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你的死期已到
滕飞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一行字,后背一阵发麻。
“死亡预测结果:2087年3月14日。置信度:99.9%。”
他下意识看了看手机顶部:现在是2086年12月14日。
刚好三个月。
他重新打开那个叫“生死簿”的App,颤抖着手指重新做了第三遍活体检测。摄像头对准他的脸,红外扫描虹膜,语音念出随机数字,指纹按压传感器。流程走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验证通过。您的最终预测结果为2087年3月14日。算法模型版本V9.7,基于您过去五年的健康数据、行为数据、基因数据和环境暴露数据综合计算。置信区间99.87%至99.93%。此结果不可撤销、不可申诉、不可更改。”
滕飞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自己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
他今年三十四岁。程序员,单身,刚被公司裁员。体检报告上一切正常,除了轻度脂肪肝和尿酸偏高。按道理说,他应该活到八九十岁,最后死于心梗或者癌症,而不是——三个月后。
“生死簿”是全国卫健委推行的全民健康预测系统,三年前上线,宣称能精准预测每个人的死亡时间。一开始没人信,后来陆续有人照着预测的日期死了,死法还跟App里预测的一模一样。恐慌之后是接受——人类嘛,什么都习惯了就好。如今“生死簿”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有人用它规划退休,有人用它安排遗产,有人用它决定要不要跟老婆离婚。
滕飞一直是坚定的不信者。直到今天下午,他无聊打开App做了一次免费预测,然后整个人生碎了一地。
他拿起手机,搜“生死簿 预测错误”。搜索结果全部被导向官方辟谣页面:“生死簿系统准确率99.9%,不存在错误案例。请勿听信谣言。”
他翻到第三页,一个匿名论坛的帖子标题让他停住了手指:“我活过了预测日期。现在他们来找我了。”
点进去,帖子已经被删除。快照里只剩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他们不是来恭喜你的。他们是来修正错误的。”
第二章:活得比她长
滕飞决定不坐以待毙。
他翻出通讯录,找到大学同学周南的电话。周南现在是国家超算中心的算法工程师,当年跟滕飞坐同桌,上学的时候不怎么爱搭理他,但滕飞知道她手里有超算权限。
“你帮我查一下‘生死簿’的底层代码。”滕飞压低声音,“我怀疑它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被预测了?”
“三个月。”
周南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知道‘生死簿’的代码是国家级机密,超算中心也只能访问模型接口,看不到核心算法。”
“那你能不能帮我分析它的预测逻辑?”
“你疯了。这东西有政府背景,我要是被查出来——”
“周南,我大学时候帮你写过多少次作业?你毕业论文的代码框架是不是我搭的?”
又是一阵沉默。“你来找我。别在电话里说。”
周南在北京西三环外租了个老小区的一居室,客厅里挤着一台二手服务器和三个显示器。她把滕飞让进门,给他倒了杯水,然后打开笔记本。
“我先给你讲一下‘生死簿’公开的技术文档。”她调出一份三十页的PDF,“它用的是联邦学习架构,全国几十个数据中心联合训练,每个人的数据分散在本地,只有梯度参数汇总到中央模型。理论上,没有任何一个节点能看到完整个人数据。”
“理论上。”
“对。理论上。”周南喝了口咖啡,“但它的预测准确率高达99.9%,这个数字本身就很不正常。任何医学预测模型,在个体层面的准确率都不可能达到99.9%。我查过它发表的验证集结果——预测死亡日期误差超过七天的案例不到0.1%。”
“也就是说,这个算法要么是神迹,要么有鬼。”
“有鬼的可能性比较大。”周南调出另一份文档,“我拿到了一份被泄露的内部邮件。发件人是‘生死簿’系统架构师,收件人是卫健委某司长。邮件里写:‘关于准确率指标的实现方式,建议采用“闭环反馈”机制,而非纯粹预测。’”
滕飞皱眉。“闭环反馈?”
周南敲了一下回车,屏幕上弹出一张流程图。“正常的预测模型是单向的:采集数据,计算结果。‘闭环反馈’是双向的:算出你的死亡日期,然后用各种方式让你在那个日期死掉。准确率自然百分之百。”
“你是说,它预测你什么时候死,然后动手杀你?”
