。
撕得太碎了,有的地方缺一个角,有的地方只剩半行字。我用唾沫把透明胶润湿,粘上去,用手掌压平。
粘到第二本的时候,我手指头被纸边划了一下,没流血,就是疼。
我接着粘。
那年冬天我在这间屋子里粘了十一个晚上。外面下雪的时候,我就把垫子挪到窗户底下,借着路灯的光粘。
第二天下午我没课,我去了一趟物流公司的门口。
我爸在那儿蹲着。他旁边还有三个人,都蹲着,都在等活。有人喊一声,四个人一起站起来,跑过去,被挑中的那个留下,剩下的又蹲回去。
我爸没被挑中。他坐回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摸出来又塞回去了。
我在马路对面看了半个钟头,没过去。
他后来还是知道了。他回头往马路这边看了一眼,我在树后面站着,我们的视线撞上了。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垫子上,把手机的电看到只剩百分之十九。
我翻到林晚的头像,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窗外下雪了。
第一片雪落在玻璃上的时候,我想起那三个钟头,想起便利店那扇关了三次的玻璃门。
我活到今天了。
可真正的那场雪,还没来。
5 我替你站着
原主的记忆里,这一天是有的。
那条巷子在城西老棉纺厂后面,路灯坏了两盏。三个男的把她堵在墙根下,她是那天晚上十一点才被放回来的,头发散着,书包被扔在屋顶上。
原主站在巷口,靠着墙,一边嗑瓜子一边笑。
瓜子皮吐了一地。他记得那天晚上风不大,他穿的是一件新买的黑色卫衣,他怕血溅上去,所以站得远。
林晚被放回来的时候是十一点零七分。她走得很慢,一只鞋掉在巷子中间,她回去捡,捡完把鞋穿上,系好鞋带,然后才走。
她从头到尾没回头看巷口一眼。
我记到这儿的时候,正在上晚自习。我的笔掉在地上,我弯腰捡笔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放下笔就往外跑。
我跑到巷口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跑什么啊,千金小姐。”
林晚被推在墙上,肩膀撞了一下。她没喊,也没哭,就那么看着他们,眼睛还是那种很老很冷的东西。
我冲了进去。
“别动她。”
三个人回头看我。其中一个笑了:“哟,来了个送死的。”
那个人我认得。王晨的表哥,职高毕业,在外面混,姓刘。他以前来学校门口接过王晨,原主跟他打过招呼。
“刘哥。”我说,“这事跟她没关系,你们要找人,找我。”
“你算老几?”
“我不算老几。但我今天站这儿,你们就过不去。”
他骂了一句,一拳就上来了。
我挡在她前面。
第一拳砸在我后背上,闷的,像被人用木板拍了一下。第二拳在肚子上,我弯下腰,没倒。
我张开胳膊,把她整个人圈在后面。
“跑。”我说。
她没动。
“我让你跑!”
她还是没动。
第三拳落在我脸上,我嘴里立刻一股铁锈味。我咬着牙,把她的书包从地上捞起来,死死抱在怀里。
第四拳,第五拳。我趴下去了。
趴下去的时候我用手肘撑着,没让脸着地,因为我压着的是她的书包。
有人在骂,有人在踢。踢在我肋骨上,一下一下,像敲鼓。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三年她挨了多少下,我今天还多少下都行,别打她。
然后我听见“哐”的一声。
很响,很脆。
林晚把墙根下那个旧铁簸箕举起来了,砸在离她最近那个人后背上。那个人叫了一声,骂着回头。
她站在那儿,手还在抖,脸白得像纸,可她没退。
就在这时候,巷子外头有人喊:“警察来了!”
三个人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我趴在地上喘气,喘得很响,像拉风箱。
她蹲下来。
她伸手想扶我。
我躲开了。
“别碰我。”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为什么要躲。”她问。
我说:“我活该。”
“你为什么挡。”
我说:“我不挡,今天晚上躺在这儿的就是你。”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我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用了很大的力气把我架起来。
“能走吗?”
