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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4:56:34

大橘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一只猫,有朝一日竟然能救了一个家。

1.

“快点收拾东西出门,再不出门怕是又要迟到。”

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透进卧室,刚好落在床尾那只橘色的肉垫上,暖暖的。

没错,大橘又一次被楼下邻居阿姨催小孙子上学的声音给吵醒了。

住的楼层低,这一点特别不好,因为经常会被楼下的声音吵到。

它不耐烦的甩了甩毛绒绒的尾巴,眯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旁边。

——床上空无一人。

今天这个时间,张伟竟然出奇的起床了。

自从张伟开始变得和之前不一样,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

今天,他终于又恢复了正常作息!

大橘是一只狸花橘猫,一只六周岁的美女猫。

圆润的身体,毛色柔亮软黄,与一般的橘猫不同的是,它的嘴努子格外突出,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大橘起身用前爪揉捏几下床单,边伸懒腰边张大嘴巴打着哈欠,最后四脚朝天倒在床上,准备闭上眼睛来个回笼觉。

在它一岁多的时候,王晓玲和张伟把它从东北老家带来深圳。

那时候大橘还很清秀,站在窗边,一脸懵懂的看着这个世界。

现如今,它的身材也愈发的放肆。

王晓玲回老家生头胎的时候,临走和大橘交代:

“大橘,你可得替我看好了他。”

这个“他”,就是张伟。

此刻的张伟,正在厨房煮面。

张伟住的房子是一套两百多平的房子隔开的。

他的房间原来是客厅,被隔成了三十几平米的单间租给他。

进门门口打了橱柜,用电磁炉当灶台。

除了洗手间是单独的,其他所有区域一览无遗。

此时正在工作中的小锅锅里煮着面,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张伟一边看着手机里的图纸,一边拿筷子搅拌着面,嘴里念念有词:

“这楼梯台阶和墙面收口太不美观了,哪个二傻子出的图,得改。”

大橘闻声迈着慵懒的步伐走来,跳上了灶台的边的小凳,歪着头看张伟。

张伟三十六岁,头上的白发已经快跟老家那个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爹一样多了。

“大橘别乱动,一会给你开罐头。”

大橘“喵~”了一声,安静的站在旁边等待。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仓鼠大毛。

这只仓鼠有点小洁癖,正用两只前爪把窝里的木屑一点一点码齐。

像在铺床。

铺完还要退后两步检查一下整体怎么样,不满意就重铺。

而二毛就完全相反。

他不在乎这些生活上的细节。

只在乎今天有没有食物把自己的脸颊和肚腩填充的鼓鼓囊囊。

二毛偶尔也会突然自律。

就像现在。

他笨拙的把前爪趴到跑轮上,再把一条后腿腿搭上滚轮,然后肚皮卡住,最后另一条腿悬空。

一般情况下他会保持这个姿势在跑轮上挂一会,再啪嗒一下掉下来,算是他为数不多的运动。

大橘走过去,一爪子拍在笼子上,二毛被吓的一个激灵从跑轮上掉下来,缓了几秒钟后,爬起来抗议。

“吱吱吱!”

大橘甩甩尾巴,眼皮微睁的俯视着二毛——不服?

“吱——”

二毛抬头看了一眼大橘伟岸的身姿,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转身去啃玉米粒。

张伟正端着煮好的面准备往茶几走,看着这一幕笑出声,以防万一还是严肃道:

“大橘,你别欺负他俩嗷!”

面是今麦郎弹面,放了一勺老干妈在碗边。

张伟刚把面放在茶几上,没等屁股还坐下,大橘就走过来闻了闻,随即别过头去——太素了,不如猫粮。

别看素,张伟吃的可来劲,边吃边打开手机记账软件:

“两包方便面五块,老干妈十五,这周可别超了……”

记账软件里密密麻麻记着:房租两千二、水电一百八、公交卡一百、给家里一万……

每个月一号的晚上,张伟都会坐在窗边,计算着每个月的固定开支,对着屏幕里一家四口的照片发呆很久。

照片是去年回长春拍的。

王晓玲抱着刚满月的小女儿,张庭轩骑在张伟脖子上,两个人都笑得眯起眼睛。

王晓玲在照片底下批注:“老张,笑一个,别跟欠了钱似的。”

张伟对着手机里的照片真的笑了一下,虽然很勉强。

“大橘。”他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该把烟戒了?省点钱,给庭轩报个轮滑班。”

大橘眨了眨眼。

张伟笑了一下:

“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开吃开吃。”

大橘跳上桌,用脑袋蹭了蹭张伟的手背。

又眯起眼睛,心想:你碗里的面,还没我的罐头香,人,对自己好点。

出门前,张伟把大橘的食盆添满,又检查了一遍大毛二毛的水壶,然后背起放在门口塞的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站在门口对大橘说:

“大橘,看好家。”

大橘坐在门口的地垫上,尾巴尖轻挑几下,目送张伟出门。

那是大橘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充满朝气、穿着格子衬衫的张伟。

2.

时间回到2019年。

张伟和王晓玲结婚这年,聘礼是长春一套房的首付。

这一年,房价正红火。

售楼小姐的嘴像抹了蜜:

“哥,你现在要是不下手,明年这时候少赚至少二十万!”

“现在每个城市新楼盘可都在搞批量精装修啊,这是趋势!”

