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病榻恨终
一九八七年,冬。
柳树大队的土坯房里,煤球炉子烧得并不旺。赵慧兰躺在靠窗的旧木板床上,盖着两床薄被,还是冷。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她得的是肺上的毛病,咳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只虾,嗓子眼里像有把生锈的锯子,一下一下地拉。
床沿坐着的,是大儿媳刘春草。春草眼窝深陷,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便挽着,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手里端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里头是温水,一勺一勺往赵慧兰嘴边送。
"妈,再喝一口。"
赵慧兰喝不下去。她张嘴,顺着嘴角往外淌水。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扫过这间屋子。墙皮剥落,屋顶的椽子被烟熏得发黑。这屋子,是她三十年前嫁过来时住的地方。
后来新盖了三间大瓦房,她给谁了?
给小儿子建强了。盖房的钱哪来的?她攒了一辈子,一分一分抠出来的。还有那块靠河的自留地,种菜一年能收几十块,她也一句话没说,划到了建强名下。存款呢?那八百块定期存单,她死前三个月,被小儿媳马秀娥哄着取了出来,说是"替妈存着,防老"。
防到哪儿去了?
赵慧兰咳得撕心裂肺,春草赶紧放下缸子,给她拍背。一只干瘦的、指节粗大的手,一下一下,拍得很轻,很稳。这双手,前世给自己端了三个月的屎尿。
三个儿子。
大儿子建国,她嫌他笨,嘴拙,不会来事。大儿媳春草,她嫌她土,不会说话,生不出儿子——头胎生了个丫头片子,叫周丫。
二儿子建民,在县城机械厂当工人,是她一辈子的骄傲。每个月她从牙缝里省出十块钱,托人捎过去,连二儿媳孙雅琴坐月子,她都把家里仅有的二十个鸡蛋送到了县城。
小儿子建强,她最疼。从小舍不得打舍不得骂,长大了游手好闲,她觉得"男孩子嘛,大了就好"。小儿媳马秀娥进门第一天,她就把家里的钥匙交了出去。
结果呢?
她病倒这半年——
二儿子建民,来过三回。每回坐不到半个钟头,就说厂里忙,骑上自行车走了。二儿媳孙雅琴,一回都没来过。前年她托人捎话,说想孙子,孙雅琴在电话里说:"妈,县城路远,孩子小,经不起折腾。"
小儿子建强,来过两回。第二回是带着马秀娥一起来的,进门不是问她病情,是问:"妈,我那间瓦房的房本,您放哪儿了?秀娥说要拿去信用社押一下,贷点款做买卖。"
她当时还咳着,上气不接下气,说:"房本……房本不早就给你们了吗?"
马秀娥脸一沉,拉着建强就走,走到院子里声音还飘进来:"我就说老太太留着后手吧,你还不信。"
那之后,再没来过。
只有春草。春草白天在队里挣工分,晚上过来给她擦洗、喂饭、倒尿盆。建国想替手,春草说:"你一个大老爷们,笨手笨脚的,妈嫌。"
赵慧兰偏过头,看着春草。春草才三十四岁,看起来像四十四。手背上全是冻疮,裂着口子。前阵子下大雪,春草为了给她抓药,踩着冻冰走了八里地,回来一双脚肿得像发面馒头。
赵慧兰眼泪淌下来。她想说句"春草,妈对不住你"。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一声,一口血咳出来,溅在春草的袖口上。
春草慌了:"妈!妈!"
赵慧兰望着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一九七六年地震那年裂的。她那时候在干什么?她在给建强缝新棉袄,因为建强要去县城相亲。春草那时候怀着周丫,蹲在地上扒房梁上掉下来的土坯,一动不敢动。
她恨。她好恨。恨自己瞎了眼。恨自己把好心喂了狗。恨自己这一辈子,把最真的人踩在脚底,把最毒的人捧在手心。
要是……要是能重来一回……
她一定。一定把春草当亲闺女疼。一定把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一个个,从她的家里,从她的粮食、她的房子、她的钱旁边,统统踹开。
赵慧兰的眼珠定住了。搪瓷缸从春草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碎在地上。
"妈——!!"
春草的哭声撕心裂肺。窗外,一九八七年的冬天,雪下得正紧。
第二章 睁眼一九八〇
"妈!妈您咋了?妈!"
有人在晃她的胳膊。赵慧兰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熏黑的房梁,是——亮堂堂的窗纸。窗外是一片明晃晃的日头。她愣了足足三秒钟。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没有老人斑,皮肤虽然粗糙,但没有那种临死前的灰败。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泥,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她猛地坐起来。
"哎哟!"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是周大山,她那死鬼老头,一脸紧张:"你一惊一乍干啥?刚才坐灶台边打盹,脑袋差点栽进锅里。"
赵慧兰瞪着他。周大山。这个男人,一九八五年就走了,肺心病,比她还早走两年。他走的时候,建强和马秀娥在新瓦房里摆酒席,连头都没回。
现在他活生生坐在她面前,脸膛黝黑,胡茬拉碴,棉袄领口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衬里。
"老头子……"赵慧兰声音发颤。
"干啥?"周大山被她看得发毛,"中邪了?"
赵慧兰没理他。她扭头,扫过这间屋子。土坯墙,但墙是新的,刚用白灰刷过。灶台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红薯粥。墙上贴着一张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边角卷了。
她的目光钉在那张年画上。一九八〇年春节,大队部发的,每家一张。她猛地低头看炕桌上的台历。红字印着:一九八〇年三月十二日,星期三,植树节。
赵慧兰的呼吸停了。
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九八〇年。这一年,她四十六岁。周大山还活着。她的肺还没被煤球烟熏坏。
最重要的是——她猛地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
"哎你干啥!"周大山跳起来,"地上凉!"
赵慧兰顾不上穿鞋。她冲到屋门口,一把掀开门帘。
院子里,日头正好。东边,三间新盖的大瓦房,灰瓦白墙,窗格是新木的,还散发着松木香。这是她和周大山攒了五年,又向亲戚借了一百块,才盖起来的。
前世,就是今年秋天,建强和马秀娥定亲。她欢天喜地,把这三间瓦房钥匙塞到了马秀娥手里。大两口子建国和春草,被她一句"你们是老大,让着弟弟",塞进了西边那间漏雨的偏房。偏房的屋顶,一到下雨天就滴答。春草怀着周丫,大冬天起来接雨水,脚冻得发紫。
赵慧兰的手在抖。她的目光扫过院子。
院角,春草正蹲在一只大木盆前洗衣服。春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头绳扎着。她比病榻前那个憔悴的中年女人年轻了十岁——这一年,春草二十七岁。她的手泡在冰凉的河水里,搓衣服搓得通红。
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褂子的年轻女人,眉眼倒还清秀,可嘴角撇着,正用脚尖踢着地上的一块石子,说话的声音又尖又响:
"春草嫂子,我说你动作能不能快点?一会儿我妈来了,看见这院子里乌烟瘴气的,像什么样子。我可是要嫁到你们家的新媳妇,不是来看你搓破衣裳的。"
马秀娥。赵慧兰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张脸。就是这张脸,六年后哄着她取出了八百块存单,就是这张脸,在她病榻前问她要房本,就是这张脸,拉着建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她的院子。
春草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她没抬头,只是低声说:"哎,就快洗完了。"
"快洗完了?"马秀娥冷笑一声,"我都站这儿看你搓了半个钟头了。我跟你说春草嫂子,进了我们老周家的门,手脚就得麻利点。往后我和建强住正房,这院子里的活,你多担待着点——"
"啪!"
一声脆响。院子里安静了。马秀娥愣住。春草也愣住,猛地抬头。
赵慧兰站在屋门口,手里拎着一把烧火用的柴火棍。她刚才那一棍,狠狠抽在了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干上,树皮都飞了一块。
赵慧兰盯着马秀娥,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刚才,叫谁,多担待?"
第三章 第一次护短
马秀娥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没反应过来。昨天她第一次上门认门,赵慧兰拉着她的手,左一个"秀娥闺女"右一个"往后这就是你家",亲热得跟什么似的。怎么睡了一宿,老太太跟换了个人?
"婶、婶子……"马秀娥干笑,"我、我跟春草嫂子唠嗑呢。"
"唠嗑?"赵慧兰迈步走下台阶。她光脚踩在三月的泥地上,凉得刺骨,但她跟感觉不到一样。她走到木盆前,一把抓住春草泡在水里的手。
春草的手,红得像胡萝卜,关节上几道裂口,渗着血丝。赵慧兰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前世,她这双手给她端了三个月的屎尿。她连一句"春草你手咋了"都没问过。
"这水,咋这么凉?"赵慧兰的声音哑了。
春草吓得要把手抽回去:"妈,我、我不冷——"
"我问你,这水咋这么凉?"赵慧兰抬头,盯着跟出来的周大山,"家里那口大铁锅呢?烧热水!给春草烧一大锅热水!"
周大山张着嘴:"啊?"
"啊什么啊!"赵慧兰一嗓子吼出去,"没听见?你儿媳妇的手泡在冰水里,你看不见?"
周大山这辈子没被老婆这么吼过。他愣了两秒,居然真的转身往灶房走,一边走一边嘟囔:"这老娘们,吃枪药了……"
院子里,马秀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春草更是懵了。她偷偷抬眼瞄赵慧兰,眼神里全是不敢信。
赵慧兰深吸一口气。她转过头,正对着马秀娥。马秀娥被她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那眼神,不是昨天那个笑眯眯的老婆婆,那眼神里有火,有刀,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积压了几辈子的东西。
"秀娥。"赵慧兰开口。
"婶、婶子您说。"
"你刚才说,往后你和建强住正房。"
马秀娥眼睛一亮,以为婆婆这是要当众认下这门亲事,赶紧点头:"哎!我和建强都商量好了——"
"谁跟你商量好的?"