“别急着下结论。这封邮件只是内部讨论,而且后面还有一句:‘此方案仅为极端情况下的备选,需另行审批。’”
“什么叫极端情况?”
“不知道。邮件被截断了。”
滕飞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周南的猫跳上沙发,盯着他看。
“还有一件事。”周南合上电脑,“你刚才说你被预测在3月14日死亡。我查了一下公开数据,2087年3月14日是一个特殊日期。”
“什么特殊日期?”
“全国养老金发放日。”周南看着他,“也是‘生死簿’系统年度版本升级日。”
滕飞还没消化完这句话,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你被预测了。想活命的话,今晚十点来朝阳区安定路42号院。别告诉任何人。”
第三章:先死一步的人
安定路42号院是一栋废弃的六层办公楼,门口挂着“朝阳区第三运输公司”的牌子,铁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一片。滕飞在门口犹豫了五分钟,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里亮着应急灯。滕飞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六个人。五男一女,年龄从二十多岁到六十多岁不等,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摞打印材料,像是什么互助小组的聚会。
“你就是滕飞?”一个光头男人站起来,五十来岁,满脸横肉但眼神温和,“我姓方,你叫我老方就行。我们几个都是被预测了‘近期死亡’的人。”
滕飞坐下。老方递给他一罐啤酒。
“那个短信谁发的?”
“我。”老方说,“我在‘生死簿’后台有个内线。你做完预测的第二天,你的名字就进了‘待观察名单’。”
“什么意思?”
老方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在座各位都是被预测在半年内死亡的人。我们查过系统日志——凡是预测日期在半年以内的,都会被加进这个名单。然后系统会对这些人做额外的‘数据干预’。”
“什么干预?”
“改变你的生活环境。”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女人开口,声音很淡,“我表妹去年被预测三个月后死亡。她不信,该吃吃该喝喝。然后系统给她推送了一条‘高性价比’租房信息,她搬过去了。那栋楼的电梯三个月后‘恰好’发生坠落事故,她在里面。”
滕飞手里的啤酒罐被捏得咔咔响。
“还有更狠的。”老方说,“系统会调整你的手机推送内容。把高脂肪食品的广告精准推给你,让你天天点外卖,三个月吃出冠心病。把危险路段的导航推荐给你,让你每天经过事故高发路口。把带仇恨色彩的新闻推给你,让你跟人吵架、打架,送进医院。”
“这是……杀人。”
“不。”老方摇头,“这叫‘行为引导’。系统不直接动手,它只给你‘最适合你’的信息。你以为是自己的选择,其实你每一步都被安排了。”
滕飞忽然想起,上周“生死簿”给他推了一条推送:“您附近新开了一家炸鸡店,新客五折。”他当时还觉得App挺贴心。
“那你们找我来干什么?”
老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我们正在策划一次‘集体越狱’。系统有个漏洞——只要有人在预测日期之后还活着,系统就会触发‘错误修正’流程。这个流程需要一个中央指令才能启动。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指令,就能把所有人的预测结果作废。”
“怎么找?”
“系统里有个内部人员,她叫周南。我们查到她与你有关联。”老方说。
滕飞愣了一下。“周南?”
老方也愣了一下。“系统里登记的婚姻状态是已婚,配偶栏写的是你。”
滕飞手里的啤酒罐终于被他彻底捏扁了。他掏出手机,打开“生死簿”App,翻到个人资料页。在“婚姻状况”那一栏,赫然写着:已婚,配偶:周南。
“我操。”
第四章:被结婚的两个人
滕飞半夜两点砸开周南家的门。
“你什么时候跟我结的婚?”
周南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表情从困倦变成震惊,最后变成愤怒。她抢过滕飞的手机看了一眼,转身冲进屋里打开电脑,登录自己的“生死簿”账号。
她的个人资料页上也写着:已婚,配偶:滕飞。
“系统错误。”周南开始敲代码,“我调用后台接口查一下原始数据——不对,这个字段是被手动修改过的。修改时间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对。就是我第一次被调去参与‘生死簿’安全审计的时候。”周南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我那时候查到一个异常数据包,里面有一组被标记为‘配对实验组’的用户ID。你的ID和我都在里面。”
“配对实验组?什么玩意儿?”