售楼小姐一副手拿把掐的样子,仿佛自己坐拥所有地产一样,为地产行业的崛起而骄傲。

张伟刚工作没几年,手上并没有多少存款。

最后咬咬牙,掏空了家里和自己的积蓄,又凑了一圈,首付了一套北湖新开发的楼盘。

贷款三十年,每月还款四千五。

那时候他想:两个人工资一个月一万五千多,还完房贷也是非常富余的,足够了。

可计划永远没有变化快,尤其是普通人在经济方面的计划,总是会因为太过自信,最后追悔莫及。

从长春到深圳,两千多公里。

张伟从刚毕业就在现在这家设计院工作。

画过商场、医院、写字楼,同一期间手上好几个项目一起,加班到深更半夜是常事。

甚至甲方一个电话,他就要把画到凌晨两点已经完稿的图纸推倒重来。

在他们到深圳的两年后,王晓玲怀孕了。

王晓玲最开始在一家小公司做财会,后面终于进了一家上市公司,薪资待遇都算是同行业里中上等。

在孩子和事业的权衡下,最终决定——留下孩子。

于是在王晓玲孕晚期的时候。

休了产假,回老家待产。

王晓玲有预感。

这次回了老家,可能就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回深圳和张伟一起打拼了。

一切如意料中一样进展。

王晓玲出了月子之后心力交瘁,虽然有婆婆搬来照顾她,但依然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没办法工作养娃两手抓。

于是在公司给出允许她产假过后先居家办公,合适的时候再回去工作的时候,她拒绝了公司的好意。

“李总,我很感谢您的好意。”

“但是我现在这个情况,也担心工作做不好。”

“我就在这正式和您提出离职,打算全身心的照顾孩子,也恢复一下身体和精神状态。”

“日后公司若是有需要兼职的,可以联系我。”

在这个公司工作一年多,王晓玲知道,李总是真的为员工着想的一个人。

以她对公司的了解,公司目前根本不缺她这一个员工。

李总人好,为她保留了一个位置。

但她目前的情况,确实不适合继续工作。

哪怕是居家办公,也是需要很多精力,才能把财会工作做好。

毕竟跟钱打交道的工作,一分都不能出错。

同时她也担心,因为自己的失误,给别人添麻烦。

这样一来,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家里只有张伟这一个主要经济来源。

但好在,后面的几年,张伟工作也还算稳定、顺利。

3.

在张伟工作到第九年的时候。

已经从一开始的绘图员,晋升成了可以带队的资深深化设计师。

工资也从最开始的几千,涨到了现在的一万五六。

再加上一些绩效奖金年终奖,每年也算收入不错。

同学聚会上,很多人都说张伟有觉悟。

一毕业就来大城市,现在也是熬出头了。

张伟也这么觉得。

所以在手里又有些余钱的时候,和王晓玲商议后决定——

房贷提前还款三十万,缩短还款年限,多节省一些利息。

张伟没有多大的理想,只希望稳稳当当的多赚点钱,给老婆孩子更好的生活,一家人健健康康。

就在两年前——

“张工,公司调整,您合同到期再续签合同需要转到我们劳务公司这边签,这样每个月工资可以在原来基础上加一千。”

人事经理笑的很甜,就像一个为民请命成功的父母官。

重新签的合同是两年期限的劳务合同。

张伟没仔细看,大笔一挥。

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还按了个手印。

做完这一切后,转身回到座位上继续工作。

张伟不知道,这一笔,把自己之前十年工龄直接清零。

他更不知道,这“劳务合同”,会在某一天变成辞退他的理由。

这些事大橘也不知道。

它只知道,张伟的每月工资一到账,除了那些生活支出,还给它们仨买好吃的。

大橘的猫粮是六十块一斤的。

大毛二毛的坚果也是中上等的。

但是张伟自己却不知道吃些好的。

每次房东来查房,总能碰上男人吃泡面配老干妈。

然后对房东笑嘻嘻的说:

“阿姨,您来啦!”

张伟虽然养着猫和鼠,但房间打扫的整洁,经常开窗通风无异味。

大橘也是个懒得,不喜欢疯玩,所以也不会破坏什么贵重家具。

这让房东阿姨很放心,但偶尔也会嘀咕他几句:

“小伙子,自己吃的那么差,钱都花猫身上了。”

张伟听了,也不解释。

蹲下来把最后一袋妙鲜包撕开,倒进大橘碗里:

“吃,作为你妈的嫁妆,肯定给你吃最好的!”

大橘埋头吃,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她抬头看张伟,张伟正就着白开水啃馒头,腮帮子鼓鼓的。

看见大橘看他,笑说:

“看什么看,馒头你也想吃吗?”

深夜,张伟在书桌前画图,大橘趴在桌角。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张伟脸上,这么晚了,项目群里还在“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大橘看不懂字,但是看得懂照片。

照片上是在一个工地现场。

一个戴着白色安全帽的高胖男人,背着手站在刚盖了几层框架的楼前。

身后跟着一串点头哈腰的项目经理。

群里人管他叫“陈总”。

大橘打了个哈欠。

看来这个行业就是这么卷,夜里群消息还不断。

张伟改图改到后半夜,趴在桌上睡着了。

大橘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贴在他的手臂睡下。

城市的夜色从窗户透进来,霓虹灯的光打在天花板上。

隔壁阳台传来一声低沉的“汪”。

大橘竖起耳朵。

是阿文。

阿文是住在隔壁的退役警犬,一只威风凛凛的德牧。

它的主人是派出所的民警老周。

阿文老了,退役了,老周养了他五年了。

它脖子上的项圈还挂着,那是警用的加密通讯项圈,普通人分辨不出。

虽然退役用不上了,老周也让阿文戴着当个纪念。

阿文隔着阳台的栏杆,耷拉着眼皮,看着张伟阳台透过的电脑光:

“大橘,你主人又加班了?”