马秀娥的笑卡在脸上。
赵慧兰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她个子不高,但这一刻,马秀娥觉得自己在被一座山压着。
"我问你,"赵慧兰说,"这三间瓦房,是我和你大叔一砖一瓦攒起来的。建强是我儿子,没错。可这家里,不只有建强一个儿子。"
她伸手指向春草。
"这是你春草嫂子。她进我们老周家六年,生了周丫,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哪一样她没替我们老周家扛过?你呢?你过门了吗?"
马秀娥张着嘴:"我、我这不是快来了吗——"
"没来,就还是外姓人。"赵慧兰的声音不高,"外姓人,站在我家院子里,指使我儿媳妇用冷水洗衣服,还让她'多担待'。"
她往前又逼了一步。
"秀娥,我把话搁这儿。这三间瓦房,往后住谁,不住谁,我说了算。这个家,谁该多担待,谁不该多担待,我说了算。你要是想进我们老周家的门——你就先学会,把春草当你亲姐待。你要是学不会,这门亲事,现在就黄。彩礼我退给你马家,一分不少。"
马秀娥"唰"地白了脸。她没想到昨天还好好的婆婆,今天像疯了一样。她嘴唇哆嗦了两下,一跺脚,扭头就往外跑:"婶子!您、您等着!我回家告诉我妈去!"
院门"哐"一声被撞开,又"哐"一声撞上。
院子里死一般安静。春草站在木盆边,两只手还滴着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赵慧兰。
赵慧兰转过头。她看着春草,看了很久。然后,这个四十六岁的庄稼女人,当着自己丈夫的面,对着自己的大儿媳,说了一句让春草往后想起来就掉眼泪的话——她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楚:
"春草。"
"妈对不住你。"
"往后,这家里,妈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春草"嗷"一声,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心里那口堵了六年的气,被这一句话,一下子捅开了。
灶房里,周大山端着一锅刚烧的热水出来,看见这阵仗,站在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日头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娘俩身上。
赵慧兰弯腰,把春草从地上扶起来。她拍了拍大儿媳肩上的土,说:
"走,跟妈进屋。妈给你煮鸡蛋。"
第四章 当众翻旧账
马秀娥哭着跑了。赵慧兰没追。她扶着春草进屋,让她坐在炕沿上,自己真就去灶房,从坛子里摸出两个鸡蛋,打在锅里,卧了俩荷包蛋,撒了点白糖,端到春草面前。
"吃。"
春草捧着碗,手抖得厉害。鸡蛋黄是溏心的,冒着热气。她抬头看赵慧兰,嘴唇动了动:"妈……您、您今天……"
"我今天啥也没。"赵慧兰坐在她对面,"我就是醒过来了。你吃。吃完了,妈有话跟你和建国说。"
春草不敢多问,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眼泪掉进碗里,她就着眼泪,把一碗荷包蛋连汤带水喝得干干净净。
傍晚,周建国从地里回来。他一进院就看见他媳妇红着眼睛坐在炕沿上,他妈坐在对面,表情严肃。
"妈,咋了?"周建国把锄头往墙根一靠,"春草这是……谁欺负她了?"
赵慧兰瞥了他一眼。前世这个儿子一辈子被她当"老大"使唤。盖房他和泥,脱坯他挑水,新房子盖好了,钥匙给了三弟。他一句怨言没有,回头还跟春草说:"咱是老大,让着点。"春草夜里背着他哭,他都不知道。
"建国,坐。你爸呢?"
"在喂猪。"
"叫过来。"赵慧兰顿了顿,"再把大队会计老陈头请来。就说,我老周家,今晚要分个家,立个字据。"
周建国眼珠子都瞪圆了:"妈?!"
"去。"
天黑透的时候,周家堂屋点起了煤油灯。周大山蹲在门槛上抽烟袋,一锅接一锅。大队会计老陈头挟着算盘和一叠麻纸进来。
"老陈,坐。我今天当着你的面,把我这个家的账,算一算。"
她清了清嗓子。
"我们老周家,三个儿子。老大建国,老二建民,老三建强。老大家的,春草。进我周家六年,生了周丫。这六年,地里的活、家里的活、伺候我和她大叔,哪一样不是她?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六年,我亏了他们大房。"
周建国猛地抬头。
"老二建民,在县城机械厂当工人。他转正这五年,我每个月从队里分红里抠出十块钱,给他寄去。一年一百二,五年六百。他媳妇孙雅琴坐月子,我送了二十个鸡蛋、五斤红糖。这账,我今天也算清楚——这钱,是我自愿给的,从今往后,停。"
门槛上的周大山差点把烟袋掉地上:"你疯了?!"
"我没疯。老二是工人,月月挣工资,日子比我们在农村强十倍。我们老两口在地里刨食,一年刨不出几个钱。往后他自己顾自己,我们老两口,也顾顾身边的人。"
"老三建强——"她说到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老三今年二十四,游手好闲,地里的活没干过三天,成天在公社茶馆打牌。前阵子跟马家村的马秀娥定了亲。我原先打算,把新盖的三间瓦房给他娶媳妇用。"
老陈头放下笔:"慧兰嫂子,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三间瓦房,不给建强了。"
堂屋里死一般安静。周建国张着嘴,春草捂着脸,周大山从门槛上跳起来:"赵慧兰!你再说一遍?!那是建强的新房!你昨天答应人家马家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老陈,你记。新盖三间瓦房,从今天起,归大房周建国、刘春草一家居住。房本上,写建国的名。靠河那块自留地,二分五,归大房耕种。家里现有存款,三百二十块。分两份:两百,留作大房春草养家和日后生养的开销;一百二十,我和她大叔留作养老。建强要结婚,他自己想办法。他要是有本事,自己盖房;他要是没本事,这婚,爱结不结。"
周大山气得浑身哆嗦。
"老头子。"赵慧兰转头看他,"你忘了建强去年冬天,把你卖猪的二十块钱偷去打牌,输光了,回来你俩差点打起来?你忘了,上回春草发烧到三十九度,你让建强去公社卫生院抓药,他走到半路拐进茶馆,把药钱押了牌九,春草在家硬扛了三天?"
周大山的烟袋,"啪嗒"掉在地上。
"老陈,你都记上。今晚就立字据,我按手印,建国按手印,你做见证。明儿一早,就让建国和春草,搬进正房。"
第五章 正房换人
字据立完,已经快半夜。老陈头挟着麻纸走了,临走前看赵慧兰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周大山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早灭了,他还在那儿一口一口嘬。春草缩在炕角,一句话不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衣襟上。周建国站在屋当中,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都杵着干啥?"赵慧兰收拾着桌上的碗,"睡觉。明儿一早,建国,你去把正房的铺盖卷搬出来,你们两口子住东屋。西屋我和你爸住。"
"妈……"周建国喉咙发紧。
"嗯?"
"这、这不合规矩。"周建国憋了半天,"我是老大,哪有老大先住新房的道理?传出去,村儿里得戳咱脊梁骨。"
赵慧兰手里的碗"哐"一声搁在桌上。她盯着大儿子。这个儿子,憨厚了一辈子,窝囊了一辈子。前世她临死前,这个儿子站在炕沿下,憋红了脸,只说出一句:"妈,您别怨三弟,他也是被媳妇撺掇的。"
怨?她怨的是自己。
"周建国。"赵慧兰叫他大名。周建国一激灵。
"我问你,这新房,你脱了多少坯?"
"啊?"
"我问你,这新房,你挑了多少担土?扛了多少根梁?手上的茧子,是不是比建强厚三倍?"
周建国愣住。
"你是老大,可老大不是活该当牛做马的。这房,有你的汗。你住,天经地义。建强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赵慧兰一挥手,"睡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建国和春草抱着铺盖卷,进了东厢房。
春草进门的时候,手都在抖。新屋的地是刚打过的,平整得能照见人影。窗格是新糊的白纸,阳光透进来,落在炕上,暖乎乎的。墙角还盘了一双新炉子,冬天烧煤,不冒烟。
这是婆婆前世给马秀娥准备的。炕席是新的,被面是红的,连窗台上那只搪瓷缸,都是婆婆托人从县城捎回来的,印着"为人民服务"。
春草摸着那床红被面,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哎!"建国吓了一跳,"你这是干啥!"
春草说不出话。她只是跪在那里,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新炕席上。
她嫁过来六年。住的是西边那间偏房,屋顶漏雨,墙缝漏风。周丫出生那个冬天,她在偏房里生的孩子,接生婆都嫌那屋冷。她没敢怨过婆婆一句,只是觉得自己命不好。
可现在,婆婆把她领进了这间她想都不敢想的屋子。
赵慧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进去。她转过身,悄悄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周大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闷声说:"你……你真就这么定了?建强回来,要闹的。"
"闹?他闹,我正好跟他算算账。"赵慧兰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很好。一九八〇年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马家上门
建强是第三天回来的。
他一进院门,看见东厢房的窗台上摆着春草那只缺了口的梳头匣子,西厢房门口晒着周丫的花布棉袄。他愣了三秒,扭头就往堂屋冲:
"妈!!"
赵慧兰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抬头瞥了他一眼:"喊啥?这么大火气。"
"妈!东屋谁住了?!"
"你大哥,你大嫂。"
"那我呢?!"建强跳起来,"那房不是给我娶媳妇的吗?!"
"哦。那婚,爱结不结。"赵慧兰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建强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他妈这个态度。从前他只要一瞪眼,他妈立刻慌,赶紧给他掏钱、赔笑、说好话。今天他妈坐在那儿,眼皮都不抬,一针一针,扎得又稳又狠。
"妈!您今天说话,怎么跟从前不一样了?"
"我清醒得很。建强,你坐下。咱娘俩好好说说话。"
"我不坐!我就问一句,这房到底给谁?"
"给你哥。"
"凭啥?!"
"凭这房是你哥一砖一瓦盖起来的。"赵慧兰放下活计,看着他,"建强,妈问你,你今年二十四了。这几年,你往家里拿过几个工分?你帮你哥脱过几块坯?你给你大嫂搭过把手没有?"