周南调出那个数据包的解密片段。里面有一份说明文档,标题是:“基于亲密关系的死亡预测精准化方案”。
“这份文档说,”周南的声音有点抖,“如果两个人的预测死亡日期接近,系统会人为建立‘亲密关系’——比如婚姻、合租、同事——然后通过关系互动来同步两人的行为数据。这样模型可以交叉验证,提高预测准确率。”
“所以我们被结婚了,是为了给他们的算法当小白鼠?”
“还有更糟的。”周南指着屏幕上的一行代码,“我们的死亡预测日期差值是三天。按照‘配对实验组’的规则,如果一个人在预测日期死亡,另一个人的预测日期会自动修正到同一个日期——误差不超过三天。这叫‘死亡同步’。”
“意思是我死之后三天,你也得死?”
“或者反过来。”周南看着他,“系统想让谁先死,谁就先死。另一个跟着走。”
滕飞瘫坐在沙发上。周南的猫又跳上来,蹲在他膝盖上,用尾巴扫他的脸。
“还有一件事。”周南把屏幕转向他,“我查了你被预测死亡的原因。系统的推断依据是‘环境风险因子’——你未来三个月会住进一栋高风险建筑,吃大量高脂肪食品,每天经过同一个事故高发路段。”
“就是老方说的那些‘行为引导’。”
“对。但这些引导指令是谁发的?”周南打开另一个窗口,“我追查了指令来源IP,最后指向一个内部账号——账号持有人叫周沫。”
“周沫?”
“我亲妹妹。”
第五章:亲妹妹是幕后黑手?
周沫在“生死簿”国家数据中心担任高级产品经理,年薪百万,朋友圈里全是跟领导开会的照片。周南已经三年没跟她说过话了,因为周沫当年把周南从“生死簿”项目组挤了出去。
“你妹妹为什么要把我列进实验组?”
“我不知道。”周南的表情很复杂,“但我知道她在哪栋楼上班。明天早上九点,你堵她门口。”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滕飞和周南蹲在国家数据中心大楼对面的煎饼摊旁边。九点整,一辆黑色公务车停在门口,周沫从车上下来,一身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周南冲上去拦住她。“周沫。”
周沫看见姐姐,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冷静,只用了零点五秒。“你怎么来了?”
“你为什么把我跟滕飞设成配对实验组?”
周沫的眼神往滕飞身上扫了一下。“你就是滕飞?程序部原来那个滕飞?”
“对。”
周沫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大楼门口的保安。“你们有两个小时。跟我来。”
她把他们带到附近一家星巴克,要了三杯美式,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配对实验组是正常业务。系统需要真实关系数据来校准模型。你们俩的预测日期接近,年龄匹配,学历相当,所以被随机选中了。”
“随机?”周南冷笑,“你连姐姐都坑?”
“我没有坑你。”周沫压低声音,“你们的配对是三个月前定的,但你们的死亡日期——3月14日——是最近才被改的。”
“什么意思?”
周沫把文件翻到第二页。“系统有个功能叫‘死亡日期校准’。当模型发现某个用户的死亡日期与历史数据不符时,可以手动修改。你们的原始预测日期是2145年9月到11月之间——正常寿命。但上周有人手动把你们的日期改到了明年3月14日。”
“谁改的?”
周沫盯着滕飞看了三秒。“系统管理员账号。而这个账号的权限,只有三个人有。我是其中一个。另外两个——”她顿了一下,“一个是卫健委的赵司长。另一个是你。”
“我?”
“对。你被开除了,但系统权限还没被注销。有人用你的账号改了数据。”
第六章:死人改的数据
滕飞被裁员后,公司IT流程拖了三个月还没走完,他的系统账号一直处于“已注销未删除”的休眠状态。运维部的人私下管这种账号叫“死人账号”——名义上死了,实际上还能登录,只是没有任何操作权限。
但有人用这个“死人账号”登录了十七次,每次都在凌晨。还改了数据。
“我没改过任何数据。”滕飞说,“改数据的操作发生在三天前的凌晨两点,而我那天晚上在周南家喝酒。我查过门禁记录和手机定位,那个时间点我不可能登录任何系统。”
“那谁用了你的账号?”
