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豫北黄土,逃荒之前
我是陈峥。
活到老了,大半辈子都在陕西讨生活,煤场、酒楼,外人看着我风光,可夜里一合眼,眼前总飘着民国三十一年的黄土。
那一年河南大旱,跟着蝗灾一起来,地里寸草不收。我常常梦见那条往西去的逃荒路,风裹着黄沙,耳边是杂乱的脚步,禾苗姐姐的手小小的,却攥得很紧,一路牵着我往前走。
我原以为,那些苦日子早就埋进黄土里了。
蚀骨的饿意忽然裹住我,不是陈年胃病那种隐隐的疼,是空了许久的胃一阵阵发虚发慌,浑身发软。鼻尖绕着黄土、柴烟,混着一丝极淡的麦香——那是我们陈家代代传下来的手工挂面,麦麸掺着红薯干粉搓面絮,才会有的单薄香气。
我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黄土墙皮大片大片剥落,墙缝塞满干茅草挡风,房梁悬着几串干瘪发黑的玉米穗子。院子靠墙支着晾挂面的木架子,麻绳松松垂着。这里是豫北老家,民国三十一年,大荒的河南。
低头看去,是一双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小手,属于三岁的我。 我回来了。
坡上能入口的野菜、质地软些的榆树皮,早被村里人刮得干干净净。村子静得反常,往日早晚不绝的狗吠,前些日子就听不到了,大家心里都明白,是饿到撑不住的人家,分食了村里最后几条狗。土路上时不时走过收拾包袱的同乡,大多打定主意往西,都说陕西那边有水有地,兴许能寻一口吃食。
家里已经争执好几回。
爷爷留下两个儿子,俺爹是老二,大伯执意留下来守家。祖坟、田地、老屋都扎在这片黄土里,他不肯挪窝,一口咬定,人走了,家就散了。
大伯蹲在门槛上,旱烟锅在手里捏着,烟丝烧得慢悠悠的:“老二,俺不走。地在这儿,坟在这儿,俺得守着。说不定熬到秋后,老天爷开眼,下一场雨。”
俺爹垂着肩膀,脸上蒙着一层灰:“哥,再熬,一家人都熬没了。这灾不是十天半月,蝗吃过,地都烤焦了。往西去陕西,好歹寻条活路。恁跟俺一块儿走,中不中?”
“不中。” 大伯摇了摇头,烟锅往石头上轻轻磕了磕,“俺生在这块地上,死也埋这块地上。恁走吧,路上多当心。”
俺娘坐在一旁,悄悄抹眼泪。她是小脚,平日里在屋里和面、拾掇家还行,走远路最是遭罪。这几日一听说要逃荒,她夜里就悄悄揉脚,裹脚布拆开,脚面上全是青紫的印子。她不多说啥,只听爹和大伯商量,时不时抬手把我往怀里拢一拢。
大姐招娣蹲在那只磨得发亮的老瓦盆边,小心揉着仅剩一点的面絮;二哥石头挎着空竹篮刚从坡上回来,篮子底空空,连根能啃的草根都没有;三姐禾苗安安静静坐在挂面架子底下,捻一根干枯的麦草,一声不响看着院里的人。
家里粮食已经见底,剩下一点麦麸、红薯干,撑不了几日。爹咬着牙定了主意,逃荒入陕。
前世的记忆慢慢浮上来。这一路几百里黄沙路,步步难行。俺娘一双小脚,走一步疼一步。好不容易挨到渭水边落脚,爹熬尽了力气,没多久就去了。往后漫长岁月,就只剩娘一个人,拖着我们四个孩子,在异乡挣扎,靠着这门挂面手艺活命。
这一世我带着往后的记忆回来。我记得西去路上哪里藏着野根,记得陕西哪一处村落好落脚,也知道往后世道松动,藏着哪些活路。可眼下,我只是个口齿含糊的三岁娃娃,心里千言万语,一句都说不清。
禾苗察觉到我定定望着她,低下头,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头顶,声音轻得像风:“阿峥别怕,咱们要去陕西了,听说那边长麦子,能吃上饱饭。”
我伸手,攥住她粗布褂子磨薄的衣角,不肯松开。
院门外,逃荒的人流源源不断,独轮车吱呀吱呀碾过黄土。风沙漫天,把天染成灰蒙蒙的黄。
爹站起身,拍落衣襟上的尘土,看向大伯:“哥,家里余下这点杂粮,恁留下。我们明天天不亮就动身。要是以后世道稳了,能捎信,俺想法子给恁报平安。”
大伯闷头抽烟,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同根的兄弟,一条选择背井离乡去逃命,一条选择死守故土。
两条路,都是难路。
第二章 漫漫西去路
鸡还没叫透,我们就动身了。
包袱不大,裹着几件打补丁的衣裳,一小包麦麸,还有爹仔细包好的做挂面的家伙:老瓦盆、擀面杖、一捆晾面麻绳。这手艺,是我们一家人最后的依仗。