“能。”
她把我的胳膊往上抬了抬,架在她肩膀上。她比我矮半个头,架得特别费劲。
走了三步她说:“你太沉了。”
我说:“一百四十二斤。”
她说:“我没问你多少斤。”
我说:“哦。”
我一瘸一拐又走了两步,肋骨那儿疼得像有人拿钳子在拧。
她一路没再说话,走到诊所门口才说了一句:“你别死在我背上。”
我说:“我尽量。”
她把我架到巷口的诊所。那个小诊所的灯是黄的,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针灸图。
医生掀开我衣服的时候“嘶”了一声。
“肋骨这儿不能碰,先冰敷,明天去拍个片子。”
我咬着一根木棍,一声没吭。
她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一直看着外面,没进来看一眼。
我侧过头看她。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初三那年器材室里一模一样的姿势。
出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巷口的雪化了又冻上,地上亮晶晶的。
她递给我一杯热奶茶,从路边买的,杯壁上都是水珠。
我接过来,手抖得握不住。
她看了一会儿,说:“你到底图什么。”
我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我不图你放过我。”
我说。
“我就图你活着的时候,有人站在你这边。”
她没说话。
她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停住。
“别死。”
她说完就走了。
那两个字在我耳朵里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照样去上课。我一进教室,全班都看我。
我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结了痂,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有人在下面笑。
王晨在后面说:“他自己找的,谁让他去充大头。”
没人接话。
我坐下,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
第二节课下课,我桌上多了一盒药,是跌打损伤的,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没写字,画了一个猫头,左耳朵缺一块。
我把那张便利贴夹进语文书第九十七页,跟另一张放一起。
6 那场雪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雪下来了。
先是小雪,落到地上就化了。周五夜里开始下大的,第二天早上,整条街都是白的。
这一天我记了整整一年。
原主就是在这天晚上出去的。他先在烧烤摊喝了三瓶,然后走到城西那个路口,蹲在便利店门口。那家便利店叫“好再来”,卷帘门半拉着,店员在里面嗑瓜子。他蹲了三个钟头,没人给他开门。
早上环卫工人扫雪的时候,扫出来一个人。
我在器材室里把这些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起床,把校服穿上,拉链拉到顶。
我得在那之前,把东西还了。
第一样是三本书。
原主撕了十一本,我粘回来三本。撕得最烂的那本是《飞鸟集》,缺了四页,我从旧书摊上买了同一版的,把缺页补上,一页一页用透明胶粘好。粘了十一个晚上,手指头被胶水泡得起皮。
第二样是她的书包。她在初三那年用的,带子上被人用刀划了三道。我找了个修鞋的师傅,让他用同色的线缝起来,缝了三块钱的。
师傅缝的时候抬头问我:“这包还背啊?”
我说:“不背。”
“那缝它干啥。”
我说:“缝好放回去。”
他没再问,低头缝完了,剪线的时候说:“三块。”
第三样是那只猫。
她养的猫叫包子,白的,左耳朵缺一块。原主从她家院墙上把它扔出去过,后来那猫就跑了。我在棉纺厂后面的垃圾站找了四个晚上,每天晚上八点到十一点,叫它的名字,叫到嗓子哑。
第四天晚上下小雨,我蹲在纸箱堆旁边,叫了最后一声。
它从两个桶中间钻出来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左耳朵还是缺的。它看了我三秒,然后走过来,蹭我的裤腿。
我把它抱起来的时候,它在我怀里抖了整整一路。
我把它装在纸箱里,它一开始抓我,抓完就趴下了。
第四样最难。
那是一件小孩的外套,粉的,袖口磨白了,领子后面缝着一个名字。原主三年前翻她老屋的时候拿走过,扔进了垃圾站。我找了收废品的老头,问他三年前冬天收的那些旧衣服去哪儿了。他说早卖了,卖了不值钱,可能压在仓库底下。
我在那个仓库里翻了两天。
第一天我翻了六个小时,翻出来一堆棉袄、毛衣、小孩的鞋,翻得满身是灰。收废品的老头坐在门口抽烟,看我翻,说:“小伙子你找啥?”