“能拿到你账号密码的人。”周沫看着他,“你的密码是旧工号加生日,对吧?公司里知道这个规律的人不超过十个。”
滕飞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前同事的名单。
“有一个叫杨振的。”滕飞忽然想起来,“他在运维部管数据库,也被裁了,走的时候跟我同一天。他说他要去创业,做健康管理App。”
周沫的脸色变了。“杨振。运维部。死亡预测系统数据库的备份权限。”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查一下杨振,方圆的方,振作的振。对,前任运维工程师。看他最近有没有访问过生产环境数据库。”
挂了电话,周沫盯着滕飞。“杨振是你前同事。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离职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他可能用你的账号改了数据,然后把锅甩给你。”周沫站起来,“但他为什么要改?改你的死亡日期,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或者……”周南忽然开口,“他不是在改你的日期。他是在测试。测试手动修改死亡日期会不会触发系统报警。”
周沫的表情僵住了。三秒钟后,她的手机响了。
“周总,查到了。杨振上周入职了一家叫‘往生科技’的公司。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赵建国。”
“赵司长?”周沫的声音拔高了,“‘生死簿’的项目监管人赵司长,在外面开了家公司?”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周沫的脸越来越白。
“把杨振最近所有的系统操作记录全部导出来。对,包括已删除的。我半小时后到。”她挂了电话,对滕飞和周南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
“杨振在离职前复制了整个‘死亡预测模型’的源代码。他可能在做一个竞品——一个不需要行为引导就能精准预测死亡的算法。”
第七章:真算法不需要杀人
周沫带他们进了数据中心五楼的会议室,门上贴着“核心算法组,非授权禁入”。她在电脑上敲了十分钟,调出一份加密压缩包。
“这是我查到的杨振操作记录。他过去三个月用你的账号登录了十七次,每次都在凌晨。他导出的数据包括:死亡预测模型V9.7的全部源代码、训练数据集索引、以及一份叫‘黑箱校准表’的文件。”
“黑箱校准表是什么?”
周沫点开文件。屏幕上出现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行是一个用户ID,后面跟着两个日期:预测死亡日期和实际死亡日期。
“我操。”滕飞凑近看了一眼,“实际死亡日期……有三分之一对不上?”
“对。”周沫指着表格,“你看这个用户,预测2086年5月死亡,实际2086年8月。系统给它的置信度是99.9%,但它的真实准确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七。”
周南凑过来。“那官方公布的99.9%怎么来的?”
周沫滚动表格,翻到最后一列。那一列里密密麻麻全是“行为引导”操作记录:推送危险广告、修改导航路线、推荐高脂肪食品、调整社交圈层……凡是预测日期到了还没死的用户,都被系统用各种手段“加速”了死亡。
“所以99.9%的准确率,是靠杀人来维持的。”滕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但杨振想干的事比这狠多了。”周沫打开另一份文件,“他新公司‘往生科技’在申请的专利——‘基于生命体征数据的高精度死亡时间预测系统’。我看了它的技术白皮书,核心算法跟我们的几乎一模一样,但去掉了‘行为引导’模块。”
“去掉杀人模块,准确率还能保持?”
“能。”周沫的声音有点抖,“因为它的预测逻辑变了。它不预测你‘可能’什么时候死,它直接算你‘必须’什么时候死。”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因果方向。”周沫在白板上画了个箭头,“我们现在的模型是:先采集你的健康数据,然后预测死亡日期。杨振的模型是:先设定你的死亡日期,然后反推你需要什么健康数据来‘匹配’这个日期。”
滕飞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杨振的算法不需要引导你去危险的地方。它会直接告诉你——因为你的基因、你的体检报告、你的生活习惯,你将在某年某月某日死亡。然后你信了,你开始焦虑,你开始失眠,你开始乱吃药——最后你确实死在了那个日期。算法在‘创造’事实,而不是‘预测’事实。”
“这就是个算命先生。”周南说,“说你要死,你不信,但你天天想着这事,最后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对。但杨振的算法有一个好处——”周沫看着滕飞,“它不杀人。它只是利用人的心理弱点。而且它的准确率在纸面上更高——因为它不需要‘行为引导’这种脏活。用户自己会配合。”
“所以你妹妹的意思是说,”滕飞慢慢开口,“赵司长和杨振在搞的这个新算法,其实比‘生死簿’更干净?”