建强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能扛两百斤的麻袋走三里地。你呢?"赵慧兰声音不高,"妈从前疼你,觉得你小,让着你。可你不能把这份疼,当你偷懒的理直气壮。"
"那我娶媳妇咋办?"建强声音低下来。
"你要娶媳妇,妈不拦着。"赵慧兰说,"但你要自己挣。你要是勤快,去队里上工,一年攒下钱,妈再帮你。你要是还成天东游西逛,那这婚,谁也帮不了你。"
建强站在堂屋中间,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嘟囔了两句,没敢再顶嘴,扭头出去了。
院门"哐"一声。
第七章 一颗煮鸡蛋
马大娘是被马秀娥拽走的。
走到院门口,马秀娥回头看了赵慧兰一眼。那眼神里,有怨,也有怕。赵慧兰没躲,迎着那道目光,淡淡地说:"秀娥,婶子送你一句话。"
马秀娥脚步一顿。
"人这一辈子,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抢来,也留不住。"
马秀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扭头走了。院门关上。
赵慧兰在台阶上站了很久。周大山凑过来,小心翼翼:"慧兰,你今天……真跟换了个人似的。"
赵慧兰转过头,看着这个跟自己过了二十年的男人。前世,这个男人比她早走两年。他走的时候,建强在新瓦房里办喜事,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赵慧兰鼻子一酸:"老头子。"
"哎。"
"往后这日子,咱不偏心了。咱好好过。"
周大山愣了半天,重重"嗯"了一声。
晚上,春草在新屋里给周丫铺床。周丫才四岁,兴奋得在新炕上蹦来蹦去:"妈!妈!这屋真亮!这炕真软!"
春草一把抱住女儿,脸埋在孩子的小肩膀上,没让眼泪掉下来。
门帘一挑,赵慧兰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两个煮鸡蛋,还冒着热气,蛋壳已经剥好了,白白胖胖的,撒了一点点细盐。
"妈?"春草赶紧站起来。
"坐下。"赵慧兰把碗塞到她手里,"吃。"
"妈,我不——"
"让你吃你就吃。"赵慧兰在炕沿上坐下,看着春草。
煤油灯的光,落在春草脸上。这张脸,还太年轻,二十七岁,可已经有了和年龄不相称的憔悴。眼角有细细的纹,那是六年累出来的。
赵慧兰心里像被针扎。
"春草。"
"哎。"
"妈问你句话。"
"妈您说。"
赵慧兰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你嫁过来这六年,心里委屈过妈吗?"
春草手一抖。她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拼命摇头,摇得红头绳都散了:"不委屈……妈,我不委屈……"
"真不委屈?"
"真不委屈。"春草哽咽,"妈是妈,我是我。您疼建强,是您的儿子。我做儿媳妇的,本就该伺候您。"
赵慧兰闭了闭眼。她前世到死,春草都没说过一句怪她的话。这才是最让她心口发紧的地方。
"春草。"赵慧兰伸手,握住大儿媳冰凉的手,"你听妈说。往后,这家里,你就是半个主子。妈不会让你再用冷水洗衣服。妈不会让你再住漏雨的房。妈欠你的,妈这一辈子,一点一点,还给你。"
春草手里的碗"哐"地放在炕上。她"扑通"一声,从炕上滑下来,跪在赵慧兰面前,脑袋抵着婆婆的膝盖,哭出了声。
这一次,赵慧兰没扶她。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大儿媳的头发。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窗外,一九八〇年的夜,很静。周丫被这阵仗吓懵了,瘪着嘴,也跟着"哇"一声哭出来。
一家四口,在新屋里,哭成一团。
赵慧兰抱着春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世,谁也别想再欺负她的春草。
第八章 豆腐坊开张
悔婚的风波,闹了半个月。马大娘在马家村逢人就念叨赵慧兰不近人情,可彩礼一分不少退了回去,马家也没脸再闹。
建强被他妈那一通话挤兑得没脸在家待,拎着个铺盖卷,住到公社他舅家去了,说是找活干。赵慧兰听说了,眼皮都没抬:"随他去。撞了南墙,他自己知道回头。"
日子一长,村儿里闲话就起来了。
"听说没?老周婆子把大房挪进正房了。"
"要我说啊,慧兰嫂子这回是清醒了。春草那孩子,多好……"
赵慧兰听见这些闲话,只当没听见。她心里另有一笔账。
分家之后,家里的现钱拢共一百二十块,是她和周大山的养老钱。建国在队里挣工分,一年到头分不到几个现钱。春草在家操持,周丫还小。这日子,光靠地里刨食,撑死了饿不死,可也富不了。
她得找个来钱的道。
一九八〇年,政策刚松。公社那头开始允许农民搞点自留地的副业,去公社集市上卖个鸡蛋、卖个菜,不割尾巴了。赵慧兰前世活到一九八七年,亲眼看着隔壁大队的王寡妇,靠卖豆腐,三年盖了两进的大瓦房,成了方圆十里第一个"万元户"。
豆腐这东西,本小利薄,可架不住人人吃。
她盘算了三天。家里有一盘小石磨,是嫁过来时陪嫁带来的。黄豆,队里按人头分,一家一年能分个几十斤。柴火,后山有的是。本钱,一锅卤水、一块木板、几十斤黄豆,撑死了五块钱。
第四天头上,她把建国和春草叫到堂屋。
"建国,春草。"
"妈您说。"建国给婆婆递了碗水。
"我想做豆腐。"
建国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啥?!"
"做豆腐。"赵慧兰不紧不慢,"明儿一早,建国你去公社,把咱那盘小石磨扛回来。春草,你帮我泡豆子。后儿个,咱开张。"
春草愣住了:"妈……这、这能成吗?"
"咋不成?"赵慧兰说,"咱凭力气吃饭,凭手艺挣钱,光明正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妈这是给你攒月子钱。"
春草脸一红。她最近确实有点害喜,晨起犯恶心,爱吃酸的。赵慧兰早看出来了,只是没戳破。
"真有了?"赵慧兰盯着她的肚子。
春草低下头,小声"嗯"了一下。
赵慧兰一拍大腿:"好!这胎,妈亲自给你伺候。要吃酸的,妈给你泡山楂。要吃辣的,妈给你剁辣椒。谁也别想让你动冷水。"
建国在旁边搓着手,嘿嘿直乐。
第二天,小石磨扛回来了。第三天凌晨两点,赵慧兰就起了。她烧火,春草泡豆,建国推磨。
石磨"吱呀吱呀"转起来。金黄的黄豆泡得饱满,一勺一勺喂进去,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磨盘往下淌。春草蹲在灶前,手里捧着一摞纱布,眼睛亮晶晶的。
"妈,这豆浆真香。"
"那是。"赵慧兰搅着锅里的豆浆,"妈年轻时,在娘家就是做豆腐的一把好手。要不是嫁人,妈早就摆摊了。"
豆浆煮开,点卤。一勺卤水下去,锅里"咕嘟"一声,雪白的豆花慢慢凝起来。建国和春草都看呆了。
"哎,成了!"建国搓着手。
"别愣着。"赵慧兰招呼,"往木板上泼。包布,压石头。"
一块一块雪白的豆腐,压在木板上,方方正正,冒着热气。天还没亮,第一板豆腐成了。
赵慧兰切了一小块,蘸了点酱油,塞到春草嘴里:"尝尝。"
春草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妈!比供销社卖的还嫩!"
"那是。"赵慧兰笑了,"明儿一早,建国你挑到公社集市上去。三十斤豆腐,三分钱一斤,卖完就回来。"
她心里还有一笔账没说出口——这豆腐,不只卖公社。往后还要送供销社,送公社食堂。再往后,要做豆腐干、做腐竹、做豆皮。
一九八〇年的春天,老周家的豆腐坊,就这么在鸡叫头遍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开张了。
第九章 第一桶金
天刚蒙蒙亮,建国挑着两桶豆腐,上路了。
三十斤豆腐,切得方方正正,码在湿纱布上。他一路走,一路手心冒汗。长这么大,他没做过买卖。
公社集市离家八里地。他走到的时候,太阳刚冒头。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卖鸡蛋的、卖草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建国找了个墙角,把担子放下,扯开嗓子——又不知道该咋吆喝,脸憋得通红。
旁边一个卖萝卜的老汉瞟了他一眼:"小伙子,头一回来吧?"
"嗯。"建国不好意思,"卖、卖豆腐。"
"你这豆腐,咋卖?"
"三分钱一斤。"
老汉乐了:"供销社才两分八。你这三分,谁买?"
建国一下子慌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蓝布褂的中年人走过来,蹲下,捏了捏豆腐,又凑鼻子底下闻了闻。他眼睛一亮:"兄弟,你这豆腐,自己做的?"
"啊,家里做的。"
"嫩。"那人点点头,"我是公社供销社食堂的采购,姓王。往后你这豆腐,有多少,我要多少。"
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我说,"王采购笑了,"你们家豆腐,比供销社进的货嫩,卤水点得也正。从明天起,你每天给我送五十斤,送到公社食堂。价钱,一分不少你的,三分二一斤。"
建国愣在原地。
王采购又问:"咋?不愿意?"
"愿意!愿意!"建国差点把担子扔了,"我明儿一准送来!"
建国是一路跑着回家的。担子都没来得及搁下,他冲进院门,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妈!妈!成了!全卖了!公社食堂王采购订了咱的豆腐!五十斤!天天送!三分二一斤!"
赵慧兰正在灶房搅锅,听见这话,手里的勺子"当"一声磕在锅沿上。
春草从屋里跑出来,围裙都没解:"真的?!"
"真的!"建国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把毛票和钢镚,"这是今天三十斤的钱!九毛!王采购还预付了明天的定钱!"