大伯站在土院门口送我们,手里攥着烟袋,半天只憋出来一句:“路上省着吃,照顾好恁媳妇,她脚不好,别叫她硬撑。” 爹重重应一声:“哥,俺记下了。恁自己也多顾着,别硬扛。”
俺娘裹紧身上的粗布衫,裹脚布缠得紧紧的。刚走出村子不远,她额头上就渗出汗珠,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着土坡喘口气。爹看她走得艰难,能扶就扶,实在走不动的时候,就让招娣和禾苗搀着她。
“他娘,要不咱歇一歇?” 爹低声问。 娘摇摇头,咬着牙:“甭停,前头人都走远了,落单了更难。俺能撑。”
我们汇入往西的逃荒人流里。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全是河南老乡,拖家带口,推独轮车、挑担子,一步一步往西挪。太阳晒得头皮发烫,黄沙直往鼻子嘴巴里钻。吃食抠得极紧,一天分两顿稀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大姐招娣帮着拎包袱,渴了省下一口水先给我,再给娘;二哥石头力气大,帮爹扛家什,眼睛盯着路边,看见别人漏掉的草根、枯菜,赶紧捡起来揣怀里;三姐禾苗一只手紧紧牵着我,另一只手时不时扶一把娘。
俺娘的脚一天天疼得厉害,裹脚布磨出血泡,她不敢说疼,怕拖累一家子。夜里歇在野地破庙、土窑里,等我们几个娃睡熟,她才悄悄拆开裹脚布,用凉水蘸一点破布擦一擦,再重新缠紧。我夜里醒过一回,看见她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爹本来身子还算结实,可连日缺粮,再加上一路操心,肉眼看着垮下去。脸蜡黄,腿慢慢浮肿,走一段就要扶着土塬喘气,却依旧强撑着照看俺娘和我们几个娃。
“再往前走走,离陕西就近了。” 他一遍一遍跟娘说,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路上看见不少惨事。有人走不动,歪在路边再也起不来;也有家里实在养不起娃,忍痛把孩子托付给旁人,换一口干粮。我趴在禾苗背上,看着这些,心口发闷。我凭着模糊的记忆,咿咿呀呀指着沟坡深处,叫禾苗去挖。禾苗只当小孩子胡乱比划,试着刨几下,偶尔真能寻到别人漏掉的干红薯根、藏在土缝里的野豆。每次挖到吃食,禾苗都惊喜,抱着我跟娘说:“娘,阿峥眼尖,一指就能找着东西!” 爹和娘只当是运气,没往别处想。
路上同乡聚在一处闲谈,都说潼关关口查得严,能不能进陕西,能不能寻地方落脚,都是未知数。爹沉默许久,摸了摸俺娘的肩膀:“不管咋说,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挂面手艺带着,总能活下去。”
风卷着黄土漫过塬。身后是河南老家,是守在故土的大伯;身前是看不见尽头的长路,俺娘小脚踩在碎石黄土上,一步一挪。 前路茫茫,谁也不知道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第三章 落脚渭水边,爹倒下了
走了一个多月,我们总算踏进陕西地界。
渭水边上一个村子,已经落了不少河南逃来的老乡。本地人心不算刻薄,爹托同乡说好话,拿仅剩的一点麸子,租下一间漏风的土坯小屋。 好歹有个屋顶遮雨,不用再跟着人流在野地里漂泊。
一家人刚松一口气,娘先靠着墙坐下,解开裹脚布,脚泡已经磨破,皮肉红肿。禾苗打来凉水,小心给她擦洗。娘轻轻嘶了一声,又赶紧忍住,怕吓着我们。“总算停下了,缓两日,咱就试着做挂面,换粮食。” 娘低声跟爹商量,眼里攒着一点微弱的盼头。
可爹撑到这儿,那股一路硬提起来的精气神,一下子散了。 饥饿、劳累、一路风沙,早就掏空了他。先是腿肿得厉害,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慢慢吃不下东西,喝两口野菜水都喘得厉害。娘急得昼夜守在炕边,把好不容易换来的一点点细粮熬成糊糊喂他,却已经晚了。招娣、石头、禾苗轮着守在炕沿,几个孩子不敢放声哭,只悄悄抹眼泪。我趴在炕边,看着爹蜡黄的脸,前世这一幕,清清楚楚浮上来。
弥留的时候,爹抓着俺娘的手,声音微弱,断断续续。 “俺撑不住了…… 委屈你了,往后路更难走。四个娃,你得拉扯大。咱陈家做挂面的手艺,别丢。” 他顿了顿,喘了两口,又接着说:“老家还有俺哥,守在河南。世道乱,不知道他能不能熬过去。等以后安稳些,能捎信,一定问问他的消息。两条路,谁也说不清哪条好走……” 目光扫过我们姐弟几个,最后落在禾苗身上:“你是姐姐,多照看弟弟,帮衬恁娘。”