周沫没有回答。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是我领导。”她接起来,说了两声“嗯”,然后挂了。
“赵司长要见你。”
第八章:司长请喝茶
赵建国的办公室在国家卫健委大楼十一层,窗外能看到整个长安街。滕飞走进去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背对着他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
“小滕是吧?坐。”赵建国转过身,圆脸,笑呵呵的,像个退休老干部,“喝茶。我这有正宗的武夷岩茶。”
滕飞没碰茶杯。“赵司长,您知道杨振在用我的账号改数据吗?”
“知道。”赵建国给自己倒了一杯,“杨振是我招进来的。他改数据的事,我批准的。”
“……为什么?”
“为了救你。”赵建国抿了口茶,“你原来的预测日期是2145年9月23日。如果不改,你会活到九十三岁,死在养老院里。但杨振发现,如果我把你的日期改到2087年3月14日——也就是三个月后——你会在那三个月里经历一系列‘行为引导’,然后……活下来。”
滕飞愣住了。“等等,这逻辑不对。你把我从2145年改到2087年,提前了五十八年,这是‘救我’?”
“因为保护机制。”赵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系统有一个隐藏功能:如果用户的预测日期被手动修改,系统会触发‘重校准’流程。在这个流程里,所有‘行为引导’指令会被冻结。也就是说,改了日期的人,反而不会被推送危险信息。”
“那三个月之后呢?”
“三个月之后,系统会重新计算。因为你在保护期内没被行为引导坑害,健康数据反而比模型预测的更好。杨振的模拟结果显示,重新计算后的日期是2160年——活到一百多岁。”
“那杨振做新算法的事呢?”
“那是我让他做的。”赵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小滕,你知道‘生死簿’的准确率为什么必须维持99.9%吗?因为全国有两亿用户在靠它规划人生。如果准确率掉到95%,就会有一千万人活过预测日期。这一千万人发现自己被骗了,会干什么?”
“会……闹事?”
“会起诉。会游行。会要求赔偿。整个系统会崩。”赵建国转过身,“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升级版’——一个不靠杀人也能维持高准确率的算法。杨振的‘往生科技’就是在做这个。等新算法上线,旧系统就可以关停了。”
“那你们为什么把我牵扯进来?”
“因为杨振需要一个人来测试‘日期修改保护’功能。你和周南的配对关系是系统自动分配的,改你的日期会同时触发两个人的保护机制。杨振用你的账号改,就是为了留下操作痕迹,让系统认为这是一个‘外部干预事件’。”
滕飞消化了半天。“所以你们是在做好事?”
“我们是在避免一场灾难。”赵建国递给他一张名片,“3月14日之后,系统会自动给你发‘预测修正通知’——你的新死亡日期是2160年,活到一百多岁。你的任务就是在那之前保持低调,别死。”
“如果我还是死了呢?”
赵建国笑了笑。“那你就是那0.1%。”
第九章:0.1%的真相
滕飞从卫健委大楼出来,在路边蹲了十分钟。
周南发微信问他怎么样了。他回了一句“没事,晚上说”。然后他打开“生死簿”App,翻到历史推送记录——赵建国说的没错,从预测日期改到3月14日之后,那些危险广告和事故路段推荐全部消失了。最近两周的推送全是正面的、健康的、安全的。
但滕飞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重新拨通周南的电话。“你帮我查一件事——杨振的‘往生科技’申请的专利,跟‘生死簿’的代码相似度有多高?”