赵慧兰接过那一把皱巴巴的毛票,手指头有点抖。
九毛钱。前世,她给二儿子建民寄钱,一次就是十块。她从来没把九毛钱当回事。可今天,这九毛钱,是春草半夜起来泡豆子、是建国挑着担子走八里地、是她自己一勺一勺点的卤水——挣来的。
这钱,烫手。也暖心。
赵慧兰把钱递给春草:"收着。这是你挣的。"
春草不肯接:"妈,这是家里的本钱……"
"让你收着你就收着。"赵慧兰瞪她,"往后这豆腐坊,你和建国是掌柜的。妈就是个帮工。赚了钱,你拿着,给你肚子里这个攒着。"
春草捧着那把毛票,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周大山从猪圈那边过来,听见消息,笑得满脸褶子:"哎哟!咱家这是要发达了?"
"早着呢。"赵慧兰白他一眼,"五十斤哪够?往后一百斤、两百斤。"
她盘算了一下:一斤黄豆出一斤三两豆腐。五十斤豆腐,得三十多斤黄豆。家里存的黄豆不够,得去邻村收。磨,得再加一盘。人手,得再添一个——建国一个人推磨,撑不住。
"建国。"
"哎。"
"从明天起,你白天不队里上工了。"
建国一愣:"那工分……"
"工分一天值几个钱?"赵慧兰算账给他听,"五十斤豆腐,三分二一斤,一天一块六。一个月四十八块。队里一个壮劳力,一天十分工,一毛钱,三块钱一个月。你自己算。"
建国张大了嘴。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
"妈……这、这能行?队里会不会……"
"队里那边,妈去说。"赵慧兰一拍板,"你就管磨豆腐、送豆腐。"
那天晚上,赵慧兰把家里那只掉了漆的铁皮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叠毛票,用橡皮筋扎着。她数了数,加上今天卖豆腐的九毛,总共十二块三毛。
这是她们家豆腐坊的全部本钱。
她抽出三块,递给周大山:"明儿你去邻村,收黄豆。有多少要多少,一毛五一斤,别还价。"
周大山接过钱,手都在抖:"老婆子……咱、咱真干啊?"
"干。"赵慧兰把铁盒子盖上,"这一回,咱娘几个,把日子过成人样。"
窗外,一九八〇年的月亮,从老槐树梢上升起来,又圆又亮。
春草在新屋里给周丫讲故事。建国蹲在院里,磨着那盘小石磨,一边磨,一边哼起了小曲。
赵慧兰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照这个势头,一年下来,豆腐坊能挣两百块。两年,四百。三年,就能盖起一座真正的大瓦房,不是三间,是五间,带院子,带水井。
她前世,到死都没住上那样的房子。这一世,她要让春草、让周丫、让还没出生的这个孩子,住上。
第十章 县城媳妇上门
豆腐坊的生意,像上了发条。
头一个月,一天五十斤。第二个月,涨到八十斤。除了公社食堂,供销社的副食店也找上门来要货,连隔壁生产大队的代销点,都托人带话,想进货。
建国天不亮就起来磨豆腐,上午挑担子送公社,下午回来帮着泡豆子、洗纱布。人黑了,也瘦了,可眼睛里有光。春草肚子一点点显了,赵慧兰不让她碰冷水,她就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剥黄豆、叠纱布、给建国缝垫肩。
周大山负责去邻村收黄豆,顺便养猪。家里三头猪仔,是赵慧兰用头一个月赚的钱买的。豆渣喂猪,猪粪上地,地再长黄豆——一条小循环,在一九八〇年的春天,悄无声息地转了起来。
钱,像溪水一样,一点点往家里淌。
到了六月头一算账:净赚了六十二块。这个数字,把周大山吓得一宿没睡好。他攥着那叠钱,翻来覆去:"老婆子……咱、咱成富裕户了?"
"刚起步。"赵慧兰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热乎。
孙雅琴是六月中旬来的。
她是二儿子建民的媳妇,县城机械厂的工人家属,本人在县城街道办当售货员。结婚五年,生了个儿子叫小宝,今年四岁。
前世,赵慧兰疼这个二儿子,每月寄钱。孙雅琴坐月子,赵慧兰走了四十里地送鸡蛋。可孙雅琴一辈子没踏过婆婆家的门。她嫌农村脏,嫌婆婆土。
这一回,她倒是自己来了。
赵慧兰听见院门口有人喊"妈"的时候,正在院里晾纱布。她抬头,看见孙雅琴站在门口,烫着一头卷发,穿着的确良白衬衫,脚上一双半高跟皮鞋,怀里牵着小宝。身后还跟着建民。
建民穿着中山装,一脸尴尬:"妈,我们……回来看看。"
赵慧兰擦了擦手,迎出去:"哟,稀客啊。"
这声"稀客",不软不硬。孙雅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妈,我和建民早就说回来看看您和爸。这不是工作忙嘛。"
"忙。该忙。"赵慧兰不冷不热,"进来说话。"
进了堂屋,孙雅琴坐下,眼睛就没闲着。她四下打量——堂屋还是那个堂屋,可收拾得窗明几净。东厢房的门开着,她瞟见里头新盘的炕、新糊的窗纸、窗台上那盆太阳花。
她心里"咯噔"一下。她婆婆家这是……日子过起来了?
"妈。"孙雅琴换了笑脸,"我听建民说,家里开了豆腐坊?"
"嗯。小打小闹。"
"哎哟,那可了不得。"孙雅琴声音甜起来,"妈您这脑子,真活络。建民还说,您把三弟的亲事退了?"
"退了。"
"哎呀,妈,您这事办得……"孙雅琴斟酌着用词,"是不是急了点?秀娥那姑娘,我见过,虽然脾气倔点,可人家长相还是周正的。您这一退,传出去,对建强名声也不好听。"
赵慧兰端着茶碗,慢慢吹了吹。
"雅琴啊。"
"哎。"
"你今天来,是看我,还是来当说客?"
孙雅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赵慧兰放下茶碗,看着她:"我把话给你说明白。第一,建强的亲事,是我老周家的事,不劳你操心。第二,从这个月起,我和你爸,不再给建民寄钱了。建民是工人,月月有工资,你们两口子在县城,日子比我们农村强。往后,你们顾你们的,我们顾我们的。"
孙雅琴"腾"地站起来:"妈!您这是啥意思?!"
"啥意思?"赵慧兰抬眼看她,"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小宝是我孙子。他要是想奶奶了,你们随时送回来,我这个当奶奶的,疼他。可你要是想让我像从前那样,贴补你们县城——没门。"
孙雅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建民在旁边,头都不敢抬。
赵慧兰站起身,走到孙雅琴面前,语气放缓了一点:"雅琴,我不怪你。你是县城人,嫁过来委屈你了。可你也要想明白——我这个当婆婆的,不欠你们的。从前我贴补你们,是我情愿。现在我不贴了,也是我情愿。你要是想好好做这门亲戚,我开门欢迎。你要是进门就想打秋风——"
她指了指院门。
"门在那儿。"
孙雅琴站在堂屋中间,胸脯起伏。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妈,您、您真变了。"
"我没变。"赵慧兰说,"我就是活明白了。"
那天中午,孙雅琴没留下吃饭。她抱起小宝,拽着建民,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她婆婆站在台阶上,日头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神情平静,没有半分愧疚。
孙雅琴心里忽然有点发慌。她隐隐觉得——这个婆婆,往后,怕是不好惹了。
补写一:深夜算账
建国送完豆腐回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他卸了担子,蹲在院门口,端着一碗凉水解渴。
赵慧兰从堂屋出来,坐在他旁边。
母子俩,谁也没说话。日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磨盘上,落在檐下挂着的玉米串上,落在建国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
"建国。"赵慧兰开口。
"哎。"
"妈问你,累不累?"
建国愣了一下,嘿嘿笑了:"累啥。比在队里上工轻快。"
"胡说。"赵慧兰白他一眼,"天天挑担子走八里地,磨盘推一天,腰都直不起来。妈看得见。"
建国不说话了。
赵慧兰看着他,心里发酸。前世,这个儿子一辈子被她当老大使唤。盖房他和泥,脱坯他挑水,新房子盖好了,钥匙给了三弟。他一句怨言没有,回头还跟春草说:"咱是老大,让着点。"
春草夜里背着他哭,他都不知道。
"建国。"赵慧兰声音放缓了,"妈从前……对不住你。"
建国猛地抬头:"妈!您说啥呢!"
"你听妈说完。"赵慧兰拍拍他的手背,"妈从前偏心。疼建强,疼建民,就是不疼你和春草。你和春草在这个家,干得最多,吃得最少,住得最差。妈那时候,眼瞎。"
建国眼圈一下子红了。
"妈……"他声音发涩,"都过去了。"
"过不去。"赵慧兰摇摇头,"妈心里记着。这一辈子,妈慢慢还。"
她顿了顿,又说:"往后,这豆腐坊,是你和春草的。妈老了,干不动了,就退下来,给你们带孩子。你和春草,好好干,把日子过红火。"
建国蹲在那儿,半天,重重"嗯"了一声。
日头慢慢西斜。母子俩坐在院门口,谁也没再说话。可那种安静,是暖的。
第十一章 谣言四起
孙雅琴回县城之后,没消停。
她在街道办当售货员,嘴碎,心里又窝着火。不出三天,县城里就传开了——说柳树大队老周家那个老婆子,老糊涂了,把小儿子的亲事搅黄了,把大房抬举上天,把二儿子一家当外人。
话传到马家村,马大娘可乐了。她像捞着了救命稻草,天天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添油加醋:
"我就说那赵慧兰不是个省心的!你们想想,好好的亲事,说退就退。她那个大儿子,憨厚得像头驴,被她捧上天了。还有那个大儿媳刘春草,怀着孕呢,就张罗着开豆腐坊——啧啧,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做买卖,像啥话。"
"我跟你们说,"马大娘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公社。那豆腐坊的豆腐,不干净!听说啊,他们家点卤,用的不是正经卤水,是……是说不清的东西!吃了要闹肚子的!"
这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到七月初,公社食堂的王采购找上门来,脸色不好看。
"慧兰嫂子。"
"老王,坐。喝口水。"
"水不喝了。"王采购皱着眉,"我今儿来,是有人往我领导那儿递话,说你们家豆腐……来路不正。"
赵慧兰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谁递的话?"