没过两日,爹就走了。没有像样的棺木,落脚在这里的河南同乡互相帮衬,在村外渭水坡上寻了一块地,草草下葬。下葬那天风很大,渭水哗哗响。俺娘站在坟前,没有嚎啕大哭。她小脚站不稳,禾苗和招娣一左一右搀着她。她安安静静地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稳:“恁爹拼着命,把咱一家子带到这儿,就是想叫咱活下去。往后,不靠旁人,咱靠着这一双手,靠着挂面手艺,慢慢熬。”
大姐咬着嘴唇点头,二哥攥紧拳头。三姐转过身,伸手把我紧紧搂进怀里。渭水在前面流,异乡的黄土在脚下。千里之外的河南故土,大伯还守在那片饱受灾荒的土地上,生死难料。
逃荒的长路走完了,可属于俺娘和我们四个孩子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头。
我埋在禾苗怀里,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这一世,我要护着娘,护着姐姐哥哥。借着这门挂面手艺,抓住往后所有活路,在这片异乡,扎下根来。
插叙 一只耳朵的寂静
风裹着渭水滩的沙土,刮得人眼睛发涩。我立在娘身侧,耳朵里嗡嗡的,一边是风声,一边是静悄悄的空响。
旁人说话,要凑到我左边,大声些,我才听得清。那年蝗灾刚来,村里起大火,我蹲在灶边帮娘烧火,炸起的火星震坏了右耳,打那以后,这只耳朵就再也听不见声响。平日里我不爱多言语,旁人只当我性子闷,唯有爹娘心里清楚,许多话,我是压根没听见。
石头弟弟又是另一种模样。他实心眼,性子木,力气是有的,肯下死力干活,可遇事慌神,嘴笨,遇上难处只会攥紧拳头,拿不出主意。
爹心里透亮。
他晓得我耳有残疾,遇事反应慢半拍;晓得石头只会闷头出力,撑不起事。四个娃里头,禾苗看着年纪不大,才十岁,心细,眼亮,遇事稳得住,分得清轻重。
所以临去之前,爹抓着禾苗的手,一遍遍嘱咐她看好我们。
我懂爹的难处。
不是不信我,是怕我听不清旁人的话,被人哄骗;不是嫌石头笨,是灾年里,光有力气不够。一家老小,娘又是小脚,一步一疼,总要有一个人,眼睛时刻盯着前路,盯着我们这群弟妹。
我抬眼望向禾苗。她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刚刚把阿峥搂在怀里。黄沙落在她的发梢,像一层洗不掉的黄土。
我听不清远处渭水哗哗的声响,可我看得见,往后这异乡的苦日子,禾苗要替爹,多担一份心。
第四章 两斗杂粮拆一家
渭河滩的风一天凉过一天。挂面换粮的路子刚摸顺没几日,新的难处就压到了头顶。
村里一户山东来的人家,男人在渭河渡口扛活,两口子只有一个闺女,盼儿子盼了许多年。他们听说俺家娃多,口粮紧,寻到门上,愿意拿两斗杂粮、半袋红薯干换阿峥。
两斗粮,够俺们娘五个熬上好些日子。
夜里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把土屋的影子扯得长长的。娘坐在矮凳上,裹脚布拆开,脚面上新旧交错的血印子看得人心头发紧。她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粮袋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石头蹲在门槛上,攥紧拳头,一声不吭,只盯着地面。他性子木讷,心里急,嘴却笨,啥也说不出口。
招娣立在灶边,习惯性侧过左耳。她看着娘皱成一团的脸,心里透亮爹临终那番托付的分量——不是爹偏心禾苗,是她耳有残疾,遇事反应慢半拍,石头只会闷头出力,真遇上两难的关口,拿主意的,只能是禾苗。
禾苗把阿峥护在身后,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阿峥还不懂这桩交易意味着什么,只揪着禾苗的衣角,仰着小脸看她。
“他婶子说了,到那边不会亏了阿峥,有一口吃的先紧着他,往后不用跟着咱们喝稀汤、啃草根。”
娘的声音哑得厉害,一句话断好几回,“咱们眼下粮食还是紧,渭河边的野野菜越挖越少,再往后入冬,连草根都难寻。这两斗粮,能保住你们几个不饿死。”
这话像一块冰,砸在屋里。
“俺不送阿峥走!”禾苗的声音发颤,却不肯退半步,“爹临走特意交代俺,一家人不能散!”