周南在电话那头敲了五分钟键盘。“大概百分之四十。核心预测模块高度相似,但‘往生’多了一个模块——‘用户信念校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的算法在预测死亡日期之前,会先评估用户对预测结果的‘信任度’。信任度越高,预测准确率就越高。如果用户不信任,算法会自动降低置信度,标注为‘不可靠预测’。”
“所以它是在筛选信任它的人。”
“对。而且我查到了另一个东西。”周南的声音变得急促,“杨振的专利说明里,有一张流程图——新算法预测死亡日期之后,会自动向用户的社交圈推送‘哀悼倒计时’。用户的亲友会提前知道这个人要死了,然后开始用各种方式表达关心、送礼物、安排后事。”
“这跟‘行为引导’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周南深吸一口气,“‘行为引导’是偷偷摸摸让你死。‘哀悼倒计时’是公开告诉你周围所有人你要死了。用户会承受巨大的社会压力——所有人都在等着他死,他每天收到几十条‘保重身体’‘节哀顺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你觉得一个正常人扛得住吗?”
滕飞沉默了一会儿。“扛不住。”
“对。扛不住的人会自己找死。杨振的算法连推送都不用发——社会压力就帮他把人杀了。”
“那赵建国说这套算法‘不杀人’——”
“他在骗你。”周南说,“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用一套更隐形的杀人系统替换旧系统。旧系统杀的是‘不听话’的人,新系统杀的是‘扛不住压力’的人。区别不大。”
滕飞靠着路灯杆子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路过的外卖小哥按了两下喇叭,他也没动。
“还有一件事。”周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我刚才黑进了杨振的私人邮箱。里面有一封他写给赵建国的邮件,时间戳是昨天晚上。邮件标题是:‘关于滕飞的最终处置方案’。”
“什么内容?”
“内容是空的。但附件是一个加密的死亡预测报告。我解开了。报告里说,你的新预测日期不是2160年。”
“那是多少?”
“2087年3月14日。没有修改。没有保护。赵建国骗了你——他根本没把你的日期改回去。他只是让你以为你安全了,然后等着你按照‘3月14日’这个日期去安排生活。”
滕飞站起来,手有点抖。“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因为3月14日是‘生死簿’系统年度升级日。系统需要一批‘高关注度用户’在升级当天死亡,来展示算法的准确性。你被选中了,因为你是个程序员,死因可以伪装成过劳猝死,不会引起怀疑。”
“那杨振呢?他为什么要帮我改数据?”
“杨振没帮你改数据。改数据的指令是赵建国直接发的。杨振只是执行了操作,但他留了一手——他把真实的修改记录备份到了自己的服务器上。刚才那封邮件是杨振发给赵建国的,意思是:‘别杀滕飞,我手里有你操作的后台日志。’”
“然后呢?”
“然后赵建国回复了一个字:‘迟。’意思是来不及了。杨振转头就把邮件转发给了周沫。他说,‘帮你姐和你姐夫逃命。’”
滕飞忽然笑了。“他叫我姐夫?”
“你还笑得出来?”
“周南,”滕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帮我联系老方。告诉他,我有办法让系统在3月14日那天彻底崩溃。”
“什么办法?”
“赵建国想让3月14日死一批人。那我们就在那天让所有被预测死亡的人都活下来——系统会同时收到几万条‘预测失败’的反馈,算法直接雪崩。”
“几万人?你哪来那么多人?”
“老方那屋里有六个。他们每个人都有微信群、QQ群、贴吧圈子——全是被预测了近期死亡的人。这些人都在等死,如果告诉他们有办法活——”
“他们会把你当神仙供起来。”
“不。”滕飞说,“他们会把‘生死簿’当骗子砸了。”
第十章:我们都在演
3月14日,凌晨六点。
滕飞坐在老方那间地下室里,面前摆了六块显示器。周南远程操控超算中心,实时监控“生死簿”系统的运行状态。周沫从内部拿到了系统升级的倒计时——早上九点整,系统会自动向所有预测日期为3月14日的用户发送“最终确认通知”,并在当天完成“预测验证”。
“老方,你的群友到位了吗?”
老方晃了晃手机。“七千八百人。分布在二十三个城市。九点整,所有人同时做三件事:关掉手机、拔掉网线、出门跑步。”
“跑步?”