"马家村那边。"王采购叹气,"说你们家豆腐不干净。所里有个干事,他老婆是马家村的。这事儿现在闹得……领导让我先暂停你们家的货,等查清楚再说。"
建国在旁边急了:"这是哪儿的话!我们家豆腐天天自己吃!哪有不干净的!"
"我知道。"王采购摆手,"可架不住有人嚼舌根啊。嫂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你这豆腐,我吃了仨月,一家老小没一个闹肚子的。可咱架不住人言可畏。"
赵慧兰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给王采购续了杯水:"老王,你回去。货,照要。"
"啊?"
"我说,货照要。"赵慧兰眼神稳,"从明儿起,我们家做豆腐,敞开大门做。谁怀疑,让谁来看。点的是正经卤水,烧的是柴火,磨的是黄豆。我让他看个够。"
王采购愣住了。
"另外,"赵慧兰顿了顿,"三天后,我在公社集市上,请全公社的人,免费吃豆腐脑。"
王采购眼珠子都瞪圆了:"啥?!"
"免费吃。"赵慧兰一字一顿,"我让大家亲口尝。我倒要看看,是我赵慧兰的豆腐有问题,还是有人嘴有问题。"
王采购走了。
建国急得团团转:"妈!这、这不得赔死?!免费请人吃,一天得多少豆子?"
春草也担心:"妈,要不咱……咱找马家理论去?"
"理论?"赵慧兰冷笑,"跟马大娘那种人理论,她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咱不理论,咱用豆腐说话。"
她盘算了一下:三百斤黄豆,做四百斤豆腐脑。成本,二十块。
二十块,买一个公道。值。
"建国,"赵慧兰拍板,"明儿你去收黄豆,有多少收多少。春草,你把家里所有纱布都拿出来。老头子,你去借几口大锅——跟隔壁老李家借,就说我赵慧兰请客。"
周大山愣住:"老婆子,你这是……"
"我这是要打一场大的。"赵慧兰眼里有光,"老头子,你记着——咱做买卖,不怕人骂,就怕人不信。这回,我要让全公社都知道,咱老周家的豆腐,是干净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还要让那个马大娘,当众,把她嚼的舌根,自己咽回去。"
第十二章 公开打脸
三天后,逢集。
公社集市的空场上,支起了四口大锅。周大山、建国、春草,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煮豆浆。赵慧兰系着围裙,亲自掌勺点卤。
消息早传开了。"柳树大队老周家,请全公社吃豆腐脑"——这话像长了腿,一早上传遍了十几个大队。
日头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空场上已经挤满了人。有挎篮子的大娘,有抱孩子的媳妇,有歇脚的老汉,还有半大孩子挤在最前头,伸着脖子咽口水。
赵慧兰舀起一勺豆腐脑,浇上卤汁,撒上葱花、虾皮、辣椒油,递给最前头一个老汉:"大爷,您尝。"
老汉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哎哟!这豆腐脑,嫩!香!"
"好吃您就多吃。"赵慧兰笑着,"不要钱。"
人群一下子热闹了。一碗接一碗,四口大锅冒着热气。春草怀着身孕,在旁边给人递碗,脸上红扑扑的。建国忙得满头大汗,可笑得合不拢嘴。
吃到一半,人群外头一阵骚动。
马大娘来了。
她是被几个相熟的婆子拽来的,本来想看看赵慧兰的笑话。可她挤进人群一看——好家伙,四口红锅,排着队的人,一个个吃得眉开眼笑。她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
赵慧兰眼尖,一眼看见她。
她放下勺子,从锅边走过来,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
"哟,这不是马嫂子吗?"
人群安静下来。
马大娘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慧兰走到她面前,端着一碗豆腐脑,递过去:"马嫂子,来都来了,尝一碗?"
马大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不饿……"
"不饿也得尝。"赵慧兰把碗塞到她手里,"你不是说,我们家豆腐不干净吗?你当着全公社的人,亲口尝尝。要是真不干净,我赵慧兰当众给你赔罪,这豆腐坊我立马关了。要是干净——"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
"你当着大伙的面,把你在外头嚼的舌根,一句一句,收回去。"
全场鸦雀无声。
马大娘捧着那碗豆腐脑,手都在抖。她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旁边有人起哄:"马婶,喝啊!人家请客,你客气啥?"
"就是!喝一口怕啥!"
马大娘被逼得没办法,凑到嘴边,小小地抿了一口。
她眼睛一下子直了。
嫩。滑。香。卤汁调得正好,辣椒油提味,葱花提鲜。她活了大半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豆腐脑。
赵慧兰看着她:"咋样?"
马大娘嘴唇动了动,半天,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是我不对。"
"啥?没听清。"赵慧兰往前凑了凑。
马大娘脸涨得通红,声音大了一点:"是我……在外头胡说八道。你们家豆腐,干净。"
人群"哄"地一声笑开了。
赵慧兰拍了拍马大娘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马嫂子,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亲事黄了,换谁都不好受。可你不该拿我家豆腐、拿春草的身子骨开玩笑。往后,咱两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不惹我,我不惹你。"
马大娘捧着碗,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那天,四口大锅的豆腐脑,从早上八点,卖到下午两点,一滴没剩。
临走的时候,王采购挤过来,握着赵慧兰的手:"嫂子!服了!我老王走南闯北,没见过你这么做买卖的!往后,你家豆腐,我包了!公社食堂、供销社、代销点,我全给你销出去!"
赵慧兰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春草。春草站在锅边,正给一个大娘递碗,脸上是她从来没见过的、舒展的笑。
赵慧兰心里那块压了两辈子的石头,"哐当"一声,落了地。
第十三章 按住建强
豆腐脑这一仗,打完,老周家在公社算是出了名。
王采购说话算话,第二个月,订单从五十斤涨到了一百五十斤。赵慧兰又添了一盘磨,雇了邻村一个半大孩子帮忙推磨。建国一个人跑不过来,赵慧兰让周大山也跟着送。
家里的进项,像滚雪球。到了八月底,一算账——净赚了一百八十块。
周大山把那叠钱数了三遍,手都在抖:"老婆子……咱、咱这是真的成富裕户了?"
"刚起步。"赵慧兰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盘算着另一笔账。
她在担心建强。
建强住到他舅家去了,说是找活干。可这两个月,他一次都没回来过。赵慧兰托人去问,他舅说,建强天天在公社街上晃,也不干活,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赵慧兰心里"咯噔"一下。
前世,建强就是这样。一开始只是闲逛,后来被人撺掇着,沾上了不学好的毛病,把家里那点钱,一点点掏空。马秀娥就是那时候跟他好上的——她看中的不是建强这个人,是建强嘴里"我妈会给我钱"。
这一世,她断了建强的经济来源,可断不了他那颗想走捷径的心。
九月初的一天傍晚,建强回来了。
他穿了一件的确良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进门就往堂屋一坐,翘起二郎腿:"妈,给我二十块钱。"
赵慧兰正在给春草剥核桃,抬头瞥了他一眼:"干啥?"
"我……我跟人合伙做个小买卖。"建强眼神闪烁,"进点货,倒腾倒腾。"
"啥买卖?"
"你别管。"建强不耐烦,"你就说给不给吧。"
赵慧兰放下核桃,擦了擦手,看着他:"建强,你跟妈说实话。你这两个月,在公社干啥了?"
建强眼神躲了一下:"没干啥啊……"
"没干啥?"赵慧兰声音不高,"你舅托人带话给我,说你天天在街上晃,跟一帮人混在一起。有人看见你,跟着人进了公社后头那间小屋。建强,那屋里头是干啥的,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建强的脸"唰"地白了。
"妈……我……"
"你啥你。"赵慧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建强,妈问你,你是不是跟人学坏了?"
建强低着头,不说话。
赵慧兰心里一沉。前世那一幕,又浮上来——建强就是这样,一开始只是"玩玩",后来越陷越深,把家里的钱,把马秀娥的嫁妆,全填了进去。最后马秀娥卷了剩下的钱,跟一个跑买卖的南方人跑了,建强一个人蹲在村口,哭得像条狗。
这一世,她不能让这事再发生。
"建强。"赵慧兰声音放缓了,"你抬起头,看着妈。"
建强抬起头,眼睛红了。
"妈知道,你心里不服气。"赵慧兰说,"你觉得妈偏心,觉得妈把家给了你哥,亏待了你。可你想想,妈要是真亏待你,能让你安安稳稳长到二十四?能让你住到你舅家去?"
建强嘴唇哆嗦。
"妈不是不给你钱。"赵慧兰说,"妈是不能给你钱。你现在手里有了钱,就去填那个窟窿。你填一次,就有第二次。到最后,你把自己都填进去。"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建强,妈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明天起,你回队里上工。妈给你记工分,年底分红,你自己拿着。第二条,你跟那帮人断了,来豆腐坊帮忙。你哥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他送豆腐,妈给你开工钱。"
"你要是两条都不选——"赵慧兰指了指院门,"那你就当没我这个妈。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往后你饿死冻死,别登我这个门。"
建强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哇"一声哭出来,像个孩子:"妈……我错了……"
赵慧兰心里一酸。她没扶他,只是说:"知道错,就改。明儿一早,来豆腐坊报到。"
那天晚上,春草悄悄问赵慧兰:"妈,您真信三弟能改?"
赵慧兰看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一会儿。
"信不信,得给他机会。"她说,"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前世……我前阵子做了个梦,梦见他走了歪路,一辈子没起来。我这一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再走一遍。"
春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赵慧兰拍了拍她的手:"睡吧。明儿还得早起磨豆腐。"
第十四章 马秀娥的哥哥
建强在豆腐坊干了半个月。
人黑了,也瘦了,可眼神不一样了。他每天跟着建国送豆腐,从柳树大队到公社,八里地,挑着担子,一趟一趟。建国教他算账,教他跟人打交道,他学得慢,可肯学。
赵慧兰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可树欲静,风不止。
九月底的一天,建强送豆腐回来,后头跟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灰夹克,留着小胡子,一进院门就嚷嚷:"赵慧兰呢?叫她出来!"