“喵。”

大橘困,不想多说,慵懒简短的喵了一声,表示回应。

“人类啊~”阿文爬下来,尾巴在地上轻扫,“我主人也是这样,一有案子就熬夜整理线索,甚至不回家。”

大橘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张伟,没有接话。

它那时候不知道,在这间小屋里安稳的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4.

大橘发现张伟反常,是从一个早上开始的。

那天太阳都晒到床尾了,张伟还没起来。

大橘照例跳上床,用肉垫去拍张伟的脸。

拍一下,没反应;

拍两下,没反应。

大橘凑过去,发现张伟睁着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

像一夜没睡的样子。

“喵?”

大橘歪头看着张伟,心想他是怎么了。

张伟没看它,缓缓坐起身:

“今天不出门了。”

“喵?”

大橘把头歪向另一边:他今天不出去打猎了?

张伟坐了一会,又躺了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

大橘蹲在床边很久,顶着两只飞机耳。

它第一次看到这么安静的张伟,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接下来的半个月,张伟每天早上睡到日晒三杆。

然后爬起来,刮胡子,洗漱。

最后穿上那套压箱底的衬衫西裤。

就连领带都系得一丝不苟。

大橘以为他又打猎去了。

可每次回来,张伟衬衫都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

进门连鞋都不脱,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一坐就是两个小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半个月后,张伟连门都不出了。

他整天窝在沙发上,啤酒罐堆了一地。

电脑屏幕上是打了半天的游戏。

电话铃响了。

张伟拿起手机盯着看了几秒才接起来,声音轻快的像换了一个人:

“妈!哎哎,我好着呢!庭轩呢?让庭轩跟我说话——哎,大儿子!爸也想你啊,等爸爸下次回去带你出去玩!……小蕊睡了?好好好,别吵着她……”

他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声音洪亮得把阿文都吸引过来。

阿文嘴筒子伸出阳台栅栏,直勾勾的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可电话一挂,张伟的脸就垮了。

大橘知道张伟是在强撑。

因为之前它听到张伟和别人打电话可不是这样态度的。

“……对,被裁了。”

“上个月的事。”

“合同?别提了,前两年换了一个劳务公司签合同,我他妈没多想就签了,结果之前的工龄全清了,最后就赔偿了三个半月工资。”

“长春那套房子?现在跌的妈都不认识了,但房贷每个月还要四千多啊。”

“家里不知道,我不敢让家里知道,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他们知道能怎么办?……存款?家里能有多少存款,一大家子等着花钱,我每个月的钱能够他们花就很好了。”

“怪我自己能力不行,哎……”

大橘从他的语气中得知到情况不妙。

它走过去,用脑袋顶了顶张伟的手。

张伟低头看着它,眼眶红红的,却笑了:“大橘,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快四十岁的人了,连个工作都保不住。”

大橘把自己塞进他的怀里,团成一个球。

它想:你每天出去打猎,养了我们仨,还有一大家子人,厉害极了!

5.

张伟开始找工作了。

大橘看着他每天对着手机忙活,一个电话一个电话的接。

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王晓玲那边一直以为他在深圳过的不错。

可实际上,张伟这边已经开始每天只吃一餐了。

招工作、面试、失败,大概这样循环了半个月之后。

一天,张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下来电人,眼睛忽然亮了。

“喂?李哥!什么?境外项目包吃住?月薪两万?只需要偶尔出差,真的假的……好好好,我考虑考虑,明天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张伟在屋里转了两圈,脸上的灰败一扫而空。

他开始翻箱倒柜找护照。

大橘蹲在一旁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橘!”张伟一把抱起它,举过头顶,“你爹我要转运了!李哥说了,他们公司现在境外有个项目刚好缺人,不需要出国上班,出一次图给算一次奖金,每个月还有固定工资两万, 我这先去看一下,等我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你们!”

大橘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越来越不安。

之前张伟被前公司骗签劳务合同给他涨一千块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高兴的。

夜里,张伟收拾行李,大橘跳上去,用爪子扒拉他行李箱里的物品,不想让他走。

“乖,大橘,松手。”

张伟把它的爪子轻轻掰开,“我先去看一下,最多一周,安顿好了就回来了。”

说着,他又看了看大毛二毛,“你们仨在家好好的,乖乖等我。”

大橘固执地按着行李箱,喉咙里发出低低地呜咽声。

张伟愣了一下,蹲下来,耐心的安抚它:“大橘,你放心吧,等我回来,猫粮罐罐管够。”

第二天一早,张伟早早起来煮了一碗面。

临走前把三小只的碗里都放满了粮和水,就带着行李走了。

门锁咔哒一声,又咔哒一声,大橘知道,张伟把门上了锁。

大橘趴在门垫上,听着张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6.

七天过去。

食物吃完了,水也快没了,可张伟还是没回来。

大橘把空猫粮袋舔了三遍,又翻箱倒柜的找其他食物。

可现在柜子里干干净净,仓鼠笼里,大毛二毛的粮也见了底。

大毛把最后一颗瓜子仁咬开,分了一半给二毛。

第八天,大橘学会了开水龙头。

厕所那个按压式的水龙头,它以前看张伟按过无数遍。

它把前爪搭上去,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下去,水哗哗地流出来,它吓了一跳,又很快镇定下来,把嘴巴凑上去接。

喝饱后,它又压了一次水,让水流进大毛二毛的饮水器里。

它叼着饮水器,在水流下接着,总算灌满了。

水的问题解决了,吃的还没有。

张伟租的房子是二楼,楼层不高所以阳台没有封窗。

大橘跳出去开始翻找垃圾桶。

城中村的垃圾桶是宝库,什么都有。

有隔夜的肠粉、没吃完的鸡腿、烂掉的水果……

它最后选了一块馒头叼了起来,觉得只有这个适合鼠鼠吃,打算带回去分给大毛二毛。

大毛嫌脏,用爪子嫌弃地拨了拨,饿了一天之后,还是吃了。

坚持到第十天,大橘瘦了一圈,两只鼠鼠情况也不妙。

就在大橘趴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忽然听见隔壁传来“汪汪”两声。

阿文隔着阳台栏杆看着它,眼神担忧:“大橘,你主人还没回来?”