“俺知道,俺咋会舍得。”娘抬手抹了一把脸,眼泪砸在干裂的手背上,“可灾年不由人啊禾苗。跟着咱们,说不定哪天熬不过去,一家子都没了。他去别家,好歹有条活路。”
“活路不是拆开一家人!”禾苗红着眼眶,声音拔高,“咱们有挂面手艺,慢慢换粮,总能凑口吃的。阿峥要是走了,咱们去哪里找他?河南老家大伯那边还没音讯,咱们一家人再拆开,将来咋见面?”
招娣静静看着她们争执。很多细碎的话音飘进左耳,右耳静悄悄的。她心里清楚娘的苦,娘是小脚,日日揉面站着,每一步都熬着疼;可她也懂禾苗的怕,一旦分开,乱世茫茫,想要再见一面,比登天还难。她想开口帮着说句话,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啥。一边是弟妹的性命,一边是骨肉分离。
石头憋了半天,瓮声瓮气挤出一句:“俺多去河滩挖菜,俺少吃饭,别送走阿峥。”可他的声音太轻,抵不过饥荒压下来的重量。
娘闭着眼,长长喘了一口气,像是耗尽了力气:“人家明日一早就要来接。夜里收拾收拾阿峥的小衣裳。”
那一晚,谁都没有睡踏实。
禾苗把阿峥紧紧搂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小声跟他说话,跟他讲河南老家的黄土院子,讲爹晾挂面的架子。阿峥困得迷迷糊糊,只知道姐姐舍不得他,小手死死抓着禾苗的衣襟不放。
天刚蒙蒙亮,渡口那户人家就来了。男人挎着粮袋,女人手里拿着一件半新的粗布小袄。
粮袋放在地上,沉甸甸的,粮食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土屋里格外清楚。
女人弯腰想去牵阿峥。阿峥一下子躲到禾苗身后,吓得哭出声,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
禾苗把他护得更紧,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却咬着牙不肯松手:“俺不放,俺答应爹了,要看好他。”
娘背过身子,肩膀不停发抖,小脚在地上微微打颤,她不敢回头看。这是她的亲娃,哪里舍得,只是饥荒逼到这份上,她以为这是唯一的法子。
招娣站在一旁,侧着左耳。阿峥的哭声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右耳却静得吓人。她看着这一幕,心口堵得发疼。
石头红着眼,挡在门口,死死攥着门框。
两边就这么僵持着。
一边是沉甸甸的粮食,是剩下几个孩子活下去的指望;一边是小小的阿峥,是一家人不能拆开的心结。这荒年里,选哪一头,都是剜肉。
阿峥埋在禾苗怀里哭,奶声奶气地喊:“姐姐,俺不走,俺要跟你们一块儿做挂面。”
禾苗低头贴着他的发顶,泪水滴在他枯黄的头发上。 渭水哗哗淌着,风卷着沙土吹进破门缝里。那股刚生出来一点苗头的挂面香,好像一下子,全被这离别的愁绪盖过去了。
第五章 荒滩寻弟路
僵持到日头爬高,渡口来的男人叹了一声。
“他婶,俺知道你们舍不得。可这灾荒年月,娃多一口,就是多一张填不饱的嘴。”
他把粮袋往屋中间推了推,粗布摩擦粮食的沙沙声,刺得人耳朵发疼,“粮俺放这儿,主意,还得你们拿。”
娘的身子晃了晃,小脚撑不住,扶住桌边才站稳。她望着饿得脸颊凹陷的招娣、石头,又看了看死死护着阿峥、浑身发抖的禾苗,喉咙里像堵着一把沙土。
“禾苗,松开吧。”
娘的声音轻得快要被渭水的风声吞掉,“这不是卖娃,是给他寻一条活路。跟着咱们,入冬之后野菜挖尽,挂面换不来多少粮,说不准一家子都熬不过。”
禾苗的胳膊箍得阿峥更紧,眼泪糊满脸,一遍一遍摇头:“俺不松,爹临走交代俺,要看好他!一家人不能散!”