赵慧兰从堂屋出来,一看那人,心里就明白了。
马秀娥她哥,马大壮。马家村出了名的混不吝,前年因为跟人打架,被公社拘留过半个月。
"你找谁?"赵慧兰平静地问。
"我找谁?"马大壮一瞪眼,"我找你!赵慧兰,你退了我妹妹的亲,我不跟你计较。可你家建强,跟我妹妹处了那么久,我妹妹的名声,全让你们家毁了!这事儿,你得给个说法!"
"啥说法?"
"赔五百块!"马大壮伸出五根手指,"少一个子儿,我跟你没完!"
建国在旁边急了:"你这是讹人!"
"讹人?"马大壮一把揪住建国的衣领,"我讹你?!"
赵慧兰脸色一沉。
她没喊,没叫,只是转身,从门后抽出那根烧火棍。
马大壮愣了一下:"你、你干啥?"
"我干啥?"赵慧兰拿着烧火棍,一步一步走过来,"马大壮,我问你,你妹妹跟我儿子定亲,是两厢情愿。现在亲事黄了,彩礼我退了,一分不少。你妹妹的名声,是她自己在外头跟你妈一起嚼舌根嚼坏的,跟我家有啥关系?"
"你——"
"你还敢在我家院里动手?"赵慧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马大壮,我告诉你,这是柳树大队,不是你马家村。你今天在我家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我立马去公社报案。前年你打架被拘留的事,公社李书记还记得。你要不要再进去蹲半个月?"
马大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老太太,今天这么硬。他揪着建国衣领的手,慢慢松了。
"你、你等着……"马大壮后退两步,"这事儿没完!"
"没完就没完。"赵慧兰拿着烧火棍,站在院当中,"你回去告诉你妈,告诉你妹妹。往后,我老周家的事,她们少管。再敢上门闹事,我可不客气。"
马大壮灰溜溜地走了。
建国整了整衣领,还有点发懵:"妈……您、您真厉害。"
"厉害啥。"赵慧兰把烧火棍往门后一靠,"对付这种人,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
她回头看了一眼建强。建强站在堂屋门口,脸涨得通红。
"三弟。"赵慧兰叫他。
"妈。"
"你听见了?"
"听见了。"建强声音低低的。
"你记住。"赵慧兰说,"男人活在世上,不靠拳头,不靠耍横。靠的是一双手,一颗心。你哥这双手,能盖房,能磨豆腐,能养活老婆孩子。你要是也想让人看得起,就跟你哥学。"
建强重重点头。
那天晚上,赵慧兰在铁皮盒子里数钱。到九月底,家里的存款,已经攒到了三百二十块。
她盘算了一下:照这个势头,到年底,能攒到五百。再过两年,一千。
一千块,在一九八零年的农村,就是"万元户"的起步数了。
赵慧兰把铁盒子盖上,吹灭了灯。
窗外,月亮很亮。她听见春草在新屋里,轻轻哼着小曲,给周丫讲故事。
赵慧兰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第十五章 万元户
转眼到了腊月。
一九八零年的冬天,格外冷。可老周家的院子里,热气腾腾。
豆腐坊从凌晨两点,一直忙到上午十点。三盘磨同时转,建国、建强兄弟俩一人一盘,周大山烧火,春草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坐在灶前剥黄豆。赵慧兰掌勺点卤,手脚麻利得不像四十六岁的人。
订单已经涨到了一天两百斤。除了公社食堂、供销社,隔壁两个大队的代销点也来订货。赵慧兰又添了两个帮工,都是邻村的勤快媳妇,一个月给十五块工钱。
年底算账那天,赵慧兰把全家人叫到堂屋。
她把铁皮盒子打开,把钱倒在炕上。一叠一叠的毛票,用橡皮筋扎着,还有几张大团结。
周大山数了三遍。
数完,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老婆子……一千零三十六块……"
堂屋里死一般安静。
建国张着嘴,说不出话。建强手里的烟袋掉在地上。春草捂着嘴,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一千块。
在一九八零年的农村,一个壮劳力一年挣不到三百块。一千块,是"万元户"的起步数。
"妈……"建国声音发颤,"咱、咱真成富裕户了?"
"刚起步。"赵慧兰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热乎。她看着炕上那叠钱,又看看眼前这一家人——建国黑了,瘦了,可眼神亮;建强瘦了一圈,可站直了,不再是从前那个缩头缩脑的样子;春草肚子大大的,脸上是孕妇特有的红润;周大山笑得满脸褶子,烟袋都拿不稳。
赵慧兰鼻子一酸。
前世,她到死,家里的存款是八百块,被马秀娥取走了。她临死前,连一口热乎的豆腐脑都没喝上。
这一世,一年。就一年。
"这钱,"赵慧兰开口,"分三份。"
"第一份,三百块,留作明年的本钱。黄豆要囤,磨要添,帮工的工钱要发。"
"第二份,两百块,存起来。这是春草的月子钱,也是孩子的养育钱。"
"第三份,五百三十六块。"赵慧兰顿了顿,"建国、建强,你们兄弟俩,一人一半。"
建国和建强都愣住了。
"妈!我不要!"建国先反应过来,"这钱是您挣的!"
"就是!"建强也急了,"我来豆腐坊才几个月,哪能拿这么多!"
"让你们拿着,你们就拿着。"赵慧兰一瞪眼,"建国,你是掌柜的,这钱你留着,给春草坐月子,给周丫扯新衣裳。建强——"
她看着小儿子。
"建强,这两百六十八块,是你这一年应得的工钱。你拿着,自己存着。往后你要说媳妇,这就是你的底气。"
建强站在那儿,眼泪"唰"地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赵慧兰面前:"妈……"
"起来。"赵慧兰别过脸,"男子汉,跪天跪地跪父母,别动不动就跪。"
建强爬起来,抹了把脸,没说话。可从那天起,他干活更卖力了。
腊月二十八,公社李书记亲自来了。
他穿着军大衣,一进院门就笑:"慧兰嫂子!恭喜啊!你家是咱梧桐公社头一个'万元户'!"
赵慧兰赶紧让座:"李书记,啥万元户,刚够温饱。"
"哎,你可别谦虚。"李书记摆手,"公社开会,我把你家当典型报上去了。年后,县里要派人来采访,还要给你家挂匾!"
赵慧兰愣住了。
挂匾?
"那匾上写啥?"周大山凑过来问。
李书记笑了:"写啥?'勤劳致富光荣户'!"
堂屋里一片欢腾。
周丫从里屋跑出来,拽着赵慧兰的衣角:"奶奶!啥是光荣户?"
赵慧兰抱起孙女,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光荣户啊,就是……咱家人,靠自己的双手,把日子过好了。"
周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出去玩了。
赵慧兰抱着孙女,看着窗外。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那三间新瓦房上,照在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串上,照在磨盘上,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赵慧兰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老头子,前世你没看见的,这一世,我替你看见了。
第十六章 春草坐月子
正月十五刚过,春草要生了。
赵慧兰早早就备好了:红糖二十斤,鸡蛋三百个,细布十匹,还有接生婆王姥姥的定金。她把东厢房的炉子烧得旺旺的,炕上铺了两床新褥子。
春草是正月十八凌晨发动的。
赵慧兰一夜没睡。她守在产房外,听着春草在里头咬着牙哼,手心全是汗。建国在院里转圈,转得像头拉磨的驴。
建强也没睡。他站在院门口,听见里头一声婴儿的啼哭,"嗷"一嗓子:"生了!生了!"
王姥姥掀开门帘出来,满脸是笑:"慧兰嫂子!恭喜!大胖小子!七斤二两!"
赵慧兰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她冲进产房。春草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可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怀里抱着一个红扑扑的小婴儿,闭着眼,小嘴巴一动一动。
"妈……"春草声音虚弱,"您看,是个小子。"
赵慧兰凑过去,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她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前世,春草生周丫的时候,她在给建强缝新棉袄。春草一个人在偏房里生的孩子,接生婆都嫌那屋冷。
这一世,她守在产房外,听着春草的每一声哼,每一次用力。
"春草。"赵慧兰握住大儿媳的手,声音发哑,"辛苦你了。"
春草摇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妈,不辛苦。"
月子里,赵慧兰亲自伺候。
她不让春草碰冷水,不让她下地,不让她吹风。每天五顿饭,顿顿不重样:早上红糖鸡蛋,中午鸡汤面条,晚上小米粥。中间还有加餐:煮鸡蛋、蒸藕粉、炖猪蹄。
建国想替手,赵慧兰不让:"你一个大老爷们,笨手笨脚的。春草是我儿媳妇,我伺候她,应该的。"
建强每天从豆腐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进东厢房,看他大侄子。他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石头",说结实,好养活。
周丫最热闹。她天天趴在炕沿上,看小弟弟,说:"奶奶,弟弟咋这么小?"
赵慧兰笑:"你刚生下来,比他还小。"
周丫瞪大眼睛:"真的?"
"真的。"
一家子,围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热热闹闹。
出月子那天,春草能下地了。
她站在炕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红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赵慧兰给她做的新棉袄。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嫁过来七年,她从来没这么舒展过。
"妈。"春草转过身,看着赵慧兰。
"嗯?"