“没有。”

虽然大橘已经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勉强回应了阿文。

“你主人刚走那几天,老周还能跟他联系上,就在一周前,突然就联系不上了,前两天老周查了,你主人买过一张去边境的票……老周说那地方不对劲。”

大橘竖起耳朵:边境?不对劲?

“老周说那边离妙蛙底很近,听说是个危险的地方,很多人过去了都出不来。”阿文说着低下了头,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大橘,你主人很可能……被骗到那边去了。”

大橘的尾巴僵住了。

它忽的一下从阳台站起,思绪飞转,身上的毛从脊背到尾巴都支棱起来。

当天晚上,隔壁老周隔着阳台扔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猫粮和一把坚果:“大橘!你们先凑合吃着,你主人估计暂时回不来了,你照顾好自己。”

大橘把塑料袋拖进屋里,把坚果分给大毛二毛,自己吃了点猫粮。

它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路灯亮起,又看着它们一盏一盏熄灭。

第十四天,大橘做出了一个决定。

它跳上桌子,把仓鼠笼的门栓拨开:“大毛,二毛,出来开会!”

大毛探出头,吱了两声,一脸疑惑。

大橘:“主人很可能遇难了,我们得救他!”

大毛二毛对视一眼,二毛的瓜子差点从颊囊里掉出来:

“救?怎么救?咱仨加起来不到八斤。”

大橘抬起爪子,指了指桌上那台旧电脑:“靠它。”

7.

大毛这只洁癖仓鼠,其实是个技术宅。

张伟每天在电脑上输入密码的时候,大毛就在笼子里看着。

它记忆力好,把张伟的密码记了个滚瓜烂熟:六个数字,是女儿的生日。

大橘把电脑开机键按下去,屏幕亮起来,大毛爬上键盘,开始干活。

它用两只前爪,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去。

4、7、2……

每一个数字都铆足了劲er,像在打一场漫长又庄严的仗。

二毛则是负责趴在鼠标上,用肚皮推动鼠标,再用爪子按鼠标左右键。

“往右!”大毛边看屏幕,边指挥着。

二毛用力一拱,鼠标猛地滑出去,差点摔下桌,大橘一爪子捞住。

它们打开了浏览器,搜索了张伟手机品牌官网,大毛一个键一个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查找我的设备”。

张伟的手机是国产牌子,云端有定位。

大毛在登录界面停住了,因为屏幕上显示需要联系人提供验证码。

大橘想了想,走到阳台,对着胳膊“喵”了一声。

阿文立刻探出头。

大橘:“阿文,你主人能帮忙收个验证码吗?”

阿文点了点头,转回身向书房里的老周跑去。

老周正在看案卷,见阿文火急火燎的跑来:“怎么了阿文?”

阿文站直了身子,扒拉老周书桌上的手机。

老周疑惑地解锁——屏幕上弹出一条六位数的验证码短信。

老周愣住了:“这……这显示的手机号是阿伟的?什么情况?”

阿文甩了甩脑袋示意老周跟他走。

老周跟着阿文来到阳台,看见隔壁屋里,两只仓鼠趴亮着屏幕的电脑前,大橘还蹲在一旁,三小只同时一脸期待的看向他。

老周:“……”

他揉了揉眼睛,然后把验证码一个字一顿的念了出来。

两分钟后,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张地图。

一个红色的点,安静地躺在一个陌生的地名上。

大毛看着那几个字,吱吱的叫起来,声音发颤:妙……蛙……底。

大橘看着那个定位,尾巴竖了起来。

它想起阿文的话:那地方不对劲,进去的人,出不来。

可张伟现在就在那里!

大橘看着大毛二毛 ,认真的说:“完去把他带回来!”

大毛二毛安静地坐着,两只鼠脸蹭脸像是在对暗号。

良久,大毛爬上键盘,打下了四个字:带他回家。

第二天凌晨,大橘从阳台跳了下去。

它回头看了一眼,大毛二毛趴在窗边,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目送它。

脖子上的项圈轻轻晃动,那是阿文让它戴的,阿文把它叫去老周家里,老周从阿文脖子上解下来,亲手带上的。

老周说:“大橘,这是警用的加密通讯项圈,阿文退役后一直戴着。你带上它,我能看见你在哪,你还能听见我说话。”

“记住,一定要活着回来。”

大橘“喵”了一声。

头也没回的向那片未知走去。

8.

大橘长这么大,从没独自出过过这么远的远门。

它出了家门之后,先是按照老周交代的,混进一辆长途货车的车厢,缩在两箱香蕉后面。

司机是个东北汉子,哼着二人转,一路向南。

到了边境小城,它又扒上一辆拉建材的大货车,穿过层层关卡。

货车的车灯在夜晚的盘山路上划出两道白光,大橘趴在车底,爪子抓的死死的。

项圈里突然传来老周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大橘,大橘,能听见吗?”