“系统靠GPS和Wi-Fi定位判断用户位置。跑步的人移动速度快,系统会标记为‘高活跃度用户’,暂时排除在死亡预测验证名单之外。”
周南在耳机里插话:“老方说得对。系统对活跃用户的验证优先级最低。七千八百人同时跑步,能把验证队列塞爆。”
“那就跑。”滕飞深吸一口气,“九点整开始,跑一个小时。跑完了所有人去最近的派出所报案,就说‘生死簿’App诈骗——预测死亡日期,诱导消费。”
周沫在另一个频道说话了:“系统后台开始报警了。活跃用户量超出阈值——赵建国在办公室骂人。”
“他骂什么?”
“骂杨振。杨振今天早上提交了辞职信,顺便把新公司‘往生科技’的注册地改到了开曼群岛。赵建国说他‘叛变’。”
滕飞笑出了声。“杨振是个聪明人。他早就知道赵建国要灭口,所以先把后路铺好了。”
周南忽然喊了一声:“滕飞!系统升级进程被强制中断了——有人在后台手动终止了升级脚本。”
“谁?”
“不知道。但终止指令的权限等级比赵建国还高。”
所有人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滕飞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滕飞先生吗?我是‘生死簿’项目组前任首席架构师,我姓钱。赵建国已经被停职调查了。杨振提供的日志证据很充分。现在需要你帮个忙——让你那七千八百个朋友,别跑步了。”
“为什么?”
“因为系统不需要‘准确率’了。国务院刚批了新方案——从今天起,‘生死簿’改名为‘健康预期管理系统’,不再预测死亡日期。只提供健康建议,不提供死亡倒计时。”
滕飞愣住了。“那准确率——”
“没有准确率了。以后它只会告诉你‘建议你多运动’‘少吃油炸食品’——就像三十年前的健身App一样。”
滕飞挂了电话,蹲在地下室里发了半天呆。老方问他怎么了。
“赵建国被抓了。系统改版了。以后没人预测你的死期了。”
老方也愣住了。“那……我们是不是白跑了?”
滕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钱架构师刚才在电话里说,新方案已经批了,让咱们别跑了——七千八百人,不用跑了。”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滕飞看了看表:早上八点五十五分。离原定的“跑步行动”还有五分钟。
“跑。”他说,“反正都穿好鞋了。”
七千八百个人在二十三个城市同时跑了起来。有的人在跑步时接到了“生死簿”App的更新推送,点开一看,原来的死亡预测页面变成了一行字:
“我们搞错了。你不会在2087年3月14日死亡。你会活很久很久。对不起。”
周南在耳机里说:“新版本上线了。准确率指标被删除了。用户协议里加了一条:‘本系统提供的健康建议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形式的生命预期承诺。’”
“赵建国呢?”
“纪委带走了。杨振在开曼群岛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海滩和椰子。周沫被提拔了,负责新系统的合规审查。”
“那你呢?”
“我?”周南想了想,“我涨工资了。新系统需要重写全部代码,超算中心给我派了新项目。”
滕飞跑了两公里,停下来喘气。老方跟在他旁边,呼哧呼哧的。
“滕飞,”老方忽然说,“你那个‘配对实验组’的婚姻状态……解除没有?”
滕飞打开App看了一眼。个人资料页上,“婚姻状况”那一栏写着:未婚。
“自动解除了。”
“可惜。”老方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南挺好的。”
滕飞没说话。他给周南发了条微信:“晚上吃饭?”
回复秒到:“你请。”
“凭什么?”
“你刚救了七千八百条命。我替你写代码写了一个月。你欠我的。”
滕飞笑了。
三个月后,滕飞在周南家沙发上刷手机时看到一条新闻:“‘往生科技’发布新产品‘人生进度条’,宣称能精准预测用户剩余寿命。专家提醒:此类产品涉嫌违反《健康信息服务管理办法》。”
他截图发给周南。周南回了一句:“杨振又开始了。”
“怎么办?”
“你那个时间机器……哦不对,你没有时间机器。”周南发了个狗头表情,“那我们只能再跑一次了。”
(全文完)