"谢谢您。"春草的眼泪又下来了,"这一个月,您比我亲妈还疼我。"
赵慧兰给她理了理领子:"说啥傻话。你是我儿媳妇,就是我闺女。"
她顿了顿,又说:"春草,妈从前……对不住你。往后,妈把欠你的,一点一点,都补上。"
春草摇摇头,扑进赵慧兰怀里,"哇"一声哭出来。
赵慧兰拍着她的背,眼睛也湿了。
窗外,一九八一年的春天,又要来了。
院子里,建国和建强正在磨豆腐。石磨"吱呀吱呀"地转,和着兄弟俩的说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赵慧兰抱着春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世,值了。
补写二:大年三十
一九八一年的大年三十,老周家第一次在新房里过年。
灶房里,春草带着秀莲——那时候秀莲还没进门,是建强处的对象,赵慧兰特意叫来一起过年——忙活了一下午。炖鸡、蒸鱼、炸丸子、蒸扣肉,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周大山贴春联。建国写的字,歪歪扭扭,可红得喜庆。上联是"勤劳门第春光好",下联是"和睦人家幸福多",横批"万象更新"。
建民带着孙雅琴和小宝,从县城赶回来了。孙雅琴进门就扎进灶房,要帮春草干活。春草不让,俩妯娌推来推去,最后一起包了饺子。
赵慧兰坐在堂屋炕沿上,看着这一屋子人。
周丫在院子里放小鞭炮,"啪"一声,吓得石头一哆嗦,随即又咯咯笑。建强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一个,干脆利落。建国在挂灯笼,踩在凳子上,周大山在下头扶着。建民在擦桌子,孙雅琴在摆碗筷。
赵慧兰看着看着,眼睛就湿了。
前世,她临死前的那个年,是怎么过的?
她躺在病床上,春草端着一碗饺子进来,说:"妈,过年了,吃一口。"她张嘴,顺着嘴角往外淌。建强和马秀娥在新瓦房里放鞭炮,笑声传过来,隔着一道院墙,像隔着一辈子。
那时候她想,要是能重来一回,她一定要过一个这样的年——一大家子,热热闹闹,谁也不欠谁,谁也不亏谁。
这一世,她过了。
"妈!"春草在灶房里喊,"饺子好了!您先尝一口!"
赵慧兰抹了抹眼睛,站起身:"来了。"
那一晚,八仙桌上,坐了整整十口人。
周大山喝了三杯酒,脸红得像关公。建国给建民敬酒,建民站起来,眼圈红了。建强给赵慧兰磕头,说:"妈,儿子往后一定好好干。"孙雅琴抱着小宝,给赵慧兰夹菜,说:"妈,从前是我不对。"
赵慧兰一一应着。她没掉眼泪,只是笑。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一九八〇年过去了,一九八一年来了。
赵慧兰端起酒杯,对着一屋子人,说了一句:
"咱一家人,往后,和和美美,越来越好。"
杯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第十七章 老二求进门
春草出了月子,石头也满月了。
赵慧兰办了满月酒。没大办,就请了亲戚和街坊,两桌席,炖了鸡,蒸了鱼。周大山喝得满脸通红,拉着王姥姥的手,一口一个"谢谢"。
满月酒刚过,二儿子建民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孙雅琴,也没带小宝。进门的时候,低着头,搓着手,站在堂屋门口,半天不敢进来。
赵慧兰正在给石头缝小棉袄,抬头瞥了他一眼:"哟,稀客。"
建民脸涨得通红:"妈……"
"进来坐。"
建民进了堂屋,在炕沿上坐下,半天不说话。赵慧兰也不催,手里一针一针地缝。
最后,建民憋出一句:"妈,机械厂……效益不好。"
赵慧兰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哦。咋不好了?"
"厂里半年没发工资了。"建民声音低低的,"雅琴在街道办,一个月才三十六块。小宝要上幼儿园,要交伙食费。我们……我们实在撑不住了。"
赵慧兰放下活计,看着他。
前世,这个儿子是她一辈子的骄傲。她每个月从牙缝里省出十块钱寄给他,他在县城过着他的小日子,从没问过她这个妈过得咋样。她临死前,他来过三回,每回坐不到半个钟头。
这一世,他来了。不是来看她,是来求她。
赵慧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妈。"建民抬起头,眼睛红了,"我知道,从前我和雅琴,对您,对爸,对大哥大嫂,都不好。我们……我们不是人。"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赵慧兰没扶他。
"妈,我不求别的。"建民声音发颤,"我就求您,让我来豆腐坊干活。我有力气,我能吃苦。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我……我得养家。"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赵慧兰看着跪在地上的二儿子。这个儿子,她曾经最疼,也最让她寒心。
她想起前世,她病榻前,建民站在炕沿下,憋红了脸,只说出一句:"妈,您别怨三弟。"
她那时候恨他。恨他懦弱,恨他听媳妇的,恨他眼里只有他自己的小日子。
可现在,他跪在她面前。
赵慧兰闭了闭眼。
"起来。"她说。
建民抬起头。
"男儿膝下有黄金。"赵慧兰说,"你跪天跪地跪父母,别动不动就跪。"
建民爬起来,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建民。"赵慧兰说,"你要想明白。你来豆腐坊,不是我可怜你。是你大哥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三弟还在学。你来,是干活,是挣钱,是给你老婆孩子一个交代。"
"哎!"建民拼命点头。
"工钱,我按月给你。"赵慧兰说,"一个月三十块,管两顿饭。干得好,年底分红。"
建民愣住了。他以为他妈会骂他,会数落他,会让他在堂屋门口站半天。可他妈没有。她像对待任何一个帮工一样,跟他谈工钱,谈伙食,谈分红。
"妈……"建民声音哽咽。
"别叫我妈。"赵慧兰摆摆手,"你先干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要是真心实意,是我儿子,你再叫我妈。"
建民站在那儿,眼泪"唰"地下来了。
那天晚上,春草悄悄问赵慧兰:"妈,您真的信二弟?"
赵慧兰看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一会儿。
"信不信,得给他机会。"她说,"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前世……我前阵子做了个梦,梦见他一辈子在县城,过他的小日子,我们老两口死的时候,他都没回来送终。"
春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赵慧兰拍了拍她的手:"人这一辈子,谁都有走错路的时候。你三弟走错了,我拉他一把。你二弟走错了,我也拉他一把。可拉不拉得回来,看他自己。"
春草抱着石头,轻轻"嗯"了一声。
第十八章 马秀娥卷钱跑路
一九八一年的夏天,老周家的豆腐坊,已经是梧桐公社的一块牌子。
赵慧兰不满足。她又上了豆腐干、腐竹、豆皮。建国带着建民跑县城,把货送到县城的副食店。建强在家管磨盘。周大山喂猪、收黄豆。春草管账,顺便带石头。
一家人,各有分工,像一架上了油的机器,转得又稳又快。
到了八月底,一算账——家里的存款,已经过了两千。
赵慧兰开始盘算盖新房。不是三间,是五间,带院子,带水井,带一间专门的作坊。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消息,从马家村传了过来。
马秀娥跑了。
她跟一个跑买卖的南方人,卷了马大娘家里所有的钱,连马大壮准备娶媳妇的钱,都一起卷走了。
赵慧兰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腐竹。她手里的活,顿了一下。
"妈?"建国看她脸色不对。
"没事。"赵慧兰继续晒腐竹,"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
可她心里,"咯噔"一下。
前世,马秀娥也是这样。她嫁给建强之后,嫌建强没本事,卷了家里最后一点钱,跟一个跑买卖的南方人跑了。建强一个人蹲在村口,哭得像条狗。
这一世,马秀娥没嫁进周家。可她还是跑了。
赵慧兰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女人,一辈子都在找靠山。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分。
消息传了没三天,建强回来了。
他是从豆腐坊回来的,一身白大褂,手上还沾着豆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
"妈。"
"嗯?"
"马秀娥……跑了。"
赵慧兰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小儿子。
建强的脸,白得像纸。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说出一句:"她……她临走前,托人带话给我。"
赵慧兰心里一沉:"带啥话?"
"她说……"建强声音发涩,"她说,她对不起我。她说,从前在咱家,她没珍惜。她说,要是当初我妈没退亲,她嫁给我,也许……也许不是今天这个下场。"
赵慧兰闭了闭眼。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下子没了。
"建强。"
"妈。"
"你听妈说。"赵慧兰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马秀娥这个人,不是你对不起她,是她自己对不起自己。她一辈子都在找捷径,一辈子都在指望别人。这种人,嫁给谁,都过不好。"
建强低着头,不说话。
"你前世……"赵慧兰差点说漏嘴,咳嗽一声,"妈前阵子做了个梦,梦见她嫁给你,后来卷了你的钱跑了。你一个人蹲在村口,哭得不像样。"
建强猛地抬头。
"妈,您……"
"妈是过来人。"赵慧兰摆摆手,"妈看人,准。这女人,心不定。她今天跟这个跑,明天跟那个跑。你就算娶了她,也留不住。"
建强站在那儿,半天,重重"嗯"了一声。
赵慧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了。你现在,好好干活,好好攒钱。往后,妈给你说个踏实姑娘。不图咱家钱,就图你这个人。"
建强眼圈红了,点点头,转身回了豆腐坊。
那天晚上,春草又问赵慧兰:"妈,您说,马秀娥她……往后会咋样?"
赵慧兰看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也许跟着那个南方人,过几天好日子。也许被人骗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顿了顿,又说:"可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
春草抱着石头,轻轻"哦"了一声。
赵慧兰吹灭了灯。
窗外,一九八一年的夜,很静。远处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
赵慧兰躺在炕上,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马秀娥跑了。建强没事。春草好好的。建国好好的。建民在豆腐坊干了三个月,人瘦了,也黑了,可见了她,肯叫一声"妈"了。
这一世,她改了所有她能改的。
剩下的,就看命了。
补写三:那年冬天
一九八七年的冬天,赵慧兰五十一岁。
她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晒太阳,眯着眼,想事情。
她想起前世临死前那个冬天。煤球炉子烧得不旺,她躺在病床上,咳得撕心裂肺。春草端着搪瓷缸,一勺一勺喂她喝水。她顺着嘴角往外淌。
那时候她想,要是能重来一回。
现在,她重来了。
她回头看这七年——
一九八〇年春,她从病榻上醒来,一巴掌抽在老槐树干上,指着马秀娥的鼻子说"你叫谁多担待"。
一九八〇年夏,她当着老陈头的面,立字据,把正房给大房。
一九八〇年秋,豆腐坊开张,第一桶金九毛钱。
一九八〇年冬,她在公社集市上,请全公社吃豆腐脑,当众打了马大娘的脸。
一九八一年春,石头出生,她守在产房外,听了一夜春草的哼唧。
一九八一年夏,马秀娥卷钱跑了。建强在豆腐坊里,默默磨了一天的豆腐,晚上跟她说:"妈,我没事。"
一九八一年秋,建民跪在堂屋门口,求她收留。她没骂他,让他从帮工做起,三个月后叫她一声"妈"。
一九八二年春,新房上梁。县里的记者来拍照,登在县报上。
一九八五年,全家福挂在堂屋正中。十一口人,整整齐齐。
赵慧兰坐在枣树下,想着想着,笑了。
春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妈,外头凉,回屋吧。"
赵慧兰接过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烂烂的,放了冰糖,甜到心里头。
"春草。"
"哎。"
"你说,妈这一辈子,值不值?"