大橘“喵”了一声,算是回应。

“大橘,你现在过了边境线了,妙蛙底那边有我们两名反诈中心的卧底在里面,你听好了,如果你能找到他们,就把这个项圈拿给他们看,他们认识这个项圈。”

“还有,大橘……”

老周的声音开始沙哑起来,“你找到你主人之后告诉他,别慌,国家不会不管他。”

大橘又“喵”了一声,老周才反应过来:“我也是懵了,竟然想让你传话。”

大橘四肢死死的扒在大货车车底.

车轮卷起的尘土吹的它张不开眼睛。

饿了一天,此时的大橘,肚子里咕咕作响,脑海里一直都是张伟身陷险境的样子。

大货车行驶在只有两条车道的路上,车子越开,车道两边的植物越茂盛。

周围黑压压的,只有车前方两个车灯照着的地方有一些光亮。

偶尔对向有车开过,远光灯开的像看见了太阳。

直到凌晨三点,大货车载着大橘,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郁郁葱葱的树林里,一片全都是三四层小楼的院子突兀的建在那里,高墙耸立,墙顶拉着铁丝网,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探照灯在扫射。

大门上钉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牌子,看起来像有年头了,上面还用油漆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新新园区。

大橘蹲在墙角的草丛里,心跳的厉害。

猫的听觉比人灵敏,它清楚的听见墙里面传来声音——有人在大声哭,有人在求饶,有人在惨叫,还有棍子打在肉上的闷响声也听的真真切切。

大橘心想:这里的人和张伟不一样,通常在天黑的时候,张伟早就呼呼大睡了。

大橘全身猫毛竖起,飞机耳警惕的收集着周围的声响,它只是一只一腔孤勇一心救主的小猫咪,这里比它预想的要恐怖的多。

它顺着围墙绕了一圈,找到了一个拦着铁栅栏的排水口。

栅栏间隙很窄,很显然是为了防止有人从这里逃出去,但对一只猫来说,钻进去绰绰有余。

大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探头探脑的钻了进去。

它贴着墙根小心翼翼的游走,来到了一个小房子前。

小房子门关着,门口有两个人看守。

其中一个人叼着烟,跟另一个闲聊:

“这个月任务没完成,泡上三天,下次就老实了。”

大橘不知所以,泡三天?是像张伟给她泡湿粮那样吗?

小房子的门是一片铁皮门,门上有一个方形小口。

大橘趁两个看守的人不注意,纵身一跃,跳了上去。

这一跳不要紧,眼前的一幕让大橘炸了毛。

有两个笼子并排放在墙边,笼子里面关着人。

同样是笼子,大毛二毛的笼子待着很宽敞,而这里面的笼子对于成年人来说,很小,有几个人蜷缩在里面,依靠着笼子栏杆边睡觉。

在笼子前面有一个大口,里面都是水,三个人泡在里面,水没到胸口。

他们胳膊扒在洞口边上,嘴唇发紫,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那样安静的待着。

突然它发现一个在笼子里关着的人很眼熟,它想了很久,想起来,那是电视上见过的过气男歌手,唱过的一首很出名的口水歌,后来就不温不火慢慢消失在大众视野。

大橘一个一个看过去,小鼻子不断的嗅着。

这里并没有那个熟悉的人。

直到第三天夜里,它在一排铁皮房后面,看见一个亮着灯的小窗。

窗子是铁栏杆焊死的,大橘跳上窗台。

里面有一张简易的绘图桌,桌上摊着图纸,台灯的光照着一个消瘦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窗,弓着腰,一笔一笔的画着图。

大橘瞳孔猛地放大。

它认得那个背影。

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后颈有一道它前一段时间不小心挠的痕迹,现在已经变淡了很多。

9.

“喵~”

大橘叫了一声,声音又轻又哑。

张伟的手停住了,身子一顿。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窗外那双亮晶晶的猫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原地。

“大……大橘?”

他喃喃道,又像是不敢相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仔细观察着这坨橘色的猫咪,虽然浑身灰扑扑的,但标志性的嘴努子,和看向他时候的眼神他确定,这就是他的大橘。

他扑到窗边,把手从栏杆缝伸出去,嘴里小声的念着,“大橘,真的是你!”

大橘凑上去,用脑袋蹭着他的手心。

张伟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你怎么来的?你怎么找过来的!这地方,你怎么找到的?”

大橘不会说话,只能把脑袋使劲的往他手心里拱。

它闻到了张伟身上的味道——烟味、汗味、还有一股子馊味。

这个爱干净的男人,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澡了。

张伟把脸贴在栏杆上,压低声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大橘,你赶紧走,这地方不安全,他们发现你肯定也会对你下手的。”

虽然张伟这样说,但是大橘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大橘铁了心,不把张伟带回去,它也不会回去的。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张伟神情紧张,慌乱的催促着大橘:“快走!”

大橘一个转身,又回头看了张伟一眼后,钻进旁边的阴影里。

原来是远处的看守见张伟不在座位上画图,反而在窗边逗起了猫,就骂骂咧咧的过来了。

“龙哥说了,你画完这栋楼的施工图,就给你结钱走人,想早点回去,就快点画。”

张伟面带微笑的说:“好的,飞哥,替我谢谢龙哥。”

大橘趴在不远处的铁皮屋顶上,看着张伟房间那盏灯亮了一晚,直到天亮。

大橘明白,眼下陪在张伟身边,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大橘的主要任务,就是探索园区。

它发现施工区的地底下,藏着一座密室。

入口盖着钢板,平时锁着,只有龙哥和几个心腹能进。

大橘趁着夜黑,从通风口钻进去过一次。

那是一条阴冷的长廊,尽头是一扇不锈钢门,门上有“无菌手术室”的字样,里面摆着手术台、冷藏柜,还有一排贴着编号的金属箱。

它还偷听到那个被人叫龙哥的人,在门口跟人说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晚上吃点啥:

“张伟那小子,图画得不错,等他画完密室的施工图,就把他‘处理’了。”

旁边的人笑说:“龙哥,您可真会过日子。”

“现在可是全民过日子时代,”龙哥也笑,“在这什么最值钱?人头最值钱,一个在社会层面再废物的人,哪怕没有任何一个亲人朋友,只要有人和身份证,拿来把所有网贷借一遍,再卖卖零件,也能大赚一笔,这叫物尽其用,懂不懂?”