我说:“一件小孩的外套,粉的。”
他说:“粉的衣服多了去了,你找哪年的。”
我说:“三年前的,袖口磨白了,领子后面缝了个名字。”
他把烟掐了。
他说:“缝名字的那件啊。我记得,那衣服我本来想扔,看着还挺新。”
“后来呢。”
“压在最底下那个蛇皮袋里了,你自己翻。”
翻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我认出来了。粉的,袖口磨白,领子后面那个名字是用红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小孩自己缝的。
我拿着那件外套,在仓库里站了很久。
我一件一件送过去。
天黑了,雪下得更大了。雪片打在脸上,凉的,化了以后顺着脖子往里钻。
林家那个小区门口,路灯是暖黄色的。我抱着纸箱站在雪里,没进去。
保安出来赶我,说了两遍,看我抱着个箱子,站在那儿不动,他就没再说第三遍。
我在雪里站着。
雪落在纸箱上,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肩膀上。我的脚先是冷,然后是麻,后来就不疼了。
站到第四个钟头的时候,林宴出来过一次。
“你在这儿站一夜,也没人给你开门。”他说。
我说:“我知道。”
“你图什么。”
我说:“我不图开门。”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站到第七个钟头,我的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我数过,那时候我还有知觉的是手指头,别的都像不是我的了。
我想起那个蹲了三个钟头的人。他那时候是什么感觉。冷到最后是不是真的不冷了。
原主死之前最后做的事,是掏手机。
他翻遍了通讯录,想找一个人,找一个愿意在十二月的凌晨三点出来接他的人。他从上翻到下,翻了两遍,一个都没敢拨。
最后一个拨出去的是家里。响了两声,被挂了。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去,再没站起来。
我在雪里把这些想完,脚趾头已经完全没知觉了。
我跟自己说:够了。你把他欠的都还到这儿了,够了。
站到第九个钟头的时候,门开了。
林宴站在台阶上,披着大衣。
“我给你买了明早的票。”他说,“离开H市,别回来了。”
我没动。
“你还听不懂?我妹妹这辈子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
我说:“东西我还完就走。”
“还什么。”
“三本书,一个书包,一只猫,一件外套。”
我一样一样说给他听。说到第四样的时候,他没说话了。
雪越下越大。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我回过头。
林晚站在我背后两步远的地方。她穿着一件厚外套,头发上落了一层雪,脸冻得发红。
她看着那个纸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那件粉外套拿了出来。
她捏着那个领子后面的名字,手指头压在那几针红线上,压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抬起头看我。
“陈默。”
“在。”
“我不要你死。”
她说。
“我要你活着还。”
她把那件外套抖开,披在我身上。袖口磨白的那一段蹭在我下巴上,是软的。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进来吧。”
她说。
“外面冷。”
那年冬天最大的那场雪,我最后是活着走出去的。
7 我欠你一辈子
高考前四十天,林晚转回来了。
她办手续那天,全校都看见了。她穿得很普通,一件灰外套,头发还是梳起来的。她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放在我旁边那张空桌子上。
“我在这儿读完。”她说。
没人敢说什么。
我看着那张桌子。三年里那张桌子一直是空的,全班都绕着走。
我说:“你不用回来。”
“我知道。”
“那你回来干什么。”
她把书包拉链拉上,抬头看我。
“我在哪儿读完都一样。”她说,“在这儿,至少有一个人不会绕着我走。”
那天中午,她坐在我旁边吃饭。食堂里安静了整整二十分钟。
王晨是在那之后开始不对劲的。
他被处分以后消停了两个月,两个月之后,他又开始在贴吧发东西。这次发的不是林晚,是林家。他说林晚是假的,说她根本不是林家的种,说有人花钱买通了做鉴定的。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他欠了外面人的钱,他爹的厂子黄了,他急了。
我从那天起,每天晚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录音键一直开着。
四月十七号晚上,我在器材室后面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我没见过的,说话带外地口音。
“那丫头每天晚上九点半从后门走,那条路没摄像头。”
“拍完东西发给林宴,要多少给多少。”
“要是她不认账,就说是她自己找我们拍的,一个千金小姐,脏了就脏了。”
我蹲在器材室后面,一动没动,把这段录完了。
录完我给林宴发了过去,只打了两个字:“听。”
他回得很快:“我知道了。”
然后我把第二件事做了。
四月十八号晚上九点半,我在后门那条路上等。
我没告诉林晚。她要知道,不会让我去。
九点二十,那辆面包车开过来了。我站在路中间,把手电筒打开,照他们车牌。
车没停,直接冲过来。
我听见林晚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那一下来得特别快。我先把她往旁边推了一把,然后车头撞在我右边。
我飞出去的时候,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右边腿,从膝盖往上,疼得像有人把一根铁棍插进去再拧一圈。