春草愣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妈,值。"春草说,"您把这个家,撑起来了。您把我们,都当人看。"
赵慧兰笑了。她靠在大儿媳肩上,看着院子里。
石头在追周月,周丫在做作业,秀莲在喂周根,建强在磨豆腐,建国在卸货,建民在记账,孙雅琴在择菜,周大山在喂猪。
一院子的人,一院子的动静,一院子的热气腾腾。
赵慧兰闭上眼睛。
风从枣树上吹过来,落了两片叶子,轻轻盖在她的膝头。
她这一世,值了。
——全文真的完了——
第十九章 建强下跪
一九八二年开春,老周家盖新房。
五间大瓦房,带院子,带水井,带一间专门的豆腐作坊。砖是周大山去砖窑拉的,瓦是建国和建强一块一块背回来的。赵慧兰天天泡在工地上,跟工人一起和泥、搬砖。
春草怀着二胎,赵慧兰不让她上工地,她就天天在家做饭,给工地送去。
石头刚满一岁,周丫六岁,两个孩子在工地上跑来跑去,像两只小麻雀。
新房上梁那天,放了鞭炮。公社李书记亲自来道喜,还带来了县里的记者。记者给赵慧兰一家拍了一张全家福,登在了县报上。
标题是:《梧桐公社第一个万元户——赵慧兰和她的一家》。
赵慧兰看着那张报纸,笑了半天。
新房盖好,搬进去那天,出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
马秀娥。
她是傍晚来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枯黄,脸色蜡黄,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她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只是往院里张望。
建国第一个看见她,愣了一下,扭头就喊:"妈!"
赵慧兰从堂屋出来,看见她,也愣了。
两个人,一个站在院里,一个站在院门口,隔着一道门槛,对视了很久。
最后,马秀娥先开口了。她声音哑得像砂纸:"婶子……"
赵慧兰没说话。
"我……我回来了。"马秀娥低下头,"那个南方人,是个骗子。他把我身上所有的钱,都骗光了,跑了。我……我一路要饭,回来的。"
赵慧兰看着她。
前世,这个女人穿着红褂子,嘴角撇着,指使春草用冷水洗衣服。这一世,她站在院门口,头发枯黄,眼睛里全是绝望。
赵慧兰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痛快。她只是觉得——这女人,把自己的一辈子,作没了。
"婶子……"马秀娥抬起头,眼泪下来了,"我知道,我从前对不住您,对不住春草嫂子。我今天来,不是求您收留我。我就是……我就是想来看看。看看您家,盖了这么大的房。看看春草嫂子,过得这么好。"
她顿了顿,又说:"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婶子,我错了。"
赵慧兰沉默了很久。
她转过身,对着屋里喊:"建国。"
"妈。"
"去灶房,下一碗面。多卧个鸡蛋。"
建国愣了一下,扭头去了。
赵慧兰转回头,看着马秀娥:"进来吧。吃碗面,再走。"
马秀娥站在院门口,"哇"一声哭出来。
面端上来的时候,建强从作坊回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坐在堂屋角落里的马秀娥,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最后,建强走过去,在马秀娥面前站定。他看着这个曾经跟他定过亲的女人,看着她枯黄的头发,看着她蜡黄的脸,看着她手里那碗热气腾腾的面。
"秀娥。"建强开口。
马秀娥抬起头,眼泪又下来了。
"你……你过得好吗?"建强问。
"好。"马秀娥低下头,"我是说,你……你过得好吗?"
"好。"建强说,"我在豆腐坊干活,我哥教我算账,我妈给我存着钱。往后,我要说媳妇。"
马秀娥手里的碗,抖了一下。
她"扑通"一声,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建强面前。
"建强……"她哭着说,"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们老周家……我不是人……"
建强站在那儿,没扶她。
他看了一眼赵慧兰。赵慧兰坐在炕沿上,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建强蹲下来,扶起马秀娥。
"秀娥,起来。"他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往后,好好过日子。别再走歪路。"
马秀娥站起来,捂着脸,哭着跑出了堂屋。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慧兰站在堂屋门口,日头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马秀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她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了。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那天晚上,赵慧兰把全家人叫到堂屋。
新房的堂屋,亮堂得很。电灯是新装的,十五瓦,不亮,可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暖烘烘的。
赵慧兰看着眼前这一家人——
建国,黑了,壮了,是个真正的汉子了。春草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刚满一岁的石头,肚子又微微显了。建民坐在角落里,给周丫剥花生,动作笨拙,可认真。建强坐在炕沿上,眼神安定,不再是从前那个缩头缩脑的样子。周大山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烟,笑得满脸褶子。
赵慧兰鼻子一酸。
"妈?"春草察觉了,"您咋了?"
"没事。"赵慧兰摆摆手,"妈就是……高兴。"
她顿了顿,又说:"这一辈子,妈做了不少错事。最错的,就是从前亏待了你,春草。"
春草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妈……"
"你听妈说完。"赵慧兰握住大儿媳的手,"妈欠你的,这一辈子,怕是还不完。可妈能做的,都做了。往后,你好好过。石头好好长大。周丫好好读书。"
她又看了看建民和建强。
"你们俩,也好好干。一家人,和和美美,比啥都强。"
堂屋里,静悄悄的。
最后,周大山磕了磕烟袋锅,说了一句:"老婆子,说这些干啥。吃饭。"
一桌子人,都笑了。
第二十章 新楼全家福
一九八五年,秋。
老周家的院子,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五间大瓦房,翻新了。院子里铺了青砖。井台边,种着一棵枣树,是石头三岁那年栽的,现在已经能结枣了。作坊扩成了两间,雇了四个帮工,一天出五百斤豆腐,供应整个梧桐公社,还往县城送。
赵慧兰今年五十一了。头发花白了一半,可身子骨硬朗。她每天还是凌晨两点起来,掌勺点卤,手艺一点没丢。
建国和春草的二胎,是个丫头,叫周月。周月三岁,追着石头满院子跑。周丫八岁,已经上小学了,背着赵慧兰给她做的新书包,天天第一个到教室。
建民在豆腐坊干了三年,成了管账的。孙雅琴也变了。她前年带着小宝回来住了半个月,跟春草处得像亲姐妹。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春草的手,说:"妹子,从前是我不对。往后,咱就是亲姑嫂。"
建强说了媳妇。是邻村一个踏实姑娘,叫李秀莲,小学毕业,会打算盘。今年春天刚办的喜事,彩礼是建强自己攒的三百块,赵慧兰一分没添。秀莲进门后,管作坊的进出货,一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赵慧兰现在,是真正的"赵老板"了。
可她还是那个赵慧兰。每天凌晨两点起来,掌勺点卤。每顿吃饭,先给春草盛,再给秀莲盛,最后给自己盛。晚上睡觉前,要去院子里转一圈,看看门锁好了没有,看看猪圈的门插紧了没有。
九月里,县里又派人来采访。
记者说,赵慧兰家是梧桐公社第一个"万元户",现在是"十万元户"了,要再登一次报,拍一张全家福。
拍照那天,一家人都换上了新衣裳。
周大山穿了一件藏青色中山装,是赵慧兰给他做的。建国穿白衬衫,春草穿一件的确良蓝布褂子,肚子里怀着第三个。建民和孙雅琴带着小宝,也从县城回来了。建强和秀莲站在另一边,秀莲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叫周根。
周丫拉着周月,石头站在最前头,咧着嘴笑。
赵慧兰站在中间。
她看着眼前这一大家子,数了数——老两口两个,儿子儿媳四个,孙子孙女四个,加上周丫,整整十一口人。
记者说:"赵老板,笑一个。"
赵慧兰笑了。
快门"咔嚓"一声,定格在一九八五年的秋天。
照片洗出来,赵慧兰看了很久。
照片上,她站在中间,头发花白,可眼神亮。左边是周大山,笑得满脸褶子。右边是春草,抱着石头,肚子里怀着周月。身后是三个儿子、三个儿媳、四个孙子孙女,一大家子,整整齐齐。
赵慧兰把照片挂在堂屋正中。
每天早上起来,她都要抬头看一眼。
有一天晚上,春草给她端了一碗银耳汤进来。
"妈,您看啥呢?"
赵慧兰指着那张照片:"看你们。"
春草凑过去,看了半天,笑了:"妈,咱这一家人,真好。"
"是好。"赵慧兰喝了一口银耳汤,"妈这一辈子,值了。"
春草坐在她旁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月光从窗子里透进来,落在那张全家福上。照片上的人,都在笑。
赵慧兰靠在大儿媳身上,闭上眼睛。
前世临死前,她在病榻上,只有春草一个人。那时候她想,要是能重来一回,她一定好好待春草。
这一世,她做到了。
她把春草当亲闺女疼。她把偏心了一辈子的家,重新掰正了。她让三个儿子,各有各的活路。她让那个曾经在病榻上端屎端尿的大儿媳,过上了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窗外,一九八五年的夜,很静。
远处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
赵慧兰靠在春草身上,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