大橘趴在通风口里,听着这一切。

它终于明白,张伟为什么画的那么慢了。

看来张伟已经知道他画完图之后会有什么等着他。

还好它来的早几天,再晚几天,张伟就变零件了。

不到一周的时间,大橘就把园区里大大小小的房间,都走了个遍。

哪个房间是做什么的,都被它摸得一清二楚。

也终于被它等到了方便和张伟碰面的时候。

它再一次出现在张伟窗前,张伟这次没有赶它走。

这次是白天,张伟的房门只有在晚上才会被锁起来。

张伟见大橘出现在自己的门口,终于注意到了大橘脖子上戴的项圈。

在老周和张伟做了四年邻居之后,老周给张伟介绍这个项圈的功能,张伟还开玩笑说:

“那我以后万一被人绑架了,你就叫阿文戴着项圈来救我,想想就酷极了。”

没想到现在,真用上这个项圈了,只不过现在是大橘戴着来的。

张伟心里清楚,飞哥所说的画完图就放他走,根本是哄他快点工作而已。

在这里,一个人不被榨干,是离不开的。

要么死在这里,要么被利用完再卖到别的园区。

大橘现在来找他了,这或许就是老天在给他一次生的机会。

权衡再三,他狠下心,压下心底的恐慌,俯下身抱起大橘,走到监控找不到的死角。

张伟没有犹豫,直接按住了项圈上的留言键,这个功能之前老周教过他。

“老周,我是张伟。”

“大橘能戴着阿文的项圈找到这里,你应该也知道我发生了什么。”

“我现在就把这边密室的大概方位,和守卫换岗时间告诉你……”

“你听到留言,一定要第一时间把这些信息告诉相关执法人员,我的时间不多了。”

张伟紧张的浑身发抖,压低了声线,边说边张望着周围。

大橘也跟着紧张的四周观察着,生怕有人突然发现他们在这里。

好在,张伟并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说完一些关键信息之后,张伟又从鞋子里掏出了一张纸条。

他把纸条卷成小纸卷,语重心长的和大橘说:“大橘,你现在出去,把这个带给任何一个穿警服的人,记住,千万是中国人。”

大橘嫌弃的看着这个从张伟鞋子里拿出来的纸条,咽了咽口水,咬咬牙,叼了过去。

它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

“大橘,谢谢你。”

10.

大橘在出去的路上,注意到两个人。

男的叫韩冬,来了四个月了。

他自称是“业务组长”,管着十几个打电话的人,业绩不差也不出挑,正好卡在“有用又不扎眼”的位置上。

女的叫苏晓,刚来一个月,自称是被“高薪招聘”骗来的翻译,普通话夹着英语,见人就怯生生地笑,一副软柿子模样。

大橘一开始并没有在意他们。

直到有一天傍晚,它趴在围墙上,看见韩冬在喂看门狗。

苏晓“恰好”路过。

两个人擦肩的瞬间,韩冬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苏晓弯腰去捡。

大橘的猫眼看的清清楚楚,苏晓捡起来后躲到没人的地方,从烟头里抽出了一张小纸条。

随后趁着大家吃饭的时间,苏晓躲在厕所隔间里。

她从鞋底抽出一部很小的老式手机,手指飞快的在手机键盘上敲击,屏幕亮起又按下去。

除了那几个在龙哥身边的人,其他人想用手机都要打申请。

这个苏晓看起来和其他人的行为不一样,或许她就是老周所说的自己人。

接下来的两天,大橘基本都在观察苏晓。

它想和苏晓靠近,让苏晓看到自己的项圈,以便确认苏晓认不认识这个项圈。

但大多数时间,苏晓都和其他女生在一起。

直到第三天。

苏晓蹲在广场上的一个笼子前,偷偷往里面塞馒头。

笼子里关着一个被电棍电得说不出话的年轻人。

这个人刚刚被当做反面角色,当众受刑,又被关了起来,在烈日下暴晒着。

看守走过来,苏晓吓得直摆手:“我……我就是看他要饿死了……”

看守骂了两句,走了。

大橘在旁边的树上观察,见时机正好,从树上跳下来,跑到苏晓面前,抬起头,把项圈露出来。

苏晓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黑色项圈,瞳孔一缩,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眼:

“这是警用加密通讯项圈?”

边说边伸手摩挲翻看着,项圈里内置了隐藏按钮,仔细翻看内侧还有一串编号。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你是哪里来的小猫咪?”

大橘“喵”了一声,把嘴里的纸卷涂在她手心里。

经过几天,纸卷已经褶皱的不成样子,字也有点晕了。

但还是可以辨认出大概文字。

苏晓展开纸卷,看了一眼之后,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大橘:

“你是张伟的猫?是他让你送的?”