我躺在地上,眼前发花。
我看见林晚跑过来,蹲在我旁边,脸白得没有一点血。
她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喊了很多遍。
我说:“录音……发过去了。”
她说:“我知道了。”
我笑了。我说:“这次我真没死。”
我昏过去了。
醒过来是第二天下午,医院。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味,右腿打着石膏吊起来。
林晚坐在床边,眼睛肿着,头发乱着,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床边地上放着一个盆,盆里是水,水上漂着一条毛巾。
护士后来告诉我,她一整晚每隔二十分钟换一次毛巾,给我敷手和额头。她削了个苹果,削到一半把手指头削破了,创可贴贴在食指上,贴得歪歪的。
她看见我醒,第一句话是:“你疯了吗。”
我说:“我活该。”
“你再说一遍。”
我不说了。
她掉眼泪了。她掉眼泪的时候也不出声,跟以前一样,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我手背上,是烫的。
第三天,林宴来过一次。
他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果篮上还绑着丝带。
他说:“你这条腿,是我妹妹拿来抵的。”
我说:“我知道。”
“我要是晚五分钟,你现在躺在停尸间。”
“我知道。”
他把果篮放在门口的柜子上。
“陈默,我以前看错你了。”他说,“我没说我原谅你,我妹妹不原谅,我就不原谅。”
我说:“我知道。”
“但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说完就走了。果篮里的苹果后来我自己削了,削得很难看,林晚吃完说不好吃,还是吃完了。
后面两个月的事,是她讲给我听的。
那三个人当天晚上就被抓了,车里有绳子,有胶带,有相机。王晨在外面望风,一起带走的。他把什么都招了,贴吧那些东西是谁让他发的,钱是从哪儿借的,一条一条,全说了。
他爹来学校跪过,跪在校长办公室门口,跪了两个钟头。没人理他。
王晨的处分下来那天,是开除学籍,留校察看都不给。通报贴在公告栏上,第二天早上被人泼了墨水。
林家那边更狠。
她那个二叔在家族会上拍桌子,说她的鉴定是假的,说一个在外面野了十七年的丫头不配进林家的门。
林宴把报告原件摔在桌上。
她自己站起来说的。
她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我不配,那谁配。”
第二句:“爷爷的遗嘱写得清清楚楚,股份在我名下,你们谁不服,去法院。”
第三句:“还有一件事。”
她说。
“陈默是我的人。”
“你们谁动他,就是动我。”
我躺在病床上听她讲这些,讲到第三句的时候,她不讲了。
我问:“然后呢。”
她说:“然后全场没人说话。”
我说:“你没必要这么说。”
她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那层很老很冷的东西,早就没有了。
她说:“陈默。”
“在。”
“我不要你还了。”
她把我的手握住了。
“我要你欠我一辈子。”
那年高考我错过了,躺在医院里考的试只有一场补考,别的都作废了。
第二年我复读,考上本市的一所学校。她去了外地,学的是法律。
我们通了四年的电话。她每个月回来两次,每次回来第一站是我们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她进去就点两份,一份不加香菜,一份多加辣。
第四年毕业,她进林家的公司做法务,第一年就赢了三场官司。
第五年,我们结婚。
婚礼那天她穿的不是白裙子,是一件白毛衣。她说她十七岁那年就穿的这件,洗干净了还挺新的。
这些都是后话了。
8 同一条街
十年以后,这条街还是这条街。
“好再来”便利店换过一次招牌,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只是头发白了。城西老棉纺厂拆了一半,剩下一截烟囱立在那儿,像一根没拔干净的牙。
那年冬天又下大雪,下得跟十年前那场一样大。
我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一盒鸡蛋,两袋汤圆,还有一包猫粮。包子今年十二岁了,胖得走不动,每天趴在暖气上晒太阳,左耳朵还是缺一块。
雪落在塑料袋上,化了。
我抬头,看见林晚站在马路对面。
她穿一件白毛衣,袖口干干净净,头发还是梳起来的。十年了,她穿白毛衣的样子一点没变。
她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
“慢点。”她说,“路上滑。”
我说:“你出来干嘛,屋里不是有暖气。”
她说:“猫粮你肯定又买错牌子。”
我说:“没买错。”
她接过袋子翻了一下,从里面把那包猫粮拎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说:“你看什么。”
她说:“就是这个牌子,它不吃。”
她伸手过来,把我的手揣进她外套兜里。她兜里有个暖手宝,热的。
我说:“你又买这些。”
她说:“一年买一个,坏了就扔。”
我们往家走。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走到巷口的时候,两个小的从雪里冲出来。
女儿跑在前面,六岁,叫陈念,脾气像她妈,说话也像她妈,一句是一句,不给别人留余地。她穿一件粉外套,袖口磨白了一圈——那件衣服她妈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说放着也是放着,孩子穿正好。领子后面那个红线缝的名字还在,针脚歪歪扭扭。
儿子跟在后面,三岁,摔了一跤,趴在雪里不起来,等着人去扶。
“爸爸!爸爸!”