“俺晓得你记着你爹的话。”娘走过去,伸手想去拉禾苗,指尖碰到她单薄肩膀的时候,自己先落了泪,“可爹要是活着,看着你们一个个饿到浮肿,他也难选。”
招娣站在一侧,她想上前帮禾苗,嘴唇翕动许久,却找不出一句能解开这死局的话;石头攥紧拳头,眼眶通红,只反复嘟囔一句“俺少吃点”,木讷的话,撑不起眼前的难关。
阿峥哭累了,抽噎着,小手还抓着禾苗的衣襟:“姐姐,俺不走,俺要闻挂面香。”
禾苗蹲下来,贴着阿峥的小脸,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泪。她不敢再大声争辩,知道娘心里已经拿定主意。她慢慢解开阿峥攥着自己衣裳的小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每掰开一下,心口就像被刀子剜一块。
“阿峥乖…… 去那边,有饱饭吃。”她的声音碎成一片,“姐姐一定会去找你,一定把你接回来。”
渡口的女人连忙上前,把阿峥抱进怀里。阿峥猛地挣扎起来,伸着小手朝着禾苗哭叫。
娘背过身,不敢去看。沉甸甸的两斗杂粮搁在地上,是剩下三个孩子过冬的指望,也是她这辈子最难咽的亏欠。
那户人家抱着阿峥,沿着渭河岸边的土路走远了。小小的身影一点点融进漫天黄土里,哭声越来越淡,最后被哗哗的河水吞没。
禾苗站在土屋门口,久久望着那条路,直到再也看不见一点影子。
往后几日,屋里静得可怕。
杂粮煮的稀粥有了着落,灶间依旧会和面、拉挂面,风一吹,细面在绳上轻轻晃,面香飘出来,可没人再笑得出来。禾苗做事总是走神,揉面的时候会下意识往旁边看,仿佛阿峥还蹲在灶台边,凑着鼻子闻面香。夜里土炕上空出一小块地方,她一伸手摸不到温热的小身子,整宿睁着眼。
她没有忘自己跟阿峥许诺的话。 渡口那家人住在渭河对岸,离这里二十多里地。禾苗悄悄打听清楚了位置,心里拿定主意,要把阿峥接回来。
她不敢跟娘直说,怕娘拦着。每日做完活,等招娣帮着看好灶上的火、石头去河滩拾柴,禾苗就偷偷攒东西。她把每次换粮得来、本该自己吃的半块干粮省下来揣怀里;又捡了结实的麻绳,藏在柴堆底下;她记着去对岸的路,要过摆渡,还要穿过一大片荒滩,荒滩上有野狗,路上还有逃荒的流民。
招娣最先察觉到不对。她听见禾苗夜里翻来覆去,还摸到她藏在草垛后的麻绳。招娣拉了拉禾苗的袖子,对着她,一字一顿慢慢说,好叫禾苗看清她的口型:“你要去寻阿峥?路远,危险。” 禾苗点了点头,压低声音:“俺答应他了。俺答应爹,要护着他。” 招娣沉默许久,从自己的干粮里分出来一小块,塞到禾苗手里。她帮不上太多,只能悄悄给她攒一口吃的。石头知道之后,闷头寻来一根粗木棍,塞给禾苗防身,依旧不多说话,只是眼底满是担心。
这天清早,天刚蒙蒙亮。禾苗趁娘还在炕上揉肿痛的脚,悄悄起身,揣上干粮,攥着木棍,独自往渭河渡口去。
河滩的风刮在脸上,黄沙打疼眼睛。摆渡的船家见她一个小丫头孤身赶路,问她去哪,禾苗只咬着牙说去对岸寻自家弟弟。船家叹口气,看她可怜,免了她的船钱。
二十多里荒路,禾苗一双小脚磨出了血泡,旧的伤口裂开,渗进沙土里,每一步都钻心地疼。饿了就啃两口干硬的杂粮饼,渴了就捧路边河沟里的凉水喝。路上遇见游荡的野狗,她攥紧木棍,背靠着土坡一动不动,硬撑着等野狗走开。
快到晌午,她终于寻到那户人家的土院。
院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外,听见院子里传来阿峥细细的哭声。 禾苗的心一下子揪紧,抬手,轻轻推开那扇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