大橘点头。

苏晓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还是第一次遇见比狗还聪明的猫,心里激动不已。

她飞快地环顾四周,小声的说:

“我是反诈中心派来的,韩冬哥是刑警,他先进来摸底,任务拖太久了,组织又派了我来内应。”

“我们一直在找机会,你能帮我传话吗?你能在园区里自由走动,对不对?”

大橘眨了眨眼睛,反应一会后,又点了点头。

苏晓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她又掏出一个小纸条,飞快的写好了字之后,塞进大橘嘴里,纸条上写着:

行动提前,今晚园区断电,张伟被关在C区绘图室,图纸有逃生通道,密室关键出入口已标清。”

大橘叼着纸卷,转身窜上围墙。

11.

当天晚上,大橘摸到了配电房。

配电房门口蹲着两个打盹的守卫人员。

大橘从屋顶绕进去,跳上配电箱。

配电箱里有一排电闸,最外面的红色把手是园区的总闸。

大橘深吸一口气,跳起来,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挂在那根把手上。

好在大橘的身材基础打的好,即使这段时间风餐露宿,重量还是足够把电闸压下去。

“咔哒。”

红色的把手被压下去一截,又弹了回去。

大橘被甩了个跟头。

它爬起来甩了甩身上的灰尘,再一次跳起来之后用尽全力压上去。

“咔——”

第二下,把手压过了临界点。

配电房里的灯“啪”地灭了一排。

紧接着,整个园区的灯,一盏接着一盏,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二连三的全部灭了。

“操!怎么回事!”

守卫骂骂咧咧地摸黑进来,大橘一溜烟从他们裤裆底下窜出去。

通了电的园区乱成一团。

大橘按照提前计划好的,冲到狗舍,把门栓拨开——里面关着四条大狼狗。

大橘冲它们“喵”了一声之后转身就跑。

四条狗刚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的看着前面奔跑的小猫咪,一下子就清醒了,“汪”地追了出去。

大橘跑的飞快,它是豁出命的,但凡跑的慢一点,就要被几条狗一起撕碎了不可。

大橘绕着园区跑,把四条狗带得像一条长龙。

狗和狗之间有链子连着,在奔跑中先是撞翻了岗亭,又刮翻了水桶,惊的打手们鬼哭狼嚎,想开枪又瞄不准。

最后大橘一个急转弯,窜上一个铁皮屋顶,狗群刹不住车,噼里啪啦撞成一团。

混乱中,韩冬动手了。

他借着停电,摸到看守室,放倒了两个打手,把钥匙串拿了过来。

苏晓从水牢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的剪线钳,冲着铁笼子挨个剪锁:

“快!往东跑!那里电网断电了!”

被关的人愣了几秒,然后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

大橘也没有停下。

解决完狗群之后,它直奔C区绘图室——它记得,张伟房间的钥匙挂在看守的腰带上。

它先是窜到看守身后,一爪子勾住钥匙环,把钥匙串勾掉在了地上,看守“哎呦”一声,皮带扣被拽松了,裤子往下滑。

大橘趁着看守手忙脚乱的提裤子的功夫,叼起钥匙串就跑。

到了张伟房间后,它挠着玻璃,张伟闻声过来一看。

大橘嘴里叼着钥匙,蹲在窗台上。

他赶紧打开窗户,接过大橘手里的钥匙之后,打开了门。

他眼睛一热,蹲下来,一把把大橘捞进怀里:

“大橘!”

“喵!!”别废话了,快跑吧!

张伟把图纸往怀里一塞,跟着大橘跑。

走廊里人潮涌动,有人边哭边跑,一边害怕,一边又生怕慢一步,挨枪子的就是自己。

被骗人员基数太大,持枪人员见此情节冲天开枪,甚至对着人开枪,都不足以稳住大家。

慌乱中,张伟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总。

甲方地产的陈总,正被苏晓扶着,从笼子里出来。

陈总脸上带着伤,但眼神清醒。

他看见张伟,愣了一下:“小张?你也被骗过来了?”

张伟点点头,来不及多说,他一把拉住陈总:

“陈总,跟我走!我知道路!”

他带着陈总和半路上听见他知道路就开始跟着他的一群人,拐进施工区,拉开一块伪装成墙的钢板——图纸上这里是虚线。

通风管道连着逃生通道,通向园区墙外。

这原本是龙哥准备以后东窗事发,用来给自己人逃跑的出口。

“一个一个钻!不要抢!快!”

张伟指挥着,自己垫后。

大橘蹲在管道口,看着人群一个接一个消失。

突然园区里传来了警笛声。

远处的探照灯晃过来——是边境执法的车队冲开了园区大门。

“全体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

随后园区内的所有犯罪人员全部就地蹲下。

“大橘!干得漂亮!反诈中心和当地警方到了,你主人呢?”

老周的声音从项圈里传来,带着沙沙的电流声。

大橘“喵”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张伟。

张伟正抱着它,蹲在围墙外的草丛里,浑身是土,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他听见项圈里的声音,声音沙哑的回复:

“周哥?周哥!是我,张伟!”

老周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也哑了:

“张伟,你真是养了一只好猫。”

12.