女儿一头撞进我怀里,帽子上的雪蹭了我一脸。
林晚在旁边说:“你看你,又撞。”
女儿从怀里抬起头,特别认真地问我:“爸爸,你小时候是不是也住这儿?”
我看了一眼林晚。
我说:“住过。”
“那你小时候好不好?”
我想了很久。
我想起水房里那池凉水,想起散在地上像烂菜叶的书页,想起器材室里那股灰味,想起我在雪里站了九个钟头,脚先是冷,然后是麻。
我也想起她把那件粉外套抖开披在我身上,袖口蹭在我下巴上,是软的。
我说:“不好。”
女儿说:“那你现在呢。”
我把手从林晚兜里抽出来,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他咯咯地笑。
我另一只手牵住林晚。
她的手是热的。
我说:“现在好。”
女儿不满足,追着问:“那妈妈呢?妈妈小时候好不好?”
林晚在旁边笑了一下。
她说:“妈妈小时候也不好。”
女儿说:“那你们现在都在一块儿了,是不是就都好了?”
我说:“是。”
她“哦”了一声,跑前面去了。
我们四个人踩着雪往前走,一个人牵着一个,一串脚印从巷口一直排到楼道门口。
我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街角那盏路灯亮着,雪在灯底下飘,一片一片,落得很慢。
十年前那个蹲在便利店门口的人,冻死在这样一个雪天里,没人给他开门。
我今天有人开门。
我们上了三楼,我掏钥匙开门。
屋里暖气很足,猫趴在暖气上,抬了下眼皮,又闭上了。客厅那面墙上挂着一个玻璃框,框里是那件粉外套,洗得干干净净,袖口还是磨白的。书柜最上层摆着三本书,一本《飞鸟集》,书脊上还看得出粘过的痕迹。
厨房的火上坐着锅,汤圆在里头翻。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想起我妈。
我妈是三年前走的。
她走之前那两年,我们见过三次。第一次她让我吃水果,第二次她问我腿还疼不疼,第三次她拉着陈念的手不放。
她到最后也没跟我说那句“对不起”,我也没跟她说。我们俩这辈子就这么别着,别到最后,谁也没服软。
她下葬那天也下雪。我站在边上,站到人都散了。
林晚给我披了件外套,说:“走吧。”
我说:“再站一会儿。”
她说:“行。”
她就陪我站着,站到雪把我俩的肩膀都盖白了。
“想完了?”林晚在厨房里问。
我说:“想完了。”
她把袋子接过去,说:“去洗手。”
我洗了手出来,两个小的已经坐在桌边了,一人面前一个小碗。
她盛汤圆,盛到我碗里的时候多给了两个。
我说:“我不要这么多。”
她说:“你今天在雪里站了半个钟头。”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看见了。”
我端着碗坐下来。
窗户外头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得很慢。
林晚坐我对面,把袖子挽起来,给儿子吹汤圆。
我看着她。
她抬头:“看什么。”
我说:“看你。”
她把我碗里那两个多的汤圆又拨回她自己碗里一个,说:“吃你的。”
我吃了。
我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