园区头目以及同伙都被抓起来带走,包括一些被骗去实施诈骗的受害人员。

虽然有些人是被骗过去的,但因为同时也参与了诈骗,也免不了牢狱之灾。

张伟从始至终都是以深化设计的身份在园区内工作,简单做了笔录就被遣送回国了。

回到深圳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门一打开,刚放下大橘,一起身,张伟愣住了。

屋里被翻的乱七八糟——放宠物用品的柜门大开,猫粮袋被撕开,里面空了。

猫砂盆里满满的屎尿,还有随处可见的老鼠屎。

大毛二毛的笼子门开着,两只仓鼠正趴在笼子顶上,见到张伟回来,齐齐“吱”了一声,然后一头扎回了自己的窝里。

张伟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场景,竟觉得心口一暖,忽然蹲下把脸埋进手里,放声大哭。

第二天中午,王晓玲到了。

她是前一天下午才收到警察通知,之后立马定了最早快能赶到深圳的飞机,眼睛肿得像桃,很明显是哭过了。

一进门,王晓玲先是看见了瘦了一大圈的大橘,又看见了坐在沙发上胡子拉碴的张伟。

她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

“张伟,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

她骂完这一句,眼泪就下来了,扑在张伟胸口,一拳一拳砸在他的肩膀上:

“你被裁员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被人骗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是警察给我打电话通知的我,你以为你瞒着我很爷们吗?”

说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你一个人在那个鬼地方,你知道我有多后怕吗?”

张伟任她打,任她骂,等她把情绪发泄的差不多,最后一把抱住:

“我怕你担心,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啊。”

“怕什么!”

王晓玲轻轻推开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账本,放在茶几上,“你自己看!”

张伟不知所以。

他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全是王晓玲的字迹。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张伟每个月转的钱,自己做会计代账的收入,家里的生活开销,给孩子存的教育金,还有一行一行的理财记录。

“你每个月给我打一万,我能都花了吗?”王晓玲抹着眼泪,“我告诉你,这几年我快递代账,加上你打的钱,扣掉生活费,光本钱就攒了三十多万!”

张伟一听,眼睛瞪圆了。

“还有!”王晓玲又翻出一叠凭证,“前几年我买黄金,你猜现在涨了多少?”

她拍着那叠凭着,“我买黄金加上理财,这几年赚了十几万!。”

张伟张着嘴,被惊的半天说不出话。

他一直以为,王晓玲生活上的精致程度一看就要花很多钱,家里肯定所剩无几。

他也从不过问她的花销,因为在他心里,他是男人,就要顶天立地,他喜欢看王晓玲花钱,喜欢看她开朗爽快的样子,只想多赚钱,不让妻儿为了钱而焦虑。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一起扛。”王晓玲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咱们爸妈身体好好的,孩子也健康,保险我都买全了!现在职场这么卷,所以我一直在攒钱,希望你早点可以退出职场,你倒好,不吭声的一个人扛,差点把命搭进去。”

张伟抱着她,眼泪砸在她头发上:“我以为我失业了很没用,我以为……”

“你以为个屁!”王晓玲推开他,又气又笑,“你要是真觉得自己做的不好,那就给我好好活着,没有什么比我们一家人健康快乐的在一起更重要的。”

那天晚上,张伟给长春的爸妈打了视频。

张伟妈妈在视频里抹着眼泪:“儿啊,回来吧,妈给你炖排骨补补。”

张伟爸爸抽着焊烟,闷声说:“回来吧,这几年我跟你妈边种地边打零工,攒了一些钱,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没什么过不去的。”

张伟喉咙里像塞了皮球一样,难以启齿,重重地“嗯”了一声。

13.

一个月后,张伟带着大橘、大毛、二毛,坐上了回长春的火车。

王晓玲陪他待了两天先回去了,家里孩子太小,放不下。

他把深圳的出租屋退了,房东阿姨听说他的事后,把押金退了回来,还多塞了两百:

“拿着, 这是给你的祝福红包。”

火车上,大橘趴在张伟的腿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绿变成北方的黄。

张伟摸着大橘的背,忽然说:

“大橘,你知道我大学时候想干什么吗?”

“喵?”

“写小说。”张伟笑了笑,眼睛望着窗外,“那时候我跟你妈还没在一起,我天天泡图书馆,写了好几个开头,都没写下去,后来毕业了,工作了,买房了,生娃了……就把这事给忘在脑后了。”

“你说,我现在把这个梦捡起来,还来得及吗?”

张伟低头看着大橘,大橘把脑袋搁在张伟手心里,眯起眼睛,打起了呼噜。

长春的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张伟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陈总送的。

陈总获救后抽时间专程来了东北一趟,握着张伟的手说:“小张,你救了我一命啊,听你说你要写小说,我送你台电脑,写好了,一定要第一个让我看啊!”

张伟没有推辞,他说:“陈总,我先写写看。”

……

此刻,他敲下小说的第一行字:

大橘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一只猫,有朝一日竟然能救了一个家。

窗外,小雪轻飘飘的,屋里暖气烧的正足。

张庭轩过来疑惑的地说:“爸,你在做什么呀?”

“我在写咱家猫呢。”

“猫?大橘吗?”张庭轩眼睛一亮,“爸,我也要写!我要写大橘大战坏人!”

“行~”张伟笑着把他捞进怀里,“咱爷俩一起写。”

厨房里,王晓玲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出来,喊道:

“吃饭啦!大橘不要扒拉仓鼠笼!再扒拉扣你罐头!”

大橘正用爪子拨弄着大毛二毛的新笼子,闻言“喵”了一声,乖乖跳了下去。

它走到窗边,看着窗台上阿文昨天托老周寄来的照片——阿文趴在老周家的地板上,叼着项圈,眼神温和。

照片背面是老周写的大字:“大橘,你是我见过最牛的猫,有空带张伟来深圳玩。”

大橘用爪子把照片往旁边推了推,趴在了窗台上它的专属垫子上。

屋子里飘着饺子的香气,孩子笑闹的声音,张伟爸爸炒菜的锅铲声,仓鼠跑轮“咕噜咕噜”的声音,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涌上来。

大橘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它想:这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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